是但求其爱

某一刹骤觉感情深得可爱

1.
周二史策的车限号,她打的去的抄手胡同,完了又下来走一段,手里还提着两包准备送人的东西。繁星戏剧村有块京味十足还带着点浮皮潦草气质的牌匾,此刻门可罗雀,只有提醒观众出示北京健康宝的喇叭在叫,蹲在门口的黄牛借着一点稀薄的黄昏光线抬起头来招徕生意:“要票不要?要票不要?给钱就进。”史策戴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有点生人勿近的意思,沉下声音说不要,黄牛愣了一下,挪两步换到一边晾着去了。

其实那会儿算算时间戏已经演了一半,她惯性迟到,加之晚高峰的确堵车厉害,理直气壮。那是王皓时隔一段可观的时间后从小荧幕回戏剧村复演当家戏,心血来潮地给她留座,非要她看看。提议是诚恳的,语气是欠儿嗖的,大概是说今天不把握这个珍贵的机会,往后跪下让他演也求告无门了。史策没被他哄骗到,更不用说被威胁到,主要是刚好闲着,加上艺术观摩免费但有用,遂声称决定给他这个面子。

但王皓的确涨了点身价,从当家之戏男主之一升格到救火队员。既然已经迟到史策也不再赶着进场,寄存完东西以后慢悠悠地在场外踱步,看卡司定妆照。这戏一轮轮地演,照片也跟着更新,而王皓因为经久不属常驻人口之列,相片与他人格格不入,履历倒是比别的演员多两行,又演电视剧,又是某比赛人气选手,观之非常光鲜亮丽、五花八门。粉丝还给他送一排花篮,齐刷刷的红橙白黄,上附粉色小卡片,敬赠王皓卡不答。史策背着手审阅了一圈,又去看和王皓搭戏的女演员,不认识,小圆脸儿麻花辫,青春洋溢,笑意盈盈,参演作品单薄,看着是个新人,倒是北舞毕业的。门口守着的工作人员看看表提醒:老师可以进了。史策长腿一跨上了楼梯。

戏演完史策先在散场人群中捉到张弛,挺高一大个儿,她没喊,赶上前拍他的背。俩人接上头迅速欣喜地躲在路侧的发光架子旁边,张弛咧着一张傻乐的脸告知她:晚上火锅儿。史策说啊我不道啊,张弛说王皓好容易衣锦还乡一次不得宴请同事朋友吗,怎么他没给你通知到位?又看史策勒手里那两包,说啥玩意儿这么沉我帮你提,劈手就拿走了。史策说还能有什么呀,熏肘子和牛肉,撂我家冰柜小俩月了。张弛喜上眉梢,模模糊糊地没听见史策问他今晚到底是个什么局,王皓刚好一个电话过来,他一接起来就倒腾了手里的东西扒拉史策:走走,我俩先取号去。

戏剧村左近就有家牛肉火锅。史策带来的熟食切几盘堆得冒堆,王皓今天做东,她没跟他挨着,坐在张弛左边。落座又是一顿介绍,还有史策不认识的人,她留心听着,又逐一打量,小圆脸儿姑娘也在,看上去有点紧张,把小半张脸埋在杯子里小口小口地喝热水。锅有点要开的意思了,史策跟王皓之间慢慢地开始隔着一点热蒸汽,到她的时候王皓笑嘻嘻地把手撇过来,郑重其事地说:老史!人倒是都认识她,一口一个史策老师地喊,王皓也跟着讲,德艺双馨的史策老师,人又接他的话,说这有谁比你更清楚啊,这么一来一回,宾主尽欢地笑起来。本来工作场合或者是场面上说这种片汤话也是常事,史策却觉得横竖有点不入耳,扬起声音说哎哟,别,今晚的主角不是王皓吗,又说吃东西吧别在这儿繁文缛节的了。张弛,你先喝点儿汤?来来我给你盛。张弛的碗一眨眼就被史策托手里了。

这顿饭不知道别人心情怎么样,史策是吃得大包大揽,慷慨激昂。她座位地理位置优越,服务员上菜头道工序,她二道工序,吃点儿水果,涮点儿菜叶,加酒加奶加汤喝北冰洋,冰的不行,容易造成肠胃功能紊乱。到最后连张弛这种只顾埋头造大米饭的都咂着筷子叫她悠着点儿,说我怎么觉得你跟谁较劲似的。史策浑如不觉,从包里掏个粉饼出来这儿补补那儿扑扑的,精神抖擞,光彩照人。末了过十二点散场,各回各家,王皓张罗着安排人怎么回去,找代驾搭便车打滴滴,史策站在侧边打量他,觉出几分摸爬滚打的成长。最后他把目光投向史策和正在发饭晕的张弛,说老史要不你把他捎回去?

