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刻

薰莸不同器,枭鸾不比翼。

偶尔我的确认为父亲是爱我的。他赴朝歌时,我已缠绵病榻,我父亲一生算计,虽然抱有侥幸,却不会不知此去凶多吉少。我劝他不如在北地自占山头,他说北地瘟疫横行,不能不报。我屋内零落,无有仆奴,新妇过门后也迅速死于急病。父亲仍坚持认为这是我操劳太盛,只需休养便会恢复,不愿面对北伯侯世子已时日无多的真相。只是他不叫我看出忧虑来,我也不便一次次地提醒他。更何况,我亦有事情瞒着他。

便是我收到崇应彪的信。他肯寄信回来是太稀奇了些,打开我却觉得仍然是他会做的事。

他只写了一句话:崇应鸾,听说你新婚了。祝你早登极乐。

很多时候我也觉得我父亲是不爱我的。那年朝歌使者跋山涉水传召,等到北伯侯挑选质子,崇应彪做了那个人。我记得他没什么表情,父亲没什么话,他登上马车时,父亲伸手拥我在胸前。我背后是虎裘陌生的烘暖,眼前忽有崇应彪的目光,腹背受敌,如芒在背。

他眼神中的锐意,直等到马车驱走时才消失。崇应彪走后,父亲立即将我从他的怀里释放出来。

这是我更熟悉的父子关系,我对父亲执礼甚恭,却不逾矩,父亲则因材施教,将我培养为合格的世子。狩猎是我父亲唯一的爱好,严冬中,他常驱马向雪原深处去,寻觅虎豹踪迹,猎杀它们,做成新的裘衣,他也带我同行。我往往助他有所猎获,譬如在野鹿窜逃时,射断它行路途中的树枝。鹿有鹿角,常与断枝交缠不得脱,在驳杂的林间哀鸣。

至于猎获虎豹,父亲倒是对我并无这类要求。我全能理解,王侯一旦意识到自己的儿子超越自己,便不会感到骄傲,只剩无尽的恐惧。是以我狩猎时,总使猎物比父亲所获少上一二,父亲在众人面前会这样说:应鸾虽有能力,却无野心,堪作世子,只能守成,少不得还要我舍下这把骨头,为北境多夺实利,以使子孙后世无虞。

其时我站在一旁。部落首领与小诸侯只顺着父亲的话,夸说我父亲谦逊,我有世家之风,北境必会人强马壮,东鲁亦望其项背。

他们越驯顺而熟练地逢迎,我父亲便越是面露满意之色,全当我是一具被捧杀的好空壳。每当这时,我便止不住想起他几乎要杀了崇应彪的时候。

那时崇应彪不到十岁。我与他一母同胞,我生于戌时初刻,长他半个时辰,正是这半个时辰几乎要了母亲的命,也叫她此后都难于起身。我二人因此难享母爱,甚至难于见到母亲一面,始终是族中长辈抚育我们长大。不清楚我父亲是否由于这半小时对他妻子的毁损(我母亲应当是他较喜爱的女眷)而从来对崇应彪没什么好感,或他只是觉得此人降世便弄得这么大阵仗,实在抢了北伯侯的风头。

正是那时,我母亲死了。她是小诸侯之女,有些南疆血统,骨量狭窄,我父亲做主要将她葬在低地不大的墓穴中,以节省空间,可地势较险,途中须经过一道冰河,族中长者们便有些犹疑,以为不妥。我父亲并不喜欢听到反对之声,便自作主张携带她的尸身单骑前往。结果马失前蹄,半身陷入冰窟,待我父亲将自己和马抢救出来后,母亲的尸首早已被饥饿的冰鱼吃得只剩一半。

这些都是我父亲后来转述的,他身边无人,只能举手为誓,以天为证,当然,面对他毡帽上的冰凌,和遇到麻烦事时眼中的凶光,也无人敢于质疑。父亲简扼地说:马不能久行,我也不能再行,我将剩下的半具尸身丢入了半道的祭坑。

一片沉默之中,跪坐在矮几前的崇应彪拂翻了食盒。

我父亲暴起道:你有何不满?

我连忙替他从旁遮掩:他只是不慎。

父亲像没听到我说的,崇应彪也像。他甚至站了起来,我看他的神情中已有惧色,深忧下一刻他就和我父亲吵起来。

幸赖他也没那么胆大妄为,只说自己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我父亲不给他任何后退的机会,抽出长剑逼到他面前说,哪怕明日就死,今日你也不得擅离。

当时我想,父亲并不可能就此杀了他,再怎么说,北伯侯长子一胎双生,总是不争的事实。倘若崇应彪低头服软,此事便当过去。即便我与他同样忿忿,不愿母亲的尸首就此停于祭坑,可这无论如何并非不能补救,父亲却在眼前,形如昊天。

长剑就在他的眉心空悬,崇应彪伸出手按在剑刃上。我父亲臂力过人,此剑纹丝不动,血迹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是崇应彪手掌的血。

