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中
共享热气腾腾的欲望和绝望
周冉回家前庞宁邀请她来做客,上海的新家,庞宁的理由是暖房,周冉失笑,说你编理由也不编个好一点的,你那房子住过一个月,房租都付过一整季了,暖得过气。庞宁说,那这借口也得给你留着呀,我还冰着酒呢,专门等你来喝。周冉说那你再等两天,我把行李清一遍,该扔的扔了,该带的带走。庞宁说,你空手来就行,什么都能用我的。
庞宁总有种把话说得不由分说的本事,偏偏语音语调上,又是春风化雨,实在很适合在谈判场上外柔内刚。周冉不知怎么,常被她的三言两语说得心动,螺丝拧紧的一块搭脚又闲闲地拧松,从北京到上海,看看时间,挑一班高铁坐过去。
她无所谓,但庞宁出行更爱搭飞机。“高铁太平。”她评价道,仿佛她多么喜欢那种一飞冲天又急转直下的活动似的,事实是她也不能坐过山车。搬去上海没两天后她与新同事一起去了迪士尼,视频发布在朋友圈,庞宁在烈日下和朋友讨价还价,声称绝不去坐创极速光轮,下一个镜头是她在户外独自徘徊,难得大呼小叫,又难得面容鲜活起来。后来周冉仔细回想,那回游玩时一个全程提包的男孩成了她新任的男友。不意外,庞宁条件好,而且她总能那么快地在一个新地方把若干新关系架设好,比搭一顶露营帐篷还要简单。
她们相识,倒已经有一年了。
思考了一下在自己的匆忙中能给庞宁带点什么,周冉订了束花。等她一觉睡醒,高铁还在飞速行进,挎包里手机震动,接起来,是庞宁。
“还有多久到?”
周冉抬手看了眼表,说还半个小时,庞宁的声音里有笑意,“人没到花先到了。你挑的吧?好看是真好看。”
挂断电话她才发现,花店已经给她打了电话,没接上,于是发短信说已送达。庞宁的照片也拍来了,炽热玫瑰配黑色马蹄莲,像野火。
周冉笑笑又回复说,“你喜欢就最好了。”
多亏有庞宁。即便相识于悲惨境遇中或不得不以重复悲惨和彼此支撑作为偎依的养分,于关系根本无益,她们之间也没发生过什么断裂。当然了,她们是有一个群,几乎每天都有新的发言展示进展:骗子落网的,或找到了更多欺骗自己的人的线索,或者只是崩溃,“我受不了了”。然后哭泣,然后放弃,或在你一言我一语的安慰与鼓励中再无数次地重振旗鼓。周冉点进去,看完,一场又一场漫长而咬牙坚持的脱敏,她把这个群置顶,然后免打扰。她和庞宁通常单独联系,也不在赛博的众目睽睽中崩溃,这终究还是令她不齿。
仰赖于高等教育带来的体面情结,她查看了群公告里受害者流程登记SOP的上传人,然后发送好友申请给她,写上备注,说明来意:我能私下问你几个问题吗?
那个人就是庞宁。
周冉慢慢走到小区门口,庞宁来接。她住上海的中心地段,过去曾是租界,小区对面就是新天地。她穿件棉绸的居家袍,怀里抱着猫粮,周冉想起她不知第多少个不省心的约会对象。
“他良心发现,把猫还你了?”
庞宁把周冉让进小区门禁,淡淡地说,“我去他家抢来的。”
“那他又抢回去怎么办?”
周冉和庞宁并肩走,在气温适宜的晴天里,嗅觉异乎寻常地灵敏起来,闻到她头发有木槿花香,肩上却有股似有若无的猫味。庞宁说不会,猫不肯走的,猫跟他又没有跟我亲。周冉说感觉出来了,这小猫肯定跟你亲,是不是成天往你肩膀蹲?
“怎么会,它就是爱嚼头发。”庞宁看着她笑,“你以为它是鹦鹉呢?”
庞宁的小猫一岁多,长毛猫,围脖蓬松,看到周冉第一件事是蹒跚着上前闻她的裙角,周冉几乎忘了它还可以很敏捷。茶几前有没收起的瑜伽垫,小猫踩上去,几枚圆圆的脚印。确认周冉不是坏人后,小猫自己跑回三层楼的家中,泰然自若地上厕所。
庞宁则从冰箱里找出一些食材。贝果,鸡蛋,用了一半的蟹柳,一盒蓝莓交给周冉,“去把它洗了。”
周冉顺手放到餐桌上,看到自己送的花已经好好地插瓶,和一袋猫粮摆在一起。
“什么时候回家?”庞宁围上围裙,走到厨房。
周冉侧身,趁她切贝果和打蛋的时间使用水槽。“周三吧,我已经买好机票了。”
“那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就不回北京了?”