史策说:我今天没开车。

张弛说没,没事我车停对面呢。王皓松了一口气,说那就行。然后向史策歪歪头说那我开车带你吧。史策不知道这句话逻辑在哪,但他们就此和张弛挥手告别。走了两步,史策说张弛那样没事儿?王皓在她前面半个身位,说有什么的,张弛又没喝酒。史策说他得算疲劳驾驶,王皓说我又不是交警。他俩走到王皓的车前,王皓伸手去拉车门,看史策,棒球帽这会儿没戴着了,拿在手上,背个酒神小包,瘪瘪的,夜色里依旧弹眼落睛。他忽然意识到今晚自己拢共也没跟史策讲上几句完整的话,颇对不起史策特特给他捎来的家里年货。王皓说:哎,没事儿。史策说:没事你找我来干嘛。王皓扶着车门张了张嘴,说,行了,走吧。

2.
无疑史策与王皓没什么好久不见的戏剧感,综艺上结一次对子,嗅觉灵敏的各路人马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翻出来再续前缘,更何况同个公司都签了,左右是你好我好的大好事。当初两个人对一台摄像机发同样的愿,心软的神照单全收,还开双倍价格,显然谁都对对方有一份功劳。22年冬史策没能在家过年,开春好容易回牡丹江一趟,简直挨三堂会审,三姑六婶不看网络节目门道,看的是小伙儿周正憨厚乖觉,说得史策心烦大叫,再三声明是工作搭档:我俩还有合作呢,别到时候弄得尴尬。这一喊更坏事了,老姨捅她胳臂:大方儿的,清清白白谁爱尴尬谁尴尬。倒显得她自己心里有弯弯绕。

回北京俩人进组,一共没待上几天就杀青,戏份是王皓和史策相亲,布景在北京高级餐厅。王皓衬衫风衣,史策无袖连衣裙,细胳膊雪白,化妆师夸她美甲漂亮,她说是吗王皓陪着一块儿做的。王皓在对面喊紧张,央史策给他揉揉肩膀。小姑娘用刷子轻轻把最后一点余粉扫掉,放她过去,话掩在口罩底下,说你俩真配啊。

那段时间人人都这么说,也不知道是玩笑话还是真心的。一句话说得太多了,有时候就会同时往两种极端方向发展,一面被人草率对待,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面又俨然成为一种纲领。处在其中的当事人则会免疫,实行三不政策,不鼓励,不反对,不发言。王皓的肩膀确实挺梆硬,史策一边用掌侧去摁一边叫他深呼吸放松,王皓说我已经放松得快睡着了,史策下意识想伸手去按摩他的头顶,忽然想到他已经做完发型,发根还夹着亮闪闪的小夹子,遂止住。镜子里的王皓帅气有之,疲惫有之,那种为她所熟悉的安全的弹性亦有之……有一瞬间史策感到和他一起走到的此时此地如同幻觉。

21年春天她和王皓第一次见面,绕半天找着个停车位,抓着钥匙和包匆匆走进咖啡馆的时候,管乐在那儿给吸管打结,王皓低头看手机,她一叠声说不好意思,一叠声解释车太难停,又特积极地吐槽停车位僧多粥少,晚高峰丧心病狂,自己饥肠辘辘。王皓基本等于什么也没回应,把他藏青色的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问服务员加杯水,耳朵上有什么东西闪闪发亮,晃人眼睛。是他戴了个耳钉。

