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情

写歌的人假正经,年轻的人太直情

屠夫吴大嘴杀羊时,喜欢和羊讲道理,嘴巴确实很碎,又是安抚,又是威吓,还说,落到我手里,也是缘分呀。手起刀落,于是他案板上的羊不叫了,羊圈里的羊也不叫了。
缘分到头来是个死字。

在车后座打下这行字时,因为下意识露出微笑的表情而被指出,对方略惊恐。静态网站是较为安全的树洞,只要键入特定域名,就可以把语丝如塑料海洋球般掷向虚空,极好运时或能大满,他是记梦老手,习惯这种无回声的孤寂。更何况人工智能与人不会猝然翻脸,至少在徐均朔生活的年代,暂时不会。

这句话相当留余地。助理一旦刨根究底地问起自己在干什么,他还可以振振有词:正精读《一日三秋》。撰写读后感无疑属于精读的一部分。神叨叨的文本就是有本事既像原著作者所说的那样朴实无华,又盛着连篇累牍的弦外之音。先读厚,再读薄,读成一整本冒险小虎队也似的解谜书。真是天助他也。只是工作人员已有微词,尤其对于欧丁表演方法:受此启发,徐均朔近期乐于把“以物易物”挂在嘴边,眉头紧锁地表示,现在我们可以考虑用一首歌换一首歌。

起初助理顺嘴回答:我不会唱歌。

不会唱歌没关系的呀,你还可以跳舞。如果你的祖母会唱歌,把她带来。如果你没有会唱歌的祖母,那你可以贡献你养的牛或羊。

没有人能一次性理解这段话,没有人。助理问老板你又在看什么东西,徐均朔如愿说我在精读《一日三秋》。不知道是哪个词动人心弦,助理非常警惕,漏洞百出地旁敲侧击道,你觉得演话剧的感觉怎么样,比音乐剧更好吗?

徐均朔想了想说,更厚。

后视镜里看去,此人拥炉怀雪,把自己窝在一团和和气气的冬衣里,已经厚得有点太热了。

一些工作机会自己找上门来。不同的舞台剧体裁,有些来自熟悉的合作伙伴、戏剧公司,专业化程度较高的业内机构;偶尔也有些新朋友:没什么别的特点,也暂无成熟的戏剧作品出现在台前。就是有钱。托人递来pdf和demo,徐均朔点开名为《长梦少年》的文件,看着看着,发笑。

他指着拟邀名单一页,“这个名单,是不是,还是有一点夸张的吧?”

经纪人正回忆该公司背景,报出一些朋友与朋友的朋友的人名,一些耳熟能详或生疏但花了大价钱的项目,末了像刚想起一样补充说,哦对,该项目的老板,x总,一直有个音乐剧梦想。

想也是。财大气粗、乐于追梦,于是就把音乐剧圈里有些资历、有些能力、得些头衔、得些喜爱的人聚拢,名字列出一长串,要得好同唱一曲难忘今宵。剧情也异常经典,叫人想起很多本世纪初歌舞片的影子。开价想来亦不菲。“但是我要说啊,那边和我对接的人干巡演经理出身,似乎很少做音乐剧,对完以后居然问我,叶麒圣和张泽谁更有名。”经纪人字斟句酌。徐均朔知道这几句闲话的意思,是想告诉他卡司池里排出他和郑棋元肩并肩的效果,人家绝不是有意而为之。

他理解,他当然理解。连带着应这份邀也理解:这位音乐剧梦想总,深耕小荧幕影视行业多年,包揽太多叫得上名的热剧OST,大把人脉与资源,以至于试水音乐剧,都不好说是他自己追梦,还是心血来潮向圈内伸出橄榄枝。

说千道万,那东西唱酬高。至少没道理和钱过不去,更何况这分明是皆大欢喜。偶尔他翻看私信,或在散场后收到的信件,小心翼翼的愿望们像透明茧壳,罗织出细细的愧疚,许多字迹是叫他多多上班,婉转的、快乐的、期盼的,像许多黄鹂在叫。经纪人很会讲话,又说,“其实也不是不能推。”理由是他已有几个稳定的剧目主演在手,排期陆续在宣,再者这角色实在是些微像楚天歌。“是吧?”伊趁热打铁地说,“这个本子从梗概上看,还是有点《我为歌狂》的意思哦。”

更准确地说,像《我为歌狂》加《死亡诗社》加《欢乐合唱团》,都沾点儿,够怀旧,但没准真有很多人会喜欢呢,只要有全须全尾的冲突,浓墨重彩的个性,掷地有声的结局。徐均朔有些顾左右而言他地说,“我还是挺喜欢他们那支歌的。”

