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尼的银镯

“那是一种昨日的情感。”

选美比赛日前,吉乌此沙被叫回布拖县的老家,他预备像以往那样推辞,可对面的语气严苛异常。

“诺苏·木古惹古·吉乌·此沙,我知道你在外面干什么。如果这一次你不回来,木古惹古的族谱里也不会有你的名字了。”

他在外面隐去家族的名称,只和别人说自己叫此沙。汉人谓姓谓名,好奇地说没见过姓此的人。每当他觉得自己只是自己的时候,这个冗长的名字又会把他带回蜿蜒的深山。

回到布拖时正是赶集日。大巴在街道上寸步难行,他百无聊赖,向窗外望,看到摊铺上摆好成捆的茼蒿,路过的阿妈戴着浆硬的荷叶帽,背篓里有只漂亮的活鸡,嗉子一抖一抖,啄着人的衣领。这趟大巴开到这里,车上竟只剩司机和他两个人,司机一手扶着方向盘,点起一根烟,他忍了半根,司机扭头朝后,不由分说地摆手,“喂,你下来自己走吧。”

他行走在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里,暂时还不觉得疲惫,心中却不感到轻快。走着走着,头顶有雨滴落下,他也浑然不觉,直至听到有人朗声说,“玛哈吉拉!玛哈吉拉!”

哦,雨下起来了。

八岁以前这都是他唯一的语言。中学时他住校,四川话讲得磕磕绊绊,大学他走得更远了些,日复一日地体会到他的母语并非大多数人的母语。他已经很久不讲彝语,可回乡时还是一听就懂了。

选美的日子是热闹的,火把节前后,许多在外乡求学务工的人都纷纷回来,不独他一个。广场上站满年轻的人群,有的像他一样穿着T恤、牛仔裤与球鞋,有的则盛装打扮,身披哈波。有人辨认出经年不见的好友,便痛快地抱拥在一起,此沙背着双肩包,穿过喧闹的人潮,一声不吭地继续走着,不知走了多久,抬头终于只剩下遍地的羊群,和零星的村庄。

山路盘旋二十里,几乎无有行人。

日头最晒的时候,他走到山腰。老家的房子,细想想已经陌生,可仍旧清晰地存在脑海里。那间小卖部,苞米黄的土墙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孜格莫尼,小孩呼啸着成群结队地跑过去,手里若有闲钱,就买糖。大人买烟。有火吗,他们问。一簇丁烷打出的火,能燃十人份的烟。

“有火吗?”

想到这里,耳边便突然响起这句话:是标准的汉语。他诧异地抬头,看到眼前是山道的陡转弯,向他搭话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哦,他旁边还有一个。两个人都背着双肩包,穿着冲锋衣,登山鞋。几乎是第一眼,此沙就确定他们是游客。“没有火。”他摇头说,并没看到他们手上抓着香烟,但耐心且热心地建议,“你们可以继续向上爬,村子里会有的。”

“那医生呢?”

此沙愕然,主动搭话的年轻男人抓住另一个人的手说,“他受了点小伤。”

是有毒的植物尖刺扎进指腹,他一看就明白了,伤口不大,但是化脓,需要尽快把血水挤出来,最简单的土办法就是用消毒的针挑破伤处,和他小时候挨仙人掌扎得到的待遇一样。挤过的伤口成了一个空落落的破口,新肉没长好时,小口吹气便会感到手指凉飕飕的。

“不要紧的,”他说,“你们跟我来吧。”他整了整背包带,继续振奋精神向上爬去,略一回头,看见受伤的男人把自己的手腕从同伴手中抽出来。

踏进卫生室时,医生正给小孩听诊。那小孩毛衣脱掉一半,吊着小胳膊,一听完就跑了出去,衣服也不穿好。此沙还没来得及打声招呼,坐镇多年的老医生笑问他,“回来了?”

他附和也不是,否认也不是,只好把自己认领来的伤员拽上前,“给他的伤口消个毒吧。”

老医生挥挥手,叫人坐下,眼睛还看着此沙,摇头嘀咕着:沙库……

此沙感觉有人轻轻拽了拽他,悄声问,“医生在说什么?”

老医生是在感慨,这是他的命。此沙对这位好奇的新朋友笑了一下,不置可否,顾左右而言他地查看起卫生室。比之他离开时,这里多少变了样,县里关于火把节的宣传海报贴到了墙上,就在提醒大家戴口罩的标语旁边,更高的地方贴着许多人的特写,他挨个辨认,发现是历届选美的金索玛与金鹰,都盛装打扮,端正美丽,使得这小小的卫生室,倒像是一间理发厅。在山路上他与二位新朋友攀谈,得知他们的名字,于植、陈海亮,他试着想象这五个汉字,不知是否正确。陈海亮十分开诚布公地告诉他,自己刚从部队退伍,拿了一小笔钱,正在环游全国。他以同样的问题问于植,问他为什么到这里来,于植笑着看他,说,哎呀,好问题。