后来史策想,她就从那一刻开始下定一点决心,这固然不能说是什么决定性因素,却异乎寻常地清晰。她真觉得要了命了,王皓在她对面自报家门,说自己96年生人,她想的是,怎么还戴着耳钉呢;王皓和她聊两句家庭情况,说自己有个姐姐,她想的是,姐姐怎么就让你戴耳钉了呢;聊到管乐一人接应俩实在是累,困得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终于双方起身都要准备走,王皓站起来,腿长身高,和史策并排毫不逊色,史策想,那耳钉真是可惜了了。回家她把王皓的朋友圈从头翻到尾,越往前越回忆起老家亲戚堆里眉清目秀又灰头土脸的小男孩,他们一般地也都会慢慢长大,脱掉花里胡哨的高帮篮球鞋,把破洞牛仔裤丢进衣橱深处。王皓每和她多说一句话她都没觉得不满意,但王皓总归不能是完美的,史策的决心一点一点地长起来,总归有点什么东西得靠她自己。

她如愿以偿。王皓现在真是不错,史策坐在后排看他开车,他侧脸上还有没褪的肉,就这点肉当初老让史策心情有点愉快。但他已经以一己之力攒出一个带着两三拨人的火锅局,带着点我出门闯荡一圈见了世面又长了本事的心境,还学会叮嘱大家到家给他发定位报平安。史策想着想着开始说话,说我非得一觉睡到五更八点不可。说王皓你一会儿自己开回去后备箱东西别忘了拿,不然肉放臭了。说王皓你放点歌给我听听啊,这车里一点声儿都没有。夜晚王皓载着她在北京的环路上飞驰,说我这儿的歌听了容易睡着,史策说我不睡着,我精神得很。王皓说我怕我自己睡着。史策才想着他半程几乎一声不吭,确实是累。她不讲话了,王皓却好像不想她冷场似的补充说,消耗啊,真是消耗啊,老史你怎么还这么矍铄呢,我佩服你。

他用特书面一词儿,矍铄,形容老年人很有精神。王皓偶尔就特爱在话里掺着点这种咬文嚼字的东西,史策马上被他逗得笑出声,笑了好几分钟没停得下来,到最后王皓也笑,史策一边笑一边回敬他,王皓你怎么还这么贫呢,我佩服你。没一会儿到史策住那小区门口了,王皓挑近一点的门靠边停,史策在后视镜里看着他打了个哈欠,说老史赶紧上去别在外面挨冻,也老大不小了。想他就这么着也得剌自己一句。推开车门,春寒真差点给她一跟头,王皓熟练地倒车走人,史策轻轻地用指腹沾掉刚才笑出的眼泪,一点眼影的亮片同时也粘在手指上。

她刷门卡,嘀一下侧门打开,不明白王皓是不是真的注意到她确有为今天的相聚打扮一下,王皓却确以罕见的舞台角色形象出现在她面前,她猫着腰走进小剧场,庆幸椅背上的座位号贴得很大不必费心去找,坐定后就看到王皓在台上戴着面具跳交谊舞。黑色立领舞台服,白色T恤,再简单不过了,作为观众的史策忽然又重新陷入一种陌生的、不常见的感觉:她感到王皓和自己的距离十分遥远。

3.
隔段时间在组里待了一整个季度的蒋龙回京,这是大事,他立刻要筹措一次聚会,孰料磕绊重重。以叶浏为首有妻有子的人给出了十足的弹性姿态,表示大聚一定到位,小聚尚待考虑,以不打乱近期生活安排为务,蒋诗萌鼎力支持,张弛排戏排得几乎昼夜颠倒,兜兜转转一圈下来,压力来到王皓和史策这边。史策说不出意外应该能行,而王皓说的是他人已经不在北京。

史策点开和王皓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上次深夜火锅之后。王皓分明已经把史策送到小区楼下,车开人走后又要问:到家没?你怎么不给我报个平安?两句他分开发的,没有标点,但语气能想象出来。史策没回复,过了一会儿觉得不太好,就发了条朋友圈,看剧照片一张,火锅照片一张,合影一张,配文“相聚!”,十分含混的指代,其实相当于吱一声。她实在也想不出要怎么单独回王皓的消息,说一句到家了吧,说完对话又是经已结束,实在没有太大的意义。这种无意义有时会让她警惕。另一些时候让她不满的则是做最后一个说话的人。

