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舠

谁谓河广?曾不容舠。

第一次在朝歌吃饭时我犯了错误,在宴席上抓起生肉准备放进嘴里。身边随侍之人连忙阻止,说这是一道炙。

北地苦寒,没这么吃过肉,我摸了摸鼻子,心想朝歌人事情太多。奴隶端上炭火,我看着旁边的人握住腿骨,在火上翻动,连忙有样学样。那时殷商王族都在座上,握着人头骨做的酒杯豪饮,有个人看着我大笑,说,没吃过好的小东西们。

我到朝歌后的第一旬,每夜都做噩梦。

以质子之身入朝歌为贡,几乎等同于任人处置。那场纠集八百诸侯质子的大宴散去,大王就把我们这批人忘了。反正朝歌城在兴土木,要人的地方多的很,我们多半将被随意四散发落。有个小子不知道是不是家里提过,还是本来杀孽就造得多,在路上哭着喊着说,我不要做人殉,不要做人殉。太过吵闹,吃了一鞭子。

我哼了一声,觉得可笑。来前也是诸侯的儿子,进了朝歌便自动自觉把自己摆成一个人的家奴。

话虽然这么说,我们没有着落。我从北地出发时,万事都草率得很,听朝歌的使者说,其余伯侯都有比试或挑选,可北伯侯不以为意,随意指了我。就你,你去。他说,仿佛在指派新殿落成后应献祭的人牲。我有时候甚至怀疑他记得我的名字吗,但他儿子很多,完全不在乎。他的轻率让我觉得自己只是运气差劲。

但也不能说去朝歌是坏运气。也许是未卜的运气。

我到朝歌以后,大家聊起过在家的一些事情。东伯侯的儿子姜文焕没吃过苦,觉得是替父分忧,也就来了;南伯侯的儿子鄂顺被斥责懦弱无能,为了锻炼自己,咬牙来了;西伯侯的儿子,那个姬发,把他干瘦的胸脯拍得啪啪响,他说,我是自己要来的,我是到朝歌当英雄来的。

可笑至极。

我甚至觉得他们讨论父亲到底爱自己还是爱某个兄弟多一点,那种很苦恼的样子,也是很可笑的。

北伯侯没偏心过谁,我没这种苦恼。

在朝歌所做的噩梦里,当然有被捆后丢进祭坑的那种,更多的就是白天的复现。我们先是被拉去洗马,也有的被拉到武场给人捡箭。我夜夜梦里也在那儿洗马,一股马味,我大喊一声:老子不干了!话音刚落,马照着我肚子趵蹶子,我被踹得摔倒在地。

醒来我发现,是我从床上翻身滚了下去。床太窄了,因为我们夜里倒还是睡在一起,与其说是八百质子的营房,不如说是人仓。我准备爬回去再睡,却听到了号角声。

那就是我第一次看到全副盔甲的殷寿。我记不清他具体说了些什么,姬发反正背得很流利。什么八百质子,是我殷商勇士,应当在沙场上奋勇杀敌,不应埋没于人仓,懈怠与腐烂。殷寿身边跟着他的儿子,一样也是全副武装,佩着利剑,他走进来,我们就全醒了,火焰把每个人的脸烤得茫然滚烫。殷寿第一个叫的是姬发的名字。

姬发,入城之时,你告诉我,你来朝歌为的是做英雄。是不是?

姬发睡得头发乱七八糟,悄悄用水打湿了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说:是!

那你说说看,要怎么做英雄。

这小子天天把英雄两个字挂在嘴边,干的却是喂马的活儿,干活的时候嘴一点闲不下来,抓着人就讲马的事,吃什么,如何睡觉,怎么使它温顺。讲到最后总是说什么,我父亲和哥哥都承诺过,等我长大,一定送我一匹最好的马,大英雄才会骑坐的马。语气非常之天真。

姬发于是就说,做英雄,就要驰骋疆场,奋勇杀敌。

殷寿说,很好。然后逡巡了所有人一圈,抬抬手说,你们也说说看。

七嘴八舌的声音就起来了。苏全孝第一个抢答,鄂顺和姜文焕这两个闷葫芦也说了两句,挺热闹。我说了一些诸如英雄就是有真本领,万人敬仰,不必受制于人之类的话。

我说完,殷寿看了我一眼,问:你父亲是崇侯虎?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也感到陌生,因为突然发现在朝歌,我很少想过我父亲是崇侯虎。我只是莫名有些激动。