此沙过了一小会儿才反应过来,于植实际上等于什么都没说。卫生室墙上悬挂着屏幕不大的电视,正播送关于火把节的新闻,新闻里说,今年欢庆火把节的彝族及各族同胞,约有五百万人。很快,画面又切到上一届金索玛的获奖发言,那女孩来自喜德,正动情地感谢家乡。老医生发现此沙在看电视,又闲不住地对他说,你要是留下,总有一年会成为金鹰。此沙说,金鹰又怎么样呢。老医生说,电视台都会来拍的嘛,政府这几年,可重视得很。

于植就坐在医生对面,看老人的手稳当当地擎起一根针,用火燎一下消毒,再把自己的伤口刺破。此沙在路上询问他们是否为火把节来到布拖,他还没说话,陈海亮抢着答了是。他还没想好过两天到的摄制团队要怎么解释,那人就替他说下一个谎,倒是嘴快。他此时偏过头看陈海亮一眼,一言不发,陈海亮就心领神会地加入两个彝族人的谈话,说,那电视台会到村里来拍摄吗。

片刻沉默后,老医生说,不知道唷。陈海亮说,也说不定呢。于植埋着头轻轻地附和道,嗯,说不定。

老医生给于植的手指裹上纱布,看着庞大,像一只蚕茧,实际上却松松垮垮,是只随便能摘掉的指套,渗出碘酒的颜色。卫生室外的墙根下,坐着一溜无事可干的老人与孩子,有个小姑娘好奇地跟了于植很久,却不说话。此沙也跟着他们走出来,犹豫了一会儿,突然地说,就在乌科牧场附近,有空房子。我家的,住下吧。

陈海亮没反应过来,指指自己问:“我们吗?”

“对。这段时间县城也许人很多,不好住。”他们一边走着,一边慢悠悠地对话,像想起什么似的,此沙又问,“是朋友吧,你们?可以住一起的。”

他的汉语稍微破碎了点,但可以听懂。陈海亮却像慢一拍一样,重复他的话,“可以住一起的?”于植则又朝他笑,说,“那麻烦你了,沙沙。”

这下轮到此沙好好反应了一会儿,亲昵来得太迅疾,还没人这么叫过他。

因为这桩萍水相逢的缘分,他折腾掉好一会儿才到家。父母忍不到半个小时,开始问他这半年去了哪里。他说,在成都。父母追问,除了成都呢?他说,凉山。父母仍不放心,问是不是要实习了。实习,他们把这个词咬得有些艰涩,他说,在成都也可以。他发现父母终于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在成都。

这不是令他陌生的盘问和对话。诺苏·木古惹古·吉乌·此沙,名字像一条长链,从山里走出去需要走到暮色四合,父母时不时关心他所在的地理位置与在做的事,对于他可能的远行一向十分防备。窗外,族里的小孩子们又滚着轮胎路过,看到他,鬼喊鬼叫地就要进门,被长辈忙不迭阻拦。

寒暄毕,又回来传达些意见,说火把节,听说昭觉有北京来的人全程拍摄,又说小时候同你说过亲事的姑娘今年也参加了选美,虽然是说着玩的,倒也与有荣焉。东拉西扯一会儿,严肃地叮嘱起来,说此沙,电视台来拍东西,不该说的话,你就千万不要说。

大学里他第一次去省台办公楼,保安姗姗来迟,透明闸机阻了他一刻钟,电梯也要刷卡上指定楼层,他于是手忙脚乱,俯首在服务台上登记,一笔一划。节目录制的小演播厅里,他和另外几个同学被安排为第二现场的出镜人,编导让每个人念一段稿,在他和另一个女孩之间犹豫,最终挑了后者。如此种种,这样的事不止发生过一次,说习惯是假的,只是让他感到,对于“走出大山去”这件事,山中的人所谓的渴盼,矛盾又警惕。

想出去,想回来,最后一动不动。

“那我回来做什么?”

他生硬地问。父亲便不满且理所当然地说,火把节这样的节日,回来难道不是应当?应当这个词,随着他的成长显得刺耳,他忽然看那颜色沉沉的俄帖上那根熟悉的细竹棍也不顺眼起来。

他避着人取了老房子的钥匙,给陈海亮送去。在新鲜热乎加上的微信问了,“你们在哪里?”陈海亮不意外地和于植结伴,发来语音回复说,在布拖县城。此沙又打字过去问,看到什么好看的了吗?