此刻史策问一个王皓必须回答的问题,她问他在哪儿。临时的工作安排很正常,主要还是群里看起来每个人都以为他在北京,这一点让史策感到轻松,又产生责任心。王皓回得很快,给她发了个定位,竟然在大厂。史策发一句:也不远啊。意思是你能来就来。王皓说我话也不敢说死,还是得看进度。史策刚想怪责他回应太官方,王皓跟了个小狗哭脸。节奏卡得太准,简直像算过,史策的心“腾”一下变软。她又看王皓的头像:万年不变的铁甲小宝卡布达。忽然有些沮丧地觉得对王皓总是毫无办法。

我太宽容你了。没有前因后果,王皓看到的就是史策没头没脑的这一句。与此同时他的大脑已经自动反应出史策的语气,史策太喜欢叫他的名字:王皓王皓王皓。有时一句话并不必须要一个主语,一个祈使句并不必须要一个清晰的指代,每个人也都知道这句话是给王皓听的,可史策不,她就要念出全名。她像热衷念王皓的名字一样念每个人的名字,张弛张弛,蒋龙蒋龙,诗萌诗萌,绝大多数时候后面跟着一个命令、一个建议、一个提案,史策总是创造、修改,反复地,她要反复地告知、传达、确认。有时王皓还行,别人先受不了,旁敲侧击地提意见,请王皓帮忙把篡位社长的权力关进笼子,王皓说行,王皓能干嘛,王皓只能找准时机,在她第十遍强调“大家加油”的时候,握住史策的肩膀说,没事儿,别紧张,不说了,走吧走吧。史策的肩膀是一把骨头。

王皓在影视基地路边的绿化旁蹲着,他本来在去全时的路上,莫名就停住了,不想见到人。比赛办第二季的时候他和史策张弛又来了,连蒋龙也在最后几天赶到,风尘仆仆,蜷在排练室补觉,张弛给他盖一件自己的长外套,他们谈论他忙,只是谁也无法准确地、条分缕析地解释这种忙。主战场不在台上,各人的心境已有变化,史策穿了一件当初比赛时的衣服,王皓去觑她,试图从目光中分离出属于2021年秋冬的史策,却无论如何都感到史策只是此时此刻的。那张单薄匀净的脸转过来,史策说哎,王皓,回来大厂我才觉得怎么一切都变了。王皓说你不知道了吧,大厂是福地,你想蔡徐坤老师当时不就是从大厂走出来的吗。史策笑着小声重复一遍,说,王皓老师。王皓马上做出一副点头哈腰的姿态:哎呀哎呀,不敢不敢,史策老师。他们后来上台,史策又挽着他的胳膊,一起干净利落地跳了一下。

王皓活动了一下已经蹲麻的腿,站起来。廊坊的天气并不晴朗,虽然没有下雨,天空却总是雾蒙蒙的,既无落点,也无边际。他在无人觉察的角落轻轻地跳了一下,忍不住又打开手机,看到助理在群里艾特他:老师可以来化妆室了。王皓急匆匆地往回走,把给史策的回复发了出去。他说,你就这么想见我?

4.
有天他俩在米未开创作会议,一大屋子人,还有好几只猫,暖气开着,史策坐他斜对面,戴顶帽子,耳环亮闪闪的一大串,化了妆,嘴巴红的。王皓当天稍微有点感冒,戴着口罩,一个大水壶放在手边,聆听的时刻远多于发言,犯困的时候就观察史策。她的状态是那种间歇性踌躇满志的状态,有时跟着大部队荒腔走板地大笑,讲话,讲话的声音很大,誓要压过和她一起讲的几个人,她说:不,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有时候她又格外地萎靡,一言不发,隔一小会儿就抱臂仰头。不知道是不是观察得太夸张,王皓还被cue到一次,史策讲着讲着忽然叫他,王皓你说是吧?王皓慌得在心里跌一跤,连忙说是,是。是他个大头鬼,他根本还没认真听。好在没人疑惑,仿佛他们都觉得王皓和史策有一样的脑回路并不令人感到意外,开始有同事表示王皓的歪包袱传染了史策,其他人都不理解。史策的举止在热闹的起哄声音里被含混掉了,王皓忽然感受到几丝烦躁。

他记得清楚,是因为会后史策急急忙忙就要走,王皓本没什么必须说的话,那时却非要堵着她问一句去干嘛。史策戴一支细细的腕表,她抬手看表,没有余裕再给王皓好脸色,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自己去相亲。

