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眼

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其实我与姬发不太熟悉。第一次见他还是在祭天台下,那时师叔叫我扮作货郎,宝象方寸大乱,我和哪吒忙着救人救场,三尖两刃刀一化形,也就忘了背后携带之物。姬发与殷郊一道从监工台上下来,引我们进殿去,见我货篮破碎,山货散落一地,又要去捡。反而是殷郊拦他说,他既是神仙,货物又有什么要紧。他撇了撇嘴,跟着走了。

过段时间后我去岐山寻我师叔。师叔正在山涧中垂钓,身上背着封神榜。我问他,找到心目中的天下共主了吗,他说,找是找到了,可还须得他情愿。我问他是谁,他说,此人就在西岐城里。

我路上亦有所见。西岐城中,西伯侯姬昌病弱,姬发正在散宜生与南宫适辅佐下处理政务。我说,师叔,你属意姬发?师叔手握钓竿,纹丝不动,反问我以为何。我说,我听师叔的,师叔说天下共主是谁,我便辅佐谁。师叔抬眼叹了口气,我连忙说,哪吒也是一样。

师叔又问我殷郊恢复得如何,这倒是问到了点子上,我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告诉他殷郊的头是给接上了,幸赖师叔给喂了颗仙丹,止了不少血,又锁了魂魄,只是从朝歌到昆仑路途遥远,接头又是个精细活,想让殷郊灵台恢复清明,还要点时间,哪吒每天看着他,百无聊赖,师祖指了广成子做他的师父,只等他记忆全复,就将昆仑的道法传授给他。

我与师叔谈话长久,不见鱼竿颤动,不见鱼咬钩,于是我问,师叔,你是不是忘记了钓饵?

师叔说:愿者上钩。

我自然是不懂的,心里想在岐山多留片刻,陪一陪师叔,可惜昆仑事务繁多,还得上山复命,于是也就踟蹰了一会儿。

师叔大概是看出来了,和颜悦色地说:走之前,你去见一见姬发吧。

一度我以为师叔是叫我去做说客,这不是我所擅长的。可我再追问时,他只叫我去叙旧。除了祭天台一面,我实在不知我们有什么旧可以叙,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姬发不在室内。我绕着西伯侯居所走了整整一圈,拦住洒扫庭除的下人问,姬发在哪里?

他说,少主去葬马了。

他也不清楚具体的方位,我只好按照他给的模糊方向,往西岐城外走去。阳光太烈,衣服又厚重,走得我心里竟然升起几丝烦躁,出得城门我才意识到,我本可以用遁术的,却一步一步地走了。

然而姬发大概也是这样,或许驾着车,一点一点地与他的马一道,行至城外。旷野中能够看得远,我不肖多少力气,便发现麦田边蹲踞的人影。

他葬下的是一匹白马。

朝歌一行,我看到战前杀人祭旗,亦旁观军中献祭人牲。巨大的祭坑中,抛下一具又一具被捆缚得七零八落的尸首,一层又一层,直到将祭坑填平。而此时,祭坑中没有任何其他器物,仅有马的尸身。巨大的祭坑便也显得寥落,我看着姬发跃入坑中。

我连忙站近看他,他在坑中抚摸白马的鬃毛,我遮住半片天光,被他抬眼所见。

我连忙喊他:少主。

坑洞远比姬发所想的更深,他一跃而下,却没法再独立攀上去。我伸出手臂相帮。姬发借力跃上,径直坐在地上,扭头看我。我敛衽向他稽首说,昆仑山杨戬。

他点点头,问我:你刚刚叫我什么?

我这才想到师叔所说的。姬发尚未答应接过封神榜,我便无法辅佐他讨伐殷商,自然也不应该就此称他为少主。道人非臣子,也只能叫他姬发便了。

更何况他实在年轻。

我第一次有裕充分地打量他。他束着冠,衣裾上都是浮土,脸上有未愈的伤口,但已结下深黑细长的痂,他手中有一束麦穗,一束干草,接着我的目光,姬发道:我还没来得及和它相处太久。

我由是才知道那些还没听说的事。彼时我往返人间与昆仑两地,只知奔波,而对人的命运不甚关心。姬发在这个午后,和我讲起这匹马带他走上的路途,朝歌到西岐,千难万险,须行十日。我说,十日啊。姬发看着我问,对你们神仙来说,这么漫长的时间,是不是难以想象?

