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机智的医生生活

爱把人变成愚钝而不知所措的笨蛋

正月初二是柳云归生日,也因此得了这个名字,他固然认为只因媳妇回门就要应景把当天出生的小孩命名为“归”实在荒唐,到底名字不算难听,也就忍了。只是这个日子不够方便:还在年假里,平时下了班隔三差五就跑到他的私人诊所,点名道姓要找他喝茶的那群狐朋狗友,这下全都俗务缠身,忙事业的忙事业,被差遣的被差遣,不是在给家里长辈赔笑脸,就是趁着年节假日割韭菜,实在是分身乏术。

只有他这儿一年拢共放这一回长假,员工们都高高兴兴跑了。他除夕留在家里吃顿饭,推说有工作,使用毫无诚意的借口逃遁,回自己家一口气睡过过年第一天。初二本打算好重振旗鼓,刷了牙、洗了脸、刮了胡子,结果只走几百米买了杯咖啡,把奥迪A6停在自己二十万块买的停车位上,坐进去发呆。日头半明半暗,他看着那朵云从车前窗飘到后视镜,他的车载小挂件,一个拄着杖的白胡子凸脑袋老头,在不知疲倦地摇晃:那还是纪明昭买的,福禄寿,小明,他和戴梦回一人一个,戴梦回是公职人员,分个禄星,他得个寿星老头。他还记得纪明昭眼巴巴瞅着他等表扬的样子,还和小姑娘似的,讲得可好听了:“心机柳啊,你呢干的是救死扶伤的活儿,所以啊,你和你的病人都得长命百岁,知道不?”小明过了三十岁,也还是个在兴头上就绝不允许别人败兴的小姑娘。偏偏他很吃这一套,开开心心地收了。

微信提示音响了,打开手机,一串没回的消息,可以追溯到梦三息岩四方与叶五枝在海娃与三丫群里热议春晚,叶五盛赞杂技、痛批魔术,岩四附议并立刻发出魔术解密小视频,梦三认为他打破了不懂魔术者的幻想,表示强烈抗议。就这件小事,他仨从魔术节目演完,一直掰扯到凌晨五点才消停,群消息999+不在话下。

柳云归捏着鼻子一条条看过去,纪明昭果然曾混在其中试图劝架,说叶五用词尖锐,岩四风头太过,梦三敏感非常,奈何毫无权威,打字又比那三名键盘侠慢许多,往往一句故作老成的嗟叹,像一片香肉落入饿犬堆,倏尔被蚕食殆尽,只好在气急败坏后,老实接受无人理睬她的现状。直至零点暂时停火,众人在那一分钟内伴着喧天的烟花与鞭炮声音火速发布“新年快乐”消息接龙,就连在衙门就饺子值夜班的戴梦回也发了个表情包。延迟的礼炮从屏幕顶端落下,淋淋漓漓了柳云归的眼睛。他几乎要退出了,余光瞥见纪明昭掺在其中一则小小的消息:我怎么记得今天这个日子有点熟悉呢?

遗憾她的暗示太暗,无人领会。更遗憾柳云归那会儿正蒙头大睡,也完全错过了。

清理了裹脚布长度的群消息,终于轮到小窗。延迟的悔悟次第发生在清晨六七点,想来是众人狂欢一夜,终于在头痛欲裂的间隙,记起聒噪中缺少的身影。公差戴梦回惜言,赏他一句“生日快乐”,看在友谊的份上附赠四字真言“红包拿来”,看来不出意外地囊中羞涩。顾廿九说自己有当地文化单位新春联谊需要参加,但发送茶室地址,表示不介意安排此地让他和纪明昭约会,根据她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经商策略判断,想必这也是她的新产业。梦三息先是携三四五恭祝他福寿与天齐,卑微地、诚恳地认错说小的来迟了,又说可以为他举办盛大的生日宴会,他可以在自己的武馆里和小孩一起练习形意拳强身健体,或参与跑酷、攀岩等运动,可以去岩四方的手作店里体验木工活瓦工活电工活,做罐子做杯子做桌子做椅子玩泥巴,可以选择在叶五枝的酒吧欢度夜生活,整两盅蹦一下上台唱一唱,即便没有音乐天赋也无妨,酒托会为柳医生真情喝彩。

