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

再世为人

多年前我离开西岐去朝歌做质子,兄长亲自驱车送我一程。路上他同我讲起先商人往事,说他们跋山渡河,都骑坐水牛。我凑近马前,隔着幕帘与他说话,我说兄长,你怎么同我讲这些?他说,你要去朝歌了,总该知道些殷商之史。他的车行得稳,但我不觉愉快,只想着若我会骑马,便可以一人一骑,日行千里。

我还想着,父亲大约还在田里。他系一块玉环在我外袍上,那玉真重。我说,父亲不会来送我了。兄长说,田间的麦子正分蘗,诸事忙碌。

我的行李中有株麦实,那是我递给殷郊的第一份礼物。

提起往事时,我们正躲在宗庙的祭桌下,分食用于祭祀的炙豚。殷郊似乎精于此道,将啃剩的骨头归拢在一角,我却是第一次行这种事,心中有惴惴的光荣。殷郊说,姬发,你有没有细细地数过,那株麦子的麦实有多少粒?我正吃得高兴,向他摇头,殷郊得意地说,有十二粒。

是的,他一贯是那样肯定的语气。

讲到兴浓,他收不住,又说起殷洪把麦穗随意弃在地上的事,说母亲薄怒,将他一顿教训。这些话其实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说起,只是殷郊越发常常叫我和他一道做些不便公开的事,偷食炙豚只是其一。在这种无人鬼祟的地方,我们就只好说起这些少不谙事的、无伤大雅的过往。我并不确凿知道他屡屡犯禁的根由,却不算讨厌他此刻的神情:和他父亲无异的神情。姬发,你离开西岐多久了?他问我。我说八年。殷郊说,刚来朝歌时,你孱弱得甚至可怜。

我在祭桌下凑近他说,你今日却敢不敢和我比试比试。

如今他清楚我的本领,也清楚我们策马时不分伯仲的迅疾。殷郊的父亲是我们最严厉的老师,八年,在他的教与训下,熬煎得滚烫,有如冶锻青铜的炉火。他的鞭声不对任何一个人、包括他的儿子宽容。殷郊说,姬发,你别忘了,再过几日我们就要上战场了。

军队要开拔冀州,几日后,我们的新盔就要落上雪花。

我对殷郊说,你怕?

殷郊说,怎么可能!

王用炙豚作为祭品,在许多场合代替了人祭。相应地,许多奴隶被用于演武,这一切都是战争将至的征象。我们在奔马上挽弓,争先恐后地向奴隶组成的人靶射去,他们应声而倒。射人最多、最准,成绩卓越者,会得到主帅的夸奖。我想殷郊是不满于他父亲口中总是听不到自己的名字,便更加要把每一项做得无可挑剔。有时,我的马已歇在一边,殷郊仍反复用剑刺向已死奴隶的咽喉,污血浸染了他的甲胄。

他当然不会怕,就算他怕,在长久的练习中,也已忘记了。

我对殷郊说,你在眷恋。

我们看不见日光,但我推测,大司命很快会回到宗庙。这就意味着,他将发现我们对祭品的盗窃行为。

他是个好人,总让人心生愧疚。

你说的没错,姬发,殷郊认真地对我说,我总觉得,这场仗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但我不得不去冀州——我们。

你该留下等大司命卜上一卦。我建议道。

殷郊顾左右而言他地说,我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父亲,就夸下海口,要做与他齐名的英雄。

殷郊说,我父亲很喜欢你,姬发。

我一直以为殷郊不具备预言的天资。他总是太天真,天真得有些鲁钝,叫自己身陷险境而不觉。我还在西岐时,父亲常说,上位者不该主动伤害任何人或物,因为我们本就手握锋锐之器。说话时他手中握着收割的石镰,野兔从他眼前飞奔而过。父亲又说,也因为伤害总是暗含因果,人总觉得,若被人害,便该害回去才是。这样何时才是终结?对于父亲的论断,我半懂不懂:譬如人若捉了野兔,野兔难道会伤害人吗。

因为我不懂,我才一定要去朝歌。父亲醉心于他的麦田,哥哥不与我争。不知是由于他是哥哥,还是由于他是伯邑考。哥哥亲手为我系好披风的飘带,叫我万事小心。他看明白我没说出口的心事,宽和地笑着对我说,等你回家,我会为你备最漂亮的马。你想要白马还是黑马?

