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冰的人来了
你好,忧愁的忍者,再见
早在杨玏来探班以前,侯雯元就知道他要来。他有一回听见王玉雯和他打电话,没两天杨玏就给他发消息,问得倒是有点旁敲侧击、积极阳光的意思,问他如果自己来鞍山,有什么地方可以逛逛。侯雯元蹙眉,思索再三,对话框里回复打了又删,最后心一横告诉他,“二一九公园。你来,能看着好些大爷跳水。”
杨玏发了个语音过来:“哈哈哈哈哈!怎么着,我回去撺掇老杨也学习下人家精神呀?”
像个轻松的玩笑,如果杨玏没有紧接着发了三个拥抱表情的话。他本来不打算把杨玏的消息丢在那里的,但是有人在远处叫他,侯老师,侯老师,编剧老师来了。他也就赶紧起身迎郑执去了。冬春之交,鞍山从天灵盖冷到脚脖子,多隔上一段连人的声音都听不真切,跟没化冻似的,他又顺手点开杨玏的语音听了一遍,窝起手掌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耳朵,还是觉得杨玏的声线于他的听觉,像隔着毛玻璃。
郑执拎着酒就过来了,和导演和演员噼啪拥抱,隔着羽绒服和老棉袄,打得对方脊背嘭嘭响。侯雯元挨着拍打,想着,不过杨玏确实蛮喜欢拥抱表情的,大概这在他是一种体恤的表意。
过没两个星期杨玏真人到场,给剧组订了咖啡,一堆麦当劳早餐,助理挨个给大家分。侯雯元来得迟了,裹着军大衣,恍恍惚惚想找杯美式,旁边有人顺手递过,他没仔细看就接了,举到嘴边才发现是个保温杯,还有一排丝印字: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杯子的主人站在他眼前,拾掇得齐齐整整,十分清醒。他又有点不好意思下嘴了,光把鼻子凑近了闻,拖拖拉拉地说,杨老师保温杯里泡咖啡啊?
杨玏说,哎,我早上要是不喝这一口,我也肿了。
是了,差点忘了,喝美式是为了消肿。侯雯元自忖很敞亮,不喝白不喝,闭着气闷了一大口,又苦又香,香得他想打喷嚏,苦得他想栽跟头。杨玏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地、突然地说,雯雯……她比较低落。侯雯元握着他的保温杯,被这突然的一下弄得措手不及,停了片刻,还是只说,啊,哎。这杯子虽说是赠品,保温效果还不错,抓在手掌里冰凉冰凉,热气袅袅地从里面氤氲出来。杨玏当然是为王玉雯来这一趟的,穿加拿大鹅的公子,站得笔笔直,很得体的,哪怕晨光熹微时。
冬天的晨光就是这种德性:亮堂,然而疲软,像被擦拭得很洁净的玻璃,仅供反射,并无温度,并且带给人不会被紫外线晒伤的错觉。他莫名有些不安地搓了搓脸。
杨玏在铂尔曼开多一间房住。鞍山实在不是个多么大的城市,他买麦当劳早餐的那家店也被剧组征用来做拍戏场景,没想到的是下戏后杨玏问侯雯元要不要一起去站前街,侯雯元本来打算回酒店健身房的,杨玏的理由让他一愣。
“去买点菜,晚上可以回来吃大拌菜。”他说。
小姑娘们就让她们留在房间休息,杨玏筹算得很妥当,站前有家新玛特,所有东西,包括蔬菜和调料都能一次性买齐。坦白说这不是多有吸引力的提议,简直有点寡淡,但侯雯元没拒绝,草草冲了个澡,穿着同一件外套下了楼。
杨玏裹了条围巾,又从口袋里拆了个新口罩递给他。
“你倒很有兴致。”侯雯元接过口罩,评价杨玏的行为。
杨玏语带笑意:“松快松快呗。”
他说的松快就是这么家常的行为,想不到,但也不意外。路边出租招手即停,他们俩一前一后地坐进去,司机正听101.0,座位背后贴着佩戴口罩的标语,刚踩着绿灯的尾巴压过马路,一拍大腿说,哎哟,铁东这块儿最近人多得翻天。
为什么呀,杨玏轻轻巧巧地搭腔。
