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
你的心已越过时间奔向你
诸葛青找了个新住处,胡同里的老房子,地段倒是很黄金,就在二环口。这种事他同样打电话给王也说,王也歪头夹着手机收拾行李,不咸不淡地问他放着好好的酒店不住,为什么非要去体验老北京风情。
“住腻了呗,没意思。”
“要是想体验没有大堂香薰味道的自然空气,你大可以住我家。”王也诚恳建议,“反正我也准备走了, 你正好鸠占鹊巢,并保护我爸妈。至于钱的事情,你说个数呗,我绝无二话。”
诸葛青笑了笑,王也看不见,以为他只是沉默不愿应答,正准备岔开话题时,诸葛青冷不丁“哇”了一声。
“哇,老王,这里都有人算命啊。”
下一秒他就把电话挂了。王也想他大概是忙着独自凑热闹去了,轻轻说了声“莫名其妙”,放下手机,发现眼前这套衣服正是他在武当山上穿的道袍。
唉,睹物伤心啊。王也又把手机揣回兜里,坐在床角犯懒。不想干了。
打电话时诸葛青正在新住处附近乱走。这里是半条仿古小街,没成想看上去像文物保护单位的这些二层三层小楼也有人日常居住,刚下过雨后湿漉漉的石板道旁,停着搭上雨披的电瓶车,还有两盆长得很随便的月季。被他看到的算卦摊就在桥头,太极旗不怎么招展,大概是细雨淋得它垂落下来。他在摊前刚站定,还没来得及打量,摊主就说话了。
“你也是术士吧?正好,替我看几天摊。”
诸葛青一脸狐疑地看着摊主,一个穿着白汗衫灰短裤的老头。
“就是看摊,没别的。”摊主说,“老家有点喜事,我得回去一趟,也就一星期。”
只是走了两步就被人抓了壮丁,实在不算幸运。也是自己和王也通话,信步闲逛,掉以轻心,诸葛青借口自己只是游客,预备脚底抹油,摊主摇摇头劝他还是留下的好,“我算过了,这周你哪儿都别去,否则事业会有大危机。就在这儿。”
好拙劣的留步理由,这时要是耳根子软那就输了。诸葛青摆手坚称自己有事,没成想摊主不依不饶,“不信?你自己卜一卦。”
他半信半疑地催动术法,问了一卦。这卦不难,只是问完也心惊肉跳了一下。原定下月初开机的那部戏正在内部倾轧,具体原因是制片人的侄子和导演的亲弟弟曾有一段由爱生恨的往事,偏偏又在这时候出品方打算换女主,新女主正好与那位处处留情的侄子打得火热。私人情感严重地干预创作,导演正急火攻心地打算把制片人率先接触的所有演员都换了,方法之一就是联络水军进行舆论造势。不幸,作为男二他也在被使绊子之列。
这时,确实最好不要出现,免得撞了这倒霉剧组的枪口。
他缓缓看向摊主,现在觉得他眼中迸射精光,不是凡人,心念一动,正想算算摊主是何许人也,这老头就从他眼前轻而易举地消失了。诸葛青一凛,无端地想起大罗洞观。
这时一句话忽然在他脑海里响起。
是王也那时候几乎失态地拎着他的衣领说,别算了。
反正诸葛青的确没打算即刻就离开北京,最好他能再见王也一次或几次,看不到风后奇门似乎也没那么要紧,他还挺喜欢和王也说话,而且这人大方,吃饭总是他买单,品味也还可以,发质很好。这么想着,他提一下裤腿坐在摊主的小马扎上,像模像样地研究起摊主老头的馈赠。地摊上散落着几本老书,《遁甲万一诀》《御定奇门宝鉴》《六阴洞微真经》,都是他打小学武侯奇门的必读书目,再是不世出的天才,也要早起被提溜去钟池背书,话还说得磕磕绊绊,“洛书九宫,奇宫之祖,上法九宫,下应九州”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翻了两页,看看厚度,显然是阉割版。这下他又摸不透这老头的路数了。关于大罗洞观的事,家里人没和他提过,罗天大醮走过一回,又在王也跟前赖了几天,零零散散听了两耳朵,知道了那是个家传术士,从胡图大师的眼皮子底下跑走,由不得他不越想越不安,手里捻着书页,冷不丁“哦”了一声,想起前两天他和王也张楚岚一块儿抓人时,王也遇上的那个刀疤脸。
心惊胆战。他正要给王也打电话,眼前站住两个人,指着旌旗问,“能给算算流年么?”