周冉举起盐罐,在被水冲洗的蓝莓间撒了一些盐粒,看它们在流水间迅速地融化消失。“我还没想好,可能吧。”她把手伸到水龙头下,水滴溅出了水槽。庞宁转过身,在她身后伸出手,几乎拢住周冉。
但她只是拾起了台面上的抹布,把水擦干。
“……也可能和你一样。换个地方工作。”
周冉把话说完,忽然发觉脚踝痒痒的,低头一看,是小猫在她的裙摆下灵活地钻了一圈,又乐颠颠地走开了。她捡起一颗流水中的蓝莓放进嘴里,很甜,但刚开始那一秒竟是咸的。
庞宁在平底锅里煎厚蛋烧,滋啦滋啦的油声掩盖周冉想再说点什么的心情。周冉只好用手掌按住碗里的蓝莓,下意识地控水。她刚刚眼神一直逡巡着,看到许多上一个男人在这里生活的痕迹,牙杯里没丢掉的牙刷;男士洗面奶;一本和庞宁的书橱毫不相干的金融领域热门书籍。也有一些象征着时间的证据,比如磨损的逗猫棒,打开的游戏卡带,她整齐堆放的鞋盒,下层有几双看上去就很久没穿的鞋。她的阳台上晾着床笠和被罩。庞宁把蟹柳拆开裹进蛋液里,安排她说,“周冉,下楼去帮我把垃圾丢了吧。”
周冉点头答应,把牙刷,没用完的洗面奶和门口鞋盒上的男士拖鞋也扔进了垃圾袋。
丢完垃圾上楼,庞宁差不多做完了两人份的饭,贝果切开涂三角奶酪,烤两根小羊排,铺一盘厚蛋烧,迷迭香还烤了小土豆。周冉神情自若地洗手,小猫蹦到椅子上闻了闻,毫不留恋地跳下去喝自己的水,把位置还给周冉坐。
庞宁分她一柄餐叉,笑道,“你刚刚替我断舍离了啊。”
周冉不答,只是埋头耐心吃羊排,一口气啃了半根,抬起脸说:“你难道舍不得吗?”
庞宁一开始叫她妹妹。其实她们年纪相仿,真要算起来,她农历还在庞宁前一年,但庞宁见到她人之后反而更是笑,“看上去一点儿没叫错”。她自己是在广告公司光鲜亮丽、雷厉风行的样子,发梢永远一股卡诗鱼子酱的香味,包里掏出口红来,没一根不是正红色,见第一面就伸出手指来,用指腹刮掉周冉眼下的浮粉,一把揽着她往店里走,说,“你怎么这么瘦。”
这一切的一切的庞宁带给周冉的第一印象,有意也好,无意也罢,真也好假也罢,都太刻板了,太符合她从浅薄的生活经验和文艺作品中提取出的某一类女性形象,那样坚硬的体面,游刃有余的热心姿态,更因为受了同一种苦楚,她被庞宁先在地划分进同一个阵营,她以抱团取暖的方式对她示好。周冉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庞宁点好的菜,贴心买好的单,一个准备听她倾诉自己苦闷再予以安慰和共情,并时刻准备适时提供解决方案的人。这是一场完美的全案策划,她按部就班地咀嚼,鼻端飘过庞宁身上的香。
“开什么玩笑呢,”庞宁用叉子把奶酪涂抹得更均匀,“这世界上,我们是最不可能再对男人有幻想的两个人。也就是我一个人太无聊,他嘴又甜,横竖我不吃亏,只享受。”
庞宁的表情异乎寻常地柔和,她现在素着一张脸,没有红唇,卷发松松垮垮地在背后扎成一束低马尾,看上去毫无攻击力。周冉实际上想对她说不要再迷信自控,或不至于故作清醒地铤而走险,话到嘴边却变成问她,你怎么还受得了和男人在一起。
庞宁看了眼天色,又深深地看一眼周冉。
“喝酒吗?”她像是在征询周冉意见,却又指挥她,“打开你身后那个冰箱,冷藏第二格,有一瓶甜白,拿出来我俩喝了吧。”
小猫轻盈地纵身一跃,在窗台上忧郁地看着它无法出门享用的夜色,几根猫毛悠悠地飘落。
周冉于是又想起她第一次见庞宁,那时她给化名阿昌的男人打去五十万,几乎是北漂这些年来的全副身家。能够下楼后,第一件事是去小区超市买了一箱泡面,因为等不到电梯,转头咬牙抱着它走上十二楼。她无法惩罚骗子,只好惩罚自己,过了自暴自弃的阶段,连自恨都有些咬牙切齿,像苦行,恨不得死在心率一百三的当下,不用再收拾人生的烂摊子。 而她见到庞宁,那女人比她早两个月失去自己的积蓄,依旧约她在人均两百的西餐厅见面,饭后拿一只打包盒,把没吃完的菜都带了回去。
你知道吗,当时庞宁似乎对她了如指掌——周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段路她早两个月走完的缘故——庞宁说,你知道吗,我这段时间对自己重复过最多次的一句话就是:这根本不是你的错。过去我只在无止尽的工作的推诿与责任的承担中不断向自己确认这一点,但现在,我必须把这句话变成我的肌肉记忆。
周冉说,那么,是我运气不好吗?
