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归还的那五年

河就算曲折,比海洋好懂

排练厅里镜子很大,一瓶矿泉水就显得小,绕着它慢腾腾走上几圈,的确会有纪昌学射时看小化大的错觉。于适轻轻地止步,把身体缓缓猫下去,空旷的室内响起老师的声音,回应,给出回应,老师说,你们的流动应该是相接的。

于适向那瓶水探出了一步,发出低吼的声音。现在,这吼声是十足的兽音了。他看着水瓶,也看着陈海亮。陈海亮是他的对手,水瓶则是他需要捍卫的领地,一箭之地,猛兽盘踞,虎视眈眈。在极度的专注里,时间会展现出滞涩的特征,此刻时间不像轻盈流水,而是一团稠蜜。他和陈海亮被胶裹进这团黏稠的蜜气中,肌肉紧绷,下一个动作都猜得清楚,几乎千钧一发的煎熬。

就快要扑过去了,如果这瓶八风不动的水,是一块鲜嫩欲滴的生肉,那他们会在下一秒同时扑食,奋力争夺。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陈海亮整个人伏在那块生肉上。

于适睁开了眼睛。

空气里有什么香气逸散,雪松,或者其他一种能硬生生把人唤醒的木质香的气息。房间纯然是静止的,只有于适猝然从梦中惊醒的动作,似乎唤醒了空气中灰尘的布朗运动。他趿拉着拖鞋下床,由于前一晚睡前记得为自己按下“请勿打扰”,服务员把早餐送到房外,没有敲门。他把这袋荤素相间和点心水果放在茶几上,发现自己穿反了左右脚的鞋。

手机还落在水吧的台面上充电,他给朋友拨去电话,接通后快速地说,“阿依拉,我又做了个新的梦。”

他简单地描述了狮王争霸的情形,“倒数结束了。他没有把我扑倒或者伤害我,他只是整个人扑向了那瓶水。”

阿依拉沉默了一会儿,说,“阿勒泰的夏天要到了,你今年会来吗?”

挂断电话后,于适片刻失神。他并没给阿依拉一个确凿的答案,即便能够想象且无比眷恋阿勒泰的夏天,那种富有粗粝纹理的浓绿,造物主挥洒的是足有两根牛轭头宽的笔刷,十分磅礴,而且慷慨。和她道别前,于适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是,“博塔还好吗?”

幸运地,博塔很健壮。“他什么都好,就是太喜欢跑出去玩了。”阿依拉说道,“也许他就是在找世界上另一只和他一模一样的猫也说不定。”

是的,于适想,我们都知道另一只猫在哪里。

23年春天他第一次见到博塔。或准确来说,那时气温更像是冬春之交。他来到草原,如同回到草原,畅快而自由。阿依拉的书店是牧区罕有的不移动的建筑物,于适在一次策马时发现了它。那实在是一幢摇摇欲坠的小房子,门口的竖石上用彩色粉笔写着,阿依江书屋。他当时对学哈萨克语有浓厚兴趣,便勒马驻足,好奇地问蹲在石边的人:阿依江是什么意思?

那人正是阿依拉,她扭过头时,于适看清了她的玩伴:一只黄白相间、尾巴蓬松的小猫。

他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头痛欲裂。

那段时间,阿依拉教会他许多新的词汇,譬如阿依是明月,江是生命,阿依江的意思便是祈盼生命如月般明亮。至于博塔,是小猫的名字,意思却是骆驼。阿依拉解释说,因为小猫流浪日长,吃饭时总喜欢把腮帮子塞得鼓鼓,好像要为自己储存食物,所以取名叫骆驼。

他痛得连马都有所察觉,不安分地刨蹄。阿依拉什么都没有问,拉过马缰,轻轻地拖拽着马,拍了拍它的脖颈。马受到她熟练的安抚,很快恢复到驯顺的状态,静静地等待于适翻身下来。

阿依拉进屋端出一壶热茶,一只折叠的马扎,像对待每个陡生高原反应的不速之客一样柔声说,“坐下喘口气吧。”

茶是酥油茶,这时黄油不腻味了,喝下肚异常和暖。阿依拉还拿出一些包尔萨克,酥酥脆脆的,涂着草莓酱。这些救命般的食物不知支撑了多少路过的人,于适感觉头疼似乎缓解了很多,奇异的痛觉的余温却仍未被驱散。“还难受吗?”阿依拉关切地问。

在陌生的善心人面前,他吐露了无由的实情。

“好多了,刚刚忽然头痛得厉害。”于适斟酌着描述道,“好像记忆里忽然多挤进了一个人。”

“挤进一个人?”