诸葛青没心思,摆摆手:“不算。”
“那你支个摊在这儿喝风呢?”对方气笑了,“还挺有个性。”
说罢也不纠缠,就走了。
倒把诸葛青的急心岔过去半颗,手机攥在手里,电话已经拨出去、也早已经通了,王也的声音懒懒散散的,“什么事忘嘱咐了啊?”
诸葛青坐在摊边,小风吹着,张目结舌了片刻,说:“没事……就无聊。”
“干嘛呢在?”
“我啊——”诸葛青揉着书的页角,睁眼说瞎话,“我给人看相呢。”
“是看手骨吧!”王也说,“瞅个机会,摸人家小姑娘的手,啊?”
话里话外还有点记仇。诸葛青本来张嘴就想和他说摊主的事,又给这家伙憋回去了,想做出一副烦他的样子,说声“老王我发现你这人真是”,也理亏不能正经埋怨:毕竟他真这么撩闲过王也本人,最多说他一句眦睚必究,绝不能说是无中生有。事已至此,唯有抬头张望出第三第四个人,好为他解危济厄。
两个小姑娘遥遥走近,诸葛青挥舞着手机,简直巧笑倩兮,巴望着人到了跟前,伶伶俐俐问他:“能算算正缘吗?”
诸葛青得救似的把手机撂下,抬眼诚恳地与人对望,片刻道:“施主,你的正缘就在你身边,只不过正和别人谈着呢。未来两年,不要去求缘,先去了缘吧。”
姑娘讶异地朝他一指,大约要问怎么连个八字都没写,竟然这样草率,就能摆出一副铁口直断的样子。诸葛青已经朝她拱手,“不准就再来这儿找我。”
没来得及挂断的电话那头,王也把话全听真了,听得直撇嘴。好在小姑娘明显也不是真要算这一卦,举着手机,眼神在摊上逡巡一圈,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风水书,问他,“道长,你这儿怎么连个收款码也没有?”
另一个姑娘更麻利些,在旁边帮腔:“加个微信吧道长,以后还可以线上咨询啊。”
他诸葛青浑身上下没有一个道字号的物件儿,一头的蓝毛,一手的戒指。想说自己本非道士只是家传术士,愣是找不到话缝儿。千钧一发之际,没有公放的手机反而跟报喜鸟儿似的,传出声嘶力竭的劝告:“不要加微信,不要加微信,线上算命一点都不准,假道士才用这个!!!”
全真道士老王拼上命了,把声腔共鸣用到了极致。
于是俩小姑娘就眼睁睁看着面前这个——其实她们也不清楚到底是不是道士但秀色可餐的男人——不由分说地把电话挂了。
“别听他瞎说,我算得很准的。”
美男子和颜悦色,但小姑娘的心已然一夜飞度镜湖月。这年头见色起意都是小事,偶然得见两名男子不清不楚才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其中一名赏心悦目、就在眼前,那另一人必定也是不遑多让,如此具有戏剧性的情节就发生在当场,比添加一名第二天就在通讯录里死亡的好看男人更值得一提。
小姑娘遂嘻嘻哈哈地应和道:没关系的,准不准不重要,你长得好看就行。
饶是诸葛青这种万花丛中过的男的也愣了一下,谁让这是一个他想发挥职业精神和素养却被人揪住皮囊不放的场合呢。女孩子们欢欢喜喜地离开,被挂电话的真道士王也发消息来兴师问罪了。
老王第一句说:老青你出息了,为泡妞把我电话都撂了。
老王第二句说:我以为你说着玩呢,真在给人算命呀?