柳云归耐着性子看完,礼貌地回复:不打扰,你们忙。

玫瑰玫瑰玫瑰。

就此沉寂。他二哥柳云宗倒是恪尽哥哥的责任,祝福加发钱一条龙,并添加几分关于尽孝的谆谆劝诱。柳云宗去年想开水疗会所,又烧了不少钱,他本来不打算收他红包的,想起本金也有自己的份,又来气了,决定不收白不收。顺手点进朋友圈,是一些看倦了的商业互吹,秋月白的新餐馆开在木云广场二期,应百尺去捧场,和花篮合张影,什么文案都没有就发了张图,柳云宗点赞也就罢了,还夸说他俩情笃。柳云归从鼻子里哼一声,笃什么笃,啄木鸟都比他俩笃。

批阅完社交网络,柳云归倚在驾驶座上叹没第二个人知道的气,唉,人人不得要领,但人人胳膊腿儿都全乎,正在这热乎乎的人间瞎闹腾,只有一个小姑娘,从零点留下条似是而非的群消息后,就在互联网上销声匿迹。

手机振动两声,来了条新消息。他心头一喜,打开一看,是自家公司的庆生短信:尊敬的柳云归先生,今天是您的生日,在您三十二岁生日来临之际,云中堂诚挚地献上生日祝福,您可享受至尊VIP体检套餐一次,愿您身体健康,福寿双全。

嗯,今天甚至连奖励自己一次全身体检都做不到哦,真是太好了!

柳云归咬牙切齿地把短信删除,并决定给在生日短信里编辑会员年龄的员工扣绩效。

肚子开始叫了。可能是刚刚动了气的缘故,也可能是区区一杯咖啡委实没法填饱一个空空如也的胃,他自打干了医生这行,每天三杯朝上的咖啡是没少过,护士曾坦言在工作中喝的每一杯咖啡都好像加了安眠药,是以现在咖啡对他在功效上只起安慰剂作用,刚刚他也只是下意识要去买一杯敷衍一下嘴,让它有点事情可做罢了。他发动车子,在车载音响开机的背景音里给纪明昭发语音:小明起床了没?然后径直往木云广场开去。

二期工程招商拖了挺久,究其原因是大家都想分一杯羹。秋月白的新店开在这栋楼顶层,附带一个长得像瞭望塔一样的小天台,环境看着是挺雅致,奈何她取名还是一样油盐不进,于是新店芳名风仁苑十七,不用说,就是她在木云市开第十七家风仁苑的意思。开业吉日,秋月白自己站在门口的两排花篮边顶着太阳抽烟,见到柳云归愣了一下,问什么风把他吹来了。

柳云归问:“就你一个人在这儿?”

“是啊,我问了岩四方要不要来剪彩,他非说走不开。大过年的哪有小孩儿去做手工啊?”

秋月白一开口还是岩四方,问别人也是白搭。柳云归又问:“应百尺也撤了?”

“他敢?”

“那你店里还有座吗?我对付一口。”

“什么话?”秋月白挺不满意地看他一眼,大约想起今天是柳云归生日或归根结底是大过年的,还是和气生财的好,“你进去找应百尺,他找了个包间打牙祭,你俩一块儿吃点吧。”

风仁苑十七曲水流觞,服务员五步一鞠躬十部一导引,虽然没有李俊姿,正在放干冰的小桥边安静抚琴的姑娘也很是娴静漂亮。应百尺戴了一副大墨镜,白衬衫白手套,背头梳得油光水亮,看起来像叶五枝酒吧里末位淘汰下场的那种骚包酒保,看到来人竟是柳云归,把墨镜架到头顶,一脸“可算来了熟人”的表情,殷切握手。

“我走过来看每一桌吃得都不多啊。”柳云归说。

“这儿可是风仁苑啊!大家都是吃个氛围,拍点照片,餐前水果小菜,打卡送的双拼豆花,再加两份主食最多了,还不是因为——”

应百尺悄悄比个夸张的口型,生怕柳云归看不出来是“难吃”二字。

“那我……”柳云归一想起风仁苑的菜色确实也面露菜色。

“收声,今天厨师队伍里混进了叛徒,我让我带来的那个应家的厨子开个小灶。”