陈海亮啰啰嗦嗦地向他解释,他二人正在牧场附近徘徊,于植百无聊赖,又有许多精力无处安放,甚至赶起羊来,幸好不久路边便开来一辆皮卡,他拼命地挥挥手,又拼命叫了几声,把追着羊跑远的于植叫回来,搭上这趟珍贵的便车,折返回县城看热闹。

还真给他们看着了,几个大汉正抬着一头黑山羊招摇过市。据陈海亮描述,于植举着手机光明正大地跟在后面拍照,他尝试去拉,于植却拽着他说,到这儿来,那头羊正看着我呢。

那黑山羊并不一直挣扎得剧烈,大汉呼着号子,陈海亮亦步亦趋地凑着于植的镜头去看,间或看到他们面上的自豪的喜色。而那羊的确好像在回看于植,更像通灵一般,目光有如小孩。

等此沙坐着摩托赶到时,于植和陈海亮已经站进陌生人的家里,脚上套着蓝色的鞋套,一看就知道是外乡人,但一点也不局促。黑山羊完成了它的历史任务,在这户人家每个人的脑袋上过了一圈,又被大汉们吆五喝六地抬了出去,小陈与小于正勤劳地弯腰,帮萍水相逢的彝族人收拾铺在地上的瓦楞纸板,上面落了许多灰土、鸡毛与粪便。

一阵风一样地看了,又一阵风一样地走了,连口水也没喝,此沙觉得这俩人的好奇心强烈得简直夸张,于植倒是兴冲冲毫不在意,给他看自己刚刚拍下的视频,镜头里陈海亮笑意盎然地把他的手推到一边说,拍我干啥,快去拍鸡,快去拍鸡。后来于植又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业已被那种无知无觉的、入侵的快乐弄得晃神。

后来他回顾他们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才意识到他们早就进入了拍电影的状态。他早该想到的,学校里也不是没有举着DV和微单拍学生作品的剧组,他也不止客串过一个两个角色,努力想把自己装进去,并在看到这些青涩成品后,错觉自己的确前途似锦。

但他没想到。为什么一开始没想到呢?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被蒙骗直至他们向他揭晓。

过两天陈海亮给他发消息,他点开一听,是于植的声音,他很喜欢和羡慕他语气里自然而然的熟稔,于植说,沙沙,今晚来和我们吃饭啊。此沙想是不是自己应该先请他们吃饭呢,千里光染得金灿灿的米饭,配上乌色色脚,耙萝卜,酸菜洋芋煮汤,他在西昌有很喜欢的小馆子,店里只有五六张桌子,做得一道好荞面粑粑。又想,自己不应该两手空空的,最后提了樱桃和桑葚,大红大紫地上门。

门一打开,一屋子人。开门的人他面生,一度以为走错,好在陈海亮就在玄关站着,试图帮忙固定一架机器,一眼看到他,马上扭头往厨房里喊人:“于适!”

此沙站着也不是,走也不是,再看陈海亮,一脸的欲言又止。

有可能人甚至都不叫陈海亮。他转头往客厅看去,桌上是放着一只正在冒热气的锅子,手上的东西总该放下吧,他无意识地躲了陈海亮伸过来准备帮他提东西的手,自己往餐桌走去,结果狠狠地踢到了脚趾。

终于,鸡飞狗跳地坐下来。于植——或于适,从厨房走出来,双手还在沥沥拉拉地滴水,指了指和他形影不离的人,说,陈牧驰。又指指自己,于适。小小的水珠滴下一串,洇在他从厨房随便找到的围裙上。末了继续把手指向客厅里一圈不好意思得要把头埋进沙堆里的鸵鸟,这是导演,这是灯光,这是录音师,这是器械师,这是斯坦尼康,想不到吧,我们还有斯坦尼康。其实他还没介绍完此沙就知道了,他再熟悉不过的配置,他只好低着眼看那锅咕嘟咕嘟煮沸的火锅汤,他们在遮光罩和摄影机之间又小心翼翼拉了一个崭新的插线板,就为了把这锅红油滚滚的辣水安安稳稳放在桌上,等着吃。导演笨拙地搭话,你是彝族人?好吧,他想,相信他们全都看出他是凉山本地人了,还没等此沙回答,导演继续说,于适和我朋友以前是一个球队的,牧驰,之前真的是当兵的。又是一个冷不丁的解释,他抬眼,看到一脸诚恳而贫穷的苦笑。他没太多办法,只好说,牛肉好放下去了,摆在外面太久,就要干了。

导演对他似乎太有点相见恨晚。此沙一度以为这是自己的误会,他们结结实实吃了一整顿物尽其用的火锅,最后酸菜和洋芋倒进去煮,煮出一锅奇辣无比的黏稠的酸菜洋芋汤,这个奇形怪状的剧组一人擓一勺,放在碗里,没有那么多碗就放在外卖盖子上吃,吃得涕泗横流,然后放声谈论《三峡好人》和《路边野餐》。导演老乌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读电影学院?什么时候毕业?他的眼神好像这时候此沙就应该在横店,反正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说,我喜欢你们的传说,在还没有人类的时候,有一只老虎死去了,左眼变成太阳,右眼变成月亮,骨头变成山川,血液变成河流,心脏变成彝族人。他说,我想拍一个毕摩的故事,我要拍一个关于“格尼”的故事。是吧?是吧!他太慷慨激昂,太相信自己所说的,又太信手拈来,如果不是看到挤在沙发上坐着的于适和陈牧驰,此沙几乎马上也要被他完全说服了。

