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
还未得到更多的我们,露出不知餍足的样子
1.
孙天宇把电话摁过两遍,电话又振动第三次。好在该谈的事情已经谈得差不多,进入经纪人和对方公司制作人的闲话阶段,他打量他们几眼,确认面色没有多少不虞,连忙准备起身到旁边去接电话。制作人摆摆手说没事,“就在这里接了吧。”
他于是这才看电话是谁打的。接通后刘祯祥等了两秒,问他:“天宇在谈工作?”
孙天宇说嗯。刘祯祥说:“你能来吗?”
正在谈的新工作机会是小剧场舞台剧男主,这个工作机会好就好在出品方是老牌剧院集团,说出去就是响当当的招牌。现在剧目迭代快,排练周期短,没两天就要建组进组读剧,制作人和自己经纪人眼看着谈得快要起身了,孙天宇想着无论如何得再寒暄几句,紧急估算了一下能自由安排的时间,说:“没问题哥,回头再聊。”然后按了挂断。
把制作人送出门,看着他走到路口戴上头盔骑上一辆单车,经纪人看了孙天宇一眼:“个人事务啊?”
孙天宇说:“嗯,个人事务。”
这时他才感觉到,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正流淌向他的四肢百骸。
2.
刘祯祥给他发的定位是酒店。要不是之前也有过几次差不多的事,这确实显得有点要叫人误会。但现在他已经很熟悉,刘祯祥是在酒店里写本子。
他也问过为什么不干脆在家写。刘祯祥摆手,掰着手指说酒店多好啊,水电不愁空调随便开,每天有人打扫卫生,换水换纸换垃圾袋,外卖送到楼下前台,最主要的是没人打扰。还有就是得花钱。
孙天宇说啊。刘祯祥说这有什么好疑惑的,花钱就住不久,就会抓紧写,因为心疼钱。
孙天宇说:“我啊的不是这个。”他说:“那写点本子钱都住酒店住没了,多可惜。”
刘祯祥说:“哎,你别这么小看你哥啊。”
孙天宇说我不是我没有。
刘祯祥说:“那你就快来给你锁哥带点灵感。”
类似的对话发生的次数不算十分多,但也有过几回。孙天宇没失约过,都答应了,现在连流程都是熟的,刘祯祥留一张房卡在前台,他报房号,拿身份证,上楼直接刷卡开门,刘祯祥要么是在床边坐着,要么在桌前坐着,要么就站在窗前,把一根烟咬得像吸管一样瘪。头发一般是乱得像鸟窝。看到孙天宇来了他也不说写本子的事了,会问一会儿想吃点啥。
孙天宇说哥,我公司的人最近盯着我身材管理呢……
可惜和刘祯祥做不了老派的争执,他锁哥总是眯着眼大声说:“就当是欺骗餐,行吧,你在我这儿只能吃欺骗餐。”
最后他就会把欺骗餐一直吃到刘祯祥写完本子为止。
有时候他们外卖,有时会出去吃,人在想喝点酒的时候,还是需要一张比较明亮的桌子,哪怕刘祯祥不喝,他就看着。只是时间不太正常,往往赶着午市或晚市的尾巴,店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上完菜厨房就打烊,传菜员躺在角落的长椅里打瞌睡。坐在回程出租车上时,孙天宇通常都很疲惫。不过不是那种消耗太多的疲惫,而是一种能量透支的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人坐在一块,说话多一点的人反而都是他。他这时就闭嘴了,刘祯祥坐在旁边,自己刷视频,他出于对听力的呵护不戴耳机,会把声音调得小一点,孙天宇就在这种瞬息万变的有些变调的短视频声音里昏昏欲睡。他知道刘祯祥习惯把自己编创和演出的每个作品都发在朋友圈里,满满当当的文案和九图:他总是不惮于现身为自己的作品解说的,像是被忽视太久后总会诞生的诚恳的卖力的后遗症。邀约和作品日复一日地多起来,搭档却不可能一直都在,孙天宇没有花太多的时间说服自己,他想刘祯祥向他开口的时候,总归是真的身处瓶颈了。于是他保证道:哥,我陪你到把这个本子写完再走。他总能完成这个保证。