“就是……原本你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但现在知道了。”

那是一种奇异的、无法对外人道的感受,并不是记忆的断流,而是从每一帧画面中硬生生剜去一个清晰的人形,看不到他的真容——而他并不能潜回去问清那人究竟是谁,也不能为了一些微末的小事,向每个有可能的人求证。

“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阿依拉只是随口一问,却看到于适的眼神里逸出一些迷茫。

“他改名了。”

最后他说。

后来于适觉得,只要给他一点喘息的时间,他或许就能整理好应当说明的事,至少——这件独立的小事。他不该那么没头没尾、语焉不详,他会一开始就告诉阿依拉,记忆在他的脑海中被富有挑战性地处置为一场连连看,只有找到相同的两个图案,缺失的那一块才会被利落地补完。而这一次是博塔,在看见博塔以前,只有一个模糊无状的人在夜色中,从树上抱下一只无措的猫,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直到意识到博塔与那只被困在枝桠间的猫,根本一模一样。

一个异常清楚的陈牧驰回过头来,没有看着谁,可他倍感心颤。

距他离开阿勒泰已有半年,再做关于陈牧驰——或严谨地说,陈海亮——的梦,不足为奇,毕竟他们时隔三年再度见面,接触相对不少,磨合绝对不多。与此同时,记忆中可疑的缺损的的确确对他造成了影响,表现为迟来追索往事的人胃口饕餮,兴致盎然,总希望他们搜索枯肠,再多往回忆中进几寸。

这不免为难于适,当可能谈论到陈牧驰时,他感到举棋不定,有时不得不观测陈牧驰的神情,并且在看到他胸有成竹时,产生幽微的不爽。明明两个人同样经历某事,对方记忆无虞,自己却难以肯定,简直好像储藏手段出了什么岔子,就好比一对倒影,一个完好无损,另一个却残破,怎么会呢,本来是没道理的事。

即便早就意识到,还是感到不甘心。

还是得益于阿依拉的博闻强识。没两天他再去找阿依拉,她轻车熟路地从包好的印刷制品绘画中,翻到G开头的那一沓,再从那堆现代派的图画中拈出一张,胸有成竹地吩咐于适:“揭开看看。”

这实际上是一张经过处理的摄影作品。昏暗的房间内悬挂着金色珠帘,枝形吊灯隐在其后,一对成人正在跳舞,除了手脚,他们的身体被突兀地漆成了全白,仿佛从这张相片中被生生抹除或抠离。于适在心神的震动中,辨认出歪歪扭扭的字迹:I’m scared of what I can’t remember.

作者Geloy,菲律宾人,阿依拉说自己兴许是在某个展览上看到这套影像,觉得喜欢就买了下来,又在于适的描述中,适时想起了它。阿依江书屋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们回头,看到是博塔站起身,努力用爪子拨动铃铛的穗芯。他听不懂忧虑与焦灼,无意加入谈话,纯粹是把风铃当成了逗猫棒。

