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整修

故地重游,是场内部整修

奶奶走时连日下雨,灵堂无法搭得敞亮,做白事的人带来厚重的雨布,支起密封的雨篷。李燃蹲下,冒着四溅的天水和操持杂事的人一起拿砖角压实篷布,被不知哪一房的亲戚慌慌张张扯起身,叫他仔细不要弄脏孝衣。

现在想来,沈耀就是在他检查衣服是否整洁时走过来的,穿了一身黑衣,十分得体。

奶奶虚岁八十,高龄老人相信自己要偷寿,最好是悄摸把生日混过去,不济提早一年当整数过了也行,免得阎王爷惦记。奶奶身体硬朗,至少李燃没见她叫苦叫痛,最多是摸两副中药煎一煎,药渣倒在路边,有心无意,叫人踩一点病气走。话说回来,奶奶究竟有没有医保,他至今没能掰扯清楚,不得不费劲买下一份商业医疗保险。奶奶决意回冷泉县后第二年,李燃有一笔钱可以买一间不大的二手房,胜在是一楼,风景佳,门口能跳广场舞。他还没能习惯与相依为命的亲人物理分离,就又得到更痛切的消息。于是这两天李燃几乎不眠、想了很多,想他上大学后独自去户籍所在地派出所换身份证件,不免感到心有余悸,甚至畏缩,这才迟滞地意识到,尽管自恃在不做好学生的日子里与三教九流都打过照面,奶奶对他如老母鸡般陈旧且过时的庇护仍然起效,他隔三岔五赚回来的钱,在持家这件事上,并不够看。大学后第一个假期,奶奶不知听谁说起考驾照的事,又硬是多塞给他一千块,叫他去驾校报名。

李燃至今没去。这一趟回冷泉,甚至是沈耀开车载了他一程。

“我以为你今天就回星洲了。”他对沈耀说。

沈耀语气平静地说:“没必要这么快。”

李燃说:“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沈耀又说,“节哀顺变。”语气仍然有点生硬。

李燃向天吐出一口气,仿佛吐掉不存在的烟圈。

他向血缘稀薄的亲戚简单介绍沈耀,说是同学,办点事,顺路,多一个字都欠奉。沈耀自然也不可能上赶着说沈伟和李光林的旧事、他与李燃的旧事。他没有表情时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消灭了旁人上来打听他背景的心思。实际上就算一定要搭顺风车,也有和李燃联系更热络的人,江晴朗,或者曾文豪。但说实话,他家里的事江晴朗也不一定知道太多。

他一直记得高考结束后雷鸣与他们相约聚餐时所说的话。“如果有得选,你们或许不会成为好朋友,因为你们每个人都个性迥异。而且我知道,你们心里也都有不愿意说的秘密,但这不妨碍你们共享过一段毕生难忘的时光。你们仍旧是最好的战友。”

但他已不在意沈耀再看到什么。老家的旧房子目前充作堆放布匹和棉花的小仓库,租户就在不远处的河边绿地弹棉花制棉被,筹措着把仓库真正买下来。丧仪也是老家这些认不全的亲戚吆喝着帮忙筹办的,请来的法师在湿漉漉的香灰里敲着木鱼,据说是旧风俗,狺狺然将他拽回李光林的葬礼。或许,更准确地说,是他先给沈耀打了电话。他不以为对方会接通,不以为对方会有反应,不以为对方会留下,结果统统预判失误。

他觉得自己告知的语气足够冷静,电话里也看不清沈耀的表情,只听见他问,“你要现在就回去吗?”

沈耀竟然一直待到全部仪式结束,四天时间。这座原地踏步的老城没什么好酒店,只有老市中心西面的环岛旁开了家服务降级的万豪,沈耀就在那里开了间房。李燃没多余的时间关照他,他反而按时应卯,也规规矩矩磕了头、鞠了躬,说了声“葛奶奶走好”。等到第四日天蒙蒙亮,李燃跟车去殡仪馆,抬头见到沈耀的车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那一瞬间他才感到精疲力尽。