说他没有心念一动,那是假的。吃完这顿慷慨激昂的美餐,于适和陈牧驰一起出门送他,两个人的脸上都有一些愧意,陈牧驰试图问他这间房屋的租金,被此沙又一次地打断,他说,你们在拍的这部电影,讲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两个人都没回答,月亮在絮状的云团中若隐若现,边缘映出晕影,半晌,陈牧驰说,不知道。

只知道时间匆匆,要在火把节期间拍完。布拖今年的节庆时间是本月二十三到二十五日,导演在日历上为二十五号画上红圈,宣布自己一定会在那一天杀青大吉。从于适和陈牧驰相互映照、补缀与纠错的散碎讲述中,此沙越发被这套非线性叙事绕得云里雾里,于适捅捅陈牧驰的胳膊肘,说,我们是在旅途中认识的。此沙问,你是说你们,还是你们的角色?于适明白这是一团说不清的账,说,你就当是我们吧。我来到凉山,准确地说,我回到凉山,八岁之前我住的地方。此沙插嘴说,可你并不是凉山人。于适说,对,我是蒙古族。

此沙又看向陈牧驰:你是维族人?

这个高鼻深目的人诚实地摇头:我是汉族人。

说完,他笑了两声。不知是由于什么,或许是在这里民族才会成为一个话题吗?他们因此手忙脚乱地、草草做了界定。笑容是易于传染的,这三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完以后,此沙说,我的确八岁才第一次离开凉山。在于适和陈牧驰的沉默里,他又说,我知道了,你们好好地玩几天吧。我会陪着你们一起的。

说老乌导演没有任何准备,算冤枉他,非要定他的罪,也只能说他就是太兴之所至了点,每天开工时才宣布行程,譬如今天天一亮,就说要去找毕摩去,那只能早早地把一辆金杯往集市上开。于适和陈牧驰各占后排座位的一角,于适眼睛还没睁开,陈牧驰往自己身上仔仔细细喷驱蚊水,顺便问于适要不要也来一点,于适眯着眼睛把腿靠过来。他穿简单宽松的短裤和球鞋,上衣则是一件彝族男人爱穿的窄袖斜扣短上衣,也是黑色,斜排的银扣子,磨得旧了,不再那么光亮,倒更像珍珠。陈牧驰哼了一声说,你这个小扎西的派头。于适眼睛不睁,迷迷糊糊地朝他笑了。

还差几步,眼尖的人都能看到了,毕摩在集市的旮旯里,守着一卷老纸,两瓶矿泉水,一面小皮鼓,正剥一颗白煮鸡蛋吃,满脸的皱纹比纸上的墨字更清楚。老乌这时端起如数家珍的派头,说彝族人一般也是占那些问题,生几个小孩,养几头牛,什么时候能盖房子、买车子,于适去翻一共只有几页纸的剧本,确实真有一场写着,日,外景,集市,毕摩占卜。人物和对话却全是空白。陈牧驰探头到副驾驶去问,谁来占?老乌不紧不慢地摸着下巴说,你们都去问问,多好玩。于适说,其实我自己没什么要问的。他把自己两个字咬得很明确。陈牧驰看着他道,你这么一说,显得我特别迷茫似的。于适说,你是好奇。陈牧驰说,什么好奇,我中华人民共和国退伍军人,不提倡封建迷信活动。于适被他噎得想翻白眼,老乌一拍大腿说,我操,刚刚忘开机器了。陈牧驰跟旁边嘎嘎笑,说一会儿有你拍的呢。

一点没错,等他们悄摸儿装成普通游客,站到毕摩地摊边上,毕摩已经和一个彝族人攀谈起来。这下坏了,老乌把着一台小微单,背上像有蚂蚁在爬:他找的当地翻译不靠谱,今天也不上工,彝语他拢共会说一句孜莫格尼,一句阿杰咯,满耳朵都是他触手可及的好素材,可惜听不懂一点。于适蹭在旁边说,我找朋友过来吧,老乌睨他说,不错嘛,塔林夫,觉悟高过老兵。

此沙过来的时候,毕摩已经抽着烟。于适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和他比划,陈牧驰在旁边拿着毕摩的经文看,也不知道看懂了什么。毕摩一抬头看到此沙,笑得烟黄色的牙咧出来,说,你是黑彝。此沙用彝语问他这是什么意思,毕摩举着他的烟枪划了一圈,说,他们全都是汉人嘛。

此沙三言两语和那个毕摩把事情讲清楚,也许是黑彝与白彝的礼节和规矩,现在这毕摩仍有点毕恭毕敬的神色,此沙则转头向于适解释说,你们赶得巧,这个毕摩不是逢集就来,他算得虽然准,年轻时抽大烟把身子抽坏了。于适说,不论问什么,你都能占得出来?毕摩与他在此沙的翻译下一问一答,于适又问,无中生有的事也能占吗?毕摩摩挲着他的手鼓说,世上只有还没被发现的事情,你问出口的那一刻,该有的便都有了。

此沙不觉得自己完全听懂毕摩的话,但还是如实转达。于适沉吟片刻,问毕摩:我的银镯在哪里?