司机说,嗨,还能是为啥,剧组拍戏,人这不都好信儿吗,成天卖呆的。听说人家本来去年要在沈阳拍的,那会儿刚好封城,这不,就没拍上呗,叫鞍山捡了漏了。谈话间快到鞍山站了,路上堵半天,动弹不得,司机说,这么的,也不剩几步路了,下来走吧。
下车,侯雯元看杨玏,杨玏也看他,相视而笑——或没有相视,只是杨玏笑了。看不到他的下半张脸,然而能觉察到他流露出的愉快。“早知道不叫你出门了,”他说,“看来买个菜被人认出来的概率还挺大的。”
他知道杨玏是打趣他。无伤大雅的打趣,景子街多得是那些小门小户小店小吃,如今也关了一些,苟延残喘的热闹里挣出几分斑驳的凄凉,侯雯元是怎么回答他的?“热闹点也挺好的,有人味儿。”
进室内公共场所,照样要戴好口罩用手消把手搓一遍。杨玏人细心,推一台超市推车,把手用酒精湿巾先擦两回。平心而论,他没有见过来探班从行李箱夹层里掏出一大叠N95口罩和一次性手套的人,女朋友反倒说,这里也有的呀……又不是买不到。人是妥帖的,妥帖之余,笨得有几丝好笑。现下他的妥帖又作祟了,打开手机备忘录照着念,白菜,洋葱,大蒜,青椒,圣女果,白芝麻,醋,酱油,香油,糖和盐。侯雯元作为一个长春人,就在旁边推着车,任他一条一条,一板一眼寻找。
然后他发现,杨玏挑拣得还挺像样子。
他们大概都吃健身餐,至少杨玏去青岛,也是在食堂和他们一起吃减脂餐的。这个习惯坚持得久了也就保留下来,在鞍山,剧组聚餐通常选择铁锅炖或烧烤,侯雯元无法每次参与到底,无法尽兴。或许把时间拉得更往前一些,早在深圳他已经在掌控自己的饮食习惯。也许是他的模特职业使然,那段时间健身房总有男生过来问他怎么练的,或者直接上手捏他的肌肉,而他在思考是否要告诉人家自己在家几乎每次都做一周份的水煮牛肉和杂粮饭,感觉并不值得提倡。甚至更早一些,从他做销售的时候开始,那时他还不住半岛,也不用应付海上世界那些借故和他搭讪的同性,公司在罗湖,而他住一段时间的员工宿舍,厨房是公共的。他可以闻出上一个人在微波炉里加热赛百味的气息:加了太多的酸黄瓜。
杨玏说他这段时间自己做饭,看绵羊料理,以及下厨房。“暂时没有什么事情做,”他说,“老杨笑我提前退休了。”
这时候,有事情可做无疑是很幸运的。购物车里已经摆了两个紫皮洋葱,一颗圆白菜,半袋青椒,两盒小番茄,还有土豆。他们路过冰柜,侯雯元看了一眼,适时地说,要不要捎点儿,速冻饺子。
杨玏慷慨地出借房间,鞍山四人组加入,带着自己的库存。侯雯元提着冰箱里的一扎无糖可乐敲门,电煮锅里的水已经咕嘟咕嘟冒泡,饺子一颗一颗地浮上来。周依然按剧里的名字叫他王頔,说王頔,这么晚了你还吃碳水呀?她窝在王玉雯身边,王玉雯伸长胳膊揽着她,说,哎,我听一个朋友讲过个很好玩的事情,说他之前在一个剧组,演员下戏后一起约着吃宵夜,吃到凌晨,他很警惕,心想第二天要早点起来健身,加强身材管理,结果呢。
结果没去,欧豪说。
不对!王玉雯说,那这事情有什么意思。他去了!早上六点——然后他发现,酒店健身房里全是人。全是凌晨一起吃宵夜的人,已经个个都练得满头大汗。
他们在蒸汽的氤氲里笑成一团。不意外。我怎么觉得我听过这个事,侯雯元说,不过应该有段时间了,横店现在萧条了不少。
有段时间了。杨玏附和,又看着王玉雯说,吃完出去走走吧。
王玉雯说行啊,你别开路上共享电单车再给人开没电了就行。
侯雯元垂眼,朝锅里伸筷子,眼睁睁地看见一颗饺子的皮缓缓掀起,变得残破,然后脱落。突然他就想起了前两天在青岛吃过一次又一次的假雪,突然他就食欲全无。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碳水吃多了升糖太快,还是最近进度不快陷入瓶颈,所以情绪不高,总之最后谁也都没再出门。侯雯元迟走一步,帮杨玏收拾残局。
一直沉默,直到杨玏说,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以前的事?