我只想要自己的马,于是摇头。哥哥能猜懂我的心,他总如此。或许他也早知道我在他箭上做了手脚,朝歌的使者看他脱靶的眼神不算尊崇,可他不动声色。我倒但愿他这一次可以什么都不知道,或但愿我不再想,是以,我暂且不想从哥哥这里再得到什么更贵重的礼物。

我在朝歌的大殿上,与众质子并立。南伯侯之子梗着脖颈,北伯侯之子眼神四处逡巡,东伯侯之子没什么表情。殿上坐着大王,尊座中是殷商皇族。储君站起来,扫视我们,对他的父亲说:这是诸侯敬献的好大、好大一份贺礼啊。

他又说,不如就让殷郊来练一练他们的身手。

殷郊从座中起身从命。我抬眼看他,他比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更优雅,更健硕。

多年以后,我又在另外的场合听到相似的话。

那时我已回到西岐,而殷郊被送往昆仑。西岐总给人一种平静得有些迟钝的感受,只是父亲走后,他坐卧过的地方,已不再有放慢的时间,只剩下摇曳的尘灰。有时周公旦来寻我,偶尔他叫我哥哥,我便重复一遍,哥哥。

他的哥哥肩沉,我的哥哥业已往生。

好了,说回殷郊。我没有去过昆仑山,消息是哪吒与杨戬为我带回来的。他们起初是说起一些好事情,说殷郊蒙昆仑仙人施救,得以活命,又说殷郊的师父是仙人广成子,问武王好,殷郊学成后便可以下山辅佐。闻仲兴兵在即,这是很好的消息。我很期待与他重逢,想来时日不远。而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又回来说,殷郊吃了豆子,现长出三个头,六只手臂,面如蓝靛,发似朱砂,恐怕下山之期,还需要几天。

这消息来得突然。我问他们,他还能变回来吗?哪吒不知愁苦,笑说人仙有别,岂有再变回来的道理?杨戬持重,只道从前并无耳闻。等他们离去,我又问姜子牙,那他是否还记得我?

姜子牙说,必然是记得的。我四十余年修道,即便如今道行尽失,一点一滴,也仍历历在目。

他须发皆白,我叹气说,孤不知还有几年好活。

我也觉得世事无常,朽坏的速度令人心生惧意,竟走到殷郊面目全非的一步。从前我们在质子营的篝火中操练军舞,需要先在身体上涂抹动物的油脂,油脂靠近火焰,便溅出毕毕剥剥的火星。就在毕剥声中,我先为他涂抹背脊,他对我说,姬发,在这样的距离里,你可以一剑捅穿我。

什么剑?我手上继续动作,鬼侯剑吗?

他的笑声穿过胸腔,从我的掌根处传至我的心脏。我就知道你一直惦记着。他说,可是,姬发,你还太瘦了点。

我不吭声,他问,西岐的麦子下种了吗。

我下意识地答道,该扬花了。

父亲带我站在麦田里时,和我说过,小麦花的花期极短,只有一刻。我没能亲眼看过小麦开花,却把他教我的这些记下了。火光映在殷郊的后背,他小麦色的皮肤发亮。我把手静静地覆在他背上,殷郊说,姬发,你怎么不动了。

那是我思念西岐的时刻之一。

殷郊说,我知道你有哥哥,也有弟弟。身在朝歌,你就把我当做你的兄弟吧。

那你会做什么?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会照拂你。

我不愿只是受人照拂,于是日夜勤加练习。很快,我的搏斗之术精于殷郊,只是剑术仍在他之下。我笑说,只要夺了这把剑,这一项,我也定能胜过你。殷郊便笑了,说,当真这么想要?等你做成了大事,我会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你。

我后来才知道,持鬼侯者,号令天下。可我就那么说了,他也不猜疑,不忧惧,当时我们都是一心认为自己能当英雄的人,丝毫不懂得重器的分量。

有过这样意气风发的时刻,我甚至有些不想见到此时的殷郊。

殷郊下山前一日,我梦见崇应彪。准确来说,行刑台上还有无头的殷郊。我射出的那一箭,正中崇应彪的左眼,他眼中流血,强撑着砍断箭簇,用流血的锋刃指着我说,成汤天下,殷寿、殷郊可以窃,我窃不得?

