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鲈鱼与绿鲈鱼与驴

长出利齿,也生依赖

刚认识庞宁的时候他三天两头去敲林致光的门,到最后林致光听他叹气的语调,便能猜到他下一句一定要说,哥,怎么办。也是因为这样的场景发生太多次,林致光慢慢知道人的叹气竟也可以有这么多种色彩,困惑的,疲惫的,憧憬的。是的,憧憬,好像叹一口气就能叹开遥远之地谁的心门,而这一切全因他年轻。

林致光不得不反复查看他编号28的手机,拍他肩膀,轻得如同掸一粒肩上落灰,说,阿照,你不要太担心了,这女人她很喜欢你的,肯定。

许照渴盼地看他,他喜欢这样信任林致光,林致光的嘴里吐出些动听的话,那都是在夸他。

不过有时他太急切了,林致光便会说,阿照,你还是经验不够,怎么患得患失的。

这话许照就不喜欢了。他转身走出与林致光单独共处的空间,不轻地摔上房门,把后背留给林致光青睐的赵公明与齐天大圣,仙人石猴,一左一右,分列为财神。他认识庞宁三个月,不算多么长的时间,庞宁已向他账上汇去六十六万有余,不错的生意。明哥后来知道,评论道,熟得快,杀得快,阿照铤而走险,不过富贵险中求嘛。把庞宁拉黑后两天,他辗转收到了转运仓寄去假地址的包裹,骤雨把扁扁的纸盒淋湿为一种落魄的深色,泡得触手就烂,打开是庞宁说要给他寄来的礼物。

那女人是怎么说的?“阿照,随款给你寄了一件小礼物,已找灵验的大师开过光。希望它能保佑你以后健康、平安,不再落难,没有坎坷。”

是条红色的纱巾。他哄庞宁说自己做外贸生意,但因为合作伙伴算计,现金流出现巨大亏空,他正焦头烂额地拜访若干客户,企图拖出时间来使资金回笼。此刻人设尽抛,他高高兴兴地丢掉包装,一半纱巾缠在手上,另一半拖拖拉拉地挂住胳膊,敲门去烦林致光,大声说,阿光,这女人真傻呢,果然是喜欢我。

林致光趿拉着人字拖而来,揉揉鸡窝一样的头发,说你把我吵醒就是为了说这个?

许照拼命点头:当然,为了证明你说得一点都没错啊。

林致光没再耐心地应付他,径直慢慢走回床板,只听到许照声音洪亮,站在他房间门口问,所以这算礼物?我们是不是拿它想干嘛就干嘛?

是你想拿它干嘛就干嘛。

许照说,林致光,我这一单做得这么好,你能不能也送我个礼物庆祝一下啊?

林致光说:可以,我送你一条绿的,凑个绿叶红花,绿树红墙,红配绿,赛狗屁。

非要让许照说庞宁是做什么的,他说不清楚,庞宁说自己做创意,许照只觉得她总是在飞机上、酒店里,分不清她究竟是在工作,还是在度假,观看庞宁的生活总使他大开眼界,并且牙酸。他无师自通地说,庞宁,我们的工作很像,我也常常需要出现在机场,酒店,忙碌又奔波,不过我见缝插针,抽空想你。不说了,我这里快登机了,爱你。林致光坐在桌子上,屁股挨着一桶藤椒味泡面,按下空格键,登机广播如同被扼住喉咙,立即暂停。

许照自信满满地朝他笑,手虚握成拳,捶捶自己的心口。

林致光端起面碗说,当点心,你别把自己折进去。

怎么会呢,许照说,不是你教我的吗,阿光,骗人也要用真心啊,我刚刚是用了的。我感受到了,真心,了不起。

林致光荒腔走板地说,真心的爱就像落叶。

许照瞪眼:阿光你说什么啊。

他一直觉得林致光没在他面前唱过歌。不过许照爱唱,严格意义上来说,庞宁是他入行的第一单,他战战兢兢,总归要多试五花八门的法子,于是他给庞宁唱过许多歌,消磨在短则三十秒长则一分钟的语音里,他揣摩庞宁听歌的喜好,也许她会更喜欢英文歌?或者粤语?她在北方工作生活,有可能对语言不明的南部,有些夸张的想象。也好,这种想象使许照变得更为安全。他日复一日地,把甜言蜜语锤炼得更加软烂,说到每一个字都变成肌肉记忆,不存在任何棱角,他学来新的骗术——不,那还不能算是骗术,那只是一些小把戏。没人为此伤筋动骨。他依次分享听歌软件上的歌,让它们组成一句话:宁宁我真的好想你。