那段每天除了写本子和排练几乎不做其他事的日子,就部分地回归。而在那段日子里的刘祯祥几乎无敌,每天他夹着电脑抱着纸笔念念有词地来,三下五除二地在白板上拉出一个sketch的框架,孙天宇的乐趣在于听他大声讲话,刘祯祥一边讲,他就一边想,的确是这样的,这样更好笑,更强烈,更——讨人喜欢。孙天宇觉得自己总能无障碍地理解,以及发笑。唯一难住刘祯祥的是他不会跳舞,教会他的重任自然也不会旁落第二个人。他们在一间铺着地毯,有白板和暖气片,桌椅都被推到角落的房间里学动作,孙天宇数拍子,其他的后进生与前辈时不时在旁围观,刘祯祥总觉得自己已经学会了,孙天宇的笑眼就没消失过,常常他说“挺好”“有进步”,一跳完又铁面无私地指出:这不对。
此时刘祯祥就表现得很抓狂,七分假的,三分真的,并不吓人。
等到节目结束后,刘祯祥还问他:我现在是不是也算会跳舞了?孙天宇不置可否,只说哥你要勤加练习,一天不练手脚慢,两天不练丢一半,三天不练门外汉。刘祯祥哭笑不得地看他,说你当我学唱戏啊。
孙天宇想,那时的心情,和他刷开这个酒店房间门的心情是一样的。刘祯祥听到开门的声音头也不抬地说天宇来了啊,他坐在地上,电脑搁在腿上,左边右边都是纸张的散页,窗帘拉得严实,空气里都是酒店香氛的气味混着食物的味道久久不散,开一圈小灯。孙天宇把拖鞋换了,也坐到地上,说给我看看吧哥,写到哪儿啦。一切都极其顺流而下。
3.
孙天宇又讲了很多事。讲去舞台剧制作公司面试,练很久没唱过的音乐剧曲目,对方皱着眉想了想问他是不是蒙古族人,因为自己印象里他唱过草原歌曲。讲自己在近郊的艺术学校和学生拍了几天电影,其中有几个藏族小姑娘,教会了他如何用藏语写自己的名字。有时候他讲着讲着刘祯祥会猛拍一下大腿,显而易见地,他又蔓延出了什么好玩的点子,噼里啪啦地打字。但更通常的情况是孙天宇自己讲着讲着就嗨了,手舞足蹈的,把酒店拖鞋踢踏下来,穿着袜子给刘祯祥演示一段跳桌舞,嗷的一个亮相,又是MJ。
刘祯祥抬眼看了一下,继续低头奋力敲敲打打。他在赛时总爱把孙天宇突然带给他的灵感比方成一声鸟叫,孙天宇就打趣他:怎么,哥,又听见鸟叫了?
刘祯祥说是,是是是,这哪里是一般的鸟。是孔雀。
看着挺嫌弃的。
最开始孙天宇不知道。他吃饭吃得高兴的时候有唱山歌的坏习惯,在家这种习惯会被筷子敲头,也会被说脑子有问题,家里的他总是一事无成的代表。他也在非用餐高峰期的学校食堂干过这种事,才发出一个音节就被朋友捂住了嘴。朋友刚刚听他坦陈过古怪的山歌基因,一脸震惊地拿手掌盖着他说:“你来真的啊!”
第一次和刘祯祥吃饭的时候,吃工作餐,两荤两素的那种盒饭,他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筷子差点也嚎出声。才“啊”了一下,意识到PD在侧,而刘祯祥比自己大六七岁,音节卡在喉咙里。
刘祯祥察觉到了,看他一眼,又看PD一眼,说:“这也没别人。”
这话像心有灵犀的豁免。孙天宇立马站起来唱了两句山歌,太大声了,整个破音。
回头这件事被刘祯祥当笑话讲,即便是在怪胎扎堆的地方,听者的面上也带几分淡淡的不信,刘祯祥就跟人家急:怎么不信,怎么不信呢你们!只有PD深知这是真的,而孙天宇稍微闹上一段时间,刘祯祥就会很没有自制力地和他同流合污,简直是哄着他玩,就特爱搭他的茬。PD忍着笑教他这叫宇化,刘祯祥到处用这个词,疯疯癫癫的时候就说,我宇化了,我宇化了。蒋易问他接下来是不是要成仙,刘祯祥并不回嘴。孙天宇反而咬着卫衣的帽绳在一边看热闹,他很确定了,刘祯祥不是真嫌弃他发疯。
他把踢到一边去的拖鞋穿好,两边卫衣帽绳拉整齐,重新老老实实地坐下。刘祯祥写本子的时候很安静,是非常实际的一根针落在地上也能听见声音的场景。孙天宇决定不去打扰。
但几乎是一坐下,他的手机就响起来。刘祯祥比他反应还快,说:“肯定是工作电话,快接。”
4.