那天他非常丢脸,天旋地转地拽了史策一把,说老史怎么不带我去。史策难以置信地看他一眼,一个人踏进空荡荡的电梯间,把他关在门外,她说王皓你有病吧?倒没什么恼火,可能以为王皓只是突然想要涎皮赖脸。但王皓竟然差点就哭了。一位平时不太熟的同事路过,有些奇怪地指指他泛红的眼眶,王皓带着鼻音试图笑着解释,我感冒了,我是易感人群。

实际上史策并不是一个对他的眼泪感到习惯的人。在他们朝夕相处最久的那段日子里,群体的情绪帮助每个流泪的人缓释和确立合理性,王皓常常在一样眼眶泛泪的同性朋友怀抱里逐渐止住泪水。史策在稳定情绪后则总是更喜欢去看张弛,张弛哭得非常孩子气,她觉得好玩。用史策的话说就是张弛哭急眼了。相比之下史策对他的反馈,过于不像是一个平日里的史策,她快快地抚他的背,好了好了好了哦,这太——王皓搜索枯肠,也只能说:这太温柔。史策的温柔往往是一种预支,譬如在王皓情绪低落时预支,在他压力太大时预支,强势才是她的底色,一直以来王皓都这么认为,也这么向外界传达。很长很长时间以后他才后知后觉到那压根不能算作什么预支,毕竟史策始终没有要他偿还过。

王皓坐在回京的车上,脑海里时不时地飘过这句话。他觉得多少有点滑稽,此言一出,仿佛他和史策之间真的有谁欠了另一个人什么似的,但真的有吗,没有。史策对他无疑是诚恳的,面对王皓的问题她毫不退却,史策说:那当然,我多待见你啊王皓。王皓说,等着,我现在从廊坊飞过来。史策说,我太荣幸了。这种诚恳在对话里因为适度的夸张而被消磨得圆润起来,远不如他们的行动本身情真意切。

他推门而入的时候,立刻被吵吵嚷嚷的欢呼击败。来迟了,一个清醒的人误入已经热情洋溢,开始胡言乱语的包厢,委实是羊入虎口。蒋诗萌和蒋龙同时起身大叫他,并把对方往后推,好像在奋力争夺全世界第一个看到王皓的人之头衔。史策则在对张弛顾宇峰说着什么,显得很努力。最后争夺战的获胜者是叶浏,他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蹿出来吊着王皓的脖子,对着他喊:“你来得正好!你来得正好!”很快王皓就明白了他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史策在慷慨地分享她上一次相亲后的感悟,dating,那是dating,她强调了两遍,半屋子东北人并不领情,仍然称之为相亲,好在他们的战线是统一的,即幸好这男的没相上。

王皓零零碎碎地听了几耳朵,史策在讲那个男的的确对她很好,很体贴,间杂女孩儿们放肆的大笑,谁的手机开始外放节奏强烈的音乐,蒋龙跳起舞来,接着张弛加入。等到他不知怎么的坐到了史策面前,史策已经开始上升价值。她看着他乐:王皓!接着立刻变一张愁眉苦脸,我觉得人真的不可以把让另一个人开心这件事变得太功利。她噼里啪啦说完一长句,王皓问,什么太功利,史策无可奈何地给他一拳,说谁让你没听,我懒得再讲一遍了,让三姐给你复述,蒋诗萌——

蒋诗萌正在这个群魔乱舞的包厢试图善后,王皓赶紧制止史策。史策又说,算啦,你知不知道啊,有时候我们会讨厌我们爱的人。王皓鬼使神差地问她那你讨厌我吗,史策捧着他的脸迷离又漂亮地说,王皓,你多可爱啊。王皓记得自己对她扯了扯嘴角,史策立刻轻轻拍他的脸,没有任何威慑力地警告:别装可爱,王皓。

一种委屈之情涌上王皓的心头,我没有,他看到史策的毛衣肩膀那儿起了一个小小的毛球,伸手给她摘掉了,他重复一遍,我真没有。史策还是不依不挠,说你凶我,王皓又说没有。史策说,谁不知道呀,现在喜欢你的小姑娘可多了吧。王皓觉得她有点醉醺醺的了,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说你是史策吗,孰料史策也学着他叹了一口气说,是,我是史策。这时她又显得一点儿也不醉了。