2001年中央六台播《我为歌狂》,下午五点开始,放学路上只要耽搁点儿就必定少看半集。胡彦斌唱,Every day has a dream,总觉得有梦好甜蜜。《死亡诗社》十二年前首映,Only in their dreams can men be truly free。Glee第一季则是09年的事,And the dreams that you dare to dream, really do come ture。但凡故事发生在校园,总离不开梦这个字眼,实际上在上海遍地开花的小剧场里,十有八九也是如此,梦境梦想梦中人。

徐均朔拿电容笔在平板上划线。那首歌里写,“烧我们的天空,消灭我们的梦。”在一种本该温暖的叙事里,如此丧气、如此响亮,因而也如此,破釜沉舟。

我是一块石头但非《瞬息全宇宙》中的:那是两块。但经查验我可以吐息、能够聆听而且记性很好,记得前后三百余年的大事小情,来往的人都乐于向我这样一块石问路,绝不会被指引向黄泉。忘了说,我在渡口边,那本该有座桥的不知是谁忘了搭。老翁走上前训我不分轻重本末倒置,因为近三年的事我却反而记不清了。我说自己是块六根不净的顽石,过去越久的事才越清晰。

23年最后一天,徐均朔在上海。城市湿润暗淡,上音歌剧院门口人头攒聚,避到无人入口再登高,倏然觉得他无比熟悉的这个路口也可以沉默且陌生。散场后在侧台与化妆间,除却落下两声招呼的演员朋友,燠燥杂乱的场合里还有引荐与寒暄等着他。这是院长,那是老师,这是出品人,那是制作方。要与他拉近关系的女士自认为亲切友好地问,均朔回学校是不是如鱼得水啊,这儿你最熟了。徐均朔摸摸鼻子说,哎呀,我都已经毕业好多年。对方又笑了两声很快活地说,你不是还没三十岁嘛!

好在还有许多工作的事宜要谈,使他把不知怎么接的话头含混过去,那也是一些在推进中会慢慢砍去的心愿,他只记得自己先应承着。均朔啊,个音还在巡演吧?二轮可以筹备起来了,想一想嘉宾啊。北京那边排练还好吧,腾飞老师我们认识的呀,一起吃过饭。今年和往年不太一样,各家宣新剧都宣得慢,年底封账比回款早,引进多,报批难,很多东西确定不下来。现在看剧的人都多聪明的,管你国内的国外的,谁不知道只有真的好东西才赚。摊子铺得太大,是收不回本的。众人热热闹闹地说着业内的车轱辘话,结伴走到电梯口,虽是谈论不太轻松的话题,眉眼间并没有太多真心实意的沉重。此刻他几乎能确定那位女士的身份,哪怕依旧没记得她的名字,因为她脸上有种很天真的、介乎孩子和大人之间的神气,说,“资金的话我们这里是没有问题的呀。”

他已到了艳羡那神情的时候,他曾经的校园生活也早为一种磕磕绊绊的社会实践所代替。开年原还说好在上海时要和顾易吃饭,结果对一下行程,二人都忙,只好改为拨打视频。

他就坐在车里,顾易的背景是在家,妆发齐整。开头还有心情闹两下,他叫顾易哥,顾易恶狠狠地按静音,他问顾易在干嘛,顾易说在睡觉,预备睡觉。

“你看看你没睡好吧。”顾易说,“觉还是要睡,不然像我们这样干,很容易猝死的,别刷手机了,每天晚上少看两个我sd视频。”

徐均朔反唇相讥,看着顾易转换视角,和衣在床上躺在并把手机举高,问他怎么连床被子都没有。

“不用,”顾易说,“你看,你看,我就这样睡。我这叫把负面的情绪摊开晾晒。”

下一秒,徐均朔屏幕一黑,他还以为顾易手机没电,但视频并没断线。顾易在他困惑的注视下窸窸窣窣呜呜嗡嗡地挣扎了一会儿,把被子从脸上掀开。

“黄可你谋杀亲夫!”

留下一点笑声,很利落很通透的,至于手机那头的徐均朔他是完全没在管了。

就在这些驳杂的东西里徐均朔常感到时间。还有一次,大约已经是23年春天的事。两个戏接连结束,一台新的甫建组,徐均朔不知从哪听说龚子棋病了,甚至花了一些工夫理解这条信息。

是受伤了?他记得自己不知道问谁。肺部、喉部、呼吸道或皮外伤,舞台上没有全须全尾的人。可对方肯定地说,不是受伤,就是病了。指指心口说,排练的时候受了刺激。

又惦记着打听了几句,得知人已经住院。徐均朔曾暗自决定要去探望他一会儿,亦拜托助理帮他腾出时间,但最终未成行。后来巡演日程紧锣密鼓,再难分身,偶尔分心,点开微信里的龚子棋预备问候,不防看到他朋友圈里的图。一份唱段,黑白色,歌名是《残酷戏剧》。

戏剧确乎残酷,浸淫其中,想得太多一直是他的恶习。千回百转地想了而最终什么都没有去做,是这恶习的表征。12月工作人员为他筹措生日,笑盈盈地祝他27岁生日快乐,他面色不变,说,哎,我上个月去拍新的身份证,已经能用二十年了。大家撺掇他许愿,徐均朔于是和每一年一样在心里默念:希望我永远27岁。