庞宁停下脚步,看着她的眼睛重复道:这,必须,不是你的错。这,必须,不是你的问题。
这样一句话,她不是一开始就懂。辗转反侧太多次以后,庞宁说话的神情闯入她令人不虞的梦魇,周冉才恍然明白,她在痛苦的困局中求索一个答案,而庞宁,给了自己一道敕令。
活下去。无论如何需要的是,先活下去,生出力气。
喝下一些酒,她的视觉稍显混沌,嗅觉却无端变得灵敏,闻到庞宁家中的小猫气味,湿漉漉的,像一种黏腻而不张扬的霸权,小猫跳到她的膝头呼噜呼噜,周冉握住瓶身,给自己倒酒,也给庞宁加一些酒。庞宁没有阻拦。庞宁说,今晚就在我这里睡吧,周冉。哦,周冉想,这是一个邀请,但她丝毫不感觉被冒犯,难道她不是怀着一种理应如此的心情前来赴约吗。那么,周冉问,我睡沙发?我还没有睡过沙发。
庞宁说,怎么可能。我睡床,你也睡床。我们是没这么睡过吗?这有什么的。
周冉说,可是我喝得有点多,我不知道我到底在说什么。
庞宁说,上一次在临光,我们喝得比这多太多了。
不一样,周冉说,这不一样。上次我喝得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来不及做。
庞宁说,你想干什么呀。
周冉眯着眼,头昏脑涨又清晰地听见自己说:我想洗澡。
她几乎忘了。于是她又恨起自己来,她还记得那天周冉带来的一瓶酒有漂亮的酒标,船锚和一颗心,她记得周冉的睡裙是白色的,她指着那条吊带裙子的胸前问她,这是什么,庞宁捉住她的手指,用指腹揉她的指甲,周冉觉得痛而享用,仿佛庞宁要用柔软的力气把她的指甲掰断似的,花生酱,这是花生酱,庞宁说,所以以后我都不穿着睡衣吃早饭了。她还记得什么呢,热水,热水划过身体时几乎泡发的舒张,她把洗发水抹到身体上,又在虚假的滑腻里一遍一遍把它们冲洗掉,她的头发里有沉重而滞涩的水汽,打开玻璃门,争先恐后涌入的凉意也没能让她清醒,庞宁站在窗边抽烟,她赤身走出来天真而无措地发问:庞宁,你有没有带一次性浴巾?
原来的那条浴巾被按在被子上,遮挡可能有的酒渍。庞宁看到一个雪白的、正在浑身散发热气的人,好像刚从一场热气腾腾的爱里出生。
她喝多了,又喝多了,周冉想,这就叫做,重蹈覆辙。但由于她们没有一个人在这段时间内根本地自我改变,所以这一次也没有人会互相怪罪。有谁会怪罪慰藉?在她们默契的词典里,慰藉只代表了软弱的理解,爱反而是欺骗性的、降格的字眼。
周冉就这样想着,被庞宁拉到床上。她没有继续穿着浴室拖鞋,光着脚,踩上一小块地摊,又踩上坐垫,庞宁从她的脚心揭下一小片猫毛丢落,用掌根轻轻地揉她的胸口。周冉半阖着眼,迷迷糊糊地想,最近是应该去体检。她把脸埋在庞宁的胸前,庞宁把肩带松开,在她的背部抹身体乳。作为回报,周冉把无法自控的眼泪滴在她的皮肤上,除此以外,她无法再在这具身体上添加不体面的东西。不仅如此,她感受到,那种武器一般的香味,也从自己的身体上幽幽地散发出来。
庞宁只是搂着她,深深地搂着她,在此之前,她在周冉的耳边说,我换了床单。周冉感到有什么像湿水覆面的棉布一样剥夺了她的呼吸,于是奋力伸出舌头去裹她柔软卷曲的头发,尝到咸味、甜味与粗粝的绳索之味,她把头发放在嘴巴里轻轻地嚼着,在庞宁的吻里,她匆忙地扭头看去,看到小猫正一言不发地蹲在床边。这时,周冉真心地笑了,并愈发认真地、丧失意义地咀嚼,和小猫对此的嗜好一样,没有什么缘故,也没有什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