我似乎没在意他的话,只定定地看着殷郊的空颈。周公旦把我摇醒,说我在梦中惊魇,问我梦见什么,我清醒后告诉他,我梦见殷郊曾经的死状。

他没再帮我解梦,只看着我说,哥哥,殷郊就在城外。

我不知他的样貌,不明白他此刻怀揣怎样的心,殷郊却指名要见我,一人单骑。周公旦与召公奭忧虑,建议亲兵或阐教门人尾随,我没同意。

这就是我与殷郊所见的倒数第二面。我背着箭囊,骑着雪龙驹,轻车简从,只想去看看他是否还能认出我。

我的马儿也老了。但神仙总是年轻的。

纵马到城下,我见到故人。即便曾在只言片语中想象过,我在他的头臂中,还是丝毫无法找到过去殷郊的影子。可马儿惊惧,昂首长嘶,我只得仍抚摸它的鬃毛安慰道,别怕,这是成汤的太子殷郊。

殷郊向我打了个稽首:我是昆仑山广成子门人殷郊,奉师命下山辅佐周武王姬发。郊虽学艺不精,随身却带了许多法器,均为师父所赠。只是现在不能向武王展示,否则你就要魂飞魄散了。

是啊,毕竟我是凡人之躯。

三头六臂、凶神恶煞的殷郊,呕哑嘲哳地说,我想变回人。

而殷郊无法再成为人。他以人存世的寿数,早已尽了。

我心中最后一点恐惧散去,随之而来的是汹涌的悲凉。

我父亲在哪里?他问我。

我回答:在朝歌,日夜笙歌。

我弟弟又在哪里?他问我。

我回答:死于阵前。

再抬头,殷郊目眦尽裂地看着我:我要为他报仇。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说,但我还是对他说,我本以为仙人遵循道法和天命,并无亲仇之分。

殷郊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把我吃了。他咆哮着重复道:我想变回人。

我回到西岐城中,仍是一个人,但毫发无损。周公旦、召公奭与姜尚都松了一口气,问及殷郊之事,我淡淡地说,他走了。

走去哪里?姜尚看起来很焦急。

我不知道。

也许是由于殷郊并没有伤害我,谁也没有断言他投奔了朝歌。收到姜尚从岐山发回的书信后,我才得知损失惨重。随信归来的还有黄飞虎与黄天化父子,神思恍惚,不知所云,我延医诊治。信中还写到细况与一些推测,只有杨戬和哪吒能够与殷郊抗衡;他的武器:番天印、落魂钟;但他下手克制,不曾杀人。

我以为自己会痛心不已,但并没有。那年兵临冀州城下,雪花大如席,我们并立于殷寿身后,我只感到一生的道路清晰非常,我将与尊崇、景仰的将军一起南征北讨,维护成汤大业;将军迟暮,我便与殷郊并肩作战,所向披靡,所过之处,无有不服之人。我望向他的眼,殷郊的眼中有火苗,我知道他也是这么想的。我们是那么同仇敌忾,同途共命。

父亲去了很久,我终于明白他的话。伤害总是暗含因果,即便殷郊复活,他也无法不付出任何代价。没有只愿做人的仙人,所以他本不该成仙。他成仙后下山第一个见的人是我,最后却对我说,姬发,你我还是做仇人,我心里比较好过。

我找来散宜生,叫他辅国,他问我要去做什么,我说,去岐山。

我告诉自己,这是我最后一次见殷郊。

周公旦与召公奭最近在战务以外,还在忙于重新编修礼仪,我看到百官眼中流露出的敬意日渐笃定,心中除了欣慰,还有不安。有些不得不承认的事正在推进,我不能假装一切没发生。如果是殷郊呢,他会愿意成为天下共主吗?此刻他已不能回答。

