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灵薄狱

灵薄狱:罪不致落地狱,又没有资格进入天堂的灵魂安息之所。

七月的某一天,赵一博向蒋敦豪确认他的行程,蒋敦豪窝在椅子里吃一片抹了果酱的吐司,赵一博则正襟危坐,手中拿小笔记本。

他有随时随地记录的习惯,在手机备忘录,或者他的笔记本,他在不同的双肩包和帆布包里都放本子,有学生会文化活动赠品,就业动员会礼物,旅行手信,无印良品。他穿一件柔软的灰色T恤,同样色系的睡裤,同样软硬的头发,看起来非常温和,值得感谢家用柔顺剂。蒋敦豪冷眼看去,认为他的刘海长到了需要剪的程度,于是也这么说了。

“好,好。”赵一博安抚地说,“你先和我对完。上午十点,去看医生。下午四点,去工作室排练。中午我们要和小童一起吃饭:请他吃饭。地点已有几个备选,根据他的行程最终确定。我这两天给这几家餐厅都打了电话订位置。我们手握几个选择。”

蒋敦豪张了张嘴,想说那你自己来安排就好,结果没有说。但赵一博好像也知道他的意思,“我只是提醒你今天要做的事别忘了,敦敦。还有,我可是会开车接送你的啊。”

恋人小他三岁半——蒋敦豪很清楚这份年龄差。但赵一博总给他一种工龄不算短的错觉,他很仔细,并且热衷于用这一特质照顾他人。如今特指照顾蒋敦豪。虽然他们相恋得猝不及防,且蒋敦豪仍然需要定期去看心理医生,但总体来说,赵一博为他的生活带来稳中向好的气息。

“下午呢,你也开车?”

赵一博点头,又摇摇头,“下午有点赶,我约一个经纪人面谈,所以我直接把你放在楼下,你自己上楼吧。”

“你还没去过我工作室呢。”

说是工作室,其实是乐队排练的地方,套间内摆放钢琴、键盘、吉他、贝斯、架子鼓与电子合成器,铺厚地毯吸音,不开空调便十分炎热。赵一博数过工作室门而不入,没有刻意躲避,似乎仅仅总是错过。“他们都挺想见见你的,尤其童宇,点我好几次了。”

“和你说什么?”

“说我金屋藏娇。”

赵一博十分活泼地笑出声。“金屋藏娇!”他重复这个成语,最早它用来指汉武帝还是小孩时喜欢陈阿娇的事,这指控显然是比较严重的。他看着蒋敦豪的神情,没有不虞。

“我看你还挺自豪的。”

对话片刻,蒋敦豪陷入一种迟滞的状态。赵一博看着他皱眉思考自己该做什么,又恍然大悟地张嘴,用掌根敲几下脑袋。蒋敦豪发现自己忘事时总自嘲说自己老了,赵一博则会负责任地提醒他,他还不到三十岁,这不是由于年纪增长而导致的记忆衰退,而是持续服用三环类抗抑郁药物的副作用。

蒋敦豪就干巴巴地笑着说:哈哈,开个玩笑。

这是蒋敦豪熄灭一切的方式之一。赵一博深谙此意。不仅如此,当他在笔记本里写下今天上午十点看医生的日程后,也同时感受到即将来临的阻滞。蒋敦豪并不向他强烈而坚决地表达自己对于治疗的反感,他惯用的办法是找借口、拖延以及编造一些无伤大雅的——

赵一博把无伤大雅这个词收回去。蒋敦豪的吐司快吃完了,他们或许会在这个上午进入暗涌的拉锯。蒋敦豪他无疑度过规律的生活,一种赵一博也十分推崇和喜爱的规律:每天早上用吐司机烤四片面包,使用冲牙器,在吉他和贝斯之间随机选择一项。购置吐司机以前他吃包子,前一天晚上会从冰箱冷冻室取出来,提前化冻。照理说,心理医生也是一项规律的活动,他不应当抵触。赵一博忘了自己最开始认识蒋敦豪时,这人是否参与心理咨询。或许不。

这很奇怪,赵一博感到不能确定自己与蒋敦豪相识的时间,一并连相恋的时点都模糊。也许与他们的个性有关,也许亲密关系就是如此无章可循,基于此,可能他们并没有明确地告白,正式地确认关系,也没有邀请谁见证。赵一博想,大概中午应该问问赵小童,问问他是否在何时察觉端倪,他们之间的端倪。但有一点他暂且可以确认,即蒋敦豪并不是在他们认识以前就处于看心理医生的疗程中的。

