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日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初见面时我与鄂顺序年齿,我略大一些,一如在家的时候。此在意料之中,是以我露齿而笑。鄂顺险败,神情并不愉快,一如习见的幼弟。我立即轻车熟路地宽慰他,我在家中也是做哥哥的,你比我小,我会看照你的。闻言,鄂顺把头昂起来,却没有拒绝。
那是我印象深刻的画面。我自家中出发,往朝歌来,倘若一家总要有人走这一遭,父亲虽有不舍,也不能挽留。更何况这对他而言不是第一次了,我登上车前,父亲握着我肩说,记得问你姑母好。我于是向他笑了,笑容里的意思是叫他放心,姑母亦在朝歌,我并不孤单。
行至半路,我遇到鄂顺的车队,似有南海奇珍与他同行,载具摇晃,压出沉沉的车辙,想来是南伯侯一并敬献之物。鄂顺并不安生待在车内,反而常常佩剑逡巡,即便是我与他见礼后在林中暂歇,他也不曾休息一刻。
四周并无危险,你我护卫重重,不必太过警惕。我劝他。
鄂顺看我一眼,眼神里反倒是怯意,不是凶恶。
我全明白了。可质子再怎么说,也是伯侯之子,哪里需要他行卫护之责?于是我叫他到我身边,问他,你是几月生的?
就此看照了他八年。八年一面,说来也奇怪,我敢保证,鄂顺几乎没变。我因族中兄弟众,惯于从旁观察,鄂顺并非毫无特点,使人难以记住之人。不过说起来也就两件事,一是他总较别人慢过半拍,二是他口吃。
慢半怕,在营旅中难免还是要受一些苦。旁的暂且不论,角斗时若稍有不慎,少不得就得多挨两拳。若说在被编入军伍之前,小诸侯之子弟多少还对四大伯侯的儿子多有忌惮,那么在殷寿新纳了质子旅后,安排训练,与性命挂钩,拳脚与刀剑,便再也不能有眼。
鄂顺起初败得厉害。我们卯时起训,哺时收训,主帅往往会来查看当日的训练情况,许是我们父亲爵位的缘故,他免不了要对我们格外关注些。很多次,我们四个人站在一列,只有我一个人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他于是问我,为什么姬发和崇应彪好像经历一场恶战。我照实答道:姬发与崇应彪比剑,无分胜负,于是弃剑,比了拳脚,厮打了一番。
主帅大笑,又问鄂顺。鄂顺敛容答道:今日连、连败两场。
主帅便叹气说,鄂崇禹是送了个不中用的来啊。
鄂顺的表情自然不算好看。主帅又说,你父亲只当你没有迎战杀敌的根骨,不过这也是一孔之见罢了。又何足惧哉?
他说完便走了,话里像在给鄂顺希望,却又像喃喃自语,对他人浑不在意。已是日入,光渐收而火渐生,他身上的银铠金甲,有如流火的城墙。我看不清主帅的表情,便扭头看鄂顺的神情,有惶惑,有犹疑,也有不甘心。
我想我看出的他的情绪没有错。鄂顺带着这种复杂的心绪,在营中独自练习至定昏。左右无事,我便陪着他到定昏。天色黑尽,他一遍又一遍地拔剑出鞘,右手练完,又练左手,终于丢下剑后,我拍拍身边叫他来坐,捉住他的手,借着火光看去,虎口果然磨得血肉模糊。他使力想把自己的手拽回去,我没阻拦,但血沾在我手上。
明天,能赢。他对我说。
我说,你先回去休息吧。
顾左右而言他,是我安抚鄂顺的方式,一经采用,从来如此。他其实脾气不佳,越是不快,越是心中有气,便越沉默,仿佛沉默能代替所有他该说却说不明白的话。翌日我们习剑时,鄂顺的确如他自己所说,赢过半招。他气喘吁吁地收剑,不动声色地把伤口擦过一遍,草草包扎。这远不是一日训练的结束,还有近身角斗和骑射等着我们,但鄂顺似乎已经耗尽了绝大部分的精力。
我知道再为他重新包扎,他多半会拒绝与躲开。实际上,由于鄂顺对我的照管行为已经有所了解,他在看到我向他走来时,已经转头要躲。
可惜他躲避没我灵巧,还是被我堵在营房边。
姜文焕!他喊我全名,语气不算太好。我不会被他的任何情绪激怒,只说,你不包好的话,伤口裂开,今日角斗与骑射,还是会输。
鄂顺就不说话了。
其实倘使他话讲得慢,也就不会磕磕绊绊的。只是太多场合并不容许他把话讲得慢,太多场合于我们而言都是疾风。此刻,他十分缓慢地说,我来朝歌前,我父亲就叮嘱过,八百质子,不能交好的唯有两人,一是殷寿之子殷郊,二是东伯侯之子姜文焕。
鄂顺不是第一次叫我全名,却很少叫得郑重。他接着说,你也知道,我姐姐是太子妃,你姑母,却是主帅的妻子。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父亲是四大伯侯之首,封邑地广人丰,我虽非世子,也不算对父亲的考量一无所知。他亲手把一块刻了盘螭的玉玦佩在我剑上,意味深长地说,孩子,你会回来的。
虽然他或许也对我此后的命运一无所知,但我愿意相信我的父亲。他总是智慧、审慎、喜怒不形于色,他从没做错过什么。我姑母与主帅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他身边并无第二个女人,他的威名传遍四海。马车驶过一段,我握着佩了玉玦的剑,回望父亲送别我的那条长道,那道上已没了人影。只在那一刻,我脑中偶然地闪过一个念头,在想,他是不是习惯了。
所以当鄂顺说起的时候,我已没有任何愕然。他把这权力的中选与争斗,说得极为平凡、质朴,仿佛我们两家的女眷真的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妯娌。
那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我露出一点笑容,反诘他。
鄂顺茫然地“啊”了一声。
我说,大王有两子,东伯侯与南伯侯各结下姻亲,做王的只能有一个人,王后也只有一位,所以南伯侯不愿你亲近殷郊与我。你却把真话对我说了,这是要同我交好,还是交恶?