你的感受被写在画布上,证明它不是孤立的。现在是不是觉得没那么害怕了?阿依拉问他。

于适报她以笑容。

再度见到陈牧驰时他已经是陈牧驰。在一个嘈杂的户外聚会场合,气温燠燥,而且狂风大作,以至于每个人没有余裕来安置“好久不见”的心情。乌尔善的红框眼镜有一种镇定剂般的奇效。在相似的西装革履中,于适有一瞬间的晃神,最后柳暗花明,他们哈哈大笑地回到休息区域,挤在化妆镜前看自己和狂风作对后的头发,以及补喷发胶。那短暂的业已功成名就的错觉,被一块摇摇欲坠的背景板击穿。没关系,于适整理衣角,调整仪态,心想,还可以再耐心等一等,让一切都按部就班,不要发生在一夜之间。就像陈海亮告诉他他的新名字,那时于适站在录音棚中,摘下耳机,听一个决心要改名的人,组容易反应出的词:牧场的牧,风驰电掣的驰。于适念了两遍,像在嘴里衔着一枚橄榄,阳平,去声,阳平,三个字,两座山。和名字磨合过三年的陈牧驰与三年前堪堪重叠,在热络的重逢里,复述自己和爸爸打电话时的情形,把右手圈成听筒,一边演父亲,一边演自己,说喂,爸爸,你知道我现在是谁吗。看着特憨实,又有点得意,于适搭话说,我要这么跟我爸妈说我改名了,我要说什么“你知道我现在是谁吗”,他们就会抢先说:你是小狗。说完他自己笑了。陈牧驰忽然定睛看着他,像刚刚发现他是谁似的,说,哎,于适,你长变了。他摸了摸自己的下颌,说,这儿,长变了。于适片刻就反应过来,只是看着他,不像是看一面镜子。

上海那两天有些山雨欲来般的潮湿,苏州河边有不少艺人团队等着出片。陈牧驰撑着一柄伞,声音不远不近地说,要是出太阳就最好了,我前一天还梦见上海晴空万里。于适说,天气预报在一周前就写了,这两天有雨。陈牧驰又说,难怪了,我做的梦是我追着太阳跑啊跑啊跑啊跑啊……

他啰啰嗦嗦地把跑的过程拖得很长,仿佛真的在梦里精疲力尽地冲刺过一个半马,翌日依旧人模人样,正装合身,出现在于适眼前。于适说,这句话你以前说过,一模一样的。陈牧驰摇头说,这一次追的是日出。于适还想再说点什么,可助理在摄影位向他招手了。好吧,打住,这确实是一个工作场合的延伸,半爿洗洗刷刷的纸醉金迷,加三四分对半开的自然与人文,最能调配出一个半真半假好看美味的人。只是大概没有人能猜到,他和陈牧驰片刻叙旧的话题会这么不足为外人道,这么不知所云。

回酒店的路上,助理瞄着于适的脸色说,怎么觉得你心情不错呢。

于适闭眼养神,说可我明明一句话都没讲啊。助理说,你自己心里偷着高兴呗。于适说,嗯,我想起高兴的事情。助理说,你是一点没休息啊。闭着眼他感到镜头又对准自己,攫取一些安静的素材,而这不太重要,因为于适回想起陈海亮的确不止一次地说过,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追着太阳跑啊跑啊跑啊跑啊……

那时于适躺在他身边,双手伸直,放松地举过头顶说,那不是夸父吗,是我给你讲江布拉克的事情讲多了,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陈海亮说,不是啊,这和夸父追日不一样,这点书我还是读过的……你听我说完,就是那个太阳,它很显然是日落,不是日出。你说为什么,日落和日出都很红,但是它们很好分辨?

于适说,好分辨吗?陈海亮说,至少在梦里我分得很清楚啊。于适说,因为这是你自己做的梦啊!

他黏在床上,转过头,贴着自己的胳膊看身边的人,这一次,不再是一片白茫茫的空洞,或模糊的人形,他能清晰地确定那是长卷发、高鼻梁的陈海亮。于适又说,好,确实还可以。于适说,我觉得,日出和日落的确是不同的,看多了就能发现:日出和天分得很开;日落和天黏在一起。陈海亮说,沆瀣一气。于适瞪眼看着他,没说话,陈海亮突然觉得这一下卖弄扑了个空,他摸了摸眼下,于适像忽然反应过来一样说,这词儿能这么用吗。陈海亮说,太残忍了是吧。于适叹了口气说,只是语境不对。

他那时享用着许多倍感惬意的时刻,有的保留到如今,有的在时间潜流中逸散。沉溺在与陈海亮相处的氛围中,致使他们陷入了角色与本人之间的悬停地带。于适睁眼,迎接他迅速回到现实中的是上海内环的堵车。他问助理说,你有过这样的感觉吗,明明是第一次来到什么地方,却感到很熟悉;经历了一个场景,但觉得梦中曾经早就出现过相似的情景?助理说,有啊有啊,而且当下会在心里觉得哇好神奇!于适说,然后呢?助理说,然后你安全带松了,快系好吧。