那时他很健康。

健康。

我的心是一块玻璃
在火里它鲜艳欲滴
飞去来飞去来 又了无痕迹
闭上眼睛 放走了蜻蜓

蒋敦豪开始唱歌。日常的声乐练习,他抱一把吉他坐在餐椅上,脱下拖鞋,脚搭上另一把椅子,这样吉他可以借力放在膝头。他唱着一首赵一博感到熟悉的歌。也许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听的第一首。

听起来倒是也没那么健康。好在那时不健康的部分都还隐身在歌曲里。赵一博抬腕看表,九点了。还有半个小时就该出发,他现在应该让蒋敦豪去梳个头(最好拿夹板夹一下),换一身衣服,最好不要是浅色,因为中午有可能吃火锅。再然后,他们进行两个小时的心理咨询,费用并不便宜。虽然需要治疗的人是蒋敦豪,但赵一博笃定自己会,且可以全程陪在他身边。结束后他驱车,他们去和赵小童一起吃饭。

“一博,我突然觉得自己今天视力特别好。”蒋敦豪平放吉他,忽然说,“心情也很好。很平静。”

赵一博颔首示意他继续说,同时扯下一张纸巾,蘸着茶杯里的剩水擦桌子。

“所以可能可以把我的心理咨询排到下……”

赵一博猜到他就要说这个。“这个不能商量。”

“我想让我的好心情保持一段时间,至少不要只有一个小时吧——不对,半个小时。我出发的时候就会觉得很糟糕了。然后又是看着咨询师,和他干瞪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蒋敦豪很少愁眉苦脸,他只是叹气,然后说,好吧。即便是表达抗议,他也不会对赵一博大喊大叫。赵一博想起赵小童常说的话,如果我今天下午四点要见你,那么从三点起我就会觉得高兴,什么的。这是一种期待的表征,相似地,对于蒋敦豪来说,那是抵触。赵一博想,这也不怪他,他们换了一个心理医生。对,他们是又换了医生。今天将是一个新的人治疗蒋敦豪。心理咨询中频繁更换治疗师是大忌,但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又有一个新的医生要听他把这些话重复一遍了。

他的开场白通常是:我之前养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羊。

医生对此众说纷纭。有人表示这完全是患者陷入深度幻觉的表现;有人觉得他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创伤后应激障碍。赵一博被委托和医生共同查找蒋敦豪的病史,未果。他的病史和他的人生经历一样透明。没有刺激,没有创伤,甚至没有原生家庭带来的阴影。不过那位心理咨询师是认知行为学派的,恐怕本来也对萨提亚和鲍恩的观点不感兴趣。赵一博还记得他私人诊室的布置:墙上挂着一幅马蒂斯的仿品,大笔触的红黄绿,他热情地介绍说这是自己最喜欢的马蒂斯作品《生之欢愉》。旁边是他的书橱,他瞥了一眼,看到一本书的书名,《胡思乱想消除指南》。

蒋敦豪走出那扇门后就决定不再去。

因此,赵一博鲜见地与他发生剧烈争执,他在驾驶座上指出蒋敦豪浪费时间,蒋敦豪感到不可理喻,并表示一直是他对自己的病情倍感焦灼。

“我?”赵一博盯着后视镜,难以置信地从镜子里看蒋敦豪,“你先把安全带系好!”

“你根本就还没发动车子。”蒋敦豪气得发笑。

从他的角度看,也许蒋敦豪显著的被动的确给他造成浪费时间的错觉。但这话也是他说重了。准确来讲,他很明白,蒋敦豪只是在清晰地明白自己陷入错乱的同时,也固执地不愿意清除错乱的部分。

他在错误里品尝甜头。是的,这很矛盾。赵一博想,但是我得替他做出正确决定。

他一向是很负责的恋人,于是九点半后,蒋敦豪跟着他下了楼。赵一博手中提着白色帆布袋,上绘赵小童墨宝,袋中装有过往病历单、钱包(中有二人身份证、现金若干)、纸巾、笔记本、无线耳机两副、无比滴。临走前,赵一博向袋中丢了一根中性笔。

“医生的白大褂兜上都有笔,好多根笔。”蒋敦豪说,意指他多此一举。

“我就带着,自己心里舒服。”赵一博哼道。

蒋敦豪笑,“你这么说话,我就知道你今天的状态了。”