殷寿说,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考,这很好。从现在开始,你们将被编为质子旅,由我亲自统辖。我会把剑术和骑射倾囊相授,让你们成为朝歌最锋利的剑,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武器。

追猎时,常常有那种屏息凝神的时刻,有一次鹿就在眼前,我拉满了弓,一条小溪上结的冰却恰好在此刻开裂。

喀啦,非常微小的一声。

彼时殷寿话音刚落,人仓内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喜悦。我也一起欢呼,我喊得比其他人都更卖力,但我听到细小的喀啦声,冰面开裂的声音。这种声音让我警惕,就好像把鹿吓走的是春天。

成为质子旅里的将领不是难事。体格和躲避敌人的灵巧程度,是我从我父亲那里继承得来的为数不多的好东西。不过转头看看,鄂崇禹和姜桓楚的儿子也有两下子,就连姬发也好端端地坐在马上。我们都升得快,赢上几场角斗就成了百夫长,再打过几场就成了副将。想上战场,这是一定的。但反正有架可以打,能喝上酒,痛快。暴力能带来升迁,这事很好学,而且我发现自己不算不擅长。

而且殷寿并不惩治。我知道他的心思,互斗的兽类才骁勇,所以我更有理由打了。打那些看着不顺眼的,打那些鼻孔朝天的。姬发,一个说话总不中听的,怎么也得时不时找他打两场不是?殷郊是质子旅里唯一从不参与我们斗殴的人,鄂顺和姜文焕也爱站在他身后,怠惰得很。

好在姬发,总是一激就爆发。这多少还能让我觉得痛快点。

打架多少也有手重的时候,看运气。我父亲有运气极差的儿子,第一次出门打猎就被叼了,野虎吃着,不吐骨头。狼犬还好点,留下半拉血糊糊的人身,我父亲就叫人拾掇了,埋进祭坑,神又吃一顿。这都是命。

姬发那天运气不好,碰上我心情差,下手重,差点用酒壶给他脑袋开瓢,碎掉的尖木屑崩在他脸上,划出血道子。偏巧殷郊不在,闹得凶了也没人喝止。要是姬发息事宁人,或者有人把他拽住,我也就这样了,可他不是忍气吞声的人,我也乐意奉陪,我们打得头破血流,酒浇进篝火里,姬发的后背被火燎伤了。

直到殷郊从鹿台那里赶过来。我俩被拉开,他仍旧怒视我,殷郊扯着他说赶紧回去上药,以免肌肤溃烂,姬发把殷郊一把推开,又差点和我厮打在一起。

我吐掉嘴里的血水,那小子一拳抡在我嘴里,磕掉我半颗牙。但打完那架我却笑了,想着殷郊被他甩了一胳膊以后臭脸的样子,竟然挺高兴。

事情最后,殷郊大概是报告了殷寿。禁止斗殴被写进了军规里。我少了很多乐子,质子旅多了很多平静,生活越发没意思起来,除了跟殷寿学剑,就是跟殷寿学骑射。我简直想叫他放我去北海找闻仲,不会比在朝歌等仗打更无聊。要不然就喝酒吧,喝酒,假装不清醒,闹事,然后挨骂,挨鞭子。其他人好像多多少少都有事可干,姬发抱着他的弓不撒手,我有点怀疑这弓也是他哥或者他爸送的。西岐人真是有够不痛快的,也许少不得要殷切叮嘱,叫他谨小慎微,可惜姬发这个神采飞扬的样子,显然是当成了耳旁风。

我走前也问了父亲,有什么要交代给我。

他一如既往地直白、粗鲁地说:别给我惹麻烦。

我自认为做得不赖。冬月前殷寿亲征的消息传遍了军营,人人都有点兴奋,姬发像个毛兔子似的到处跑来跑去,打听要去哪儿。我说,冀州。

姬发停步问,为什么?

我说,大王派人去讨冀州的岁贡,却被冀州侯砍了脑袋。

姬发说,冀州侯要反吧!