毕摩不慌不忙地把他的烟吸完,颤抖的手指在缭绕的烟气里平静下来。此沙说彝语像含着一口河水,毕摩已经向一只黑色的漆碗里注入清水,又掏出一枚生鸡蛋,滚在于适的肩头和手臂。

于适来不及准备,也来不及躲,生鸡蛋来到他的嘴边,此沙说,吹口气。他依言照做。毕摩这颗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生鸡蛋在他身上囫囵滚过一圈,在碗沿上磕破。生鸡蛋落进生水里,泛出一些大大小小的泡沫。毕摩用半只蛋壳舀水,一遍一遍浇上去,泡沫便一层一层消失又泛起,几个人都把头凑上去认真看,仿佛真能从这碗渺小的东西里看到庞大的命运似的。

终于,毕摩抬起头说了一句什么。此沙愣了一下,翻译道:毕摩说,银镯就在你爱人的手里。

晚上他们回到此沙的房子里,老乌罕见地没拉着他们二人继续喝,而是闷头回了房里,看上去文思如泉涌。他实在是个穷凶极恶的酒徒,走到哪里便随身携带策戈与河套王,即便是此时也在冰箱里塞满大凉山啤酒。

没了老乌,于适和陈牧驰也不喝,于适从冰箱角落里扒拉出两盒凉山雪,扔给陈牧驰一盒,陈牧驰给盒子扯开豁口才说,这个是血橙味,我不喝。于适说,那我的跟你换。陈牧驰伸头过去看,说百香果吗,我也不喝,没有原味吗。于适抿嘴说,爱喝不喝。陈牧驰说,又抿嘴,在心里骂我?于适走过去,示意陈牧驰让开一点儿,坐在他身边,俩人对着没打开的电视发呆。陈牧驰老觉得于适的胳膊腿蹭着自己,似有若无地难受,在嘴里把酸奶的吸管咬扁,没话找话地说,你手上扎伤的地方好了吗。

于适不说话,就一个劲喝他那盒酸奶,喝完往茶几上一撂,抢过陈牧驰那盒接着喝,喝得嘴里黏糊糊全是混合的果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那狠劲是在喝四十五度白酒。陈牧驰伸过胳膊环在他后背,说,这又不是凉山才有,淘宝都有卖的。于适冷不丁把下巴撞到他肩上去抱他,抱紧了再长吁一口气,恼火地说,你别说话!

我不说话,我不说话了。陈牧驰只好以言语投降,慢慢地把右手臂移到于适背上,一下一下拍着他,跟哄小朋友一样。于适还没完,跟着控诉他说,你一讲话我就生气。陈牧驰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现在我要辩解吗?

于适说,算了,我再抱你会儿吧。

迷惘在夜间有种无孔不入的顽固,不知道抱了多久,也不知道究竟接吻没有,于适还是又打开冰箱,拎了两瓶啤酒,陈牧驰在茶几上下乱摸,找不到开瓶器,预备用牙咬瓶盖的时候,于适又不让。最后两瓶啤酒就放在面前,幽幽地冒着冷气,电视被他们中的一个人打开,在没有开灯的屋子里发着令人犯困的光。有线电视频道顺序乱七八糟,开一个台是央视音乐,莫西子诗在唱歌,换一个台是央视纪录片,看了一分钟,发现右下角的片名,《香巴拉深处》,又换一个台,是西昌卫视,重播凉山州乡村振兴帮扶新闻,最后开回来,还是央视音乐,莫西子诗在唱另一首歌,前奏长得好像永远播不完。他们几近陷入凉山的樊笼,目之所及都离不开这个地方。陈牧驰觉得自己明明没有喝酒,还是困得眼皮打架,歪着头准备打盹,却不慎看到于适的侧脸,半明半暗。

在漫长的拨弦的声音里,他迷迷糊糊听到于适说,陈牧驰,你听这个声音像不像——你等一等我。

他起身去了洗手间,拿出一把梳子来,在电视机荧幕的光里,他弹这把木梳子的梳齿,拨出叮叮琮琮的声音。他说,陈牧驰,你觉得像不像这种声音?

陈牧驰只觉得他的手漂亮,把弹拨的手和那把梳子一起,从眼前抓到自己手中。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于适的场景。那时他半信半疑,一个人从乌鲁木齐坐飞机到雪都,又从机场转车去了布尔津,一路上两边是无尽的葵花地,看得他几乎厌烦。手机里只有老乌给他发来的一个定位,据他说是朋友家的牧场,而他当初甚至连这个导演的过往作品,都没法在互联网上查到。最开始他用拖字诀应付老乌,说再等等,再等等,退伍手续还没办妥,后来老乌大概是明白了他心里的不虞,突然有一天给他发来照片说,我的另外一个演员,正在布尔津的牧场上骑马呢。

那照片逆光,看不清马上骑手的脸,然而马和人的身形都太昂扬了,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只往日出之地去。陈牧驰几乎感到自己正是陷入了这一场日出的骗局,他本来还想着认识了于适就一定要为此找他算账呢,之后他也忘了。

再然后,于适就和他一起来了布拖,老乌殿后的原因是他的车抛锚了。当然他总有很多其他的不得不做的事,显得有些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们随便走进西昌的一家只有六张桌子的彝族餐馆,服务员用生硬的汉语把招牌菜念了两遍,于适说,你刚刚说的几个菜都要了。陈牧驰往一次性碗碟里一边冲开水,一边问出内心的疑惑:老乌是怎么选中你的?或者说,他实际上想问的更抽象,他想问,为什么是你?于适用筷子把碗上的塑料膜戳开,说,我就在布尔津骑马啊。

陈牧驰问,是你的工作?