下午两点,李燃自公墓出来,坐回沈耀车里,输入一个苍蝇馆子地址,预备吃当天第一顿饭。他送走所有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无一例外地皮肤松弛,有些迟钝,没有障碍地嵌进那些老旧的背景——终于发现此刻天清气朗。沈耀目不斜视,但感觉到李燃开了一线车窗,任焚烧的气味滑进车里,而后陷入沉默。李燃想,他不知道奶奶竟喜欢这里,或者说,他不觉得老人应当喜欢这里。他像这几年所习惯的那样,把自己撕扯开,试图看一件事的本来模样:儿子在这里丧失劳动能力、家庭破碎、与自己阴阳两隔,她应当一辈子都不再踏足此地才是。但李燃工作后,她执意要回来。祖孙二人罕见地发生争吵。李燃说,那我就回老家找个班上。奶奶说,你这伢说什么胡话。李燃说,我只有你了,奶奶。奶奶说,你会有自己的家。李燃说,你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奶奶说,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了,乖娃娃,没什么好担心。奶奶说这话的样子铿锵,主意很大,就像当年拖曳他离开故乡一般。他觉得心碎,又觉得痛快,仿佛回到童年的夏天磕坏膝盖,眼睁睁看血糊糊的伤口结痂、长出粉色的新肉。最后的结局是他举起三根手指发誓说,奶奶,我每个月都会回去看你的。他心知这是妥协,这不是最好的结果。但他已暗自承认人生没有最好的结果。

在公墓前,李燃把这句话重复一遍。他顺畅地流泪,焚烧纸钱带来的黑色的风把他的脸扑干,他看不惯那些花,都太干瘪,连带着墓地周围的松树也不喜欢,觉得像些味道刺鼻的塑料。沈耀车里的气味他也不喜欢,皮革太剧烈,人的身上又有些心灰意冷的味道。

于是李燃把车窗开得更大些,几乎有些不安地问沈耀在身上喷了什么。

“一直都是这个味道。”沈耀说。

李燃揉着鼻子说,“像和尚。”

他又立刻感到这话不该说,不过沈耀反应如常。

毕业后他们都变了一些,李燃更平和,沈耀更谦冲,足够牢固的伪饰,也能算是个性的一部分。对于李燃来说,进入社会后总是身不由己,即便他算得再清楚,也偶尔遗忘过一个月到底有多长。他分神时又想到雷鸣,以为自己在他带领的毕业生双选会上见到的就是雇佣关系的全貌,结果只是管窥。可又能怎么办呢,买一间小小的二手房也需要钱,他不能以一个坏学生的姿态在工作里横冲直撞。感谢雷鸣当年近乎粗暴的拉扯,他的钱来得还算快。沈耀要更幸运些,毕业前趁着风口在某个创业项目里开发产品赚了一笔,至今因此有收入。即便如此李燃也无意间得知他过了一段这辈子没经历过的苦日子,不得不跑到学校咖啡厅兼职洗杯子,对他而言算得上是纡尊降贵了。

沈耀在大学期间没能彻底摆脱的、家庭的余霾他也知道。只不过因为沈耀就读青北这种顶尖高校,出家实在不算是这堆怪咖学生最离经叛道的行为,因此事情也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沈伟还是拖家带口买了全价机票来到大儿子眼前,吵得要登报断绝关系。

李燃还记得沈耀讲起此事的口吻,像在说一个陌生人。“我说,你不要试图再用我伪装你的成功。”他在电话那头罕见地叹气,“这句话我想说很多年了。”

那叹息竟然像笑。这是李燃全然陌生的、属于沈耀的情绪,他还没有消化,沈耀就率先掐断:“我到图书馆门口了,挂了。”

最终沈耀休学、复学、补修课程、经济独立,这一切也不过比别人多耗费一年时光,个中更多曲折,沈耀没有尽述,李燃也就不得而知。甚至他都不确定沈耀是否会随着他掀开小饭馆泛黄的卷帘,只不过,不管沈耀怎么做,他都不再会为此烦恼或挂怀。

李燃探身从漆痕斑斑的柜子里掏出一包新的纸巾,丢到桌子中间;沈耀拍开它,扯出纸擦桌子;老板路过,扔下两双一次性筷子。配合煞是默契。

“老板,一碗牛肉粉加粉。”李燃叫他。

“两碗牛肉粉加粉。”沈耀紧随其后。

“你吃两碗?”

“我和你一样。”

加粉一块钱,比加肉便宜,吃得同样实在。再也没有更多可寒暄的,李燃往碗里狠狠舀几勺辣酱,埋头猛吃,吃得鼻尖上挂汗珠。他听见沈耀问:“李燃,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没什么要打算的。”他顿了顿,又补充,“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吧。”

“但你辞职了啊。”

闻言李燃猛地抬起头。“谁告诉你的?”他意识到他也没刻意把这件事通报给谁过,而沈耀干得出最不光明正大的事。“你又调查我?”