挂掉电话他才发现,在这通电话之前已经有了很多条他没看见的消息。刘祯祥猜的大体没错,确实算得上是工作电话。经纪人打来的。说有什么事,又没什么事,只是反复和他确认了工作日程,在舞台剧建组以前,还有杂志外拍,视频采访,以及要他在本周之内看完的剧本,然后说,早点回公司准备吧。
这即是“最好现在就回”的意思。经纪人最后跟他说了一句有些感性的话,说:“爱你的人已经多了很多。”
电话挂掉以后孙天宇就在想这句话,他并不是迟滞的、愚钝的、脑子糊里糊涂的人,他大概能明白一个为他工作也需要他为自己工作的人的意思,他们举着手机把一捧庆贺的花束递到他怀里说和粉丝说声感谢吧,他全了解,他真心诚意地说。太美好太熨帖太柔软太不可思议,那些以前他只有喝了一点酒才敢看着自己的脸的时刻,也涌入许多人赞美,说他帅,说他可爱,说他有趣又有梗,说的最多的是爱他。他也因此非常迷恋那些微醺的感受,一切都会发生微妙的、可控的,却也可口的变形,他在这样的变形里,大胆地与人共振。
和他共事的人说,感知爱和需要爱是一项可贵的品质。
能用快乐的方式去索求,就更可贵一点。
孙天宇又轻手轻脚地刷门卡进来。世界上知道他在某个酒店旮旯房间而房间里有一个焦头烂额的编剧的人委实不多,闪身进门的下一秒,他悚然想起自己承诺了刘祯祥,要等他把本子写完再走的。
一转头,刘祯祥没在看电脑,在看他,叼着根吸管。
他虽然特爱吵刘祯祥,但此时此刻忽然感受到浓重的心虚,忍不住轻轻捶了捶自己的心口。这是他表达紧张的动作,好像是迫切地想要把心脏捶到归位。
刘祯祥说:“来得正好,刚外卖骑手给我打电话了,你下楼把外卖拿了吧。”
孙天宇说嚯,听话地下楼了。在酒店前台找了一圈,发现刘祯祥点了四份米饭,在分量正常的外卖堆里鹤立鸡群,商家专门用一个袋子扎好四盒米饭,配了四双筷子。
他想起自己第一天在米未食堂吃饭,米饭堆得冒尖,刘祯祥在他身后看得一愣一愣,又招呼别人围观,大家都赞叹孙天宇的食量并且自愧不如。吃完刘祯祥不许他坐,要走起来消食,他才投降一样地说:“哥我是这一天就吃这一顿。”
好像也没有什么辛苦的可怜巴巴的情节。不过那以后刘祯祥总是找机会付他的饭钱。他又想起刘祯祥罕见地穿着西装,对着镜头自我发挥的那个劲儿。这人总在正式场合动不可控的真情,一边说话一边把自己感动流泪,然后手都在抖。孙天宇当时侧过脸去看他,他说越来越好的时候,微不可见地发抖。他有那么一秒的时间,竟然希望越来越好的那一天晚一些来临。
取外卖的人提着饭和菜回来,刘祯祥不给他开口的机会,高举双手说:“我写好了。”
这也太突然了。孙天宇狐疑地确认这句话的可信度。
“写好了?”
“真写好了。”
刘祯祥根本没好好演,一眼假。他伸手去捉电脑:“那给我看看。”
他的老哥哥以异乎寻常的灵活托着电脑躲过,说:“看什么看,你工作去赶紧的,哎,别摔了!”
孙天宇上蹿下跳地抢了一会儿,始终没看到屏幕。刘祯祥大概是做好了陪他蹦到筋疲力竭的准备,不防孙天宇一下子就不玩了,安安静静地从袋子里一双一双地拿出筷子来。这个叽里呱啦的房间忽然陷入了一小段彻底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刘祯祥说:“那你把饭吃完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