这是个秘密。他每年总要许这样的愿望,希望我永远27岁、26岁、25岁,如此等等,习惯自23岁那年始,当年真心实意,此后越发像屡败屡战,更像顺水推舟。不甘心吗,也有的,否则不会年年强调。然而注定力有不逮,低下头去仍痛快承认自己是个人。是人就要长呀,好似年轮。不单单他在长,身边的人也在长,长出幸福的枝桠、长出痛苦的血肉,长得成功,长得锐利,长得越来越老,长得越来越年轻。某夜他做个混沌的长梦,以至于凌晨四点半在酒店房间惊醒,分明没开空调,可上颚干裂得几乎发痛,如记忆般清晰。

徐均朔借着镜前灯的光摸到茶几上的饮用水,回想起梦的痕迹。梦里他刚入学,一个月生活费三千块,上海音乐学院还没有歌剧院,在食堂四人桌饮油花花的番鸭汤,旁边坐着顾易,对面是王敏辉,他们听说他过年时去鼓山上敲钟的事,上了三千块的头香,赞他财大气粗。他看彼时的自己哭丧着脸说,上香一时爽,这不就没生活费了嘛。然而窗外光线又是那么好,番鸭汤仿佛永远热乎乎的,烦恼也因此变得小,只是还有一个座位该坐着谁呢?这疑问诞生的同时,徐均朔蓦然发现,他们原不在上海音乐学院的食堂,而在龚子棋的病房。医生走近,宣读病状:尚且能控制住自己不攻击他人,但无法控制自己不把头往墙上撞。医生的声音极美,像在咬牙切齿地唱诗。

他想还好自己醒了。黑暗里智能手表尽心尽力保护着他的身体健康,他睁着眼,已经难以入眠。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我们?徐均朔在脑中反复练习询问,问这个老气横秋虚无缥缈的问题,或者,到底是我们的哪些改变了?身体的一部分吗,以致……心灵?时间啊你无孔不入。毫无预兆地,他想起郑棋元这个名字。那瞬间轰隆腾空,像有个不知轻重的小童往他心里丢入一枚雪球。

有点讨厌一些瞬间:冰天雪地里琴没有声音、打开电脑后它急速关机、筷子、刚打开的纸巾或半只甜筒掉在地上。并不因为意外突然发生,而是因为那些……必须与它们面面相觑的片刻。不能按部就班吗,不能春风化雨吗,不能有据可循吗,不能好吗,不能爱吗你一定要做摔碎的水银温度计而我低烧着。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不知道自己的温度,可以确定的只有痛苦。

完整剧本的初稿第一遍过到手里。合同还没有签下但徐均朔对这个本子始终释放积极的信号,对方接洽人员不免喜形于色,大概认为即便不能售罄,上座率70%至少已然保证。他推说自己还需要确定排演行程,未来一段时间都在北京剧组排练,那人也很爽气,说没问题,老师,看您安排,定下来我飞去北京找您,正好一签两个。

他确信自己听到这一小句话时,露出诧异挑眉的神情。因为对方问,怎么了,什么问题吗老师?

有多诚恳,就有多无知无觉。徐均朔自然只说没事。

鼓楼西剧场交通不便,打鼓楼大街下了地铁,还得胡同里走一段。拈花寺飞檐上的一角小钟和天色一样清清爽爽,墙是秋果色。天没黑尽时,他按照导航,倒三站路到美术馆,走王府井大街,拐过首都剧场,进报房胡同,真奇,名叫秋果酒店的地方,反而是水泥灰的砖墙。前几年七幕红火的时候,他和郑棋元的关系那样舒朗开阔的时候,他没去过吉屋咖啡。现在倒下意识地来了。

吉屋咖啡也早易主。但陈设几乎都没变,那些浓墨重彩的色块他能条件反射地报出它们的名字:猫、狮子王、悲惨世界、玛蒂尔达;紫色的一小片像云,是近乎正常。工作日午后人不算多,他对着扎满便利贴的软木板墙坐了好一会儿,新店主才问:“你好,喝点什么吗?”