我耸耸肩,沉默,心说这么简单的事还用说吗。姬发又兴冲冲地跑走,手里多了把剑,看着是殷郊的那把鬼侯剑。我突然意识到我俩正儿八经对了话,没一言不合就打起来。

可能是因为我俩心情暂时都不错。毕竟要打仗了。这时再想起我父亲说些什么别惹麻烦之类的话,我倒好冷笑一声。

战场上可四处都是麻烦。我想,我的生活终于可以不必再这么畏葸了。真给老子受够了。

在一切都急转直下以前,我真的这么想过。事实上在冀州发生的事情也叫我心情不坏,我们见到了苏护的女儿,我杀了不少人,我们把苏护追到穷途末路。我暗自数着自己杀死的人的数量,九十九人,其中包括苏护亲兵、族人,我军功卓著、前途无量,因此就连姬发话里带刺,我也不会记仇到明日。

哪怕是殷寿称王,大司命在祭坛高声痛呼,我也没觉得是什么坏事。

殷商的气运,说到底与我何干呢?说不定难以预料的混乱,反而会成就我做个枭雄。

甚至杀死我父亲崇侯虎的那天,我也同样不觉得可怖。

先北伯侯死得其所,他的爵位本来就该是我的。

那晚我在房中又细数一遍自己杀过的人。不错,我记得清楚,能想起他们每个人的死状。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个多么剧烈的巧合啊:先北伯侯崇侯虎是我杀死的第一百人。他心肠冷硬,手段毒辣,做什么都利字当头,大事上又糊涂短视,但他是位地位卓然的诸侯,他能猎壮年的虎豹,亲手撕下它们的整张皮,生啖它们的血肉。他曾经差点遭到刺杀,双手捏扁了刺客的头颅,他的身形像一座深黑的巨塔。他曾教我猎鹿,这是他唯一教我的一件事。冬去春来,溪流破冰,鹿在林中受到惊吓,仓皇逃跑,我因而两手空空,一无所获,只好准备迎接劈头盖脸的詈骂。

先北伯侯崇侯虎没有骂我,他说,下次,要快。

这也是他唯一教过我的一句话。这个下次我等了太久,不知道那日在殿上,我刺破他心脏的一剑是不是足够快,快到让他除了讶异以外,并无痛苦。

翌日,殷寿设宴款待我们,席上人数凋零,姜文焕身着白衣。我一如既往,殷寿夸赞我容整,吩咐侍者为我上酒,于是我喝了一杯又一杯,感到游刃有余,万事与往常并无不同,甚至明日我就可以带兵征战。

侍者端上肉来,我不必再学旁人,熟练地捉起腿骨,放在火上翻烤,并撕咬肉块后咽下,肉质鲜美,的确好味。我问,这是什么炙?

侍者回答,禀北伯侯,这是鹿肉。

我面无表情,又喝了一杯酒,感到自己吞下的是一块滚烫的巨石,此刻正在胃里翻滚。因此我把刚刚吃的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并仓皇离席。

姬发不知道,姜文焕也许知道。我是说也许,他那天悲痛万分,几乎魂不守舍,粒米未进,我根本没想过他还能穿上盔甲,握紧手中剑,甚至搭弓射箭。

我们明明该是一样的。

为了报复他,我在他布下的拒马前左冲右突地大吼,东伯侯,你杀了你的父亲姜桓楚!

他身后的军士愤慨而零落地说,你也一样!

是的,我也一样。那又怎样?我纵马越过重重拒马,把后背留给姜文焕,飞快地驰骋而去,离开朝歌城。我知道他不会再放一箭。

上次回到朝歌,是我们从冀州凯旋,眉飞色舞,以为一生的光明自此开始。这次离开朝歌,我孑然一身,家破人亡,咎由自取,心冷似铁。我好好活着,失去一目,满身血污,痛觉失常,而所有事都没意义。如果下一秒我就要死,那么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和姬发打一架。

我也是这么干的。

粗糙的战场,没有人观战,亦无人支援。死一般的沉寂。姬发只剩一把断了弦的弓,一柄斑驳的剑,我却有鬼侯。他暴喝着要我交出那把削铁如泥的好剑,我坐视不理,催马前行,紧紧尾随他,直到他在一道陡峭的山坳间停下,如若不慎滑落,就会立即跌入黄河。这简直像是我筹谋过的。

我盯着他空空如也的箭囊,说:下马。

姬发眼睛血红,一字一顿地说:崇应彪,今天你将死在这里。

我哈哈大笑,心想这正是我所求之不得,口中却说,这是你和北伯侯说话的语气?