他咬着牙说“又”,沈耀几乎下意识地、微不可见地瑟缩了一下。

“我没有。”瑟缩像是错觉,沈耀抬头迎上他目光里的戒备,“我只是去你那里找过你,行政非常清楚地告诉我你离职了。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时过境迁,竟然也轮到沈耀对他说这句话。暖风呼呼地直吹,沈耀的脸上很快出现浮皮潦草的潮红,李燃一时间被堵得不知该怎么还口,索性站起来帮沈耀倒了杯热水,顺带发现摆在他面前的那碗粉,基本也没怎么动。

“今年是冷冬,当心不要再上呼吸道感染。”他说,“你没胃口?还是吃过了?”

沈耀答非所问道:“李燃,你有没有发现,躲你真的没有用。”

李燃的发现则是,他和沈耀在言语上互相占得对方先机的过程,是此消彼长的。十八岁的沈耀对他而言很快就变得色厉内荏,他大可因此感激偶然,感激不知名的力量一次又一次把狼狈的、流血的、大汗淋漓的、嘴脸丑陋的沈耀送到他的面前,就算他躲开眼睛刻意不看,也能闻到那股摇摇欲坠的惶恐的气味,远没有他假扮的那样天衣无缝。更何况他也没那么坐怀不乱。

也许的确会遭到什么报应吧,但李燃没想到报应的内容会是他面临的那样。

他们的学校相隔不远,中间塞有其他两所大学、一座研究所,骑车或公交专线半小时可达。起初在自己校园遇到沈耀他还不觉得奇怪,对方抱着几本校内教授的著作,把理由说得滴水不漏,诸如进入友校某位教授的课题组,或要在李燃学校的图书馆找一本自己委托的书。后来纵然他觉得偶然的几率大了些,沈耀话里话外也都克制,他甚至在与对方聊仿人机器人的时候感到快乐——那种出现在桑夏,而不是雷鸣口中的感受。

极偶尔地,李燃会想:既然他对机械和人工智能研发课题那么感兴趣,为什么他不报考理工类大学?下一瞬间这个想法就熄灭了。恐怕没有人比沈耀的家庭更执着于一个青北的名号,何况这位近乎为这所大学量身定制、甚至削足适履过的考生,并非做不到。

他不愿觉察的端倪出现在某个下午的图书馆临窗座位。沈耀离开座位去接一杯水,李燃顺手递上自己的保温杯,偏偏这一次沈耀把手机落在座位上,偏偏手机屏幕在这一刻亮起来,偏偏那条消息写着,耀哥,今天点名是强实名,真瞒不住了。

在屏幕熄灭前,李燃看到他的手机桌面背景,熟悉得可怕。

他抬眼时,沈耀正走回来,心念转动,已经能够把一切纤微的细节串连,在沈耀递回他的保温杯时,李燃得以用肯定的口吻说:“你逃课到我们学校和我一起自习,还拿到了我的课程表。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沈耀真了不起,看上去比他情绪更稳定,他说,“知道。我只是正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够落针。李燃不得已压低声音:“你就没有别的想做的事吗?”

沈耀点点头:“有。我还可以去死。”

二十岁时沈耀开始占据绝对优势。李燃不可能放任他酣畅淋漓地在自己身上试验痛觉的耐受,事实上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不可能放任这种事发生。用曾文豪的话说叫做“我燃哥就是仗义”,江晴朗则会说“够哥们”,不过他认为禹洋的说法最好,“是好人”。嗯,他是好人。任何一个好人都无法对沈耀那样的病人坐视不理,不仅如此他还可以忍耐,根源还是李燃能感受到,二十岁时的沈耀带给他的伤害,与十八岁时不同。他曾以为这是更幽微更柔和的。

他所做的所有努力,概括为四个字就是,放任自流。

沈耀的逃课,他规劝过。那是一些相对而言的确不算重要的课,沈耀被发现后仍能神态自若地反驳,说自己早已掌握课上教授的知识,或不致在公选课上得到不及格的分数,以及干脆申请免修不免考。连李燃都感到荒唐:什么时候他们的行为竟然倒置了?他总是有越来越多的机会向新结识的朋友介绍沈耀,说他是青北计算机系的大神,自己高中的风云人物——现在他能把这样的话说得越发熟练了,沈耀也一如既往体面地在一旁自谦说李燃夸大其词。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里,连李燃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业已容忍了沈耀编的慌,揭过他的别有用心。李燃唯一没忘的是黑进新生心理普测系统,把沈耀的几个量表数据都看过一遍。

在正常范畴内的数值,照理来说该让他安心的。

到了冬天沈耀变得异常嗜睡。那时他们的关系已经好到有些夸张的地步,沈耀甚至能够进出李燃的宿舍楼,没有课的半天里,他会在李燃的床上午睡后再赶回青北的教学楼。李燃或许也建议过,让他别这么做,左右是给宿管添麻烦,舍友可能也要侧目。但他的被套枕套都是奶奶缝制的,沈耀竟睡得安稳,这些理由便都相形见绌。左思右想,李燃干脆不管了。