侯雯元想了想,停下手上擦桌子的动作说:“你说过。”
“那好,”杨玏居然没追问,“那我有没有说过现在的事?”
这个真没有。照理说他们去超市采购,加路上来回来,也是不短的相处时间,聊些近况本是很正常的事,可杨玏居然确实没提。他们在聊什么?杨玏拿一罐酸奶,侯雯元说它的卡路里。他们在出租车上的时候,他试图指着窗外告诉杨玏,这一块是鞍钢的地方,体育馆,家属小区,宿舍,再往前,这是人民公园。司机顺利地插进他的讲述,说,来旅游的?他还没说话,杨玏说,是。
司机于是很热情地推荐他去吃热面。杨玏饶有兴趣地望着窗外,指节轻轻敲着玻璃,仿佛对这个城市真有无限的想象。侯雯元不再说话,他老觉得自己有想对杨玏说的话并没有说,可他也不知道这些话究竟是什么。
他也猜不到杨玏现在在做什么。
“我最近在看一个本子。”杨玏不给他继续猜的气口,递了一本书给他。
《尤金·奥尼尔戏剧集》,侯雯元一愣。
“人艺打算排一部奥尼尔的晚期戏剧,叫《送冰的人来了》。之前排他的早期作品,反响还可以。”
侯雯元已经哗啦哗啦地把书翻开,按杨玏的说法索引到那个剧本的第一页,打眼一看,排列有许多长长短短的人名。“你演什么?”他顺口问。
“不知道,希基吧,那个五金推销员,大概。”杨玏说,“他是一个欢乐英雄。”
走的时候他把那本书拿走了,回到房间洗澡的时候,还在心有余悸地想,幸好没叫杨玏再提一遍他残忍的往事。他几乎认定杨玏要提的地名是里士满,他再也没踏足过的伤心地:在那里他的好友死于一次意外。讲起这种事的场景总不能算得上多么愉快。不管怎么说,侯雯元决定抽空看一看杨玏有机会出演的角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枕边,倚在床上,打开阅读灯与书本。
第二天杨玏就准备撤了,回北京。侯雯元把书还给他,杨玏惊讶地挑眉,“看完了?”
侯雯元老老实实地摇头,“没。看到第三幕,醒了两回瞌睡。”但已经看了很久了。
“这个本子是难看,”杨玏表示理解,“演下来拢共要四个半点呢。”
“我觉得你更像拉里。”侯雯元突然说。
“为什么?”杨玏问,“因为看起来喝不醉?”
“因为呢——”
杨玏在电梯边按着下行按钮等他说完。
“因为你压根就不会说希金说的那些话,放弃幻想,不要做白日梦了之类的。”侯雯元看了一眼站在电梯里等的王玉雯,把杨玏和行李箱推进去,又补了一句,“行了快走吧,来一趟还给我布置上功课了。”
电梯门缓缓关闭,贤伉俪消失在视野里,他没来得及看到杨玏的表情,自顾自走回房间准备再睡一会。
昨晚在半梦半醒里,他真的把杨玏代入那个角色,抑扬顿挫地在心里模仿每一句台词,对这个啰嗦又冗长的剧本究竟在讲些什么并不算太关心,只是蓦然觉得不像。
哎,因为你根本不会去救人。
冒出这个想法以后,他实在是困得眼皮撑不住了,睡了。
这不是第一次。上一年秋天,杨玏也和他碰过面。那时是在南京,他拍年代剧,杨玏坐车路过明城墙,掏出手机拍照发给他。满街梧桐落叶,清洁工把它们扫作堆,用耙子堆成弧度温柔的小山。侯雯元问他怎么突然想起到南京来,杨玏半遮半掩地说来见朋友,知道你在这儿拍戏,也来探个班,不介意?