赵一博毫不掩饰自己的紧张。三个原因,一是他此刻没有余裕,二是他和蒋敦豪太熟悉彼此,三是这事值得紧张。他们没有开代步车,网约车司机两分钟到小区门口,间或有不严重的堵车,他们会在二十分钟左右到达,留下十分钟收拾心情和做准备。绝不迟到。赵一博没有细数过医生的数量,他们都没和蒋敦豪建立起值得信赖的医患关系,其浅浅路过的状态,使问诊更像是在集卡。苗一凡甚至以为蒋敦豪在挂的是公立三甲医院的失眠门诊,蒋敦豪也不意多解释。上了车他就开始闭目养神。

赵一博当然睡不着。他在后排搜索医生姓名,念他的履历,并顺藤摸瓜找到医生的自媒体账号,从账号剪辑风格的角度简单地加以点评。他知道蒋敦豪在听,只是看不出来。蒋敦豪甚至弯了弯嘴角,在他说证件照抠图没抠干净的时候。“个案100小时以内的时候只能通过做个人IP打开知名度吧,好难。”最后他总结道。蒋敦豪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他们到了。蒋敦豪有些震惊,赵一博示意他下车。

他们到了?

蒋敦豪持续震惊。这不难理解,与其说这地方像个心理医生开的私人诊所,不如说像个农家乐,或由于此地闹中取静、门可罗雀,可雅称其为农庄,私人农庄。庄主拥有一栋三层小楼,外贴小马赛克瓷砖,在一面外墙上组成硕大的人脸,赵一博啧啧赞叹这是艺术,蒋敦豪看不明白。他转而研究院落内的葡萄架、丝瓜藤,匾里晒的梅干菜和莴笋干,檐下垂挂的腊肠。真是好日子。从好日子当中走出一个人来,穿一身摸鱼服,套雨靴,手中提着网兜,毫不意外地招呼他们:“进去坐。”

“您是……”蒋敦豪迟疑。

“心理咨询师啊。”医生反问他,“不像?我墙上那人你不认识吗,雅克·拉康。”

“哦。”蒋敦豪于是依言去看外墙上硕大的马赛克老头,“拉康。他是你什么人?”

那人笑了。“我上辈子死后和他一起喝过酒。”

总之没见过这样的心理咨询环境。蒋敦豪来到的地方总是窗明几净,色调温暖,努力营造出安宁错觉;即便是公立医院精神科,看起来至少也中规中矩,如果是老教授坐诊,空气中可能弥散柏子仁与小叶薄荷气味,配合不紧不慢好像世界上没什么会使这位医生振奋的声音,安神得让人困倦非常。

蒋敦豪走进没关的门,入目是一间杂乱的起居室,墙边摆放农具,窗边是只破沙发。他恍然想起这医生的不同之处,他并不明码标记时价,也不明确指出单次咨询时长(如五十分钟),当然,他也不挂靠任何心理咨询平台,自然无从寻找他接手个案的累计时长。不知道赵一博是怎么找到他的。不过蒋敦豪如今不太干涉这件事,他对此——对于医治自己——的欲望已比赵一博弱得多。

有天他们在床上谈起这件事。在这种耳鬓厮磨的状态里谈起疾病和治疗是危险的,又是缱绻的,这使得蒋敦豪的低落与不安格外像是蝴蝶,偏巧赵一博又是个泪腺发达的人,他通过流泪进行强烈的自我缓释,于是他看着蒋敦豪自顾自落泪。他伸手碰蒋敦豪眼角下的疤,“我知道你难受,我知道你难受。”他反复说,把自己包在被子里闷闷地翻滚,且不让蒋敦豪把他剥出来。蒋敦豪深深地叹气,他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松动的,“好吧。”他妥协,“我去看这个医生。”

事后他想来,这未尝不是赵一博的策略。没办法,谁叫他一直都是个太吃软的人。

只是他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他坐在农庄的户外,面前是一张木桌,座下是两把藤椅。咨询师在泡茶,他戴着宽檐草帽,一言不发。蒋敦豪无由地产生需要打破这沉默的责任心,于是挑起话头,“我没想到这地方会在田野里。”

“咨询本身也是一种田野。”

“不是治疗吗?”

