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精灵物语
向宇宙发送一个订单
陈天明第一次去李栋家,是蒋易开车来接。车前窗除了两面小旗多摆了冬奥吉祥物手办,他两眼放光,嗷一下换到副驾驶坐,忘了系安全带。蒋易说:“东西都带好了吧。”
陈天明想一想,确实带齐了三天份的洗漱用品,胸有成竹地说:“那必须啊。”
蒋易发动车子:“我看还差一样。”
陈天明问是什么。蒋易说:“脑子落组里了。”
开车的蒋易驾轻就熟,温和的哥哥面孔残存一丝坏笑。陈天明想,你当然都不激动的。他于是又想到蒋易和李栋确实已经认识四年了。陈天明在副驾座位上没事找事地挪了两下。蒋易专心开车,没有察觉。他们三个人倒的确有那么一段时间没能齐聚,社交账号下大哥二弟三弟都被平等地孤立了个遍。李栋给他发消息问要不要来住一会的时候陈天明刚做完核酸,来不及拉上口罩就打了个哈欠,泪眼朦胧地看到这个邀请。
他当然说好。李栋在直播里给他显摆刘关张瓷娃娃已经是去年的事,那时他是怎么说的,说过几天来,结果一过就过了好多个几天,没有办法,组讯总是来得快又不讲道理,他毕竟已经二十五岁。粘刘备假胡子的触感好像渐渐有点遥远了。
微信电话的声音打断他的惆怅。李栋给蒋易打电话,问他们还有多久到,蒋易按下免提说快了,陈天明后知后觉地开玩笑说蒋易开错路了,现在正在宋庄这块迷茫呢。李栋听出是他的声音,说可太好了,我这会儿在米未,被临时抓来关进小黑屋写稿了,你们再加把劲开四十分钟来陪我。
陈天明就看蒋易:“啊真的?”
李栋在手机那头嘎嘎乐,说可说呢,我在家搭帐篷呢。然后喊陈天明:你把耳朵捂上。
半正经半玩笑的祈使句突如其来,陈天明犹豫地抬起手,来不及,李栋的话还是溜进他耳朵里,一下子变得有些蔫蔫的黏黏的,说:刘备丢啦。倒是蒋易的反应清晰可闻,红灯刚好换绿灯,陈天明在一个猛然的后坐力里听他大喊一句:啊,啥?
蒋易也没听明白。李栋已经把电话挂了。
他们到的时候李栋还在搭帐篷。
蒋易滴滴答答输完密码抬脚进门,陈天明跟在他身后,踩在地垫上的时候,正好和从帐篷后面探头的李栋打个照面,他说了句“你俩随意”就又矮身整治帐篷去了。花椒和小美立刻热情地扑上来,在蒋易的腿上作乱,俄而发现了陈天明,一个未曾以物理形态出现在它们面前的人,迟疑了一下,小美转而抱着陈天明的腿继续兴奋地作乱。
蒋易是这么说的,他说小狗随主人,他的经验是第一次和小狗见面时自己就被啊呜啊呜地舔了一胳膊口水:这有什么稀奇的,它们可是贵宾犬啊!陈天明环视了一圈李栋的小房子,他只在视频里见过这间小屋子的部分。李栋把餐厅旁边的一小面墙漆成绿色,果然是这种清新又活泼的苹果绿色,墙面上挂着简洁的灰黑色时钟。对面是他的落日灯,在沙发顶上发光。初现雏形的帐篷几乎占据剩余的全部空档,蒋易“哎哟”了一声眼看着就要往里钻,李栋“哎哎哎”地阻止他:“要塌了要塌了!”