介意多生分,侯雯元回复说,听说南京秋天短,你珍惜。
上月他还在青岛。导演一个消息把他叫回影棚,临出发前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睡下后又做了噩梦,梦里是久违的北伯侯崇应彪,他与这个角色之间可以说是两败俱伤,几乎到看见那三个字都心有戚戚焉的程度。虽然知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醒来后还是缓了很久,意识到自己又在梦里搬起一块黄河边的石头,在抬起胳膊扔出石头的那一瞬间,噗,像一个布袋被戳破漏气那样,心劲一下子全部松掉,内脏哗啦哗啦地流干净。
他空空荡荡,还没有那块石头重。
如果做了多少遍这个梦,就搬起多少块石头,这半年,就几乎像是精卫填海。
最后一块落石填平沧海,他得到一个新的草率结局。
杨玏想必也听说了此事,但二人相见,他又闭口不提。侯雯元问他想去哪里走走,杨玏说当然是长江。侯雯元说行,我就知道你。
上半年杨玏和父母出国旅游,走走停停一圈,从迪拜到摩洛哥,拍了数百张照片,现下站近乱石嶙峋的江边,还是一腔风尘仆仆的气息,和湿润的江风不算吻合。但时间很容易在这些自然造就的景观中悬停,而杨玏很容易就能加入到悬停中去。侯雯元手指长江大桥,说,就这座桥,我开出租过,少说拍了二十条。杨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桥上的吊索把天际分割,更远处也是这一片江水。杨玏说还行,至少开车不会开出工伤。
他们就在江水面前并肩而立,金色的江水。侯雯元蹲下身去,下意识挑拣一块合适的石头,准备打水漂,远处的轮船忽然鸣响悠长的汽笛声音,他又如梦初醒一般,把石头丢下了。
正要起身,杨玏伸手递来一个东西,“给,这个现在更适合你。”
是一艘只有一个指节长的纸船。“拿打车发票叠的。”他说。
几乎没有重量的纸船落在手心,侯雯元想,有时他也蛮服气的,杨玏的闲情。他索性一屁股坐在江滩上,湿漉漉的,也不在乎了,杨玏竟也陪着他坐下来。
江滩这一路坏就坏在几乎没有什么可以驻足的店铺,因此往往只有行人,没有留人,他俩现在手头应该有两瓶酒,或者再不济也得有矿泉水,可惜两个人都是两手空空。杨玏掏摸一下口袋,掏出个磨损的打火机。侯雯元说,你不是不抽烟吗。杨玏说,不是不抽,只是戒了。不过带着它,每次想吃手的时候,就掏出来玩一会儿。侯雯元不知道想到什么,自己悄摸笑了几声,低声说,你这是在玩火,然后又笑,笑个没完。杨玏也被他逗笑了,拿出手机拍了几张江景,又把摄像头调成前置,凑近侯雯元说,来,你来,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闹了一会儿后,消停了。杨玏把手机收起,看侯雯元把他随手叠的那只纸船轻轻地推进水里,小船太脆弱而江水太重,很快这一载具就中道崩殂。他们沉默地看着它坍缩在水中,与水同色,杨玏忽然说,其实吧,你前段时间不接其他角色,花很多时间独处,我觉得,是对的。
侯雯元说,幸亏这儿是长江。
嗯?
不是黄河,也不是什么海。虽然说长江也全是水吧,我开车过桥的时候,把车窗关得死死的,导演他们觉得拍出来不好看,让我把车窗摇下来。但只要车窗开着,我就总觉得在开车的时候,有一个我从车窗里飞出来,飞过桥面,飞下桥,就这样,砰,跳下去。
然后呢?