咨询师说,“首先,这不是你的诉求。”

蒋敦豪如释重负地笑了,“你说得对。”

“但你可以倾诉嘛。”咨询师说,“这可以是田野的一部分。”

一以贯之的开场白,蒋敦豪说,我之前养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羊。这句话像水龙头的开关,像一个水库的闸门,说出以后,一切便可以顺流而下。过去一些咨询师不是没听过他说这样的话,他们会关切地向他讨要一些细节,譬如羊的数量,养羊的环境,羊是否生育,如何入睡,蒋敦豪据实以告,如果他暂时难以如实供述,赵一博会从旁襄助,例如告诉他羊是蜷在一起睡觉的。他们于是询问,你有那段时间的照片吗?影像资料,用以佐证你曾经真的养过羊。蒋敦豪在手机里翻找:空空如也。他遗憾地摇摇头。联系人电话呢?物证没有,人证总可以吧。但也没有。只有赵一博……蒋敦豪欲言又止地说,而咨询师摆摆手。

他怎么会没让一段过去的日子留下任何证据呢,这是荒诞的。但确实发生了。

于是咨询师们将之判定为呓语——看,这个世界上并非只有上法庭打官司才讲证据。养羊证据的缺失,恰恰是对他妄想症状的佐证,他们给他开多巴胺阻断类药物和抗抑郁药。他吃过一些,不太美妙,脑海里是医生在宣读:患者需要以强大的精神和意志力量作为抵抗。他觉得这些话绵软无力,好像羊在咀嚼草料。他脑海里的羊更多了,胡乱地咩咩叫着,声讨他把它们全都忘了。

不过有一件事还不错。到了晚上,羊都变得很老实。它们果然是蜷在一起睡觉的,贴得很紧,像蒸笼里的条头糕。他认真地数了一下,安静有助于他计算它们的数量,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蒋敦豪意识到一件他刚刚就隐隐有预感的事。他又数了一遍,没有改变。他丢了一只羊。意识到这个问题后蒋敦豪立刻变得清醒起来,他盯着天花板发呆,赵一博则在他身边酣眠,他侧着睡,把手臂枕在面颊下。蒋敦豪扭头看了一眼他的脸,决定不立刻叫醒他。

他娓娓讲述,详略得当地补充细节,在增加可信度的同时避免咨询师感到困倦或不感兴趣。他分神观察对面咨询师的眉眼,认为这是一个比他自己更为平淡的人,看不出他的喜怒。

我数了三天,三天都是同样的数字,但我对羊的数量很清楚,所以确定自己丢了一只羊。耐心排查过后我确信,我丢掉的那只羊是一只两个月大的小羊,小母羊,早产儿,我戴上丁腈手套接生她,途中遇到一些困难,我迎来了帮手。最后我们成功了,羊活了下来,我们还给她洗澡。她有名字,名字叫做晴天。

它为什么会有名字?咨询师饶有兴趣地问。

不确定。也许我并不把她当做普通的羊。

那她丢了你应该很着急。

是的。蒋敦豪搓了搓脸,我着急的点主要是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但潜意识里我认为这是一个好兆头,因为她没有被封闭在我脑海中的羊圈里。

好事情?

是的,看上去她比较自由。蒋敦豪微笑,这对于羊的身心有好处,虽然使得找到她平添了很多麻烦。毕竟世界太大了,比一片草原和一座羊圈都要大得多。

咨询师表示认可:你说得对。

但寻找和即将寻找的意愿使我,蒋敦豪斟酌用词,倍感期待。

咨询师轻轻地“啊”了一声:有期待是非常好的。我有理由相信,你的抑郁症状有所减轻。不过我必须提醒你,以世界为领域寻找一只小羊是极为困难的任务,你的脑海中是否有线索可以缩小范围?

蒋敦豪下意识想要找赵一博求助。他向旁看去,赵一博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大概是去农庄附近闲逛了吧。想了半天,他只憋出一句:晴天是一只绵羊。

咨询师问:你在找什么?

我的——我的朋友。

哦,你的朋友。会提供证据说你的确养过羊的那位朋友吗?在你的叙述里,他曾和你一起养羊。

蒋敦豪点头,咨询师却看着他轻轻摇头。

“鉴于你的朋友无法作证,我暂时不能从推论中删去这种可能性——即你嫁接了他人的人生经历。”

“嫁接?”