5.
在很多很多事情上史策的讲法是对的,哪怕看起来那么漫不经心,就像她简直就随口一说,王皓,喜欢你的小姑娘现在可多了吧。王皓根本否认不了,一个“没”字出口自己都觉得亏心。他去救场演话剧的那小姑娘隔天给他发消息,问想不想一块儿剧本杀,说了两个共同朋友的名字,王皓嘻嘻哈哈地推辞,理由是工作,还绞尽脑汁地编得详细了些。从廊坊回北京那天不知道她怎么打听到,说自己恰好在王皓公司附近,又问要不要一起吃饭。这次王皓不必说谎,照实说自己赶回来参加聚会,小姑娘甜滋滋地发“哇”的表情,又发“了解”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他,自己能不能一起。

他从小把拒绝别人视作一种困难,既在主动争取时感到畏葸,又在澄清心思时希图折上几折。12年他去新加坡读最后一年初中,预备回国那段时间,有关系好的小姑娘哭得伤心,一定要他保证度完暑假继续在坡念高中。家人彼时在对他的后续教育安排上有些争执,王皓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该答应还是不能答应,一方面又感受到摧心断肠的离别情绪,回去和姐姐说起,忍不住也掉下泪来。姐姐安慰他,揉他的头,末了还是要不轻不重地拍一下他的后背,不是纯然的、温和得几乎要把人麻痹的安慰。姐姐再三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更是哭。

在返京的途中王皓终于告知满怀期待的小姑娘:不能。没有他斟酌编辑后的理由,就是简简单单的不能。多年后他又从史策那里听到和姐姐一模一样的话,当下鼻酸,当下抗拒,当下又条件反射地认为这是轻飘飘的“长大后你就明白了”,于是拒斥道自己全都明白,不必一遍遍提醒。史策是长他三岁,可是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这不可能是站着说话的史策一定要说服蹲在地上自顾自伤心的他,他们站在同一个地方,史策怎么可能是局外人。他当时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他是多想看到史策和他一样难过,一样在乎,这样他们便可以同时驻留此地,相拥永不分离。进而他迟钝地发觉,并不是说这句话的人残忍,而是天下太残忍了,恰恰人类又那么地热爱筵席。正如这一屋子的杯盘狼藉。

回过神他发现自己离史策很近,她漂亮的、妆容精致的眼睛里忽地蓄满了泪水。

6.
聚会翌日史策收到蒋诗萌的消息,神神秘秘地要她猜昨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在蒋诗萌公布答案前,史策努力回想,仍感到不得章法。一直有一种介乎断片和清醒之间的感觉困扰着她,她知道这很要命,约等于浓度更高的舞台竞技状态,能够让她连贯地、思路清晰地说平时说不出口的话,做出平时做不出来的事。等她最终一无所知地投降,准备接受蒋诗萌正确答案的雷霆一击时,蒋诗萌却告诉她:“你跟王皓抱头痛哭来着。”

她附上了视频。确实是字面意思,王皓好像被人抽了骨头一样扒着史策,史策一只手推着他的肩膀,一手拍在他脑袋上。他们两个人看起来像极了那种脑子昏昏沉沉的酒蒙子,饭桌上的小笑话,都被慧眼如炬的三姐一手记录。

视频里王皓穿件洁白的卫衣,拱在她肩上,史策于是想起他可怜巴巴地把光秃秃的卫衣帽带展示给自己看,“全掉了,全都掉了。”他说带子上本来串了一串小珠子。连带着她又想起更多醺醺然时的细节,王皓把手机展示给她看,你看,你看哪有那么多小姑娘喜欢,她只记得王皓把聊天记录页不停下拉,终于划到了她。她是老史,王皓点点屏幕:老史。还一板一眼的,也不知道他喝光的是谁杯子里的残酒。