除了阿勒泰的阿依拉,还没有人知道他未命名的症状,艺人团队的人也一样:倘若他们得知,恐怕第一件事就是着手解决它,做点文章也好,帮他克服也罢。他的好员工们总是十分得力,但现下于适偏偏不想对此做任何干涉。正如他和陈海亮并肩躺在床上谈论日出与日落之间的差别,那场谈话也是个秘密。

他们就这样躺着,横着躺,双腿垂落在地,陈海亮并不疲惫,双手枕着后脑勺说,你难得愿意这么歇会儿。于适说,我也不好意思造完让你收拾一通。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因此再没有声音掺入他们的对话,只有于适在片刻后,不甘沉默地、饱含感情地复诵:可是朋友,我的目的是不变的。不记得什么人在什么地方讲过,“倘若你把整个世界弄到手,却丢了‘自我’,那就等于把王冠扣在苦笑着的骷髅上……”

陈海亮说,换一个吧。

停了停,于适说:你们能得到些什么?完整无缺的意志,昂扬的信仰,和谐的灵魂,乐于牺牲的精神境界,这本身就会给你们带来欢乐,直到你们进入坟墓。每个人戴上一顶荆棘之冠。——这些就是你们能得到的好处。

陈海亮又问:上次你演的是什么?

于适想了想,说,欧里庇得斯,《酒神的狂女》。

陈海亮点评道:那个很好,很适合你的精神状态。

那是陈海亮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到他的酒店房间,他正玩得高兴,把酒店的白毛巾包在头上,活蹦乱跳地踢掉一次性拖鞋,房间里是没有燃尽的线香味道,散发出一股梅花的淡淡香气,所以尽管室内开着暖气,也有种冬天的感觉。他确信陈海亮的眼神追着他笑得挺开心,但手上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或者说,在为他做一些事。翻找他的行李箱,找到一板洁牙片,就是清洁隐适美会用的那种东西,他把它丢到烧开水的壶里,用来清洁水垢。于适在烧水壶越来越响亮的噪音里念台词:我好像看到了两个太阳,看见了两个有七座城门的忒拜城;我好像看见你像一条牛在前面带路,你的头上长着犄角。你真的曾是一只野兽吗?——我会自己下楼买水的!

陈海亮带笑的眼神就又飘过来,说,什么?没听清。

他以为陈海亮自此被他落拓不羁的居住环境吓退,没想到此人还惦记着他扮演忒拜城居民的戏剧朗读。冬夜里,来不及去补充矿泉水而小超市又关门了的时刻,干渴寒冷,他的确那么需要一只被清理干净的烧水壶。想到这里,他把身下的床单勉力蹭得更加皱巴巴一些,陈海亮像个睡着后无意识翻身的人一样,一整条胳膊朝他打来,眼看着就要凶巴巴地落到他脸上。

于适没躲,也没架住,陈海亮的胳膊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手掌盖住他的双眼,一团暧昧的黑暗笼罩下来。

阿勒泰降温的那天,月亮在旷野之上高悬,拍摄过半,没有夜戏,阿依拉在一小块光秃秃的草地上支起锅子,煮热腾腾的黑蘑菇汤饭。博塔绕着于适走,不过分靠近,又对他好奇。

“我还以为你会吃不惯。”阿依拉往嘴里塞了一根玉米烤肠,“怎么样?吃上就不觉得冷了。作为报酬,你再捡些那个老乡男孩的事讲来听听。”

拜他所赐,阿依拉已经知道陈牧驰在新疆长大,昆仑戍边,也许她也早知道他们的职业,虽然不说,眼中都是点到即止的了解。于适喜欢她不多问的分寸,“我的确又断断续续想起一些事,而且头没有那么疼了。”他说,“去年春天我去了趟酒泉,月亮也是这么亮。”

坦白说,虽然亮,也并没有那么澄澈。阿依拉指着微暗的天色说,“这是‘毛月亮’,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不是吉兆,总归有什么需要改变。”

“那最好,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也不是只在等呀。”阿依拉说。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去酒泉?”