花椒和小美也跑过来,在一边汪汪叫。
人一到,李栋的小屋子马上就热闹起来。陈天明趿着卡通拖鞋好整以暇地走过去,和被赶出帐篷的蒋易并肩坐在地上,靠着沙发。李栋把帐篷零件乱丢,沙发上随便散着防风绳,防潮垫,还有没用上的地钉。这是新的帐篷,银白胶,还有个门厅。
“栋,你原来那个呢?”陈天明问他。他是说赛时李栋莫名其妙买来的那个巨大包裹,那帐篷有这个双倍大。
“丢米未新大楼了。”李栋说。
他拍拍手猫着腰出来,没什么干活干得灰头土脸的感觉,后退打量一会儿,很满意,“看,我们的新堡垒。”又有点遗憾,“就是有点太小了,将就吧。”
三个人和两只狗挤进去,花椒和小美很快觉得这里不如自己的狗窝舒适,遂离开了。蒋易很自然地怀念起他们创排时爱呆的那个由地垫和魔术贴拼合起来的小旮旯,说那个多好,“基本上不透光。”他们特别喜欢缩在那个几平米的旮旯里,往里面丢几个豆袋和靠垫就能舒舒服服窝上大半天,你一句我一句,话赶话像马戏团小丑不断抛接的球。有时候也集体沉默。陈天明沉默的时候就会走神,李栋则会玩手,蒋易呢,不知道蒋易在干什么,最后打破沉默的总是第四个人,“这谁呀?”探进一颗熟悉的头来,可能是Follow PD,也可能是同伴,“我见着蒋易的脚了。”
沉默是一座桥,熨帖地滑到此时此刻。从这顶小帐篷里能看到阳台,因此可以看到一小片天光。陈天明就看了一会儿那一小片天光,觉得随着时间流逝,它似乎暗了一点。扭头蒋易支颐,看着他,发现俩人在对视以后又转脸去看李栋。陈天明有点想笑,没笑出声,隐约感到这种笑和他们所习惯的、快乐的大笑并不一样。李栋又陷入自己的小世界里了,他穿oversize的卫衣,把自己从头到脚包在这件衣服里面,蜷成一小团,注视自己的手,只有耳环晃晃悠悠的,过了一会儿他兴致勃勃地说,“来,教你们玩个游戏。”
蒋易问什么游戏。
李栋说:“小猴子爬山。”
他们就专心看李栋展示小猴子爬山。
李栋把双手虚握成拳,伸出左手食指搭上右手拇指,然后又让左手拇指搭上右手食指,接着再让右手拇指搭上左手食指,之后再——
陈天明照着做了一会儿,嘴角莫名其妙噙起笑容。蒋易问:“这就完了?”
李栋说:“嗯呐呗。”
陈天明说:“那小猴子为什么要爬山?”
李栋随口说:“因为山上有桃儿。”
陈天明又问:“它什么时候爬上山顶?”
李栋说:“大哥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啊!”
狗就在外面听他们狂笑,在家溜达了两圈,没能找到笑声的来源,有点茫然。笑了一会儿蒋易突然醒过味儿来,说哦……啊?李栋奇怪地看着仿佛恍然大悟的他。蒋易说:刘备丢了啊,哎呀。陈天明还是一无所知,李栋则显得阻止不及,只好把自己的脸埋在掌心揉了揉,他的脸好小,得天独厚的做错事的小孩,然后沮丧地回顾,是啊,我们上次不是拍照吗天明不在,我就把它拿下来,我记得我放回去了,指定放回去了。狗窝里也没有——他顺手一指,我审过它俩了。