我抵达岐山时,姜尚告诉我,闻仲与申公豹纠集截教门人,布下十阵,最后一阵须得我来压。我望着这个自废修为,由仙回到人的老人,对他说:孤听你差遣。

此阵的阵主是殷郊。

红砂遍地,倏忽雪花漫天,一时十分炙人,一时又寒意彻骨,最困难的是无法辨认方向,我困于其中,寻路不得,胯下坐骑已难以为继,我只得下马。

这时,殷郊的声音在阵中响起。

你怕?

我看不到他的脸,于是又想起殷郊最初的样子。

是的,我向看不清的远处答道,我怕。

一介凡人,有太多可以害怕的事物,神仙斗法,纵有九条命也不够消损,更不用说我神思忧虑的残躯。殷郊桀桀大笑,你来,他说,姬发,你来找到我,这阵就算你破了。

我从箭囊中取出一支箭,射向他说话的方向。羽箭破空,半空传来一声痛呼。我催动身旁已近力竭的马,向那个方向狂奔而去。

这无疑是危险的。如果姜尚在侧,他会阻止我以身犯险,即便邀我压阵,他们也必定有自己的考量。但我就是这么做了,前方是使人目盲的未知,而我为追逐殷郊,不惮冲入。

仙人所结之阵变化多端,渐渐地,身侧景色明朗起来,变为绵延的两山。我在两山之中的狭道上策马,逐渐看到殷郊的身影,以及前方似乎已经没有去路。

殷郊回过头来。我觉得有什么不对,却又没想明白。他左眼上有我射入的羽箭,和当年我射向崇应彪的那一箭一样。箭被拔了,留下一个可怖的血洞。

殷郊流着血说,这就是你送我的见面礼?

我说,是。因为一只眼睛的人能看得更清楚。

殷郊沉默片刻,说,那年你刚学骑射时,我就是这么和你说的。

我笑了。

你以为说这句话时自己颇像个大人,我说,我知道这是你从你父亲那里学舌来的,便迫不及待地传授给了我。

前方的穷途末路金光熠熠,不知又来了哪一路神仙。殷郊说,我曾向广成子发过誓,如不辅佐你讨伐殷商,情愿身受犁锄之刑而死。如今背信弃义,食言而肥,身首异处,也是应当。阵主死自然阵破,你早日回西岐大营去吧。

说完,他就转身向两座山的窄缝中走去。

我突然明白了自感奇怪的原因。在两山之间,这殷郊不再是三头六臂、红发靛面,他变回一个人——一个看上去是人的人,一颗头,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一个鼻子,一张嘴,两个胳膊,两条腿。但他已不再求生。

你回去吧。殷郊又回头劝我,他的左眼变成一颗血洞,你回去吧,姬发,你连一只野兔也愿意放过,就不要看我在你的面前赴死。

远处璎珞声响,鸾铃齐鸣。这世界又是神仙的世界了,有人想修仙而无门,有人只想做回人而不得,如若这一切的命数都是榜上有名,那为什么我的命与殷郊的命竟不是同一种命?

我突然想起父亲。父亲,你是否算到了一切,你又在哪里?

雪龙驹倾身而过,蹭了蹭我的手掌。我喃喃自语,殷郊,你知不知道,本该去朝歌的人不是我。他当然不知道,我的揭秘来得太迟,迟于他肉身减消、三魂七魄入榜封神之时。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不能够算是命运的玩笑,只能说是我对命运造成的,一次小小的麻烦。谁知,命运竟回我这样一份需要用一生来消化的大礼。我曾以为人生和人心一样简单。是的。我得到的报应就是,我们从此再没相见过。我们从未再相见过。如果你非要像史官一样要求我把这一切都说得准确、清晰,那么事实就是:我此后所见的,都不是殷郊。殷郊已早早地死于朝歌的那座刑台。而我必须把这未受人皇准允的天子之位,左支右绌、披肝沥胆地做下去,永远做下去。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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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July 31,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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