阿依拉笑着摇摇头,于适说,“我站在阳关的时候,月亮还没有升到天上,拿出手机拍照,有个不认识的游客看到后,说我的取景很好。他说,‘你看你的画面左上方有一团云絮,如果那里是月亮就好了。’”

“然后呢?”

“然后我把这张照片发给了他,还没等到月亮出来,我就走了。”

“所以你为什么去酒泉?”

阿依拉真的问了,于适反而狡黠地笑了。

“我也不知道。”他看起来无比诚实。

这个春天,除去拍戏,他做了比在月下的旷野吃黑蘑菇汤饭更多的事:帮牧民找一只走丢的绵羊,在戈壁滩上开二手车,弹吉他哄一个叫达娜的小姑娘睡觉。他是羊倌儿、牛倌儿,用劳动换取酸奶和烤馕。达娜的哥哥走过来,递给他热牛奶,抱过蜷成一小团的妹妹,却还是不肯走。于适看着他,那其实也没多大的小男孩连比划带说,用生硬的汉语问他,你能不能,给我一首歌?

于适看着他,他看着吉他。比冬不拉多两根弦的乐器,弹拨起来,比较不像这片草原上的原住民。

它唱着一个新鲜的故事
里面的人们相互微笑
是不是每个夜晚都要这样
为了爱
去用清醒交换

他不止一次地唱这首歌,或者说,实在是唱得太多,不必努力回顾,接下去的歌词就能顺畅地从嘴里冒出来,像轻微的战栗一样,他跺了跺脚,遥远的是牛和羊零乱的嚷叫,仿佛有一盏声控灯,在他心里没有预兆地,“嘭”地亮起来。可这是明亮得几乎叫人流泪的、白日的草原呀,这不是黑压压的楼道,珍存不起任何一桩私隐的秘密。达娜哥哥的目光,与河床上被冲刷过无数遍的鹅卵石一样洁净。他不确凿听懂汉语的每一层意思,可他安静极了。

于适想起原来陈海亮在他弹那首歌的时候哭过。那天他们都忘记了,酒精的热量是碳水和蛋白质的双倍,不仅如此,酒精还使心弦松弛,使他仍然保留说话的本领却不再受言语的禁锢,使一张平静而迟钝的脸孔不受控制地变红,陈海亮毫无形象地抽泣。他提起了谁?他说自己退伍前去了一趟康西瓦,站定在纪念碑前,甩下行李,抬头看了很久雪山尖上的流云,只觉得流云走得太快、太匆忙。他也提到入伍前的女友,说他换过手机后,手头再没有他们俩的任何一张合影了。

还好,醉醺醺的时刻无分你我,倾诉是破碎的,那么安慰也是。于适一边唱歌一边想,这首歌唱过不止一次,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我面前哭……然后他想起17年和朋友在餐厅,他走上驻唱的小舞台,唱歌的时候很快乐,也很恍惚,餐桌座位中坐着很多张他陌生的脸,他们不是很在意他唱什么歌,只是在吃自己的饭,谈自己的事,他觉得没有挂碍而自由的同时,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能不能,会不会有一个人在他唱这首歌的时候落下眼泪呢?这样,他就可以在唱完后笑一下说,你还是第一个听这首歌听哭的人呢。

他放下吉他,的确说了这样一句话。

你还是第一个听我唱这首歌听哭的人呢,于适说。但他并没有笑,而是多问了一句,你到底是在为什么感到难过?

丢失的合影、走得太快的流云,喝了太多的酒,还是一首歌?

在阿勒泰认识的人,都夸赞他的骑马技术。于适咧着嘴笑,照单全收,又问主人这匹马的名字,对方告诉他:这一匹就叫做棕马,那么黑马就叫黑马,白马就叫白马。于适问:那如果有两匹棕马,应该怎么称呼?