于适想了想说,那段时间,我在帮人养马。

老乌急就章交出了剧本,虽则还是潦草而写意,至少有了整篇的架构。几个人就着他那台摔过不知几次的老笔记本,看没有标点的草稿,那里面多出一整个彝族人,带着剧本里的于植和陈海亮游走。于适说,你没有征求他的意见,就把人家写了进来,万一他不愿意拍呢?老乌说,你们不是朋友吗。嘿,于适想,这话真可气,他说,那你也要和人家说清楚啊,别偷偷地拍了,辜负他的心意。老乌说,我想借他的眼睛一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牧驰说话了,他问,那你想借我们的什么一用?

老乌在片场像个暴君,私底下却字斟句酌,他挠挠毛发稀疏的脑袋说,我们不是一拍即合嘛。

刚退伍,陈牧驰打算遁入的第一个新身份是驴友,上网去穷游小组发帖找人搭伙,应者寥寥,过了两天,有个叫红乌鸦的人给他留言,邀请他来布尔津,看风景的同时拍电影。他没明确拒绝,只说,我没拍过。红乌鸦一点也不在意地说,没事,我也没导过,这是我的处女作。平心而论陈牧驰想走得远一些,最好一飞就飞到祖国大陆东南角,脚下就是台湾海峡,阿勒泰地区对他来说还是太近太熟悉。但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也就成了老乌口中的一拍即合。只是他把自己的前史清清白白摆在眼前,却还是不知道于适到底做了些什么。

从布尔津出发去西昌的前一天,他抱着一把吉他,坐在草场上唱歌,把尼龙弦拨得铮铮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怒拉胡多,怒拉胡多。陈牧驰举着手机拍他,却拍得心猿意马,一会儿把镜头对准草地,一会儿放大追逐天边宽翅的飞鸟。一曲唱毕,他问于适,怒拉胡多是什么意思,于适紧了紧吉他的弦说,这是我现学的,如果我们在凉山认识了彝族朋友,我就给他唱这首歌。

陈牧驰暗暗记下,有心要送他一根新弦,悄悄拍了他吉他的照片,识图搜出来,盛惠人民币三万元,比他的退伍费还多。

火把节的正经活动开始,于适期盼的彝族朋友什么都符合他的想象,就是家里事情多,要去应付长辈,说好带他们去参加开幕式,也没能成行。老乌和摄像挤在人群里,乌压压的,仰着脖子看到电视台的转播车,悬臂摇摇摆摆,像挖掘机。在这儿没有当地朋友,约等于寸步难行,连一张开幕式的门票都混不到。好在周围没法进场的当地人一样多,四散走在街道上,撑起黄油伞,大约也有很多外乡人特意在这一天赶过来,埋怨人流管控。

此沙能脱身的时候,已近中午,给他们发了消息,说自己在牧场。众人去了一看才知道,不是一般的牧场,厩栏里全都是马。

此沙就站在食槽旁边,仔仔细细洗一根胡萝卜。于适欢呼一声,朝一匹正在刨蹄的马跑去,陈牧驰走过去和此沙聊天,夸他的衣服好看。他本来就皮肉平整、骨骼清晰,青布俄帖缠在他头上,“英雄结”又细又长,显得英姿勃发,左耳上戴着一串红黄间色的耳珠。马使性子不肯吃他手里的胡萝卜,他就调转方向,把胡萝卜尖儿递出去。

一根胡萝卜吃完,他去找下一匹马,扭头看着于适,扬声叫他当心,说他面前那匹马是出了名的烈性。陈牧驰连忙走到于适身边。

于适从这匹烈马面前的食槽里拣一个苹果,也用小股流水仔仔细细地冲洗,小声问陈牧驰,你和他说了吗?陈牧驰顿了一下,接过他手里的苹果掰开一半,说,我要怎么提这件事?于适说,你就问他,导演想叫你和我们一道拍这部电影,你心里怎么想?陈牧驰说,不管怎么说都太突然了吧。马从他手里冷不丁地把半颗苹果叼走,吓了他一跳。于适赶紧轻轻抚摸小马。陈牧驰再一抬头,愣住了。

此沙过去和导演说了些什么,然后接过了那台一直对着他们的机器,稳稳地走过来。

他表现得好像并没有拿着这台机器,而是两手空空地对他们说,这匹马的名字叫罗罗,是老虎的意思。于适便看着它的眼睛喊它,罗罗。聪明的马动了动耳朵。此沙转过镜头,接着说,罗罗只害怕另一匹马,就是我刚刚喂了胡萝卜的这一匹,它叫格尼,和太阳神的名字一样。格尼连耳朵都不动,把头昂得越发高了。

我第一次独自下山,他在镜头后说,就是和格尼一起。格尼是赛马场上的赢家,在那年的赛马里,十四岁的骑手从它身上差点翻下来,又拽着他的马鬃硬生生翻上去,格尼连一步都没有停下,在几千个人的目光中赢了比赛。

陈牧驰问,那个骑手是你吗?