直至舍友急匆匆打电话叫他回寝。他当时正在行政楼值学生助理的班,擅自离岗就拿不满每月补助,可舍友所说的画面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

“不管在哪你都快回来。”听筒那头说,“你朋友,就青北那个。现在坐在阳台窗户上。”

他的宿舍在六楼。李燃拔足狂奔。

事后——是说一切一切的事后,尘埃落定到李燃可以反复咀嚼沈耀当时病状的程度——他想不起自己是从哪一步开始妥协,但无比确定沈耀知道每一题应当选择哪个选项,以凸显自己的正常。那天是北方深冬难得无雾的响晴,沈耀穿着一身白色运动外套,像座尚未融化的冰雕。李燃心惊肉跳地接近他,拦腰把他拽下窗户,沈耀并不反抗,也不言语,他急怒地拍拍沈耀的脸颊,看到对方下唇咬出一道半干的血痕。

那真是一种暗无天日的惩罚。李燃觉得自己把嘴都说干了,沈耀终于愿意干巴巴地讲上一句,没事,过了冬天就会好的。

那段时间李燃开始集中地读一些心理学书籍。弗洛伊德个案分析里记录过一个叫做小汉斯的孩子,他无比害怕马,尤其那些口鼻部长着黑色斑点的马,弗洛伊德写道,他把马当做父亲,而那些尤为让他恐惧的黑色小斑点,就是父亲唇边的髭须。寄住沈家的日子他不可避免地与沈伟打照面,每每貌若鼓励的肢体接触,都让他在躺进帐篷时蓦然想起李光林在火光里揪住母亲长发的样子。父亲确是一种阴晴不定的马。他甚至联系桑夏,问起她有没有相熟的心理咨询资源,但沈耀坐在他宿舍阳台窗户上的事,他瞒下没有说。

但沈耀的心理状况是颗定时炸弹,桑夏心里不可能不清楚。大概是她把事情告诉了沈耀家里,那学期接下来的日子,沈耀究竟是没再来过。

连带着他转发的心理学论文,预约的心理咨询项目,以及和沈耀说的每一句话,都没再能得到任何的回复。

最不知所措的时候,他真的想过,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

疾病对任何人而言都是损耗,对于病人,对于一切与病人亲近的人。同情与善良的努力仅仅是杯水车薪,无边无际的情绪只剩下疲倦,而李燃必须得承认,自己没能那么敏锐而专业地意识到,沈耀从一开始,就没痊愈过。

他应当强硬一些的。不知为什么,他没有。

再后来听到沈耀的消息,是在十一班的微信群。江晴朗发出一长串问号,不知在问谁,说沈耀要休学了,你们知道吗?听说他要出家。边晓晓一样诧异,说这也太突然了,说他家里一定是不让的。他看到消息,不知怎么回复,程雨杉打来群语音,开门见山地问,李燃,你清楚这事吗?沈耀的病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我联系不上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自己都难以想象的颓然。

奇怪吧,那么多共同认识的人,在短短的高三一年的时间里,成为人尽皆知的、旗鼓相当的对手,名字都写在高考录取后红彤彤的光荣榜上,在这个问六个人就能认识一切人的世界里,在密密麻麻铺开的关系网里,他竟然联系不上沈耀。沈耀的故事在此后一两年间成为模模糊糊、口耳相传的星洲奇闻,可惜不是街谈巷议最喜欢的那种版本,鸣龙的学生都知道沈耀只是被送出国了。

休学前夕沈耀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找到李燃,李燃打量他的样子,见他瘦得厉害,语气却还是硬邦邦的,自顾自地说,李燃,给你三个月时间考托福,文书我会找人帮你写好,我也有能力负担你的学费。明年秋天我会在——

他还没说出大学的名字,李燃打断他问,沈耀,你是一个人收拾不好你人生的烂摊子,又想把我拉下水吗?