应百尺并不亏待自己,被押在这儿打白工就得吃好喝好,厨子端上煨好的坛烧八宝,隔水紫菜配剔好的蟹腿肉蒸了一碗,揭开碗盖,最后是一盘红鲟糯米饭。柳云归不好吃得太穷奢极靡,说要一碗面就行,结果厨子上了一碗结结实实的卤面,凤尾虾翘着头,用勺子挖两下还能挖出海蛎和竹蛏,碗底的一团面里卧好一颗蛋,溏心的。

虽然感觉应百尺如果每顿都这么吃很容易痛风,应该及时履行医生的职责劝慰一番,但实在是太好吃了,柳云归埋头呼哧呼哧了半天。

抬起头才来得及把蒙了一层雾的眼镜摘掉,应百尺咬着筷子问:“你今天是不是还没吃饭?”

柳云归机械地点点头。

“那这位大胃王吃完后呢,不妨去一期一楼玉庭轩看看,今天那儿有免费编红绳和赌石抽奖,说不定你能找到你想找的人,不用谢。”

应百尺说得一脸纯良,或简直可以说一脸正气凛然,仿佛玉庭轩的促销手段真只是他偶然得知,从来并未探听过,以及柳云归此人出现在此地他也浑不在意,偶然招待,并不知道他为何而来似的。

柳云归也不和他客气,“小明真没来过?”

应百尺拍拍他的肩膀:“快去接着找吧,我就不收你饭钱了。”

囫囵混了一顿饭,坐扶梯下楼的途中被拦着塞了好几张宣传单,柳云归把它们折在手里整整齐齐抿进垃圾桶,远远看到一楼中庭附近,隐隐有人头攒动之势。商场里又浓又杂的香氛气味叫他有点头疼,他正要张望不知哪儿能顺个口罩,有人拿扇子点了点他身脊。

回过头,顾廿九笑靥如花。

他惊讶挑眉:“你不在店里?”

“今天人太多了,我也出来做人员疏导呀,不然堵着行道,影响其他店做生意多不好。”

听听,妥帖得叫人恼不起来。他和顾廿九这女人虽不陌生,却不算对付,总觉得她做生意太较劲,又有绝非无害的城府,浑然不觉其实不过是顾廿九和纪明昭亦敌亦友之故。顾廿九笑得有如对他的心思不察,从臂弯上挑出几股丝线:“你也编根绳子戴着?我们上了挺多新配饰,串进去都好看的,我给三息、四方、五枝还有纪老师他们都留了。”

顾廿九似乎很习惯管小明叫纪老师。叫“总”还是有点圆滑了,一声老师,又体面又端着。柳云归只敏锐地捕捉到她说“留了”,顺嘴问道,“他们没来给你捧场?”

“可能得晚些时候吧,现在都忙着呢。”顾廿九引着他往店里走,把自己挑出的丝线交给店员,又开柜台亲自给他挑图案,“倒是应老板早上来我这儿晃了一圈,讨了我点好东西走。戴队长执勤来打了个招呼,哎呀,他太辛苦了,不过看着精神不错。”

顾廿九挑出来两个金镶玉嵌的小玩意,淬红的是月亮,鸦色边的是云朵,笑眯眯地出口成诗:“可怜云中月,今夜堕我家。施肩吾,《古相思》,适合你。”转脸就交给店员缀上去。

柳云归警惕地捂着钱包,“别是什么限量款吧?”

顾廿九不防他还露出这么一面,愣了一下才笑着摆手,“不值什么钱的小玩意,给你讨个彩头吧!限量款你就要哭穷不成?”

柳云归也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一笔大钱投进去买新能源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插了个队,戴着顾廿九送的小手绳,柳云归接着去下一站。戴梦回的单位离这儿不远,想着没地方停车,柳云归决定直接步行过去,心里半是想着小明没准真和戴梦回待在一块,两个脑袋凑一起叽叽咕咕的想些小伎俩,半是觉得这一脚也得跑空。可毕竟是小明,大约是小时候上学都得两个大人在屁股后面跟着看着,学骑自行车得一个人专门走在后面帮她抓后座守平衡,上寄宿初中爸妈得拖家带口托运俩猫跑到她寝室给床铺好了再走,气得纪明新打电话骂了她两小时说她烂泥糊墙扶不起。谁成想一离开家,这小姑娘立地长大,比春笋拔节还要快,恨不得把以前护在她身后的都齐刷刷赶走以证明自己能耐很大,首当其冲的就是他柳云归,懵懂时候两家大人坐一堆喝茶,谈笑间把两个一起玩拓麻歌子的小孩做成娃娃亲,过了十二年,纪明昭气得脸通红:不要!我不要!