诸葛青说:是啊。
也不知道回的第一句还是第二句。
王也道士很尊重他的职业环境,不再轻言打扰。于是说起来像编的,但诸葛青的确实打实当了两天算命先生。早上八点,开张前先去便利店买俩包子,一杯香浓豆浆或香浓玉米汁,热腾腾的,拎在手里,一边走一边吃,只是仍旧死性不改,要对老王犯个小嫌,拍张照片给他发过去:早上好。
过两个小时,老王才会回他:早。这人大约在家把骨头都睡酥了。
又过两个小时,诸葛青站起来揉揉腰,捶捶腿,啥也不收拾,转身去附近的饭馆吃面或者小炒菜,信步走过一道小桥,再走一小段是人行天桥,他从天桥下折返进一条小巷,桥头面对面的,一家老北京炸酱面,一家温州炒粉干。
吃炸酱面去啊!王也兴冲冲地指挥他。
诸葛青腿一溜,不听他的,自顾自去鉴定粉干的正宗程度。结果不错,味道什么都好,就是老板记性差,因记不得粉干、粉丝与米线,加辣不加辣加不加洋葱是汤面还是干拌,几乎每一桌都上错了,又一轮端盘倒水,从头来过。他坐在一条宽板凳上看小小店房内鸡飞狗跳,湿润的热气蒸着眼睛,不知不觉吃了一个小时。
再紧赶慢赶去算卦摊上应卯,已经有人在等,一男一女,揣着手跺脚,偶尔把手拿出来看表,又看天,有点着急的样子,但对话寡少,见到诸葛青慢悠悠走过来如见救星,就差握着他手殷殷倾诉。据他们说是丢了戒指。
诸葛青心下了然。结婚戒指,又小又贵又麻烦,丢了是不重视、不持家、不顾家,寥寥言语就能上升到家庭危机的方向上去。他用惯了小六壬起卦,掐指一算,空亡,大安,大安,还有救,顺口多问了一句,“不是第一回丢了吧?”引得一通男女间的相互数落,一个埋怨另一个成天不着家,回嘴的人说对方心太大,不仔细。
诸葛青也不劝解,就抱臂在旁边看,心想如果是王也站在这儿,怕是又要叹口气说自己不得清净。也不是怪谁,也不是抱怨,无非是觉得费心争吵这等小事没什么意思,左右是身外之物。前几天他俩吃两顿饭,那人吃完结了账抬腿就走,想来是武当一行,习惯了伶仃仃赤条条,双手抄进衣兜就能来去。诸葛青不得不在饭桌上拾获他钱包两次,在洗手间水池捎带上他一张信用卡,说不定就此昧下了他也发现不了。
那对男女自顾自拌嘴一会儿,意识到冷落了算卦人,讪讪地收声,又试探着开口问他,能不能再算一卦,问一件“丢了很久的东西”。
诸葛青心弦一紧,料到正经的大事原来应在这一件。他说一事不起二卦,推断这“丢了很久的东西”是银质、圆环、有刻字,说着说着竟自奇怪,怀疑莫非又是一枚戒指。
他没想动用奇门之术,数算也是大概,还没来得及再分辨,男子揽着女子解释道,是家中去世小狗的项圈。片刻之间,两人先前的龃龉变作一种有些哀伤的亲密,女子向男子说:“难为你还记得。”
男子则说:“我怎么会忘呢。”
人间多得是这样鸡毛蒜皮,又举轻若重的小事。将将要收摊时,又来了个人求诸葛青捉鬼。
那时路灯亮了,城管应已下班,不远处是护城河,河边行道踢脚处,一排荧荧小灯。诸葛青就着不亮的灯光,听那人碎碎念叨先前的道士交给他一道保准管用的符,寻常人也能画,可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画了九十九道,画得汗水涔涔,辗转反侧,还是一入眠就听到女鬼的艳声,要和他共享极乐。
诸葛青一看那道符,忍俊不禁。
“这是和合符啊。”
对方不解,他把符箓一扬手,就着蜡烛烧掉,“俗名就是回心转意符,能挽回求符者的姻缘,你画了这么多道符,那女鬼只道你痴心不改,又怎么肯就此放手?”
也不知道是哪里的道士,随便拿个符箓就哄人。诸葛青开出的药方就是叫他什么也甭画了,女鬼艳情自然退散。把人送走后他立刻报于王也知道,语气十分地义愤,仿佛势要帮被武当山除了名的王道长,揪出那道士届招摇撞骗的害群之马。
王也的关注点却十分清奇,“青,没想到你对我们道教符箓也颇有研究啊。”
诸葛青漫步在护城河边,“和合符这么有名,你街上随便抓个人说不定都知道好吗。”
王也不依不饶的,“是你招惹的哪个姑娘对你用过这招么?”
这事诸葛青哪里知道,他一个债多不压身的人,只好拿话编派王也,叫他以后少管俗家的痴男怨女事,否则肯定管得一脑袋包。河边偶尔有两个把鱼竿架在自行车上安坐一边的大爷,也不知是不是成心想钓鱼。他岔开话题,把这当新鲜事分享给王也,王也说:“嗐,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呗。”
诸葛青都能想象他塌在沙发活动下巴颏的样子,话里话外也温柔了些。
“行啦,别陪我唠了,你睡觉去吧。”
隔天新的挑战又找上诸葛青,有人一脸当他是救星的样子,捧着户口本跑过来叫他给孩子起名。
户主姓胡,叫胡图塔。诸葛青忍不住问:“您祖籍福建?”
来人是个富态老太,手腕上戴一串蜜蜡菩提,脖子上又是一串蜜蜡紫檀,听了这话眼见着是更高兴了,抓着诸葛青的手一顿摩挲,“高人,高人,这都能算出来!”