忽然被指控的花椒和小美无辜地顿了顿,离开看热闹的角色。甚至迟于小动物的情绪,陈天明这才意识到是这么回事,一件小事,李栋这个秘密基地式的布满了玩具玩偶零件的小小的家,要丢一点什么东西实在是太稀松平常了。一句安慰立刻就顺畅地从嘴边滑出来,他说,哎呀,没事。蒋易也说,他说:“你想想在大厂,搭景那会儿你贡献出来的东西还少吗。”李栋坚持说那不一样,我都知道它们在哪儿。陈天明笨着,哎呀哎呀了半天,只觉得此情此景,实在是太过《生日快乐》。他想,明明我才是刘备哎,他都感觉有一点点抱歉了。可是李栋忽然及时搂住了他,扑面而来的冲击力,和他们不一样,李栋穿着自己厚厚的珊瑚绒睡衣,太舒服了,陈天明把哎呀哎呀都咽下去,夸张地喊:“谋杀大哥啊——”
总算安静下来簇拥在帐篷里的时候,一切都仿佛已经被熨平。蒋易问几点了,天色已经很黑,室内昏暗得几乎无法视物,陈天明探出半个身体去帐篷外看,说好像七点,时间在被浪费时总有令人诧异的流速,他恍惚感到自己自从钻进帐篷里就开始一事无成。他感觉李栋在旁边又咕涌起来,好像是灵光乍现又好像是蓄谋已久地说:“我们去野餐吧。”
陈天明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情。他进过一些组,演员朋友们都各有爱好,没轮到拍自己场次的时候玩得痛快,最多也就是在需要发电机照明的地方通宵打王者五排。李栋说不远的地方就有他常去的湖,特喜欢的湖,没人打扰。蒋易开始一顶一顶地找帽子,他拉着陈天明,把冷帽往他头上比划,说晚上降温。陈天明只有躲,躲的时候不停解释:“我戴得上,我都戴得上。”
李栋体贴蒋易过几天还得载陈天明回去,让蒋易开他的车。蒋易又是一副轻车熟路的架势。陈天明抱着叠好的野餐毯和李栋的玩偶们一起坐在后排,后备箱被李栋塞了好多吃的。他想起第一天见到这两个新朋友时的情景,那时他对于即将开始的workshop而言是百分百门外汉,可他当然有活络的脑子和新鲜的点子,半走半蹦地闯进来,给自己打气说自己不是没见过世面。他记得有两个人好喜欢好喜欢乱动,站在台上紧张的时候也要挪两步踮踮脚使个相,他体内的舞蹈之魂以这种莫名其妙的形式复苏了一些,朝他们走过去的时候李栋简直要挎着蒋易站,简单两句自我介绍完,他戴着贝雷帽问高个子的那个人:你刚刚在台上是不是很紧张?说完自己想象了一下,都觉得好欠。
蒋易开车很稳,李栋说稳到他快要睡着,但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火速拉开车门跳下来欢呼。车内灯亮起,陈天明慢悠悠地把东西先放在座位上,蒋易在驾驶座等着他,说:“是因为我以前就和栋来过这儿,不过没这么晚。我朋友圈还发过。”
陈天明说我看你那么早朋友圈干什么。
蒋易说李栋喜欢水,“确实好看,看得人想隐居。”
喜欢水的李栋早跑到水边,举高双手,如同在向什么地方发射信号,陈天明和蒋易走近他,发现李栋一个字也不说。他们就并肩站着。这时候的湖水因为昏黑而呈现一种虚假的浓稠,始终有风来摆布水面的褶皱,却只偶有两三灯的晕,碎的,很遥远。城市的幻光似乎确实离他们遥远了,全部能保持他们基本目力的光源都消失了,现在只有真正的夜色,好像在传达不被打扰的真意。他们还能看到彼此的轮廓,彼此的脸。
就那么一下子,陈天明记起了那个故事的名字,他出发前就想讲给李栋听的。李栋往他手里塞了一袋鸡架,他拆开袋子说栋儿,“听说过阁楼精灵吗?”