沈耀沉默良久,盯着他,不说话,不解释,又露出李燃最讨厌的那种目中无人的神情。

他轻轻地说,对啊,你应得的。

李燃给了他脸上一拳,终于把他讨厌的眼神打散了。在离开之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是真的会对你动手。”

夜风里,体育场的跑道上有人夜跑,却没人围着一整座学校的围墙这么做,除了李燃。他和人打架从没怵过,自尊像匕首一样,足够让他划破班主任的车胎也不感到胆怯。但他在漫长的奔跑里心乱如麻,想到父亲,想到父亲死去,想到暴力,想到那种头皮发麻、一瞬间颅脑充血的感受,沈耀在他的回忆和想象里断裂而不安地闪现,他想起忍耐,忍耐有时让他咬牙切齿。但他发誓刚刚自己只是想要打倒不知该如何对待的障碍。可是沈耀不是障碍。沈耀在求救吗,他能救沈耀吗。他救过沈耀,性命攸关的事,十七八岁时睡一觉就过去了。他现在能救吗,世界上比毒蛇更棘手的事,太多太多了。

后来沈耀奇迹般地,情况稳定下来——坦白说,起码从不同渠道旁敲侧击过三次以确认此消息后,李燃愧疚地、罪恶地松了一口大气。稳定地毕业,稳定地回国,甚至愿意在毕业时留下与家人的合影,碧空如洗,穿着学位服的学生欢呼着把花束抛向空中,吻朋友的面颊。多么健康,健康得几乎耀眼。

如果要他此刻问沈耀一个问题,李燃想,或许他真的该问,沈耀,你是怎么活着的?

但他没有问,他只是接着沈耀的话说,“也缠过,也躲过,好像就是距离没正常过。就不能取个中间值吗?”

沈耀没搭他话茬。“这家店我不是第一次来。”他似乎下定什么决心般说,“忘记是哪一年,我回来找葛奶奶,没人知道这件事。”

李燃心里一疼。

“来之前我当然给葛奶奶打过电话了,她就从住的地方走出来接我,说耀耀,饿不饿,吃饭了吗,累了吧,门前在修路,路也不好走,衣服上都是灰,奶奶给你掸一掸。她还问,他说燃燃没和你一起回来啊?你们两个人,都在那么远的地方念书,互相照应才好。我说,葛奶奶,李燃过得特别开心。她说,那耀耀,你开心吗?我说,我心里难受。”

非常陌生的场景。李燃发誓他没听过这段被沈耀捂着的秘密,他不免有些恨,因这是与奶奶有关的记忆。他也没见过这样叙述一件事的沈耀,面容异乎寻常地柔和,柔和得甚至有些恍惚。

“葛奶奶就带我来吃一碗米粉,她说耀耀,你小时候很喜欢吃的,你还记不记得?你有一个不锈钢的小饭碗,摔也摔不坏,粉就盛在里面,吃之前还要我唱歌,‘月亮粑粑,肚里坐个爹爹,爹爹出来买菜,肚里坐个奶奶,奶奶出来绣花,绣杂糍粑’。葛奶奶就唱啊,唱啊,总是这几句,记不清后面的词,说,‘太太总不许我唱,后面我都忘了’。然后她又说,耀耀,你跟奶奶说实话,是不是燃燃出什么事情了?”

“我说,葛奶奶,李燃忘了我了。他想不起来我了。葛奶奶说,怎么会呢,耀耀,还有奶奶啊,奶奶还在呢。”

沈耀的眼泪猝不及防地砸在桌上,所以李燃并没有哭。餐桌合成板覆膜上凹凸不平的气泡,像永远无法消灭的病灶,李燃蓦地意识到一件事,他必须再次硬着头皮,回到沈耀的生活中。否则,这个人将毕生不会康复。

这几年,沈耀,你是怎么活着的?

他终于这么问。

在他们刚刚成年的时候,沈耀就已经足够聪明,能够用接近死亡红线的方式来验证自己的生机,像一场以血为谋的豪赌。他是一个多么成功的普罗米修斯啊!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自救的方式,虽然残忍,好在血肉可以复生。但在那以后呢?他始终孤独吗?得到襄助了吗,又是否接受了呢?

沈耀的身体微不可见地颤抖起来。

他在微小的地震里勉力地说话,像自证。“我的伤口都结痂了。”

李燃看得出来。

“新的办法是,恨你。”

这不是通常意义上和煦的回答,因此他们之间持久地沉默着。不过,这是聪明的、正确的选择。恨谁都好,至少比把刀尖对向自己好得多,而沈耀终于承认他恨,他开始恨,或恨过。如此健康。这么想着,近乎令人欣慰。然而在持久的沉默里,李燃注意到,沈耀又把双臂交握,不安地、紧紧地把指甲嵌进手背。他熟悉那个位置,那里有一道陈年的疤痕,增生为粉白色的蜿蜒长虫,像是沈耀皮肤上的化石。

在新鲜的血液使它苏醒以前,李燃做了他最想要未雨绸缪的事:他抓住了沈耀的手。


内部整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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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December 22,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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