诸葛青面部微微抽搐:这还真不是算的。
打发走来起名的,正经来了个要算事业的。老哥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但皮鞋上一脚的灰,诸葛青还没开口问,就猜到他落魄里包蕴的变故。老哥也没遮掩,径直对这摊主交了底:我刚被裁了,过了三十五岁,房贷车贷齐背,N+2也杯水车薪。找工作一天,暂且一无所获。
虽然没搞过互联网也没投身金融业,但诸葛青前段和风星潼混得关系不错,汲取了不少在老家还显得很新的现实主义知识。风星潼连赞他有操盘的心态和手段,诸葛青笑他谬赞。
但这位老哥的心,他不是不懂。或者说,太多人来算卦的心,都是同一颗心:不是要个结果,不过是要两句好话,听着舒坦。他在浑身上下摸了摸,只剩早晨从便利店买回的一个奥尔良烤鸡腿包,不由分说地塞给了对方。
他倒不指望能凭这个摊赚上几个子儿,只是觉得好玩,眼前有个能绊住他留在北京,又不用整天黏着王也的机会,他抓住了也就这样,虽说看上去是个大罗洞观布下的诱饵,但踩进去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而且,说实在的,他也不是没有跃跃欲试。万一真有什么合适的机缘将他引离了北京,他也不会死守着王也不放的。
不止一次地,他告诉自己:奇门显像心法再努力,王也终究是看不尽。
无论看了多少,他诸葛青只能认了。
中午,他照旧在附近闲逛。一楼临街的一家住户把半扇窗开着,一只漂亮的黄白小猫正窝在飘窗上酣睡,毛茸茸的长尾巴一耸一耸,额头上长着老虎一样斑纹。主人把它的靓照贴满窗孔,下绘一句骄傲得可气又可爱的注解,说我这儿不是猫咖,只是养了太可爱的猫,所以想给大家看看。
诸葛青确实给可爱到了,贪看了快半个钟头,看完那小猫睡醒后拿爪子悉心抹完一遍脸,回到自己这两天的工位上,铺开一张纸。
他炁感生得早,聪明是聪明,只是坐不住。诸葛栱练他的办法挺俗气,是把他塞进美术兴趣班学素描,一屋子正爱蹦跶的小孩被画板压在座位上,对着一个石膏像勉力临摹,一坐就是三个小时,上厕所需要打报告。迷人的光线会从日光变成傍晚的辉光,又在最后变成暮色中白炽灯的光亮,一切总是沉沉,他开始只觉得这灯焰令人瞌睡,到他因三昧真火折戟,内景中布满狺风时,那疲倦的灯光便只成为他无法控制的、黯淡的火晕。
已经很少画了,拜他的家学所赐。运起奇门之功,太多细微之处、事物本源能够历历在目,不必再借助工笔。可此刻诸葛青想画,连他将遇到的问答情景都一并想好,倘若旁人指着画像上的王也,要这位看上去更慈和、更靠谱,更像个道士的道长来算卦,他就效仿那睡觉小猫的猫主人,说:这位道长不算卦,只是因为长得太帅,我特意把他画出来给大家看看。
也已经很久没再一动不动、腰板挺直地坐上三个小时。天黑时落笔,王也穿着道袍,马尾盘成圆髻,侧身回头看。
诸葛白已先行抵达兰溪,诸葛栱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诸葛青含糊其辞,只告诉父亲,自己仍然预备在外游历。他知道北京终究是待不长的,哪怕王也留他——毕竟王也真留过他,要在行万里路前找到自己放心的好保镖——哪怕王也再留他,他也一定要走。没多少哀伤,诸葛青早已学会在每日结束时及时整理心境,复盘这几日,他愿意告诉王也说,自己窥得许多琐碎的世情,凡人所求,以及微小的求不得。
有些使人困扰万分之事,命运几无察觉。
以及,他想起王也在罗天大醮的比斗中疾言厉色的那句话,刻意敛了劲,确不再求一个精微的解。
在他决意要离开北京的前一日,某个并无任何特殊之处的日子,王也向诸葛青走来。
直到那时,诸葛青才想到,自己是渴望王也来找他的。直到王也慢条斯理地来到他身前,诸葛青才发现,自己为王也画的那张相,还没来得及收起。
他唯有强装镇定地说:“你才来?”
此时再把画作收回已来不及,王也早就看见了。
“是啊,我才来。”这个真实的王也,点头表示同意,“因为我还没向任何东西问过你在哪里。”
正如诸葛青所猜测的一样,王也说:“我就是,走路,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