徐均朔来时心里没有答案,答非所问道,“我饿了。”

就坐在此地,面对太多人的心情,某张方便利贴上写,“如果能从头再来就好了。”他想起许多事情,严中杰(是的,他仍不习惯叫她的新名字)和朱芾挤在同一个手机屏幕里,敷着面膜,黑黢黢地和他视频,朱芾笑嘻嘻地问,儿子你在干嘛呢现在,有没有人陪你啊。他说她俩那样给他吓一跳,朱芾忽然又要把视频挂断,说不应该看手机,这样才防蓝光。两张白花花的脸马上亲昵地贴在一起和他说再见。他们一家人一起吃饭,他乜着晕乎乎的眼神看陈楷和赵禹钧勾肩搭背,严中杰举着筷子大叫:陈楷!我们走之前是不是忘了关热水器啊。然后是再之前再之前,《近乎正常》排练的时候,他和曹琳堃两个人最爱念的那段歌词:左洛复阿普锉仑加帕罗西汀,百忧解德巴金安定碳酸锂。曾凑在一起头靠头地挨个查过,对视一眼,再一起唱出those are a few of my favorite things,好默契。

没注意那碗灵魂葱油面是什么时候端来的,吃到嘴里的时候他又想到陈楷曾说自己这道菜学得十分精髓,昂首挺胸地保证给他们露一手。吃着吃着有两滴眼泪就偷偷扑簌进碗里,加两粒盐。最后徐均朔十分灰心地想,为什么要给自己的咖啡馆取名叫吉屋呢,好像手握着爱时,就非要和一桩耳熟能详的典故作对不可。最后大家终于是殊途同归。

24年开年他音乐会巡演结束,一堆事要安排,一堆人要招待,大型推杯换盏结束,仍去酒店找朱芾和赵禹钧,要去吃宵夜,妆也没来得及卸。朱芾揽着他说儿子你不累吗,我们又不是明天一早就走了。徐均朔有许多客气话可以讲,譬如我答应了你们的呀,再如你们都不累我哪里累,但一句也没有讲,只是小小地沉默,轻轻地叹气,说:“我想吃学军的炖罐。”

叫辆车,三人同去,非挤在后座,赵禹钧要坐副驾他也不依,没办法,只能笑着说均朔我刚夸你长大了,能自己探索世界了,真是白夸了。朱芾隔着徐均朔打他一下,说这是什么话,别这么说呀,是白伤心了。均朔这几年……像一点没变。徐均朔夹在中间,在熟悉的被宽待和爱的氛围里害羞,说哪有。朱芾说,也是变了的,变厉害了好多好多。

徐均朔说:“我觉得我是变老了,很爱回忆过去的事情。”

朱芾说,“哎呀,你在他面前说这个呢!是吧赵爸?”

车在高架上行得又快又稳,一块块反光漆把他们所处之地变作流动的暗河,看不清赵禹钧的表情,只听见他问,均朔啊我们是不是往鼓山的方向走?徐均朔说,嗯,你想夜爬吗?赵禹钧说,我演鼓岭的时候——朱芾插嘴说,15年吧,对不对赵巍?赵禹钧说,16年吧,嗯,不对,是15年。那时力气真多,哪里都好玩,就想去鼓岭看看,到底有没有那么大、比两个人合抱还粗的柳杉?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山里爬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排练室点到,声乐老师点到我的时候,我踩点冲到教室门口,正听见别人帮我瞒:他在隔壁和老师学跳舞。

徐均朔扭头去看他的神情,深觉人在回忆时异乎寻常地容光焕发,像一株刚被喷过水的植物。

他第一次听到那样句话是19年常驻长沙的日子,郑棋元在酒店房间里敷面膜,打开镜前灯,仔仔细细地用手指抚平纸膜,面对镜子喃喃自语。徐均朔要抓着他讲话,有讲不完的话似的,手里握着手机,蹭到郑棋元身后,从镜子里看他。镜前郑棋元在明,徐均朔在暗,虹膜亮晶晶,郑棋元动动嘴说了句什么,徐均朔没听清。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怎么活了那么久啊。”郑棋元放慢语速,“又感动,又难过的。”

他趿拉着酒店拖鞋去冰箱里找材料泡水,两勺植物蛋白粉,加羽衣甘蓝粉和姜黄粉,调出枯草一样的颜色,黏稠得徐均朔皱眉,不说自己也要。另一只杯子,注进活泼的热水,一根一次性筷子搅搅,甜甜香香,是蜂蜜柚子茶,郑棋元推过去:你就喝这个吧。那时徐均朔抗议郑棋元把自己当小孩哄:也不是真抗议,其实有点得意。

二十七岁,他在酒店镜前灯下贴眼膜,顺流而下地想起这句话来,自言自语道:我怎么活了那么久,又感动又难过。

始终记得这句。郑棋元仿佛玩笑一样讲出来,像丢一副日抛镜一样轻飘飘地遗忘,这只是他与年龄打机锋时平常的一起。徐均朔重复它的口吻,却好像伺机等候很久。

他文件传输助手里躺着措辞了许多版的疑问与邀请,棋元哥,那上面写道,很久没联系打扰了。近期有北京那边一个项目找到我,校园群像题材,暂定名叫《长梦少年》。虽然档期可能撞了,但我看了本子还挺感兴趣,也想看看有什么办法可以合作。了解到他们那边本来也不是音乐剧行业的,想和你打听一下他们此前有做过什么比较成功的项目的经验吗或者有联系过你吗?