不是我。此沙遗憾地摇摇头说,我没有在赛马比赛中拿过名次。但格尼的主人在二十岁的时候生了一场病,毕摩说他病在皮毛,内里健康,只需要买一头小猪、一只小鸡做法事,就能痊愈。那个毕摩很厉害,算出来的总是对的,那一次却没能救下格尼的主人。

他缓缓转动手中的摄影机,语气平缓地说,这些马的主人都已经不在了,有些人去世,有些人再也没回来。

此沙说午后的赛马比赛,就在火车站附近举行。把机器托付给此沙的老乌,好像一下子卸下什么重担,成了一名真正的游客,兴致勃勃地说要去看。于适走在一行人的最后,陈牧驰发现他情绪不对,便放慢脚步逐渐走到他身旁。

你很喜欢那匹马。他肯定地说。

于适不言语,陈牧驰接着说,那匹马看着被照料得不错,洗得干净,吃得也还行,鬃毛像狮子一样,你又养过马,肯定会喜欢它的。你有自己的马吗,是不是在布尔津,你想它啦?

他们不断与街上穿着黑色查尔瓦的彝族人擦肩而过,人人都面带喜色。陈牧驰疑心于适没说话,或说了他却没听见,因为街道是那么喧闹,走了一段,此沙和老乌已将他们远远地落在身后,只剩下依稀导引的背影,于适忽然说,不在。

“什么?”

“不在布尔津。”他说,“我在布尔津,有很喜欢的小马,是我守在旁边,看着它出生的。但是它不属于我,它是牧场主儿子的马。”

陈牧驰忽然有点后悔提起这个话题。

“我没法在布尔津定居,我不会一辈子都住在那里,又为什么要拥有一匹马呢?”于适说。

陈牧驰说,“但至少……”

他只说了三个字,意识到自己无法反驳。

前方的人越来越多,穿着彝族服饰的比例反而减少,熙熙攘攘的是和他们一样暂时落脚此地的外乡人。此沙和老乌早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他们二人在人潮中偎依着穿梭,不愿丢掉对方。陈牧驰对他身边的人说,等电影拍完,我想去北京。于适说,嗯,北京不错,北京很大。还有呢?陈牧驰说嗯?于适说,我觉得你还有话没说。

陈牧驰停在赛场外,不再走了。

“其实我是看到了你骑马的照片,才决定要去布尔津的。”

他的表情过于认真,于适发笑,“你看到了我的脸?”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

对啊,那陈牧驰怎么知道那个骑在马上的人一定是于适。难道老乌说是就是吗,难道只要人对了,他就不算被骗来的吗?

“我不知道。”陈牧驰有点恍惚地说,“我只是……赌对了。”

赛马场上有一匹尥蹶子的烈马,几个小骑手一拥而上,最终揪着它骑上去的小英雄还是被它带着颠了好长一段,老乌沉迷观看这段赛场突发,大呼精彩,此沙倒是张望了很久,不出意外,没找到于适和陈牧驰在哪里。

老乌带着走南闯北的那台索尼FX就摆在他身边,他不再专心关注赛场,而是低下头读起修修补补的剧本。老乌写道,于植和陈海亮饥肠辘辘,走进布拖县最有名的一家餐馆,让老板随便烧几个菜,老板说,只剩下洋芋和连渣菜了,今天来了许多摄影的人,催着赶着,把我的菜都点光了。陈海亮问,有凉山雪吗,老板看了他很久,从冰箱里抠抠索索地掏出一盒,限定款,蓝花楹,珍惜地拿袖管擦了擦水珠,看了一眼说,过期了。

他们在来不及擦得太干净的桌边坐下,掰开一次性筷子,陈海亮问,毕摩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植说,也许天机不可泄露。陈海亮拍桌子说,你一开始说你是很久没回家的凉山人,后来又说你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丢了重要的东西,找来毕摩问过,你又语焉不详、含糊其辞,你到底有没有这根银镯子,我都很怀疑。于植说,你要是怀疑,你可以走啊,怎么还在这里?陈海亮说,于植,你到底是什么人?

于植说,我是一个并非凭空长到这里的人。我们只是在路上认识的,你又为什么这么在意?