他又慢了半拍,看上去是在认真思考我的问题。
思考的结果是,鄂顺低下头去,匆促地说,你、你却是真的对我好。
我不防他会这么说。紧接着,他又抬起头问:你是真的对我好吧?
他的眼神,是幼弟望向我的眼神,如此熟悉,以致恍惚。我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把这难得欢欣的讨要巧妙地避回去道,可角斗我还是不能代你打的。
我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听见鄂顺在背后高声发怒说:姜文焕,不要摸我头!
在朝歌八年,绝大多数时间都在质子旅度过。我原本认为自己去家的日子不会这样久,父亲偶尔来信,但我知道,会有朝歌的卫士先查验一遍信的内容,因此信中不能写多,更不能写些实际上百无一用的隐语,书不尽意,来来去去,连父亲述说的思念都变得单薄,看多了徒增不必要的愁肠百结。我也就逐渐地不再向他去信。
也并不因此过于感到孤单。不知是否我的错觉,在多年以来的相处间,鄂顺已开始逐渐地依赖我——即便他的依赖隐晦、细微非常。他有时会向我提起一些小时候的事:通常在他坐在我行李边,翻看父亲寄来的信件之时。
“勿忘添衣,”鄂顺说,“东伯侯总爱加上这句,我父亲可从来不说这个。”
我又要被他逗得笑了,说,你南伯侯的地界,想来一年之中,也没几日需要添衣。
鄂顺则又不悦了,说,你难道去过?
我父亲辖海,南伯侯领山,封地之间山水迢迢,颇多遥远,他这一问,是蛮。我说,等我们脱了质子之身,由你领我去。
这句话却叫鄂顺神伤了,他说,不知不觉就八年了,姜文焕,你当真还以为我们能回到封邑去?
是啊,八年了。他话也能说得清楚明白了,只是满腔恼火时,依旧地不说话。我知道他在等一件漫长的事情的句点,我也在等,只是我父亲依稀承诺过,因而我比他更耐心些。大王日渐年迈,眼看太子即位不是遥不可及的事,宝剑无法藏锋,主帅军功日盛: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却在这八年前悄无声息地发生。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而鄂顺总比我更加急不可耐,我只能在安慰他的过程中,不断地得到少许平静。像在烈日下给自己皲裂的皮肤浇上一小瓢水。
他真的几乎没变。八年里只发生了一件大事,鲜少去信的南伯侯传来了不好的消息。
鄂顺的长兄病逝了。
他把这件事告诉我时,我正擦拭自己的剑,克制住眼神,不叫自己去审视鄂顺的面容。
无论他的脸上出现哀痛、错愕、欣喜、不安,还是一种富有野心的急切——我告诉自己,这都很自然,很正常,无论是什么神情,都没什么要紧。
鄂顺叫我的全名。姜文焕?
这是谁家的祸事啊,他说,你倒不敢看我了。
我不害怕祸事,我只害怕他成了什么我没见过的样子。话既然这么说,我把剑横握,僵着颈看他,他的眼中,除了几分怯意外,什么都没有。
姜文焕,他罕见地又结巴起来,我、我怕。
我长叹一口气。
鄂顺已经很久不再害怕。他若不是一个愿意去逼迫自己的人,也就不必在朝歌熬上这八年。他要比我们都走更远的路,这心高气傲有脾气的小子。我在他面前也心平气和、无所不能了这八年,几乎错觉我们又组成一个家庭,终于换得他舍得在只面对我一个人的时候,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对于变故的恐惧。
长子新丧,南伯侯的下一位长子,便活脱脱就是我眼前的这一位。我想我们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我说,南伯侯必定会把你接回去的,你不高兴吗?