答曰:大棕马和小棕马。

他还骑在那匹棕色的高头大马上,没有马镫,双腿自然垂着,由衷的笑声使马挪动了两步。大棕马和小棕马!他重复一遍,亲昵地拍了拍胯下坐骑的脖子说,原来我真的是埃德蒙·唐泰斯。

此时此地,在他身边,并没有多少人能够理解他因这巧合油然而生的愉悦。但有些东西的确是已经深入骨髓,以至于会冷不丁地重现。譬如在五年前,有那么一瞬间,于适甚至那样恨恨地想过,我再也不要做埃德蒙·唐泰斯了。

他就蜷缩在排练厅的一角,众目睽睽之下,竹杖重重拍击在他身侧。会死——这不是真的,但精神的紧绷是真的,恐惧是真的,绝望是真的,而在绝望的桎梏中挣扎得快要脱水的心情,黄金白银一样真切。千钧一发的时候,就连落针都能刺破他的精神防线,而有一个人推开门。

于适和陈海亮对上眼神,这场景显然使刚进门的人吓到了,可又像有什么无害的真实落入这使他窒息的密闭空间似的,他听见自己苍白、一字一顿,但又那么坚硬地说:放我出去。

去阿勒泰以前他落地深圳赛马,为自己穿好蒙古袍,戴好狼尾,对镜换马靴前,突然发现自己的小腿和脚踝之间,有一小块泛白的增生疤痕。他伸出手指刮了刮,感受到皮肤上微小的起伏——看上去是因为有一小块皮肉剐蹭,新肉长好后颜色与周围的不一样,也许会一直有色差,仔细看看,也可以说像是一只蜷缩的小鱼形状。

但他根本没印象了,甚至觉得这伤口就没疼过。马场里的风有略显浓郁的马的气味,混合着草料和微微潮湿的腥臊,微不可见的蚊蝇嗡嗡攻击马匹的耳朵,惹得脾气很好的大块头也不耐烦地摇晃着自己的尾巴。当于适骑在马上,快马奔跑起来,关于伤口的一切就值得被尽数遗忘。甚至连埃德蒙·唐泰斯也很好,当他从甜倒推苦,一切顺利,他会相信这就是应得的前置条件。他轻轻勒住缰绳,微微后仰,发出悠长的口令,马驯顺地放慢脚步。

骑浪的方法有两种:打浪,或者压浪。上马术课的那段时间,陈海亮可能没有摔过,因为当他的身份是大商太子时,他不能随着马的起伏而起落,他得尽量保持稳定,呃,优雅。不过……记不清了,也可能摔过,当他们一样是战士的时候,战士的坐骑会是暴烈的。地面被踩得很实,他摔疼了膝盖,留下一块淤斑。膝盖在恢复的过程中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先是青的,然后紫了,再然后是黄的。等到它恢复真正的皮肉颜色,才算是彻底好了。

最开始受伤对于他们来说的确是勋章,这显著地代表每个人愿意为此付出的代价,代价越大,则越心诚。马术老师常常强调这一想法的错误,后来他们这些人就不再把受伤挂在嘴边了,不是因为老师耳提面命,而是因为大家都多少成了伤员——除了黄曦彦。受伤一点儿都不稀奇,现在安全的小黄才最值得嘉奖。

他给相距遥远的陈牧驰发消息,突兀地问他说,我骑马的时候没摔过吧?

陈牧驰很快回复,反问他:你不是正在骑马吗。于适的思绪是以暂时被他拉回现实的时间线,告诉他:比赛已经结束了。而后他避过那个关于他成绩和奖项的问询,强调说,我是说,我们一起学马术的时候。陈牧驰又问他为什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于适说,我今天忽然在小腿上看到一块疤,想不起怎么受的伤了,别是被狗咬了吧。

陈牧驰说,那你现在打狂犬疫苗也来不及了。于适说潜伏期都过了,陈牧驰说潜伏十年呢,于适说,那我打飞的第一个去咬你。陈牧驰说狂犬病不能坐飞机。于适说,十年,我到时候肯定都忘了。时间像一头野驴呀,跑起来就不停。

陈牧驰说,说好听点不行吗,野马,为什么非得是野驴呢?

插科打诨的,差点就把这个事岔过去,忽然陈牧驰说,骑马我不记得了,但去创造营看小林的时候,你被推车的轮毂刮了腿。

想起来了。

于适问:你怎么可以确定?