是呢,她要喜欢那种染银色头发,在耳朵上别耳骨夹的男生,瘦瘦高高的,像一把骨头。柳云归那会儿还没蹿个子,又连校服拉链都提到下巴。

过了十八岁,一切又缓和了,可柳云归完全相信,如果纪明昭想让他找不到她,那他就一定会找不到她。

走到派出所门口,还没见到戴梦回,先看到这家伙的人形立牌,穿着制服,一脸严肃地成为社区居民的守护神。柳云归看了发笑,为他留影一张,刚踏进门,还没来得及逡巡一圈,值班室里的人抬起头,俩人立马小眼对上小眼。

得,他又猜错了,这儿空空荡荡,连个找猫的、水管漏了的、电瓶车丢了的都没有,只有戴梦回在玩手机。

柳云归把脑袋凑上去,“看什么呢?”

戴梦回退出小说模式,严谨地查看他汗牛充栋的网文书架,缓缓念出这本一千多章煌煌巨著的名字,“《重生之心机竹马俏青梅》。”

“看多久了?”

戴梦回人如其名,如梦初醒,扭头一看值班室挂钟,下午两点半。

人不能违背自己的身体节律,即便是为人民服务的穷光蛋戴梦回也不行,所以刚从爽文温柔乡中回到现实的戴梦回,饿了。

“早上就吃了一盘饺子?”柳云归熟练地把手机交给他点外卖,并摇头,“这不是你食量。”

“但冰箱里就剩这个了啊,最后一盒墨鱼饺子。”戴梦回说,“十二个,我全煮了。”

他点外卖的速度反正是很快,没点磨磨叽叽的坏毛病,东北酱大骨饭配俩牛肉烧饼,离这里不到一公里,二十分钟即达。柳云归盘算了一下,盯着他:“是我上次给你买的那堆速冻食品里的吗?”

戴梦回理直气壮地瞅回去:“也可能是小明。”

他们仨虽说都有点自立门户的味儿,但纪明昭只是给自己争口气,柳云归心里是有疙瘩,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逢年过节该露脸还露脸,只有戴梦回一成年就自负盈亏,如今考上公了,每个月还是在还他的助学贷款,想吃点好的必须得俩发小接济。纪明昭对他总是刀子嘴豆腐心,柳云归也不能落后。

等饭来的档口,这小子眼尖,看到柳云归手腕上的新手绳,嘬着嘴“嚯”了一声。

“这也是玉庭轩那个顾老板送的?”

柳云归点头,“什么叫‘也’?”

“我看她顶喜欢搞这种情侣活动。上次卖小圆牌三角牌场子铺得太大,我这边又紧急带了一队人去维持秩序。主要是今天小明来的时候,她手上好像也戴着这个东西……”

柳云归一巴掌拍在戴梦回腿上,“不是,小明来过啊?”

“来过啊,就你俩前后脚,她开车来的,还给我带了饭放在——”

全整忘了!戴梦回一拍脑袋,嘴里急刹车,手往微波炉里伸,端出一个双层微波饭盒,眉开眼笑的,大概是自己半小时里混了发小一人一顿饭,不免心中暗喜。

柳云归黑着脸打开饭盒,从水果那一格里捡一块橙子直接丢进嘴里。甚至是切好的!戴梦回这儿他真是一秒也待不下去了,起身就走说不定还能在下一个木云市打卡点碰上没走的纪明昭。思及此,他立刻要痛恨一下自己怎么就这一段路没开车。

“不是,心机柳你吃橙子连皮咽啊!”戴梦回追了两步,依依不舍地扒着门框看了几眼。从他的视角看去,比起气急败坏,柳云归更像落荒而逃一点。

而他,除了折损纪明昭给的橙子一块以外,无伤。

柳云归疾走如飞,折回商场地下车库,扣停车费四十块,下一站在梦三息的武馆岩四方的手作店叶五枝的酒吧三个地方犹豫片刻,字正腔圆地通知导航,去拓跋手作。

如果迟早要把每个人都拜会一遍,他不介意先从最不情愿的开始:这也是柳云归的做事守则,知难而进,又不动如山。必须承认他多少有点不爱跟岩四方打交道,倒不是这人能赚,只是他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气质,总叫他有几分警惕。