重重的,碗碟落下的声响,老板把剩的连渣菜炒了一大盘,送到他们桌上。陈海亮像要掩饰什么一样立即伸筷子去夹,吃到嘴里,烫了舌头,只好仰头哈出长长的热气,痛得生理的泪水滚落下来。于植一言不发地拿过那盒过期的蓝花楹酸奶,撕开包装,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赛马场上信号很差,几乎一条消息都发不出去,直到人群渐次散去,此沙才重新联系上于陈二人,而此时又该为晚上的火把狂欢夜做准备了。此沙唠唠叨叨地说要带他们去买火把,又说到时候要指导他们往火把上洒松粉,“这样火把上就会爆出很漂亮的火星”。

布拖最重要的一条道路正在等待天黑。于适看着此沙的神情,说,你好像也没那么不快活。

此沙垂下眼睛回答,能走出去的人才愿意回来。

陈牧驰说,你要是参加选美,一定也能做哪一年的金鹰。

此沙说,还记得我们刚认识,在卫生室里就有人这样说呢。

他穿着郑重的节日服饰,簇新的斜排银扣闪闪亮,手腕上戴着宽宽的银镯。他说,火把节的时间是很长的,一直到下个月结束,每天广场上都还是能打火把。只是我要早点回学校去,不能一直陪着你们。

说着说着,对方还没答话,他自己先笑了。你们也不能一直留在这里的,对吧?他问,又像自己给自己答复,火把节总会结束,蓝花楹总会开花。

明明还没有到点火把的时间,烟却好像已经熏进眼睛里了。

若不是这样的佳节,一个县城也很难想象自己万人空巷的盛况。擎着火把的彝族人与外乡人奔跑过街道,火星迸落,真如星回一般。在广场上,毕摩点燃高高的火堆,人们便欢呼着围着它跳起锅庄。在巨大的,高如树木的火堆之外,还有许多小小的火堆,一样炙热地映照着人们的脸庞。

陈牧驰背对小火堆站着,他跳得累了,只是张望。此沙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被不认识的外乡人拉着要他唱歌,他担心陈牧驰和于适落单,频频回望,第一眼没找到于适,却在逡巡中猝然看到一个起跳的身影,飞快地跃过火堆,蹦到陈牧驰背上。

陈牧驰往前踉跄了一下,抓住身后人的小腿,竟然稳住了。火堆周围爆发出一阵不小的欢呼。过去跨过锅庄曾是不被允许的事,据说亵渎了火神,可如今在火把广场上,还曾有年轻人滑着滑板越过火堆,以为勇气。他还想再看下去,架不住自己身边游人的盛情邀请,只得先轻轻地加入他们的合唱,居来和,居来和,百来人一起唱着居来和。那是“回来”的意思,异乡人唱起时,每个人心中的目的地都各不相同。

小小的艺联影厅里坐了不少观众,银幕暗了又亮,火堆的余烬一直烧到天明,都寨大道彝族餐馆的店主早起去清扫堆积的木灰,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竟然拨到一个硬东西。晨光熹微,他以为自己看错,拿笤帚柄梗了梗,发现那是一枚货真价实的银镯。

这时,影院里便再响起这首歌。

明明此前已经看过这部电影,吉乌此沙还是在听歌时深深地走神,在主持人的提醒下,才踩着观众的掌声,跟着老乌从入口走进影厅。一晃三年,他毕业了,老乌的处女作终于能公映,跑路演的活也落到他们二人头上。他心知有不少观众是冲着另外两个人来的,他们亦匆匆联络过,只是这两个人都在不同地方拍戏,天南海北,北京的家已经空置了半个多月。

回过神来,老乌已经讲过开场白,拍着胸脯向大家保证说,只要是和影片剧情相关的问题,我们都能解答。此沙在一边失笑,已经有观众高高地举手,问影片最后的银镯,究竟是不是于植丢失的那个。

吉乌此沙举着话筒沉默,影厅里泛起一些窃窃的涟漪,七嘴八舌的小声解读,他竟恍然回到火把节狂欢的那一夜,每个人都带着一身松香气味,筋疲力尽挥洒掉所有的快乐,他以为自己再没有任何力气思考什么,有一个疑惑却瘦骨嶙峋地浮上心头。

你刚刚为什么蹦到他背上?他问于适,以前火把节,都说火神不喜欢这样做。你是想要他背着你吗?

我啊,于适踢到一根燃了一半的火把,我当时只想跨过那个火堆。只是陈牧驰刚好就在火堆的那边。

他觉得自己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他们在近乎凝固的夜色中行走,空气被过量的火焰烘烤得半冷半热,有时舒展,有时皱缩,过于快乐的人便也有时兴奋得根本感受不到困倦,有时又像胸口吞进落石一般根本无法呼吸。在这狂热的随机、尽兴的飨宴中,想要从一个人的口中撬出哪怕一条真实的回答都是那么艰难,但他像信仰太阳神格尼一样,相信于适那时说的是全心全意的真话。在他还没意识到时,他先这么做了,就如毕摩从成卷的经书、从生鸡蛋泛起的泡沫中看到的一样:想要找到银镯,就必须跨过火堆,于是,在那一刻,你便伏上了爱人的脊背。


格尼的银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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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August 27,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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