删删又改改,一段话变出十八个版本,乍看没什么区别,像是手机卡顿把同一截消息发了太多遍。日常工作,当然越周全越妥帖,可他怎么看怎么觉得放在这里是越周全就越露怯。别有心思怎么了,他不想露怯。更何况也没有意义。

最后他给郑棋元发了一条很短的消息。棋元哥,近期有在北京的项目找你吗?好像下定了什么重大的决心似的,左不过也是半遮半露的一句话,斫去大量铺垫,简单得唐突。发完他就把手机倒扣在台面上,揪下眼膜丢进垃圾桶,像丢弃了赘余的器官。

巧合接踵而至时曾很感激命运,在从树上摔下之后它愧意赠我坦途,我极目远望,见到所有颗心都透明,太好了,仿佛世界于我没有秘密可言。直到我读到书里写,“他们互相认识了。他认识了她和他自己,因为实际上他过去不了解自己。她认识了他和她自己,因为虽然她一向了解自己,却从没能认识到自己原来如此。”我忽然发现我看不见自己的鼻子一如看不见自己心的颜色。它是否透明?

项目附demo叫做《破梦》,破除的破而非破烂的破,摇滚曲风。和通常的大团圆结局不同,这故事结束于一场盛大的失败,两支缺胳膊少腿的乐队被新来的挂靠老师缝缝补补组合在一起,磨合出默契也滋生出情谊,在地区赛首胜告捷后,他们并没能如预料的那样越战越勇,而是遭遇了几乎不可能战胜的技术流强敌,以绝对劣势败下阵来。老师也离开了学校。就在分崩离析的时刻,乐队唱起这首为老师送行的新歌。

旧报纸飞过马路
草丛落下气球
易拉罐里没有啤酒
枯叶躲避北风
独自行走的人 并不光荣

布满灰尘的琴盒
千疮百孔的歌
蚂蚁爬过悲伤的拳头
咬一口 咬我一口
狼狈过后 无师自通的英勇

烧 我们的天空
消灭 我们的梦
要世界一无所有
才能站下你我

烧 我们的天空
消灭 我们的梦
要世界一无所有
才好从头来过

我们再次一无所有
你还是你 我还是我
就写到这里 告别的歌

听他唱完后经纪人和助理都笑说,攻击性大概比较强烈。徐均朔恢复成柔和的样子,多余解释道,“毕竟是在戏里嘛。”

对于收集各种抵达不圆满结局的方式,他有些迷恋。沉溺无法自处的、不和解的、不执着的、分崩离析的、坦然失败的、无计可施的。弧光在审美的悲剧跫音中格外美妙,足以容纳不满、厌弃、悲伤、遗憾、徒劳,以及恨,那一点点、像南方的雪一样珍贵的恨。而他确定自己在任何其他地方无法体会到。

后来徐均朔回头收束21年春天排演《赵氏孤儿》时的心情,时而像浮出水面,时而又像被格外显著地挤压,更多的时候被封闭着,平静得一缕灵魂简直能够原地飘飞出身体。郑棋元有时和他说话,有时和别人说话,有时静静坐着,走进排练厅时戴双层口罩,喝许多水。每人在外暴露时间久了都自动自觉按两泵免洗洗手液,转圈喷消毒酒精,双手合十地对大家道歉,说担心自己在外携带病毒。郑棋元也这样,行色匆匆的,一张好瘦的脸,半张掩着,徐均朔抬眼看着他,只觉得他仿佛无知觉携带着柳絮。每人保持社交距离,不管是站着,还是坐着。郑棋元由是隔半个身位坐他身旁,徐均朔指着空隙说:“这里还有谁要坐吗?”

郑棋元就笑,说,有啊,程婴啊,他就坐在我旁边。

一切刚开始时他尚有许多力气,叮嘱郑棋元要安全、健康、保持心情愉快,彼时世界的困境是脚下小小的石头,可以踢走,或者稳妥地跨过去。无奈石头在水里在火里在空气里只要吸收了人的疑惑、困顿、不安和厌倦,便会慷慨地疯狂地长大。可西西弗斯衰老。最后只预备煨煮疲惫。疲惫、深深的疲惫。有时能够照常演出,有时延期,有时取消,不同城市有不同命运、不同规则,他们打着开疆拓土的旗号,只是在玩华容道。至于装备,必须有专门的行李箱格口或背包内袋用于放置口罩、可以带上飞机或高铁的洗手液、酒精棉片、常备药。密密麻麻的行程记录将随机地安全或不安全。途程中他竟莫名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黄觉是范柳原,陈数是白流苏,那流连烟花柳巷的男人动情道:“这堵墙,不知为什么使我想起地老天荒那一类的话。……流苏,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根底下遇见了……流苏,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他坐飞机靠窗的位置,向外看去,舷窗外是浓密的云雾,而非墙。

于是他也这样问过郑棋元,有没有看过《倾城之恋》?于是郑棋元也这样回答他,好呀,我去看。徐均朔知道他一定会去看的,但看到哪里、看后又得到什么,他不能再干涉。倘若这故事并不能打动他呢,他从中并未感受到徐均朔油然而生的某个瞬间的心情呢——这都是有可能的。

那他又要如何企望理解、索要回答?