然后啊,我就变薄了,感受不到我自己了,好像在路过的过程中,真的有什么东西跳下去、不见了。
像冰融化?杨玏说。
像我家。侯雯元说,我之前回了一趟白山。那感觉,就像在我家,我坐公交车,看到所有我小时候那会儿的街景都是一样的,没有变化,人也是一样,那会儿我家门口有个小卖部,冬天有时候我上学的路啊那全都是雪,根本没法走,店主起得特早,就抓着大笤帚在路上扫雪,我不想上学就问他,我能不能跟你一块扫雪啊?他拿笤帚作势要赶我,说去,去,我就跑啊,在刚扫出来的雪道上一出溜,滚出去老远。我这两年回家,他老得一点变化都没有,见了我,还是喊,元元回来啦?然后他就坐那儿,打瞌睡,小卖部里的暖水瓶胆,都晒白了。
他一口气说了那么多,杨玏看着他,眼中流露出几分讶异神色。
“因为人凝固了,所以死,不像是死,像是一层一层被剥掉。”
侯雯元也不好意思再说,小声总结道。
天色逐渐变暗,行驶在江上的货船亮起红灯,一闪一闪,像不怀好意的眼睛。杨玏说,我最近读了一个小说,司徒华·达比克的《热冰》。有一个女孩没做成贞女,很是痛苦,于是自尽,她的父亲很悲伤,因为想要留住女儿,就把她的尸体冻进巨大的冰块,放进了冰库。这件事,逐渐成为都市传说。小说最后,两个青年潜入冰库,用小车推出那方冰块,急速奔跑。在初生的晨光中,坚硬的冰块一点一点融化,姑娘慢慢地解冻。
说话间他一下一下地打火,便有一小簇悯火点燃又熄灭,连带着他的表情明明昧昧,有些晦暗。侯雯元看着那簇小火,问杨玏,你还能待多久?
他问的是“能”。于是杨玏照实说,一个晚上。
我饿了,侯雯元说,陪我去吃饭吧。
好在不远的地方就有饭馆,红色门头黄色霓虹,金灿灿的包厢桌布,看上去喜庆又显眼。侯雯元隔着冰柜认菜,银白色鱼段,金黄色大头鱼,淡粉色扁身鱼,虽不瞑目,在冰天雪地里倒显得别样安详。大堂的菜单写在白板上,他胡乱指了一气,店里人不多,可以坐进靠窗的包间,面对一张空荡荡的圆桌,杨玏抬起桌上的水壶,给他们的一次性碗筷热水消毒。老板走进来,说,帅哥,送你们的,喝不喝王老吉。
杨玏抬眼说,劳驾,先帮我们尽快做碗面吧。
这个提议是聪明的,面很快端上来,浇头是皮肚、肉丝、木耳、青菜与鹌鹑蛋,因是做江鲜的店,又放了几只虾子与蛤蜊,满满当当一大碗,汤汁浓稠。杨玏在这张餐桌上表现出极强的服务型人格,拨出几筷子面,把自己的小碗装满,其余全部推到侯雯元面前。
对方毫不客气,风卷残云。看来他说饿了,倒是真的饿了,饿到心灵的不安都可以先放在一边,专心致志解决腹中空空的紧迫问题。而恰好饥饿的人不需要走太久,就能获得合口的食物,不可以说不幸运。
最幸运的是,人竟还可以感到饿,以及想要吃。
吃饱了就不饿了,杨玏说。
侯雯元没听清,抬头问,你说什么?
杨玏笑了一下说,也别吃太快啊,一会别的吃不下了。
21年4月,住在鞍山铂尔曼的最后日子,前台忽然叫住侯雯元,说有您的快递,需要本人签收,然后拿出一个小纸盒。那天刚杀青,他手里还抱着花,顺手把东西带回房间,掂了掂,并不十分沉重。
拆开一看,看到一盒子弹,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才发现是不锈钢冰块,说明书上写一些看不明白的西文字母,总算从夹缝里看出是个德国牌子。
他二话不说给杨玏拨电话,打了一个,对方没接,打了两个,三个,还是接不通。老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三个电话的忙音让侯雯元被迫地缓了缓。但他的心里毫不怀疑。
一切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杨玏过去也给他送冰,送去那么些冰袋,森森寒气的药。那时他体脂率比现在低,面容远不如现在温和,出演一个不擅长平视的角色,狠戾,但又是色厉内荏的。杨玏把他的房门敲开,提着一兜东西,还没说完话他就哎哟一下接过去,结果摸到一手冰凉的水珠。
于是脸红,于是被弓弦擦过的那一块简直是热辣辣地发烫。他说,谢谢你啊,杨老师。杨玏说,你好好休息,不打扰了。说完看起来正要走,侯雯元正要留,杨玏又顿了顿,诚恳地说,你特别好。
然而再多没有了,真的没有了。侯雯元掂着那袋东西的分量,不知道杨玏是不是把那家店的库存买光了。冰袋捂得太久也不好,皮肤容易发僵,他就僵着半边脸在房间里独自坐着,一边心想,这不是应该的吗,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吗,一边又想,但杨玏怎么会为此,表达了他恰如其分的内疚?