他把自己的手割伤了。我暗叫不妙,因父亲的剑实在锐利,如若再握下去,恐怕他手掌很快便会只剩下半个。

我走上前去,猝不及防地给了崇应彪两拳,他应声而倒。

他躺在自己的血渍里,我父亲转头看我,面上没有表情。片刻后,我近乎凝固在他眼前,他把自己的剑丢给我,说:你杀了他。

我立刻低下头去,急急地说了半句。

父亲……我叫了他一声,脑中急速地思考着对策。

最后我把剑举高还给他,说,父亲若不忍心,应鸾不敢比父亲更杀伐果断。

入夜我命家奴将崇应彪归置在我房中,崇应彪昏迷不醒,我坐在床边,思索不出父亲离去时笑声中更多的内容,又不敢就此睡去,只好就坐在一处不擅动。夜越发深时,我眼皮打架,脖颈忽然就被一只手攫住了。

我心下一悚,下一秒,觉察到这手上还裹着纱布,却把我的脖子掐得死紧。

我从喉管里挤出气来问他,你手痛不痛啊?

崇应彪笑了一声说,你看我可怜。

我知道这时候他通常生气到听不进任何人说话,唯一能做的只有闭着气等他的怒意过去。因为用力过猛,他手掌上的剑伤裂开,血流又洇湿了纱布,渗出几滴,从我的脖颈流下去。

我的沉默也叫他不满意。他说,那你一剑把我杀了,我岂不是更可怜吗,你怎么不干呢?

我说,我不想叫我自己那么可怜。

崇应彪很脏地骂了一句,用他裹着纱布的伤手掴在我脸上。这基本上是他能做的所有暴力行为,又因为伤势使他无法发力,所以我的心中没有了任何波澜——我的意思是说,我,基本上是他实施所有暴力行为的对象。即便他的暴力十分玩笑,对我来说也是隔靴搔痒。这事天知地知他知我知,倘若走漏了风声被那群冥顽不灵的长老们知道一点,崇应彪约莫翌日就会被送去人坑里奠基。而我得到解救的优待,全因我是兄长,长他半个时辰的兄长,一落地便注定做了北境的世子。

也因此,崇应彪深恨我。

我父亲对于养育的兴趣远小于交媾。自我二人以下,命名自禺至罴,自猥至糜,不一而足,据说父亲原为他择的名字叫做枭,长老认为凶险而有妨害,故此改作了彪。我想这对我父亲来说都无所谓,他对我较其他子嗣好得多,全因我有世子的头衔。我对这无所谓并不介意,崇应彪却从来耿耿于怀。

借助母亲的尸首,在殿上微小地发难,只是其中一件,亦是他深深失望后的一件。

从前他试过各种方法,企图讨要父亲的关爱。他猎获野物献给父亲,先是田鼠,再是野兔、野狐,死物温顺,都被他处理干净,皮毛光洁,我父亲不看一眼,他也不感气馁,只顾着同我较劲,每日只是思虑自己还有哪里做得不够。

父亲带我去猎鹿后,他得知消息,只身去见父亲,无论如何也要猎一次。

那一次我深觉他还是稚子。全因前夜他推门径直问我上次猎获的数量,我不愿旁生枝节,便据实以告,他冷哼一声,信誓旦旦地说,我必然会超过你。

我来不及向他分说,父亲或许并不喜爱超过,他就转身离去了。

我没有去刻意打听他猎鹿的结果,是夤夜他破门而入,拿匕首指着我一言不发,面容中只有痛苦,我凝视他颤抖的刀尖,自顾自沉默着,他的眼泪先落下来。

这令我猝不及防。

犹豫片刻后,我走上前,崇应彪立刻用双臂环住我,他力气比我想象中大,我无法轻易逃脱,便在他如钳制一般的拥抱中一动不动。我等着他说些什么,在他难得——也许出生后我就没看过的光明正大的挫败与这挫败催生出的情绪里,我以为他多少要说点什么的。结果崇应彪对我附耳说道,我真想把你杀了。

我又如何听得这个字呢,反手把他摔在了地上。

这是一个不太好的开头,但也不坏。崇应彪在我房间的地上恶狠狠地盯着我,我感到有一个陌生的自己慢慢地多出来,像身体里膨胀出另一颗种子。

于是我蹲下来,钳住他的双手,看着他说,不敬兄长,虽死不辜。

崇应彪大声说,人人道你没有野心,却在这里兄弟阋墙、你死我活,实在可笑。

他指控我,话里话外有种恶毒的天真,仿佛这就能刺痛我一样。我想我不若和他讲讲道理。

于是我说,野心很危险,父亲不喜欢。

崇应彪说,崇应鸾,你这话真难听。

我说,怎么,我讲得不对吗?

崇应彪说,一无所有的时候,谁还管喜不喜欢?你什么都有了,在这里故作姿态的样子,只是可恨。

我有些讶然,没想到他竟这样看。我捏住他的腕骨,恐怕捏痛了他,他的目光有些涣散起来,却又在下一秒勉力地挣扎,差点暴起掀翻了我的钳制。崇应鸾,他说,他要是喜欢我去死,我还得死给他看吗?