倘使非要说郑棋元回答过他什么,最接近答案的一次还是他看着徐均朔的眼睛,念起原话剧剧本中的台词。“如果我答应你,我会失去一切。”那是程婴将说和该说的。而那一刻,徐均朔第一反应竟是要问问他身边的、透明的那位程婴朋友,何出此言?是出于怯懦吗,还是绝望呢。这句对白如此陌生,一念之下,又能严丝合缝地归入无比熟悉的唱段。詹姆斯·芬顿把幽微的钝痛写成吟哦,他分不清那是真是假——或者说,他恐惧自己不能分清到底是谁在和他说话。徐均朔蓦然不能呼吸。看来戏剧终究是有风险的,哪怕渺茫:只要戏剧存在。

暌违三年后进入春信的忙季:剧场行业总是从三月开始最忙碌起来,万物甦生伴着农历年后新的演出计划大幕徐徐拉开,回暖后各个庞大的剧组在大地上逦迤得更如鱼得水些。他在这个工作日程天南海北的季节得到郑棋元对这桩小事的回应,他说下周在,次月则多在上海。“你在北京?想吃个饭聚一聚吗,叫上凡嘉浩伦他们一起啊。”

徐均朔兴趣全失。非要解释,也不知是说他下周演出排满对方却没考虑更有力,还是郑棋元无责任将之视作小辈齐聚的会面让他更觉无意义。

“好哇没关系不急的,不然下个月吧。”

他放平期待。至于下个月又会在哪里,也许手攥文化广场食堂的餐券。

“对了,福州是不是有个剧场叫烟山旧?”

忽然郑棋元问起这个问题。徐均朔答是,在仓前,同时心里转过许多弯弯绕,判断最有可能或是省人艺辗转联系他。

可郑棋元不再继续说,只问:“上半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趟家?”

徐均朔不知道,也没打算,但仍诚实地翻看起自己的演出日程安排,要在当中找出厦门、福州和泉州来。

真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江湖路远,说了结束的或许不是真结束,也可能没说结束的忽然就画上句号,只是做戏剧行业的人都习惯了,主打一个随性。《赵氏孤儿》末场后大家吃散伙饭,以工作终于告一段落的喜悦与松快,对冲长期工作积压的倦意,一席吃喝东倒西歪,泄愤一般说掏心掏肺的大话,拷打彼此谁的真心更为坚硬。有人问起郑棋元,问郑老师演完这段时间有什么安排,郑棋元说要享受生活。也许是借着酒意,那人心照不宣地笑道,现在就挺享受的了!闻言,酡红的郑棋元表现得并不高兴,把酒杯撂在桌上。徐均朔当即生起担忧,准备阻拦。好在席上喧哗,没人再注意这短暂的插曲,连郑棋元也很快忘记自己情绪的波澜。席终前有人举起酒杯,大喊我们还要聚在一块儿!复排、巡演!应者稀稀拉拉,不知是不是部分人早退、部分人已喝倒了的缘故。

徐均朔想起很多个过去的郑棋元,无一例外是动情的。他容易动情,徐均朔则恰好容易为情所动。他们坐在剧场外某块城市人工湖的水边,看天,郑棋元说,我上学时决心做艺术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到三十岁就够了,但同时有用不完的精神,会为五十块演出费和制作方大吵一架。徐均朔说,为什么?郑棋元问什么为什么,徐均朔说,为什么活到三十岁就够了?

因为活不长啊!郑棋元说,以为自己活不长,又抽烟又喝酒又不睡觉的。

但是很健康。徐均朔说。

对,但是很健康。郑棋元说。

但是要健康,徐均朔斩钉截铁地命令。

许多个郑棋元都成为模糊的远山与淡影,很久,郑棋元没有再生动过,到后来徐均朔不得不承认这终究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人因爱而生动,或因生动而被爱。如果我答应你,我会失去一切。程婴不仅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还坦诚地面临结局,泰山崩于前而程婴再度说:现在我明白了,我会因此失去一切。郑棋元不是程婴是郑棋元。

因为我会爱且懂爱所以未被为难。长久以来一直这样认为,生活想必就是如此在我们茫然时平稳,顿悟时动荡。从不给人好果子吃。我不清楚此刻是否到了要温故而知新或者要清算始终的节骨眼,普鲁斯特问卷第七:你目前的心境怎样?答:是解离的,我在观测自己如同我是以我自己名字命名的行星。第十二,你最喜欢男性身上的什么品质?答:率直与坦诚。第十七:你最希望拥有哪种才华?答:疏泄和抒写痛苦的才华。第三十四:你想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答:不死于病痛,只死于无力。

一种畅想是,三角关系是指徐均朔、郑棋元和命运——恐怕也不无道理。三角形太稳定了,命运稳定地降临,有时是锐角,有时是钝角,有时是直角。有科学依据地,直角的概率大过硬币立在桌面上。正面是数字,背面是图案,硬币非要立在桌面上。倘若这就是命运的固执、它的小性子,那么,除了给人平添许多麻烦外,也还是挺可爱的。因此在做第十八题时徐均朔犹豫了:如果你能改变自己的一件事,那会是什么?