陈牧驰说,我很早之前就问过你呀,你是这么说的。

这人的笃定像有切实的重量,他在接住后觉得疲惫的同时,难以自拔地感受到奇妙。好像这段消失的记忆,只是原封不动地储存在陈牧驰的脑子里,就因为他曾经传递过这道微小的信息,它就被好端端地托管着。而一旦他向托管者索取,与之相连的记忆也会千丝万缕地逸出:他戳着陈海亮的肩胛,说他的确瘦了,又问他明天吃什么,陈海亮说,鸡蛋、牛肉、蔬菜沙拉。于适说,我想去一楼。陈海亮说,我就不该报这三个菜名。于适说,没事,你又没说包子、馒头、面条。陈海亮说,不用说,是谁啊,第一天去超市的时候还买养乐多。

于适此刻就咬牙切齿,觉得陈海亮的记性又有点太好了。

他最为得意的事是,在一段一段漫长得以为永远也不会结束的训练中,他一次也没有将眼泪在众人面前落过。哪怕是用其他的方式:暴喝,一圈圈地奔跑,挥舞手中的武器。野性,这个词他们听得太多了,于适的头发越发长,发丝飘进嘴边的时候,他尝到一点咸味,眼前的一切陈设越熟悉、越陌生,脑袋里真的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再想过。就像他那么近地看陈海亮的脸,近得他不需要动用多少核心力量,就能一头撞到他的前额。明明是他最熟悉不过的一张脸,又陌生得除了一个名字,其上什么都粘附不得。

后来于适逮到机会,和武亚凡去楼下吃饭,把冷帽压得很低戴着,亚凡还裹着防风外套,头发长长了,毛茸茸的。他问武亚凡作业做好了没有,武亚凡说写好了,于适说,你怎么都没找我呢,武亚凡说,我去找小林哥了,海亮哥有天放学以后特意把我拉到一边去跟我说,让我别老给你看作业,他说你每天都比他们练得多。

于适久违地吃上一顿米面,却因此有点微妙的不爽,不知道陈海亮到底什么意思。有一天下课后,他去敲武亚凡的门,发现此沙不在,陈海亮和刘涵都在。一个写卷子,一个看书,安静得老派极了,武亚凡坐在桌前抓耳挠腮,但没有上蹿下跳,电视也关着。

他本来没抱着多平和的心境,却被这副兄友弟恭的场景给逗笑了,说,陈海亮在开小饭桌啊?陈海亮说,你赶紧休息去吧,于适说,小瞧我,我还没给练死呢。

小孩透灵,给他看上热闹就什么都懂了。陈海亮站起来,走到外面,把房门虚掩,看着他说,于适,我从来不觉得拼尽全力是坏事,但你是不是逼自己逼得有点太紧了。

陈海亮是诚恳的、拳拳的。于适报之以恳切地说:我乐在其中。

在江布拉克的日出中,伏在马背上跑过长途;在训练营排练室的地板上,双臂摊开像失水的鱼一样按捺着大口呼吸,他也真以为自己的骨头要碎了,以为削骨还父脱胎换骨的并不是哪吒而是于适,他看着天花板,认出那固定其上的细长圆柱形状是日光灯,地板缝隙间填满灰尘,这是思维的逛三园……逛训练营园,训练营里有什么?路灯、集合哨、窗户、月亮、竹棍、谱架、长凳、喇叭、食堂、白板、乌尔善、桑林、刘天池,有木剑,发带,皮衣,杠铃,马,栅栏,苹果,头盔,拳套,沙袋,有血,有人流血,有汗水,有崩溃的大喊,穿透楼体,有人离开的脚印,留恋但逃离。于适躺在没有人的地面上,手腕感觉到一段浅浅的温度。

是太阳出来了。

而他四肢健全、耳聪目明,还有很多很多的明天可以活。

24年春天,于适没想过他仍然会有朝一日做关于五年前的梦。阿依拉邀请他回阿勒泰,说旷野和草原足以使他的记忆自由来去,于适很难不被诱惑——就好像一年前他在阿勒泰的草原上,的的确确把许多个被他藏好的陈牧驰与陈海亮想了起来,愉快地咀嚼、反刍,甚至不吝分享一点半点给他人享用。阿依拉津津有味地拿他的故事下酒,问他,那你和你的新疆男孩,还有联系吗?