当然,他依旧不想叫自己觉得,这也和纪明昭有关。他知道岩四方除了守着自己这个店以外,还有个粉丝数量可观的网络账号@手工拓跋头,根据粉丝呼声不定期制作一些脑子有泡的人喜欢看的玩意,什么四个轮子的木马,自动炒菜机,可以梳头的钢琴,有时还会捞人客串,纪明昭当然也在其列。小明本来就是个很容易快活的人,和这些神经兮兮的东西互动的样子,可爱得像只海狸。

就算要赢也不能这么虚空锁敌吧,成熟冷静的柳云归简直都要恼羞成怒了,他能为爱做点什么呢,每天请纪明昭来号脉吗?

不过他这个医,的确是为了纪明昭才学的。

这家伙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无师自通地学会在书包里塞两块板砖,和高年级的学姐打架,被抓着头发扇了两巴掌的第二天,就给自己剃了个板寸。那个看她极不顺眼的姓梁的女生依旧在放学后堵着她笑她干脆去剃光头,被她照着脸抓了一顿。

他和戴梦回也帮她茬架,手生,节节败退。受伤挂彩倒不可怕,最大的代价是纪明新把他们仨劈头盖脸数落得一文不值,好在第二天一个人把对面一群人打服了。他坐在校门外栏杆边,从书包里翻出小药箱,先撕开创可贴给纪明昭裹胳膊上划开的细口子,又往棉球上倒碘酒,仔仔细细给她沾脸上,心里默念了几句别留疤,没留神顺口说出来了。纪明昭柳眉倒竖地质问他留疤怎么了,他就低眉顺眼地说没什么。

“嘁,留疤了我也是美女啊,我是有勋章的美女!”纪明昭撇嘴,扯到嘴角的伤口使她表情很扭曲。

柳云归只觉得她新短的脑壳像毛栗子,眼睛湿漉漉嘴角又殷红,漂亮且骄傲得天上有地上无,虽然打架打不过别人,但心气很高,假以时日一定平步青云、飞黄腾达。“对,对,是美女。”他真心实意地附和她。

此后他从来没有一天怀疑过,即便纪明昭不要他了,他还是真心实意地对待她。

因为她每天都一样漂亮、骄傲,心气又高,而且一天比一天更厉害。对待她……他此刻只能,“对待她”,站在一个暂且没有任何身份的位置。但真心可鉴。最要紧的是纪明昭别再挂彩了,他这个医学也就学了。寒窗十年,拿到毕业证的时候,纪明昭穿着套裙高跟鞋,抱着一束小花过来勾肩搭背,柳云归头一偏,看到她妆容无瑕,一瞬间失笑。

纪明昭早都不会和人打架了。

她那时候吐气如兰,把花一把塞进他怀里,攥着他胳膊说,“你有兜吗?”

然后把高跟鞋脱下来拎在手里,把袜子也脱了,揣进柳云归硕士袍的大衣兜里,光着脚在广场上蹦了两下。

就这么想着,柳云归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闯了个红灯,等他缓过神来,已经开过了路口。

行吧,怒扣六分,前面调个头就到店了。他把车直直停到岩四方的店门口,按下开门按钮,风铃响处,传来他熟悉的谄媚声音。

“柳总大驾光临,哎呀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梦三息围着个浅棕色围裙,两手沾满泥巴站起来,柳云归躲得及时,没让他抹到自己衣服上。

“老板人呢?”他问得含糊。

梦三息干脆全说了,“岩四方出门买颜料去了,刚巧那会儿纪老板也在,开车带着他就去咯!他这儿这——么多小孩,得有人看着啊,我当仁不让,抛下武馆,来这儿上起了托班。至于武馆嘛,也不用担心,五枝在陪练呢。我们!就是这么互帮互助,互敬互爱,互信互勉,互谅互让,相濡以沫,共度一生……”

他看着柳云归的脸色,笑嘻嘻地住嘴。

那一长串的记录与抒情里,进他耳朵的只有一句:纪明昭开车带岩四方出去了。

“去哪儿买颜料?什么时候回来?”