不关郑棋元的事。他最后答道:早点睡。

饶是制作出品方好耐心,也忍不住来问徐均朔最终意愿,但话依旧说得很妥当就是了,道是知道老师项目多排练演出事忙,如果有腾挪不开舍弃不了的,可以一起帮忙看看如何沟通解决。退一万步讲就算不能参演,至少也竭力争取过不后悔,并期待与老师后续还可以有合作的机会。虽则外行,委实诚恳。徐均朔本来只是多思不是磨蹭,此刻很是愧疚,踟蹰在或将与郑棋元共演的一道门前。

他总不能和对方说,你再等一等,等我和棋元哥把话说开。

他们实在是说过很多话。在徐均朔的姿态主动得如此浑然天成的时间里,郑棋元也是那样慷慨地和盘托出。我需要爱呀,均朔,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所以你说我为什么喜欢和年轻的人一起玩呢。徐均朔说什么呢,起先他说,你也很年轻啊,棋元哥。后来他说,你要努力跟上时代的脚步啊郑迪,就由我来向你展示时下最流行的东西吧。郑棋元说,嗨呀,那就麻烦你了。徐均朔说,我小子偷着乐呢。

在徐均朔越来越自然地领用与照管他的前辈,错觉自己几乎手拿把掐的时间里,郑棋元也是那样配合与享受。他向徐均朔提供许多:他的家门密码、快递地址、航班信息,他常用的录音棚常去的咖啡厅健身房与酒吧常聚会的朋友,他的冰箱他的衣柜他的卧室,他的童年相册、毕业证书与他每一个刺青的含义。一个人就是由这些组成的:编号、社会关系、房屋与身体。徐均朔就抱着脚坐在餐椅上,饮一小瓶羽衣甘蓝果蔬汁,皱眉说,郑迪,你们单位过年会发超市卡吗,我要喝漳浦荔枝,和文昌椰子。郑棋元认认真真地回答,那得看工会的安排。又认认真真地回答,去超市还非要带超市卡吗?徐均朔抬起一根食指,指着他:要精打细算。我们——预算有限!郑棋元笑道,我有钱的,我有钱。

有钱了,所以需要爱啊,源源不断的爱,这也不难理解,因此和所有人亲昵,受太多年轻眼神的托举。徐均朔慢慢地就……淡出了。其实只是累了。其实只是不甘心。其实只是这样一句话:由奢入俭易,由俭入奢难。没想到这磨得人耳朵长茧的旧道理竟也能用于人与人之间长长的相处。对方难道是一直那样悭吝吗,还是他越来越贪心?他唯一没问过的是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很好的关系吧。也许就像葡萄变成葡萄酒需要经历腐坏一样,的关系。而事实上戏剧情境的忌讳就是定义。

总之,郑棋元得不到他的爱了。他也爱不了郑棋元了。实在遗憾。徐均朔站在无人的房间中央,闭了廊灯、房灯,只留下一颗鸟巢似的壁灯,他心道:我问神。他脑中复现筊杯两盏,投掷前先向神明报出自己姓名年纪与身份证号,然后一片空空不知问什么。筊杯兀自跌落、跌落、复跌落,一共三次,一正一反,他得同一个答复。意识里,他只好是自己的神。不要做很傻的事。徐均朔睁开眼,处理工作,告知态度,向《长梦少年》的联络人道深深抱歉。

他脑中图景是下一个人还没来捡走筊杯,它们仍遗在原地,如钝月。

孟夏郑棋元如他所说访闽,徐均朔已近忘记,地主之谊在前,无人陪伴在侧,肖想过的某个场景终于到来。太久不曾有,二人并肩走着,尽力假作当中的日子无事发生。徐均朔花很大力气才克制住不要让自己说出诸如“我想过和你一起这么走路的场景,是我们争吵后心平气和地复盘问题”之类的话,并“之后我们老死不相往来”这样的话,更是只想、不提。郑棋元不像有什么紧急工作,只是漫步。他们仿若自己全不忙碌。

“是真的热。”郑棋元说。他穿深色,在树荫下并不轻松地走着。

“是啊,而且和热带的那种热还不一样。”

寒暄从天气开始,然而无话可说,便只好再找话题。“你是不是在想,我们为什么会走在这里?”