园艺用词。出现在这个充满植物与作物的地方并不奇怪。咨询师指着他身后花坛里一株笔直如矮树的花朵,“这就是嫁接。我把月季的枝条嫁接到蔷薇树上,月季通常繁殖得很快。同理,养羊的经历嫁接到原本的人生中,它也成活了。”

哦,这个类比是有效的。“但我不认为是这样。”蒋敦豪说,“也许是我太顽固了。但我想既然有人可以证明,我就一定能在生活中找到更多我曾经养羊的痕迹。它们只是暂时被藏起来了。也许我应该等我的朋友回来,我们一起谈一谈。他是个口才很好的人。”

“他就在这里啊。”咨询师说。

蒋敦豪扭头看身后,赵一博果然在。“你回来了怎么都不出声。”他抱怨道,“你应该向他证明我养过羊。坐下我们一起来谈一谈,尤其是涉及到晴天的事情。我和你提起过几次她丢了的事,你的反应总是不太积极。”

“我不应该介入你们的谈话。”赵一博摇摇头,坚决地说,“我不会说什么的。”

“可我们现在不是在对我进行人格分析,你不用担心你的主观思考会把我毁了。”蒋敦豪有些激动起来。

“你一直想着养羊的事才会把自己毁了。”赵一博说。

“难道只有你做的一切才是对我有益的,而我自己全部的行为都是自我毁灭吗?”蒋敦豪拔高音量。

“刚刚你们谈到嫁接的月季。”赵一博快速地说,“嫁接后它的枝干长得很长,繁殖速度也加快了,但你不知道——它会变得更容易凋零。长得快的代价就是花期变短。”

“你的意思是我会早死。”

蒋敦豪把“死”字咬得很重。他一向不喜欢这些谶语或谈论寿命方面的问题,在赵一博听来咬牙切齿,像种清晰的小报复。因为赵一博当然希望他长命百岁。

“别这么说,敦敦。”

赵一博果然不虞地阻止了他。“我只是向你表明我的观点:记忆是负担,尤其在你并不能稳定地承载它的时候。”

蒋敦豪有千言万语:他认为这是错误的想法。但他一时间阻止不好自己连篇累牍的反驳,每当这时他就会在说话之前先自感到疲惫。他下意识转头向咨询师求助,对方露出爱莫能助的神情说,两个小时快到了,如果有空,你可以留下来和我一起去摘一些青菜。

他们步行离开心理咨询师的清净农庄。因为这里很难打到车,需要走出一段抵达大路。赵一博一边走,一边低头给赵小童发消息,同时查看网约车的实时距离。他们将要去一家素菜馆,这是蒋敦豪提议的,他认为自己应该吃一段时间的素,并且也已这么坚持下来。出于健身减脂的缘故,赵小童很支持。车停在路对面,他们等待红灯变绿,蒋敦豪忽然有种预感,他们的争执还远没结束。

准时到达餐馆,赵小童已在等候。这是一家自助餐厅,取餐一层,用餐上下两层,翻台率高,但大家都按需拿取。三人端着环保餐盘逡巡一阵,见缝插针落座,赵小童掏出随身帆布包里的礼物,用礼品纸包得精致。“打开看看,送你的。”他递给蒋敦豪。

蒋敦豪依言当场拆开,是一个盒子。打开是一些毛毡,看不出它们即将要成为什么。

“本来我想送你成品,但也许手工会让你进入心流状态。”赵小童解说道,“你可以自己试试看,成品的说明书也在里面。”

说话间,蒋敦豪已经打开那张纸。他看到纸面上画着一只羊。

“原来是羊啊。”

没有心情。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关于养羊——除了赵一博。以及他见过的那些医生。你知道当一个人的记忆在遭到多个人不太乐观的评判,且也无法在日常生活中获得佐证后,哪怕它们曾经根深蒂固,也会令人感到摇摇欲坠。这一刻他将赵小童视作救命稻草了,也许是那种眼神吓到了他,赵小童连忙解释道,“我发现你最近很喜欢看羊。你点赞了很多跟羊相关的图片和视频。”

他继续说起那个盒子,由于太喜欢小王子的全部叙事,赵小童愿意把盒子作为礼物寓意的一部分。“打开盒子就会出现属于你自己的羊。”他说,“我是这个意思。”

蒋敦豪道谢,即便他不置可否:他不确定有什么羊是属于他的。大概是晴天吧,他可能无法找到这只小母羊,因为他无从下手。戳完这只毛毡羊以后他会得到晴天吗?长得很像也说不定。毕竟赵小童送这份礼物给他已经是意料之外的事,也许一切会慢慢好起来的。这么一想,蒋敦豪又觉得充满希望了。他因此整顿饭都感到胃口不错,赵一博倒是很罕见地没怎么说话,只是埋头在吃,赵小童的话他也几乎不接,于是由蒋敦豪来和赵小童攀谈,他们聊到共同好友的近况。赵小童说李昊失联了。蒋敦豪焦急而关切,问他有没有报警。