梦三息手搭凉棚,朝远处遥遥张望,声情并茂地说:“这个人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柳云归忍得后槽牙咬碎,顺手在窗前的果盘里抓了一堆瓜子嗑起来。岩四方把店里的一整面墙做成了涂鸦墙,上面布满顾客的字迹、各种颜色的掌印与水粉颜料的乱涂乱画,近看凌乱不堪,远看还有点艺术的残影。他既百无聊赖,只有辨认墙上的人间百态心声打发时间,倏尔叫他见到一行整整齐齐的小学生字。

“我要做纪家最厉害的人。”

他没白替纪明昭写六年的暑假作业,一眼就认出这是她经年不变的字体。

真想把这块墙皮给抠了,但柳云归素质很高,只是拍了照。

和梦三息共处一室,他又心事重重,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对方对他生日和近况的问候,好在有小孩打岔,不致冷场。遥遥看见岩四方回来,梦三息比他还激动,一蹦三尺高地给他开门,“亲爱的拓跋大哥,您,回来了!”

岩四方顺手把颜料搁在台子上,使唤梦三息,“去,自行车篓子里还有一袋。”

“纪老板没送你回来?”

“我倒是想。她说要去买点东西,让我先回了。”岩四方穿上工服外套,“哎,这人谁?”

还没来得及出门的梦三息看着柳云归飞奔出去的背影,意味深长地拍拍岩四方的肩膀,抑扬顿挫地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门里的两个人大概都以为柳云归会立刻开车走掉,可柳云归坐进车里,闭上眼睛,忽然开始酝酿起迟来的错愕。

他深深吸气,给纪明昭打一个早就应该打的电话。

没两下电话就通了,柳云归开门见山地问:“小明,你和五枝在一起吗?”

纪明昭说,“嗯,刚刚是在一起。我刚出武馆。”

纪明昭的声音里没有一点异样,柳云归打这个电话,她似乎也一点都不惊讶。可是柳云归听到她的声音才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听她说话了。

他的泪腺有点不听使唤。

“那……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呢?”

“嗯,我刚打算去找你啊。我以为你今天一天都在家呢——你在家吗?”

柳云归无端地想起纪明昭去上大学的那天。她那会儿叛逆劲上来了,对谁都脸臭得很,谁要送她去上大学就跟她的仇人似的,硬是一个人拖着两个行李箱和两大袋东西去了机场,结果托运多花了三百块,急得差点泪洒值机柜台。

而柳云归是怎么知道的呢?当然是因为他偷偷去了。

很不幸,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这个人远不算光明磊落,想做好人却不坦诚,想爱人又别扭,这么些年长了本事长了手段没丢朋友,已经是老天爷格外开恩的结果,不好意思再厚着脸皮讨更多,因为终究还是保留了一些体面,没真的成为一个大言不惭的无赖。

在今天以前,他甚至没为自己感到委屈过。

“我不在家啊。”柳云归破罐子破摔地说,“我一直在找你,但永远比你迟一步。你今天怎么去了这么多地方?”

纪明昭在电话那头轻笑出声,“因为今天大年初二啊!我得到处找大家拜年不是?”

柳云归完全忘了。大过年的……

他找了那么多人!甚至连一句“新年快乐”都欠奉。柳云归扶额,觉得自己真的完了。

“你不会忘了吧?”纪明昭觉察到诡异的沉默。

柳云归继续以沉默回应。

“你还好吗心机柳?你是把脑子丢在去年了吗?”小明的语气像在他眼前逗小孩儿似的晃手掌,“哎,那我问你,你还记得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吗?”

“……记得。”

好歹柳云归有声儿了。纪明昭说,“那你就现在回家,我呢,带着蛋糕去找你。不了,你还是在小区门口接一下我吧,你那个小区我走不明白……”

“你能来接我吗?”柳云归冷不丁地说。

“什么?”

“我现在人在岩四方的店门口。”柳云归重复一遍,“你能来接我吗?”

纪明昭蒙了一下:“……我真的给你脸了啊小柳子!”

作为精打细算的独立创业者,她真觉得自己今天的油钱能赶上跑出租的了。但是柳云归这个要求真罕见啊,和他认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

于是善良、美丽、骄傲又雄心勃勃的纪老板,当然是笑逐颜开地说,“不过谁让你今天过生日呢,今天你最大,你在原地别动等我吧。”


不机智的医生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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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October 4,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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