姬发说,执剑弑父,禽兽不如。

我说,我崇应彪自幼与禽兽为伍,只知弱肉强食,只剩禽兽心肠。父母君臣是什么?我已全忘了。

姬发策马向我直冲而来。

其实就在这时让他把我一头撞进河里,也不是不行。但战斗的本能叫我拨转马头躲避了一下,姬发紧急勒马,才使自己没一跃入水。他一抖缰绳下了马。

我笑了一声,说,你父亲、哥哥,还有你念念不忘的殷郊不是都死了吗,你现在却知道怕了?怎么不干脆和他们死作一堆?

姬发说:我一定会活得比你长。

他眼里的嫌恶,就像化雪期裸露的山脊一样清晰。我倒也不是那么不识趣的人,明白他已一个字也不想和我多说。

我也翻身下马,鬼侯剑握在右手,又让我回想起殷郊在冀州城下,高举手臂宣布,谁杀了苏护,鬼侯剑就归谁的那道悬赏。真叫我想吐。姬发盯着我手里的剑,我挑衅地翻了个剑花。

他向我劈砍过来。

我们其实都受了伤,我眼上被他射穿一箭,来不及更恨他,也似乎没那么痛。没有人替我砍去箭杆,也没有人会剜我的眼睛,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做的。我与姜文焕在城门口鏖战、逃脱、折兵损将,我一人单骑,追击姬发至此,一切破败、野蛮,我们相杀,不过我们也不算什么手足,现在更是彻彻底底的仇敌。殷寿的话在我耳边隆隆作响,你现在是北伯侯,你现在是北伯侯。先北伯侯崇侯虎的话紧跟着加入,别给我惹麻烦,别给我惹麻烦。死人的话也能像雷声一样冲刷我,贯穿我,仿佛长在我心里。可人死了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父亲啊,这是最好的办法。

姬发一面把剑法使得水泼不进,一面咒骂我。说实话,我已经觉得有点厌倦了。分神的时候,他一剑刺进我的肩胛。我用手掌握住他的剑刃,径直拔出来。剑又深深地割破了我的掌心。

人死了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父亲啊,你要相信我,这是最好的办法。父亲,我是在为你着想啊。

姬发比我运气好,比我有个更像话的父亲,虽然种田听起来没一点出息,但至少还记得自己有这么个儿子。我俩本没什么不一样的,只不过一个生在北方,一个投胎到西岐。要是我跟他换换……好像也没什么可换的。我为什么要跟他换呢?

我头下就是黄河,孟津渡的水太急,急成了罡风。北地的河床上有踩不完的冰,枯水期又像极了失陷的眼窝,我讨厌所有我熟悉的景象,北地苍茫,居然可以没有一寸属于我。当然,我没空想更多,战士的死亡总是急遽。但我还是觉得,如果这辈子能死在没空停下的湍流中,也许下辈子能托生到一个新地方。

我很感谢姬发一直奔逃到这里,为我选了很好的埋骨地。

就当他是为我选的吧。这样,在粉身碎骨以前,我就有理由对他露出一个残破的,和我能做出的最友好的笑容。他该满意吧,他马上就能取了我的性命。至少我挺满意。

不知道我们打了多久,只要姬发还剩下一口气,我都希望他来做最后一步。我试图看他倒在了哪里,但血糊住了我的眼睛;我用手去摸四周的环境,但右手似乎没了直觉,左手则怎么也摸不到那把鬼侯剑。姬发拿走了剑。意识慢慢回笼,那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我的神智如烟般散聚,每当我略感清明、想要思索时,总会立即又陷入恍惚。我想说点什么,但我好像也发不出声音了。也许姬发用鬼侯剑割断了我的喉管,用来还殷郊的一颗头。那么,血应该已经浸满了土地。也好。我要说的话不多,或许只剩下一句。

我不确定他还能不能听见,但我的确说了。在他用最后的力气把我推进翻滚的巨浪时,在他怀着滔天的恨意——那些属于我的,强加在我身上的——而我陌生地在他眼中看到仇恨的焰火时,那是一种燃烧殆尽的生命力,他把最后一点生命力用在我身上。不知为什么,我感到悲伤,我感到轻松,我感到可鄙。黄河做我的墓床,我比一叶孤船所需要的波涛更小。一切加和,促使我对他说出从没说过的话。我说,姬发,辛苦你。


容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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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August 7,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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