以及这家素食餐厅很不错,蒋敦豪离开的时候盘算单人餐的价格,三十六元每人,如果办会员卡还能再打折,他也许可以每周来吃,如果赵一博有空且愿意开车的话。毕竟距离还是稍微远了点。路过点心窗口的时候,赵一博感慨这些精致的小包子小饺子不能打包,实在可惜。看来他也对这地方印象不坏。

主要就是这些事情。争吵比蒋敦豪的预计来得更晚些,或者说,平静更绵延些。回到家、关上门后,赵一博轻声说,“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们的房子客厅窗户朝东,但由于是夏日,光照仍然充沛。因而赵一博在他的视野里格外清晰,神情也格外明确。我在想什么?蒋敦豪不甘示弱。他们曾经度过鲜少争吵的时光,那非常轻松,以至于如今想来,有种白驹过隙的错觉。你讲讲我在想什么,蒋敦豪说,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照做了。

赵一博对“你让我做什么”这样的词组很敏锐。我不让你想这一切都是“我让你做的”,你也还是一直都这么想啊。他说。

他们没表现出委屈,投掷的都是不忿。那我该怎么说?蒋敦豪想了想,“我应该做的”?我应该——忘掉养羊;忘掉羊;忘掉被“嫁接”的记忆——因为那可能是别人的;可能是我看牧羊纪录片看多了。如果你也这么觉得那么一切就都没什么可说的。但是你——很明显你知道,你不能否认,赵一博,你不能否认。

赵一博盯着他。蒋敦豪闭着眼说,你不能否认我的确养过羊。在这只羊里,的确有一只有名字的羊。你只是出于个人原因,希望我通过治疗把这段回忆忘了。我不想再去拷问你的动机,我只想说,这对我不公平,一点也不公平。

这件事就这么让你快乐吗?赵一博问。

快乐……不。我记不清那种情绪了。但我不是为了挽留快乐才这么做的。蒋敦豪说,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是想说,你在干涉我。从看不看医生看哪个医生吃哪些药每天该做些什么不该做些什么我的什么记忆需要重置什么不能保留……

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吗?

什么?

赵一博重复道: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吗?

蒋敦豪摇头,我记得,第一只小羊出生的时候,我打了兽医站的电话,在我把手伸进母羊的产道时你赶来帮助了我。你知道他们,尤其是创作者们,会把作品称为孩子,合作的作品就成为共同的孩子。我有时会觉得,那孩子也是我们的。我不是说那只羊。我是说,接生它的记忆,因为它非常罕见,不足为外人道,同时又相当艰难,我们流了些汗和眼泪,在它的皮毛上。这也就是你无法否定的原因。你不能自我否定。

赵一博说,你说得没错,细节也很清楚。既然这样,你不该指控我干涉你。

蒋敦豪注视着他。赵一博显得非常难过,难过得甚至都有些模糊。他的心倏然一下又软下来。

我希望你不要觉得我刚刚是在打感情牌……赵一博继续说,我只是不满于这些词汇。“应该做”“干涉”“控制”“插手”……我想要你正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想要你明白这样的关系注定我不可能实施以上的行为。要是你怀疑的话……我想,我随时可以离开。

“别有这种情绪,一博。”蒋敦豪沉默良久,只是说。

赵一博走上前,握住他的肩膀说:“我的情绪都是你带给我的。”

无论如何,蒋敦豪不再看医生。赵一博明白,他们已经把可以说的话都掰开揉碎说尽,这本不是上策,他本不愿这么做。如果言语是暧昧的,那多少还有可以转圜的余地。真心在短时间内作为杀手锏只能使用一次,否则就是变卦。赵小童送来的手工礼物成为他打发时间的新办法,他举着戳针,非常小心翼翼地尝试着。余下的时间他陷入另一种极端:在互联网上地毯式地搜索那只小母羊。第一次他在搜索框仅仅键入“晴天”二字,映入眼帘的是大量蓝天、绿树和白云,词条则是“周杰伦演唱歌曲”。于是他加上了“羊”,得到另一些晴好天气里羊在牧场吃草的摄影素材与概念图。非常遗憾,现在他意识到了:互联网并不为他的梦境和记忆负责。赵一博在浏览记录里看到了一切,但蒋敦豪没有显得低沉,他意外表现出屡败屡战的英勇。