“我是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郑棋元摇摇头,有些艰涩地说,“这不是你自己的问题……”

“那怎么讲——是‘我们’的问题吗?”徐均朔感到眼睛花花,实在他并不希望他们将像分割财产一样分割关系中的权责。“当心脚下。”

他手轻轻把郑棋元往旁拨开,人行道上胶黏着一块灰扑扑的口香糖。

“我是特意来的,均朔。”

郑棋元绕过路边停放的洒扫清洁车,绕过并排的共享单车与榕树的气根,尽管只隔两步,徐均朔因而看不清他的脸,也有些想假装没听清这句话。但郑棋元还在继续说,他并不能把这当作是风声。

“我知道你很忙。我不想那么忙了,所以之后我们在舞台上相处的时间可能不会太多。还有非常多好的作品等着你,但现在等着我的是我的生活。好在……福州天气很好。如果……你还可以回家。”

绿灯亮了,徐均朔径直走到斜径的对面去。路那边是一串长长的排挡,一半在骑楼中,一半在人行道上,好在路面够宽阔,不致阻挡行人。他在凤凰花色的圆凳上不由分说地坐下,郑棋元逆着光行到他身边,不知他怎么忽然停了。

“我要喝冬瓜番鸭汤。”徐均朔说。

他靠着立柱,头顶是抽纸盒,郑棋元只觉得他决定得突然,但也坐到对面,陪着。徐均朔预备开口和他解释,是因为他做过一个记忆深刻的梦,梦见自己数年后又坐回学校食堂,年纪只大一,和隔壁宿舍的朋友一起,贫穷,且无远虑,他看不清那几个人的脸但知道就是他们。如果他只二十三岁郑棋元会说,你想学校了,谁不喜欢在学校的日子呢,你们食堂好吃吗。他想这梦倒是二十七岁才做的梦,三分徒劳,三分粗糙,四分心悸。汤端上户外的方桌,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理活动,一桩犹豫后最终推拒的项目,他最后什么都没说。

好在初夏是该喝这样的汤,放芡实、薏米、陈皮与姜。他喝得额角冒汗,抬手去自己头顶扯落卷纸,发现纸筒空空如也。

“均朔,你刚上大学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这样?”郑棋元递隔壁桌上的纸巾盒给他,“要不是和你认识了好几年,有时还会以为你才二十出头。”

徐均朔没有说而郑棋元却说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会不依不挠问你要一个回答的。”

“你现在也是,”郑棋元说,“只是委婉的你不要听,直接的我又不想说。就像舞台上谢幕,观众一直在喊,‘安可,安可’,于是就回来,冲了一次又一次的台,唱了一首又一首的歌,怎么也不说那句‘晚安’,假装夜晚不会结束。”

“我想尽量、尽量让它更长一点。不应该吗?”

郑棋元说,均朔,你还是这么年轻。

年轻啊。好像属于年轻人的夜晚,流速会格外缓慢似的。面对郑迪时那近乎本能自保的延宕救了他,即他只是笑了却没回话。过后徐均朔竟只剩下对他的佩服:这样四两拨千斤地丢下一句话,只七个字,供他思索这么久。这是怪罪吗,还是赞叹呢?或者是无奈吧。在他这里,郑迪总是很纯熟地无奈着,作出一副对命运的决定俯首帖耳的神情,顺水推舟地被爱与逃避。他指摘不了,便模仿了,久而久之自己的眼角眉梢也传染上轻轻的无可奈何。

年轻在此刻一无是处,对一切毫无助益。但不管怎么说,都比他也变老要好。这是非常恐怖的,由于徐均朔和郑棋元无法一起变老,因此徐均朔不赞成自己变老。

老而遗忘、老而放弃,当如此时,他们的鸿沟将越发大。可他仍要坚固地、无望地年轻。

七月开始前,徐均朔和郑棋元一道去机场,沉默得像什么都没说过。只要不必相对,他们已学着忽略彼此为对方造成的所有困扰与不安,只是无法假装其不存在。于是只好独吞,暗自忖量对方的胃口,依然不得章法。他握着郑棋元的登机牌与护照,假装无意地问他,为什么不直接飞抵日本。

郑棋元的脸上有脆弱的红色,他说:因为不想从福州起飞。

谁又会真的介意呢。

我啊,郑棋元说,我。

徐均朔把证件递还给他,轻轻笑道:我可不受骗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郑棋元说,那恭喜你。

徐均朔说,怎么讲,最后拥抱一下吧,庆祝一下。

是否有人真心将之视为庆祝,他不得而知。但拥抱的确发生,在航站楼中这行为平平无奇,无人注目。人总是在告别时分流露出深切的情感,徐均朔祝愿道,棋元哥一路平安。一切尽在抱拥里消弭、弥合,像层层叠叠的赛果、谢幕、大末、分离。他们均不必失去一切,这样看,倒也不算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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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我在习得爱回忆中的你。
回复:我像爱我的回忆一样爱你。


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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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January 13,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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