蒋易抓着鸡爪在啃,说,“也讲给我听听。”
他们排《生日快乐》的时候,一切都好像反过来。蒋易和李栋带着头冲下楼对黑黢黢的天空呐喊:来一个sketch!来一个sketch!PD录视频的时候忍不住发笑,需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控制自己不手抖。陈天明一言不发地站在他们身后,喊叫的声音差点震破他的耳膜,他在看天上的云层。夜空也是可以看到云层的,有云真好,云是缓冲,人才不至于在一头冲向天空时被撞得头破血流。
后来演出结束,他们又跑出去对老天爷说谢谢,又是哗啦啦的振臂大呼:谢谢老天爷!谢谢老天爷!作品他们都很喜欢,常诚笑得开心,小声地问他们这时候想到谁,所有人都好像被这个夸张的可爱的童话作品感染了,变得更坦诚,更松软,常诚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姐姐,姐姐其实也是个蛮童话的人呢。陈天明想他只能想到眼前的人,蒋易和李栋的兴奋劲儿久久没有消退,在响亮的谢谢和谢谢声中,他用正常说话的音量没头没脑地说:我想变成一只兔子。
阁楼精灵是他很小的时候读过的童话了。小学生家的阁楼上住着毛茸茸的,有一点像老鼠的精灵,他们不会飞行,也不会变身,有时掉在地上的东西会被他们捡走,但当他们意识到这不是垃圾而丢东西的人会十分着急之后,那东西便会神奇地再度出现。那是阁楼精灵偷偷放回去的。
太喜欢这个故事的后遗症是,每次路过家附近那座流光溢彩的长桥,陈天明都幻想自己往桥面上扔一个钢镚儿,然后钢镚儿在他眼前消失。
可惜被他扔在地上的钢镚儿只是骨溜溜地转,歪七扭八地滚了一会儿,毕毕剥剥地倒下来。
听完以后,李栋问他:“那没掉在地上的东西,阁楼精灵会拿吗?”
“可能也会吧,”陈天明说,“万一他们进化了呢。”
蒋易说:“那他们不就是故意的了吗?”
李栋从他手上的袋子里抓出一个鸡翅,“我也是故意的。”
陈天明转过身,去看远处的路灯。他不是今晚话最少的人。不,他已经很久不担心这件事了。
回到李栋家已经是深夜,陈天明这才觉得自己是真困了,被蒋易赶着去洗澡刷牙。而李栋还有一天中必须要做的事,专心地陪狗玩一会儿,再去阳台收晒干的衣服。陈天明换上睡衣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在他旁边叠衣服的李栋惊呼了一声。
蒋易戴着李栋的发带,咬着牙刷冲出洗手间。
“你们看。”李栋说,他把手臂伸直,刘备出现在他们的眼前。他抖了抖衣服,“我刚摸到兜里有什么东西硌得慌,掏出来一看,是刘备,看见没,是刘备!”
“你洗衣服之前都不掏兜的啊!”蒋易把牙刷拿下来,含着一嘴泡沫艰难地说。
李栋一个劲儿说我摸过兜儿啊!“洗衣服之前我都掏过兜啊,万一里面有钱那不得干稀碎啊?”
可刘备确确实实就在那里。蒋易“哦”了一声,拔腿就跑,跑到盥洗台前咕嘟咕嘟地漱了口又赶紧一抹嘴跑回来,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提醒李栋:“阁楼精灵。”李栋连忙说,“对对,对,可不就是阁楼精灵。”
他把刘备小心翼翼地摆在桌面上,轻之又轻。一错眼,又把手臂高高地伸出来:“谢谢阁楼精灵!”花椒认为自己有机可乘,赶紧敏捷地跳到李栋的腿上,小美不甘落后,也一个助跑,结果砸到花椒身上,把它撞了个趔趄。两个小朋友不服气地扭打到一旁,李栋没空去管。
“谢谢阁楼精灵!”蒋易也加入了,这是蒋易的声音,他一屁股坐在陈天明的另一边。他们热切地感谢着童话故事里的虚拟主角,像左右声道之间在比赛。
陈天明在他们二人中间,沉默着。他看向那个失而复得的刘备,刘备长着弯弯的笑眼,有飘逸的胡子,他第一次穿着刘备戏服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绊得站不起身啊。谁说他不相信呢,他又怎么能不相信,他在心里认真地感激:谢谢你啊,阁楼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