英勇的尝试奖赏给他更多的笑容。日程中由蒋敦豪自行安排的部分增加,赵一博比他所设想的更快地接受了自己的工作量锐减。不下雨的日子,蒋敦豪为自己安排每晚六点后前往江边的市民广场。那里是遛狗的好地方,有各种宠物,有一次他看到一只白色的羊驼:就快是羊了。近郊有真正的羊,他往日程表里逐个添加养殖场的地址,感谢羊是群居动物,他会看到许多羊的。他陶醉于寻找,甚至找不到晴天也没关系,他热衷于寻找本身以及它带来的充满期待的快感,几乎忘了时间的流速。直到赵一博在日历上圈画,说敦敦,我们明天去一个地方。

明天,必须是明天。日历上写下农历六月十九,但未标记它的特殊,赵一博说:这是观世音菩萨成道的日子,当天放生、念佛,功德殊胜。

自己似乎有段时间常常去寺庙。蒋敦豪想,后来不去了。也许是这座城市的寺庙都被他去遍了。寺庙与寺庙之间差异不大,都安静,细虫在林间飞舞如香灰,或香灰如细虫。禅堂森森又深深,坐到副驾驶上他仍不知道赵一博要带他到哪一座去。赵一博也不说,他只指挥:“你把安全带系好。”

他往城市的边缘开。

这个赵一博,和他认识的赵一博真不像啊。他是怎么认识赵一博的呢?是的,是由于一只难产的羊,他和兽医站通了视频,兽医远程指导他戴上手套,把手伸进母羊的产道,他近乎虚脱,一半是因为疲累,另一半是因为精神高度紧张,兽医认为应当向他派遣一位助手,或他应该成为某个人的助手,赵一博很快赶到。那只羊没有变成死胎,太好了。蒋敦豪当晚累得倒头就睡,醒来发现赵一博睡在自己身边。

这一定不是全貌,但这就是他记得的一切了。赵一博多像一个凭空来到他身边与他产生亲密联结的人,不怪他用主角叙事的目光看待他们的关系,这男孩眼窝子浅,热爱流泪,流泪在他似乎是必需的,有一部分即时的、强烈的情绪也随着泪水一同流走。他看起来总会是最柔软的那一个吧?不如说他是润物细无声的那一个。蒋敦豪不明白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离不开他的。以至于他会……明晰地——他自认为是明晰地,出言挽留。

这个开车的赵一博沉默得近乎冷峻,好像下了什么了不得的决心。这令蒋敦豪有些恐惧。

到了。他说,我去停车,你可以在门口等我。

寺庙总有些不成文的规矩。左脚进门,左手持香,从右手边进主殿,先拜主神。这座小庙的禅堂从主殿后露出一个小飞檐,两侧山脊上有小小的石塔。门前的跑马上招徕义工,香火倒是不断。赵一博走过来,沉默前行,蒋敦豪跟着他看了放生池(中有数尾大小锦鲤,也有龟鳖),匆匆拜过主殿,向后走去。

“我们去哪儿?”

赵一博说,“六道净室。”

“什么?”

“就是往生堂。”

那自然是寄放离世者骨灰的地方,金色的室内三面皆是壁龛,往生堂内供奉无量寿佛,供案下有三只小小的蒲团,案头摆满了鲜花与香烛。

蒋敦豪闻到那种过于清洁的、被阳光曝晒过的气味。他还没来得及体会这份熟悉,赵一博就揭示道:你在这里跪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呢,蒋敦豪问赵一博说,你陪我来了吗?

问你自己。你会记得的。

是的。如果可以的话,蒋敦豪想,所有问题都可以通过一遍一遍地拷问自己来获得答案。从谎言中拷打出真实,从罪恶中拷打出洁白,如果可以的话,如果他能承受的话。他会记得一些他宁愿忘了的东西。他豢养的羊在医院留下一张X光片,医生指着白色的阴影说:这些白色的都是她的心。医生的椅子是粉红色。他想,是的,我的羊最喜欢粉红色。粉色的裙子,她会用嘴去啃。宠物医院里总是沸反盈天,狗和鸟凶猛地叫着,他想,他们的宠物都还会叫啊,真好,不过羊曾经也是会叫的,他的小小的羊羔有着动听的叫声。他曾经想过把这叫声录下来作为起床闹钟,怎么这音频找不到了——还是他没有录?他得到了从羊身上褪下来的东西,可爱的小装饰品,小项圈,是系带的,他给它打了个结。结是这样打吧,不知道会不会松动或者脱落。也许应该留给她一条,用来随葬。他本来应该打个很好的结,多打几次就会了。他站在医院门外的细雨里,起初以为是招牌漏水,后来发现是下雨,再后来下完一阵雨以后,招牌真的在漏水。他茫然地想,会不会这家医院没那么好?下雨天门口都会滴水的医院。他们本该去更好的医院,羊能够恢复健康,他不介意送去许多妙手回春的锦旗。