我只好说,五行遁术是很快的,你若是急于去某地,我也可以带你试试。

这匹马驮着它,行得很快,不过两三日间便到了西岐城下。说到这里,他缄口不言,而我也猜到了,此马死于力竭。

后来我才不再讶异,明白人间常有死于力竭的例证。奔马受主人之令,疲于奔命至终点,只是其中一例。听闻殷商上一任大司命也是死于此,谓之心竭。我把这当作自己寻获的新知告诉师叔,他颔首认可,解释道,这通常又释义为死于心劲松懈,再说得通俗些,就是死于不想活。师叔这么一说,我便发想到,看来人也是厉害的,由于太不想活,竟可以死去,这也是一道需要长久修行的法术。

我们聊了一会儿。姬发并非冷情冷性的人,和他攀谈让我感到舒适,为了回报他带给我的舒适,我也搜索枯肠,讲一些在昆仑山修道的往事,譬如我如何藉由一滴露水悟得五行遁术的道理。相谈甚欢之时,狂风大作,天色忽然变得昏暗,我正欲暴起,姬发抬头看天,淡淡地说,是雷震子来了。

我这才想起那个被我和哪吒送回昆仑的婴童。

雷震子鼓着巨大的膜翼缓缓降落,轻轻指向埋葬白马的祭坑,又指了指姬发,然后转向西岐城。姬发为我翻译道,他会替我埋好祭坑,再带我回城去。尔后他又问我预备去往何方。我本来是要回昆仑去的,望着他似乎有些稀薄期待的脸,竟然改口道,我想去西岐城看一看。

姬发待我并不能说殷勤,也幸好如此。雷震子虽在昆仑受教,到底他降世时我立即主张要除了他,他只是看我一眼,就把头撇过去,远不比与姬发亲厚。姬发便伏在雷震子背上,先自离开,姬发说,杨戬,我在城中等你。

我从未观察过麦田,幼时所经人迹,已近遗忘。芒种已过,田间小麦尽已收割,只留下未处理的秸秆,和被鸟啄倒的稻草人。我走在田边,伸手拾一穗漏拣的麦子,手上还没用力,麦壳尽碎,唯余空灰。有麦无实,我想。这便是师叔所说的,“有麦无实”。

也因此,西岐城中设赈灾棚,挨家挨户发放府库存粮。姬发就在那里等着我,他舀一瓢脱粒的麦子,放进领取者的麻袋里,动作熟练。我在一旁默立,见有家仆扫去地上的沙砾,扬尘漫天,便施了水诀。姬发看见,露出讶异的神色说,你还懂得这个。

土旺得水,方能疏通。我想告诉他说左不过是五行之事,却没有说。幸好没有说,此后才知道洒扫不是五行,是人间的道理。

很快存粮施尽,我与他一道返回西伯侯宅邸。姬发笑说,雷震子似乎对你不够满意,只是我也问不清他的情绪从何而来,也许该去向我父亲了解一番。我说,还是我对你承认了吧,他降生于女娲庙附近,通体靛青,眼珠外凸,我以天眼目视,认出他是妖孽,便登时要除了他,幸好师叔及时阻止。

姬发歪了歪头说,姜子牙啊。

我趁机替师叔说话,我说,师叔正在岐山深处苦等你。

姬发叹气道,我知道。又说,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这大约是昆仑山众位师祖所见,因是天机,我也无从对他讲起。好在姬发倏尔便忘却了这身不由己的重担,继续说,我父亲是个有教无类的人。

我听之茫然,摸了摸自己的前额。

再下山来,我带回关于殷郊的消息。那时我师叔已得出岐山,将西岐的将领与士兵都统率起来,以凡人之身,日日辛苦操练。相比之下,我想自己带来的消息不差,便与哪吒一道急匆匆闯到殿上,对姬发说些关于殷郊的事情。我径直说,他还记得你。

我们是太唐突了些。殿上沉默了半晌,姬发轻声问,殷郊?

哪吒便大声说,是殷郊,他脑子一好就大叫着要下山找你呢,我师伯都差点拦不住他!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捂住这小子预备继续大吵大闹的嘴,像生怕惊着姬发一样,字斟句酌地说,他什么都好,也很挂念你,等他学会昆仑山的道术,便下山来助你。

姬发迟疑道:他的头……

我顾左右而言他道,师叔此前喂他吃下仙丹,因此延了他的命。

姬发这才展颜笑道,多谢众位昆仑仙人。

我本没有多么在意这件事,只是姬发似乎挂怀,我也就没来由地关心。因过于频繁地来去昆仑,诸师叔师伯也起了疑窦,广成子师叔奇道:你师父玉鼎真人不在吗,缘何成日在我处盘桓?我不懂如何隐瞒,只好照实问他,殷郊何时才能下山。