是的,恰如其分,实在是一个很杨玏的词。
那天杨玏喝得多了,他也喝得多了。菜是无论如何吃不下,但店里多得是黑盖泸州老窖,每桌标配,杨玏说,吃不出来了,我吃不出来了,留学的时候,吃了太多三明治,加鸡肉牛肉金枪鱼,培根火腿小龙虾,吃不出三明治不是三明治时候的好了。侯雯元说,那不行,那挺可怜的。杨玏说,这就不对了,不是可怜,是考验,你懂吗。饭馆里越发灯火通明,不远处就是江水,跨江的钢结构大桥,以及行人如织的栈道,杨玏回头看,不知怎么,天色已经黑尽,那些庞然的景色,无法目视,惟余想象。侯雯元说,杨玏!就不要老聊你过去那些事,我们聊点家常的不好吗?杨玏说,对!我们聊点儿家常的不好吗。侯雯元说,那好,那我问你,你来见的是哪个朋友啊。
饭馆门口,测温仪器兢兢业业报出客人进门时的额温,掀开门帘,又有感应语音一遍遍地、机械地迎接客人,“欢迎光临,欢迎光临”。当面前活生生的人不说话,话便由智能的机器来说,而这些脱胎于客观事实的虚假重复,几乎也构成人与人之间交流中80%的,无趣至极。
有20%的可能性,杨玏说“我就是来找你的”。
结果是侯雯元完全没想过的可能性。杨玏醉意盎然,但口齿清晰地说:“我怕你难受。”
他几乎当时就要流眼泪了,有酒精的缘故,也有他自己的关系。太喜欢流泪,是身体怕他紧张,也是身体替他释怀。有过不甘心吧?可能之前有过,但杨玏说完以后,或做完以后,他就释怀。
杨玏其实也只是点到为止,但侯雯元恰好不想再接受更多。
侯雯元把快递包装盒上的地址涂黑,收拢包装纸和说明书,丢在纸盒里,说明书中却掉下一张同尺寸的纸,他以为是店铺随产品附赠的小卡,拾起一看,发现是手写而非印刷。
总说聊点儿家常的行不行,我就想起一个事儿。我爸说,他年轻那会儿,北京街头有不少小酒馆,都十几平米,置办玻璃柜台,里面摆着点小吃,拍黄瓜,油炸花生米,猪头肉啊,爆肚啊什么的。店里就卖散装白酒,下了班,就会有人去喝两口,一两二两,要个下酒菜,喝完还能接着回家去。
就当是我陪你喝了吧,一两二两的,随喜。喝完没有妨碍,也没有挂碍。
落款是杨玏。
东西是小东西,放进行李箱也不难收纳,就是一时间会忘记拿出来,等到侯雯元记起这个小东西的时候,已经在家休了一周假期。差一点他就忘了不锈钢冰块要在冷藏室冰多久,还好可以搜索。
思前想后,他又拨了个电话过去,这一次杨玏很快就接起来。
虽然说得迟了点,但是谢谢你给我送的礼物,侯雯元说,很实用,已经喝上了。
嗯,我那天陪我妈去王府井逛街看到的,杨玏说。
侯雯元轻轻地应了一声。
你在哪里,杨玏突然问他,你一个人吗?
怎么了?
他问杨玏怎么了,自然希望杨玏回答出个一二三,但又真心不希望他有什么事。他起身,端着杯子站到窗边去,看到阳光实在很好,便理所当然地泛起淡淡的、可以在此刻结束生命的心情。电话那头杨玏说,没事,我就是很想和你说说话,雯元。他的声线几乎没什么改变,叫人一时间想象不出他除淡然以外的神情。
我在家,一个人。侯雯元说,我就站在窗边呢。
杨玏说,天气好吧。
侯雯元把窗户打开一点,又慢慢地合上,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笑了。嗯,好啊,他说,特别好啊。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假装与电话那头的人干杯。冰凉的水珠从杯壁上流淌,濡湿他的掌心。因为他的摇晃,子弹形状的金属冰块落下去,轰然升起一团团酒雾,有如蘑菇状的气泡云,又渐渐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