我肖想过许多让他安静的情状,我们小时候经常打架,大多数情况下他都赢不了我,只能被我制服在一处蜷缩。如今我继续制住他也不是没有可能,即便随着年岁渐长,我们不仅示对方以拳脚,还握有利器,少不得要见血。无疑,我在对付崇应彪这件事上有长足的经验,却在那时选择了从未尝试过的一种。

我一口咬住他的脸,轻轻的。

我的手还捏着他的腕骨,牙齿咬着他,想起在搭弓射箭以前,林中小兽厮磨玩耍。

哦,原来我是在模仿幼年的野兽。

晃神之间心劲一松,崇应彪反身把我扑在身下,一口咬在我下巴上。

在父亲面前,或说在大庭广众前,崇应彪仍表现得与我不对付,甚至变本加厉。但我常想,那几年他不是从未得到过慰藉,即便我们所能做到的仅仅是抱在一起打滚,相互撕咬、留下牙痕,偶尔我会舔舔他,舌尖品尝到滞涩的咸味,他则不会这么做,因为嫌恶这种黏着。有一次我用力过猛,在他脸上咬出血印子,他也大摇大摆地走出去,逢人便说是狗咬的。

翌日又来,我似笑非笑地说,指世子为狗,罪当黥面。

他指指自己脸上,说,黥在此处呢。

血印也总有一天会消得干净,我不能再留下更多给他。朝歌使臣来得匆忙,几乎是照上面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崇应彪势必要离邑去家。因为走的那个人并不会是我,父亲又深忌惮他。只有崇应彪自己直到最后一刻仍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认为只是运气。

他登车时,我同他作别,把自己拥在雪裘里,喊他的名字。我说,崇应彪,多写些信件来。

崇应彪不应我,啐我。

他走后数年,并不遂我最后的心愿,信件稀少,字数更是寡薄。某年我猎野兽时坠马,被埋在雪地内很久,直到马将我刨出来,自此落下雨雪天不良于行的疾病。一度我以为父亲会因此培植新的世子而废弃我,孰料并没有。

多年来,我父亲的心思,几无我猜不透的。是以我心中实在疑虑,只好旁敲侧击,问他的意思。

我问得隐晦,父亲意味深长地看我,说,你与应彪出生相差几时?

我不防他竟然提起这个,他甚至很少提起崇应彪的名字,于是心中忐忑,照实答道,半个时辰。我生时初刻,他生时三刻。

父亲笑道,险差半个时辰,叫你的心肠先入世冷了片刻。

我不确定自己明白他的深意,而父亲看着我,心情似乎很好,不介意多作解释,甚至朗笑道,能驯猛兽,又不眷恋,世子之位,合该是你啊。

我听懂后,低头默然,唯有此后对父亲更加恭敬。

久病后父亲为我求娶新妇,据长老卜算,与部落西方的女子结合,为吉,与一胞二女结合,是大吉,吉从凶中来,却好将我的痼疾全数化解。

我父亲便依言,真叫他找到了西边部落的双生女儿,按照卜出的结果,娶一个,杀一个。

婚礼那日,我便见到凄泣的新妇。我耐心问她,是否因妹妹遭人祭而悲伤,她却对我说,是姐姐代了她作为人祭。

这在我意料之外,我问,人各有命,因何蒙骗?

她戚戚然道,因为我害怕。

我这新妇胆子颇小,虽未死在祭坑中,却也不因独活而不惧,很快也撒手人寰。我与她没有太多的感情,草草葬了她入墓穴,我父亲倒是高兴,认为新妇已吸走了我的病气,我很快便会恢复他所期待的健康。

唯有一件事,使我难忘她。洞房之日,她以嘴唇贴我嘴唇,温柔轻软,使人沉醉,我警惕而不解,问她为何这么做,她说,这是吻,其意为爱——或想要爱。

她分明年轻,谈论此事时却比我熟练,好奇问道,倘若不曾受吻,世子又如何表达爱?

这问题把我问住了,可我又不愿说不知道,显得我多么没有识见。

我便想了半晌,认真答:我咬我所爱之人的脸。

崇应彪去朝歌八年,我收他三封信,所言寥寥,但未回信,因此不便怪罪于他。

第一封信,他写,朝歌质子,无人武艺在我之上。

第二封信,他写,你一辈子也别离开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第三封信,他写,崇应鸾,听说你新婚了。祝你早登极乐。

我想他的信是灵验的。八百诸侯遣其子如朝歌,崇应彪不会受任何人欺负,他凶恶如野兽,又不知怜悯,平生最靠近爱的时刻是撕咬而不致死。同样,我身为不良于行的北境世子,除非得殷商大王传召,也不可能擅离封邑。

以及最灵的,还是他这伪装成祝福的谶语。我死时身边无人,母亲的尸身一半在冰河的河底,另一半落入腌臜的祭坑,我父亲人在朝歌,生死未卜。同样地,那里还有崇应彪,他已在彼生活八年有余。合眼时我想到他,一如多年来我兀自在脑中摹画他的样子,与他会做出的选择。倘若他侥幸存活于乱世,总有一日可以称王;倘若他崩殂于半途,那我将全身心地默祝,他至少死于我身后半个时辰。惟是如此,我们方能同堕轮回。


初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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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August 15,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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