师叔心下了然,叹气道,他心中有怒意难熄。

殷郊成日里在洞中打坐,我寻个空隙,偷偷去看他,为防他不认识我,开口便自报家门。他闭着眼睛说:我认得你。

这在我意料之外,他接着说,那日祭天台下,我与姬发。

我于是明白了,姬发是他回忆的界碑。

他没问我何时可以下山,是我自觉劝阻他,我说,师叔言你心中怒火不平,不能放你下山。你须将前尘往事去尽,方能下山见到姬发,助他一臂之力。

殷郊说:倘若我心中余恨已消,众仙又为何非要将我复活?

我只好哑然。待我出得洞去,广成子师叔已在洞门等我,我被抓个正着。他摇头晃脑地对我说,怪你不得,怪你不得,值年太岁,性如烈火。

我向师叔躬身,陌生地感到万千话语滚在喉头,争先恐后意欲奔涌,挑挑拣拣终于熄得剩只一句,说,可是姬发思念他至深。

话音刚落,我又把身躬得更深,只觉这句话,揣度了西伯侯世子、擅决了广成子门徒,又将情之一事向神仙求情,不可以不说是荒唐,便立即自惭形秽。

师叔多少算厚道的,只叫我:杨戬,你去玉虚门下领命吧。

我把众仙山洞都走一遭,殷郊下山一事,不知扰了多少师尊清净,最后站在昆仑座下,无师叔相护,没有哪吒相陪,只我孤零零一个,望众师仰之弥高。师祖发话说,天谴时日已近,不能再等了,堵不如疏,便用别的法子叫他速下山去吧。

我再等不及,登时便离了昆仑,又赴西岐。

头回同师叔下山,他总恼我。师祖言明不允许我与哪吒用法术,三尖两刃刀便不能化形,五行遁术也不能使用,唯一使我与凡人略显不同的,只有额上天眼。天眼开则妖孽现形,我以天眼观申公豹,见他金鳌岛往事;我以天眼观雷震子,方知他是妖孽降世。我以为有妖便该立即除去,可师叔总比我想得更加不紧不慢。

我虽不致暴躁,却也不解。师叔的长髯抖抖索索,恨铁不成钢地看我,说,你以为有了天眼,自己便能看透这人间了?

我问师叔,我已看出人与妖孽殊途,还有什么阙漏?

师叔说,你额上长眼,明察秋毫,却勘不破因果。

我的确不知道因果是什么。

师叔说:你生于凡间,却修得五行遁术,开了天眼,这就是因果。

我说:这如何是因果呢,这是弟子苦修的结果,与肉身凡胎并无关联。再者,师叔不也曾在人间生活几十年?

师叔说,再等等吧,杨戬。

又经历多少岁月,我已难于数算。姬发加武王之冕,师叔越年迈却越矍铄了,我为他感到高兴,似乎他真找到自己想要做成的事。伐纣是漫长的苦差,我们有时大获全胜,有时亦很难不走到穷途末路。迎敌之外,我亦昼夜苦修,盼望能为师叔、武王分忧。通天教主在岐山布下十绝阵时,武王亲自来了。

破十绝阵一战,险恶异常,我意识到世上并无绝对。

师叔邀武王压最后一阵,我担忧他一介凡人,虽有福泽,却抵挡不住妖气汹汹。以此言谏师叔,以为他有万全之法,师叔却说他亦是铤而走险。数人在阵外心焦如火,等得武王双目紧闭,被哪吒与雷震子护出阵来,阵已破了,我才想起师叔不但拦我,还对我瞒下这一阵的阵主。

我心中有极坏的预感。

大营之外,武王贸然召我前去。我入得营中,见他面色惨白,神情却炯然,还来不及关怀,他开门见山地问我:你额上天眼,如何辨别妖孽?

我垂眼道,照不出人形,便是妖孽。

武王长久沉默,对我说:人死不能复生,孤却死过一回,又好端端地回来,如今你照我,可还能看见人形?

我连忙躬身说:武王是天下共主,自然是人中之龙,又谈何不辨人形?

武王的神情莫名变得凄然,他叹息道,你照出的分明不是妖孽,而是异己啊。

我非他的臣子,闻言却冷汗涔涔,埋头不敢言。

过不几日,大军便要开拔向黄河去。武王又在这几日间召我,我入帐时,他交我以丝绦,叫我在他的甲上系好坠饰。我手中沉甸甸,握着一枚玉环,一只玉鱼。

武王说,这是我幼时赴朝歌时,父亲系于甲上的。那则是殷郊旧作殷商太子时,贻我以出入宫禁。如今,我都不需要这些了。

我问他,那为何还要时刻带在身边?