庞宁说,那你来见我呀。她的声音里有带钩子的柔情,伴随着键盘噼啪敲打的背景音。自然,那意味着工作,工作意味着钱,钱意味着许照要与这女人继续虚与委蛇下去,他耐心,他真心,他听到这键盘敲击的声音也条件反射地兴奋,把他的声音放得特别缱绻,还在加班吗,宁宁,太辛苦了。我最近很想辞职,想去随便什么海岛上,开一家旅行社,我知道祖国南部有座小镇,那里有座神奇的小岛,岛上有座菩萨像,每逢初一十五,落潮后走通岛路上山,就能拜菩萨,许愿望。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给你唱一首……

他顿了顿,脑海里并无备选,只好松开手,遗憾地释放这条已有三十秒的语音,重振旗鼓地说,宁宁,你还在加班吗?今天我给你唱一首老歌吧,符合我的心情。当幸福恋人寄来红色分享喜悦,闭上双眼难过头也不敢回。

等待过后,庞宁回复他从未说过的话。

她说,我知道的,你也很辛苦。

即便许照迟钝,也明白有什么东西忽然变得不同。最让他讶异的是,这九个字,连带两个标点符号,竟然使他眼眶一热。

他想是他今天盯着手机太久,转头去问林致光讨了眼药水。

许照和林致光并不讨论他们手机里的那些人,或者,毋宁说讨论她们本身会加剧这项职业的危险。动情即是危险。林致光很警惕地告诫他,动心和真心是两回事,真心是职业素养问题,动心是生命问题。许照说,阿光,你难不成想干一辈子?

林致光那时正在厨房淘米,水槽边挨挨挤挤地摆放着南瓜、红薯和玉米。许照又说,阿光,我不知道你会做饭。湿热的亲水之处遍植芭蕉与海芋,浓郁的绿色显得阴暗,林致光说,你不知道,但应该猜到,我总不能饿死。许照说,你有没有拿手菜?林致光把一整盆淘米水筛掉,说,我很会杀鱼。许照说,是吗,那你做鱼,我很喜欢吃鱼。林致光说,我把这笔钱还上就走。许照知道林致光私下和明哥谈过多次,他手熟,天资又好,还有戒不掉的把柄,明哥不会同他撕破脸,许照说,阿光,你什么时候走,你告诉我,我一定要和你一起走,你带我一起走。

林致光给红薯削皮,用一把锈住的刨刀,他说,阿照,你有没有想好离开这里后要做什么?

许照把这问题抛回给他,阿光,你希望我做什么?

林致光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说,只要不去找女人,你一定能生活得很平安的。

这句话令许照露出灿烂的笑容,好,他说,我保证。

他壮着胆子把头轻轻埋在阿光的肩上,那样近,他身上是T恤没晒干只能放在室内阴干的潮闷的气味;又那么远,完全看不见阿光的表情。我想好了,我要开一家旅行社,就回我老家,那里有一座雾气缭绕的海岛,岛上有一座灵验的菩萨,每月初一十五,落潮后走通岛路上山,就能拜神明,许愿望。林致光一直沉默,许照以为他并不感兴趣,长久沉默后,却等到林致光的回应。

他放任许照把自己的重量放一部分在他肩头,一个悬空的拥抱,半个全身心的依靠。那我去寻你啊,林致光的声音竟然是笑的,好好干啊,阿照。

嗯,我会的。这个计划,我盘算很久了,还没告诉过第三个人呢,许照得寸进尺,向林致光伸手,约定好了,要海鲈鱼。

什么?

海鲈鱼,我要吃海鲈鱼。

林致光说,八字还没一撇,你先点上菜了。

但他还是把手指伸出来,许照和他拉钩。小孩子的玩意。那一瞬间,许照忽然感到自己眼眶发热,面孔发胀,虽然此刻困苦不堪,但自己的前途,似乎确凿无疑地,遍地光明。


红鲈鱼与绿鲈鱼与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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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September 17,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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