视频里没有录清楚王皓拱在她肩上说的话。王皓说,老史,我怎么又觉得自己挺难过的。史策也不明白,他们都越来越好,也没有断了联系,赛时的艰苦喜悦背水一战已成为每个人都能痛说几句的家史。王皓又强调,我说的是真的,一直都是真的。他说一直,史策几乎不敢含糊地理解他的“一直”,她确实曾经试图用打太极的方式将之搪塞过去,告诉自己她不知道王皓难不难过,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到后来她承认了,她不得不承认:王皓也是难过的。她所做的只是在决意残忍而坚定地等王皓的难过消失。当然,会消失的。什么都会消失。后来史策才领悟到一个浅显的道理,她以为比赛结束,难过也就慢慢地结束了,但这种难过其实无法真正消失,它会坍缩成一个回响。人是会反复地难过的,那回响便反复地回响。她不是没有恋爱过的天真的白纸一张的女孩儿,前男友也是回响,有的已经面目不清、无法辨识,但她仍旧能立刻认出属于王皓的那个声音,史策一直以来蒙蔽自己,从来她就没有允许王皓忘记她,即便是以退为进的姿态她也不愿意,她的目的无外乎是要王皓的回响是唯一未落槌的回响。

7.
秋天王皓搬家加之装修,史策抽空去监工,有时开自己的车,有时蹭王皓的车。北京的秋晴动人,她和王皓都眷恋路上风景,觉得彼此均重拾不必太过努力的错觉。软装快尘埃落定时朋友们相约来访,有人抱一盆绿植,有人车后备箱塞两袋响水大米。王皓兴致勃勃地给介绍,看看这腻子,多平,多好,老史挑的,她还在我这儿刮了两天。史策从朋友们接济的大包小包里翻出一根肠空口吃着,一句话没说。没有一个人能看得出来,但大家不知道被什么镇住,真的认真观察了两眼。只有张弛把她看了又看,说史策还干这活儿啊?史策随手又翻出一点吃的扔给张弛,说你吃肠,别客气。她还挺喜欢除了刮腻子以外什么也没干的那两天的,王皓和她一样,两个人都穿一身快要丢掉的工装,沾着白点子,脏兮兮的,她举着刮刀说,恭喜你啊王皓,从通州土桥慢慢向内环进军了。她是真心实意地恭喜,真实得近乎幸福。

最开始有段时间,她简直每天都要收到高强度的祝愿和诘问,“为什么不在一起”,有时仅仅是困惑,有时甚至升格为执念与胁迫。史策不得不确凿地认认真真地思考这个问题,曾经她想过他们一切的问题和一切的幸运都在于太快了——太是一种虚拟的、投机的快,分明史策和王皓还没有往恋情的罗网中多走一步,可是全部流程都已经演完了。她因而可以几乎没有代价地了解王皓会如何面对恋人、妻子、使人疲倦的婚姻生活,以及如何阐释爱。与此同时这些素材又毫无疑问地会被应用于表演,而非真正的生活,是以她和王皓长久地、耐心地为他们的真实想法争论,评判哪一些适于舞台另一些则不能,奇妙的事就此产生了:他们并未相恋,王皓却在这种经验里长成了更合适的恋人,或更合适的丈夫。在舞台上,对,在舞台上,把一切照搬至现实是不切实际的,如若他们需要在现实里相爱,那么有且只有一种方式,即推翻舞台,再去找到一条全然不同的道路。这不是依靠想象能够得来的道路。

离开新的房子,王皓预备送史策回家,小区里上了年纪的主人遛着一只她已经有些眼熟的小狗路过,是只小博美,温驯、灵巧,有讨人喜欢的眼睛,史策忍不住多看两眼,使着坏提高声音喊:王皓,王皓!小狗惊讶地回头,又颠儿颠儿随着主人的步调向前跑去。

这儿呢,这儿呢,王皓说,人家叫牙牙,别乱喊。史策说,怎么,王皓,你俩已经认识了?王皓说,它可能先认识你都不一定认识我。

她罕见地没继续和王皓斗嘴,舒舒服服地缩进车后排。王皓把车启动,音响打开,听着听着,又自顾自哼起来。史策只觉得这首歌她太耳熟,好像是若干年前什么难看电影的主题曲,眯着眼睛看界面,王皓不知怎么打开的是陈奕迅专辑。王皓,她说,换一首吧,我怎么觉得你音乐品味又有点土了呢,忽上忽下的有点。又说,这什么歌啊,我怎么觉得我也会唱。王皓一直不理她,轻声细语地往下唱,史策也下意识地跟着他唱,直到唱到某一句,他们同时后知后觉地停下来。空气里还弥散着最后一个词刚落的尾音,告白,他们唱的是,告白。


是但求其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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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February 11,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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