武王说:虽无用而不敢忘。

他实在与我打了不少的机锋,我修道后再没有这样烦恼过。直到三霄布下九曲黄河阵,我身到阵前,仍旧在想这些我想不通的话。

许是分神了,混元金斗猝然就打了下来。

师父曾向我解说灵智未开、魂魄飘荡的时状,说是只知道自己并未身殒,却不知身在何处,何时才能灵台清明、复返自由。我伏身在混元金斗以内,觉得自己仿佛身在茧中,进而浑浑噩噩,感觉不到身,只有一道魂灵,还在苦护清气盘旋。

不知我在混元金斗中被困了多久,只知我忽然心念一动,想化作一块石头。

于是便化作了一块石头。

伐纣一行,死伤无数,单是九曲黄河一阵,便削去十二弟子顶上金花。师叔扼腕,师祖却说这是命中有此一劫。有趣的是,阵破之时,哪吒救下他两位兄长金木二吒,亦向混元金斗内的我伸出援手,飞到近前,却只发现一块石头。

这孩子气咻咻地说,他只好顶着一块裂石,脚下生风地回了西岐大营。还说师祖离开前,着人向我致意,贺我终于修炼成了八九玄功。

哪吒问我八九玄功是个什么。

我说,就是变作个石头。

他怒气冲冲地看我,说我唬他,叫我重说。

我说,那么就是,想变作别的时,变作别的;想变作个石头,便变作石头。

哪吒撇嘴说,可变作个石头有什么趣?

我说,人若有牵挂沾染其上,石头便不单单是个石头了。

哪吒瞧了我一眼说,我虽然听不懂,却知道,这话一点也不像修道之人说的。

师叔在功绩簿上,为我记了一笔又一笔。西岐的军队北上,终有一日返回了朝歌。我彼时随侍师叔左右,但见朝歌不如我第一次去时那样繁华,那样热闹,往来的商人凭着路牌,交易粮食、蔬菜与吉金。我说,师叔,你还记得我们挨那文官的骗,差点儿被送去祭天台做苦力的事吗?师叔早已须发皆白,神情也全然垂垂老矣。

他长吁一口气说,快结束啦。又望着坐在上首的武王说,你还年轻。

我也随着师叔望向武王,他也回望我,斩钉截铁地下令说,明日卯时,强攻朝歌。

朝歌已是强弩之末。

关于剩下的那些,史书上重又记下了。朝代更迭,左不过是人间的事,惟是师叔取出打神鞭,又展开封神榜,我立于一片狼藉的大殿之上,鼻间竟闻到焦土的气味,眼前浮出许多孱弱的人形,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傲然,有的卑琐,有的整洁,有的满身血污,有的俊美,有的恶形恶状。展卷之时,清福神柏鉴居首,终于招展百灵幡,逐一唱念上榜之名。

我冷眼在旁,自始至终,看过全程,直到清福神柏鉴转向我,问我,二郎神君,你可愿意入榜?

我不知道。我见过封神榜最开始的样子。在昆仑山上,龙须虎如何释出它,师叔又如何将它握在手中,自此法力尽失,重回暮年。它差点就归殷寿所有,又被扔下山崖,被湍流浸湿,我师叔在人间惴惴苦守,终于把它交到合适的人手里,以一人之气数,祭一国之气运。我不能说它是一份恶状,它更像一份祭文,不管你知不知道它的存在,你的命运都已被提前写在上面。上榜是对命运的归伏吗,还是一场再也不需要挣扎的休息?我不知道。

也许我从没把自己当做神仙,所以重要的不是天下易主,商没周起,而是我身边,如今竟零落四散,无有同行。清福神柏鉴又问我一遍,二郎神君,可愿入榜?我环顾四方,天地苍茫,竟错觉自己是一小小凡人,进而想起父亲,想起母亲,终于头一回顿悟这也不能算错,我原是生于思凡,长于人间,灌州人氏,偶发道心,修行日久,得金刚不坏之身,随武王伐纣,历经大小战役,侥幸保全性命,终至肉身成圣,与诸位道友不复相见。如此漫长,又如此匆匆,跌宕起伏,却一无所有。柏鉴仍在等我回答,而我已然厌倦。于是我稽首道,杨戬愿居灌江口,永世听调,不听宣。


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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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August 13,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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