有啊,于适讶异地看着她,当然有。不过我们现在都忙着。

阿依拉不说话,目光却在问他:你们忙着什么?

对待陌生人一以贯之的慷慨促使于适没有欺骗她。忙着成名,他说,以及在成名中私自地生活。

那你就没有理由再耽溺在记忆中,纠结这个忘了、那个丢了——你明明有现在呢!

阿依拉说得对,可于适固执地说:但过去实在太好了,我不想忘记,甚至不愿暴露任何。

他和阿依拉始终不能相互说服。于适觉得,倘若他告诉陈牧驰,说自己忘记了过去五年许多有关他的段落,陈牧驰大概会斤斤计较地把那些缺损的部分哺给他。但遗憾的是,注定他不能始终记得陈牧驰做过的每一件事,记忆中那些缺损的人像时有记起,时有消失,像让武亚凡抓耳挠腮的奥数题,水管一边往泳池放水,一边排水,要想计算出到底什么时候水池才会枯涸,或什么配比才能让它永远有源源不断的活水,非得殚精竭虑不可。

阿依拉,于适说,你会唱这首歌吗?

朋友啊朋友
你可曾记起了我
如果你有新的
你有新的彼岸
请你离开我离开我

阿依拉歪着头说,这歌词听上去并不快乐。

当然了,于适说,这是离别时唱的歌。只是陈牧驰唱歌真不好听啊,不管他有没有喝酒,听上去都像醉了。你知道吗,算下来整整两年,一点进步也没有。刚认识那会儿我们才二十出头,我觉得我根本不明白中国电影是什么,但我们坐在饭店里,吃羊蝎子和炒肝,铜锅涮肉,敬酒,听起来特别厉害的老师举着酒杯,喝得很高兴,把外套脱了,就穿一件羽绒内胆,他说,我们会脚踏实地地创造奇迹的,今天在座的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桩奇迹的一部分。

离开饭店时,我走到陈海亮身边,问他,现在你还觉得这帮人是骗子吗。

陈海亮帮我戴上羽绒服的帽子,答非所问地说,没关系,我还挺年轻的。

我们那天都喝了啊,睡四五个小时,第二天五点被拎起来跑圈,跟一滩烂泥似的,教官也带不动,只好把我们拎到路灯下,叫立正站好,然后说,海亮给大家唱个军歌鼓舞一下士气吧。

他抬头挺胸站着,唱了两句,教官说,停,别唱了。

阿依拉说,你现在能确定那个模糊的人影是他,不是别的任何人吗?

于适说,不确定。

于适又说,但不可能是别人了。

那些过去被事无巨细地摄制下来,成为硬盘中海量的素材,看过一部分,又被唤起一部分,观看过去的自己在酷烈而迷人的训练中挥汗如雨,过去的心与此刻的心有一条无形的筋脉相连。阿依拉说,麦西拉——阿依拉仍旧习惯称他为麦西拉,即便这个名字只是短暂地陪伴他。麦西拉,她说,听着,这自始至终都不是什么症状,这只是你最喜欢的,挑战。可你一定会输的,就像我们无法说清楚,一棵白桦树究竟如何长大、变得粗壮,以及在秋天叶子变黄。光阴只能够解释变化的本质,无法帮我们理解情感到底依循什么路径变化。

于适说,可是我想弄明白。

阿依拉说,麦西拉,你已经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现在应该去问他。

在品牌活动的间隙,陈牧驰打开手机。化妆师见缝插针地往他的侧颈补粉,感觉他的肌肉忽然绷紧,她疑惑地停下,陈牧驰意识到了,调整坐姿说声抱歉,开始打字。

消息列表最上方是于适问他:为什么有时候我会想不起来你以前做过的事?

陈牧驰说:因为我们已经认识六年多了。

于适很快回复:这不是答案。

等陈牧驰接招的空闲,于适无聊地点开他的朋友圈,看到不变的签名,不变的头像,又无意识地退出后,看到新的未读消息已经出现,像陈牧驰就在他身边说话。

他说:会一直延续下去,还没到尾声的事,又为什么要问现在的答案呢。


被归还的那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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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October 2,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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