他笑了,说,别叫我做梦啦,姜文焕,我长大了,却长成一个朝歌人。我们已经都变成朝歌人了。
这么多年,我们没离开朝歌。起初,大家谈论谁会先自返乡。质子旅诞生后,所有人都开始缄口不言。因为与此同时,一个残忍的事实应运而生:我们以这样的身份,合力走到谁的家乡,便会踏平谁的家乡。
冀州城破的后夜,我起身出营。孤星淡月高悬,远处还有余烬。我以为自己是思乡,也以为大家都睡下了,走出不远,却看到一个人在树下练拳。
也真是奇了,连天的火光把什么都烧毁了,冀州城中的一根大梁都没有剩下,焦炭糊满天地,连雪都脏污,在这苍茫破败、一切尽毁之地,竟然还有棵干枯的树。
和一个不眠的人。
我走得近,按住身上的佩剑,那人练得无知无觉,我几乎可以一剑刺穿他的脊背,取他性命。
然而我不会那么做。这是鄂顺。
他一拳、一拳,重重地捶击在树干上。那棵树虽还挺立着,也许根系已经坏损,于是在他的重击下沉默地摇晃。我无言地站在一边看着,既不劝解,也不阻拦。直到他发现了我。
什么人?他挟着风的拳头向我挥过来。
我差点没避过去。鄂顺怪我:怎么一个字都不说?
我说,你心里有气,我要是说了话,你的气岂不是会冲我来吗?
鄂顺不言语,兀自挥拳。我不能再坐视不理,出掌截住他的拳头,不难想象,骨节处又是血迹斑斑。旁人只道他万事寻常,一样地驭马过火,追击苏护与苏全忠,一样在军帐外饮酒,侍立殷郊左右,而他偏要直到苏全孝的血染红了新雪地,偏要姬发与崇应彪已经酣畅淋漓地打过一场,才迟迟地明白,自己去而复返之地,就叫做战场;过去从没有哪一次,有这么多的人,死在他的马下与眼前。
我说,鄂顺,你总是有话说不出口,又觉察得太迟。
如果我知道此后发生的事,也许我会收回这句话。但是后悔没有意义,除了那位素有占卜之名的西伯侯,恐怕没有人会知道,开拔前夜烧尽的篝火便是最后的安宁;朝歌城中,一切尽腐烂,别无其他,只有更多的暗涌。
我曾经怀着那种充满责任感的希冀进入这座庞然的城池,最后却仓皇又憎厌地逃离。
离开朝歌后的第一夜,我露宿野林,昏昏沉沉地梦见我父亲。
我跪在他面前。我说,父亲,告于你知,我离开朝歌以前,做下这些事,我弑先东伯侯,安葬王后姜氏,守住朝歌城门,放走西伯侯之子姬发,又与北伯侯崇侯虎及手下鏖战,我领诸侯之子二百余,普通士兵五百,战至仅剩亲兵几十,身心残破,独力难支。
父亲威严地颔首,说,你还做了什么没告诉我的事?
我低头良久,说,我为南伯侯父子收殓了全尸。
东西南北,自相残杀,朝歌丧者,我一个人如何埋得尽,却不得不去埋。
我说,父亲,我罪该万死,死不足惜。但死的人太多了,我未能占得先机,只好活下去。
父亲说,是的,焕儿,你要活下去。
我在野林中惊醒。马匹没有跑远,疲倦地低头舔吮枝叶上的露水,又舔舐我的手掌。如今醒来只觉得恍惚,反倒是梦里更加真切。
晨光熹微,马尚能行,我却无心再走。
父亲,我轻声说,就仿佛他能听到一样。父亲,缘何教我做这么难的事?
我向虚空发问,无处可以回答。
我又问姬发,姬发,你是否越过了黄河?
回应我的,只有远地潮声的幻觉。
最后我不得不问,难以启齿,心如刀割,却不得不问,鄂顺,你不是明明每次都觉察得迟滞吗?
为何偏偏赴死时,那么迅疾?
活下去,这就是我为懦弱的犹豫的恶行所付出的惨痛代价,是我父亲的敕令,他的遗言。我拔出剑,剑上有一块陈年的玉玦,茫然四顾,只看到四把剑攥在四个心神俱震的人手中。未来,我与他们中的人将反目成仇,或阴阳两隔。我不敢看我父亲,便去看鄂顺。他如此沉默,又在电光火石之间,将自己的沉默与恨意,痛掷于大殿之上。
在这火烛高照、金碧辉煌的盛殿中,横陈父与子的残尸,昭彰着荒唐的背叛与脆弱的反抗。而就在眼前,我父亲身着红衣,血洇衣袍而难辨,有如不能近身,却早把我的心烧得一片焦黑的烈火。在一切结束以前,我竟有一瞬间如求救般想着其他的事,而忘却眼前迫在眉睫的死亡。我想到冀州的雪,拳头裹挟着风打在我的眼角,父亲步步逼近我,我知道他已一心求死。我想到篝火、酒与玩笑,想到佩剑上的玉玦,被拆毁的书信,想到鄂顺初次回答我的问题,我躲无可躲,剑刺破人的血肉,噗嗤一声,我想到我与鄂顺,我们在途中偶遇,对朝歌曾毫无想象,对未来却期待异常。父亲的手死死抠在我的肩上,其剧烈与可怖,如跗骨之蛆,活下去,他说,活下去。我想起我问鄂顺生于几月,他说,我生在迟日*,煦风和暖,流水迢迢,故而单名一个顺字。
*即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