但再想这些也没有用,没有用。他已经为他的羊跪了很久。是为他的羊吧,或是为自己的追悔莫及。

真糟糕啊。赵一博逼他想起了这些事情。面对六道净室内的无量寿佛,他跪得越久,越无法说谎,不能假装自己是这世界上最诚实的那个人。

他无疑养过羊。是的。更残忍的昭告是,他的羊已是过去,他不能将之视作将来。

戳好那只羊毛毡费了他一些时间。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因为即便蒋敦豪不得不面对他豢养的羊已成骨殖的事实,他仍然坚持做手工。赵小童没有说错,他果然有他在所有动荡中保持稳定的本领,蒋敦豪确信自己在漫长的重复劳动中获得了心流的感受。完成这一手工制品的当天,他拍照发送社交平台,赵小童来找他聊天,诚心恭喜他拥有自己的小羊,“这样你就不孤单了。”

孤单。这个词又使他想起一件事,即在养羊的过程中,兽医提起过羊的群居特性。“你不能总是单独圈养一只羊。”他听从专业人士的建议,羊最终在她还没真正品尝过孤独的年龄,由于其他原因离世。还好,蒋敦豪准备反驳赵小童说,自己并不孤单。他和赵一博同居日久,他们朝夕相处、形影不离,有赵一博的陪伴,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孤单的份量。

正当他准备说时,蒋敦豪忽然发现,赵一博已经很久没来。

很久没来到他的房子。

他们不是同居了吗——这很奇怪。赵一博有时出门买菜,即便他的厨艺停留在进厨房切菜的程度,大多数时候他们叫超市外送。夏天雪糕批发就在楼下,或他出门丢垃圾了,垃圾分类后,每天垃圾房只开四个小时,更大的可能是他工作很忙。赵一博对生活有些热气腾腾的规划,在他攒够力气后常常能一鼓作气地实现。是规划本身给了他鼓励和敦促,蒋敦豪想,赵一博连带把这东西带入了自己的生活。而他最近的确很久没来了:他是什么时候搬走的?明明他在这个家里有拖鞋、牙刷、换洗衣物,水杯、电脑支架、玩偶、手机充电器,凡此种种,他的大量的生活盘踞于此。他是什么时候、又怎么能够悄无声息搬走的?

蒋敦豪决定联系赵一博,他找遍了自己的账号,不能找到赵一博这样一个人。

这很奇怪。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想要在相册里找到赵一博的痕迹:他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总不会连一张合影都没有吧?就算没有脸,有日常边角的证据也可以,比如一只手,一双鞋,半个肩膀,一丛头发。这些明明是连克隆都能做到的事。

但是——没有。

多么熟悉的情节。取而代之的是,蒋敦豪不记得自己在相册里保留了那么多只羊的照片。

睡觉的、吃草料的、喝水的、生产的、打架的、剪毛的、越过羊棚企图逃窜的,晃晃悠悠在旷野漫步的。羊的生命就开始和结束于这样一片小小的、能够看得见尽头的旷野中。他很容易地辨认出被自己特殊对待的那一只,有圆溜溜的眼睛,总是微笑,身形比同龄的同类小上一圈,起初难以站立,很长一段时间后腿都不会弯曲。这是他豢养的宠物,他对这只小小的母羊投入难以预计的情感,不是可以解释清楚的、也不需要提交原因,只是心会不断地、不断地融化,手足无措到不知该如何爱她。那只羊认定且热爱他身上的气味,一种印随的气味——也许只是奶粉的味道。她总是尾随着他。蒋敦豪全都记起来了:冲好奶粉以后他双手握住奶瓶搓动,这样奶粉才不容易结块。

“想念总是间歇非常汹涌。”赵小童继续说,“就好像你前段时间忽然又很喜欢看羊,点赞了很多跟羊相关的图片和视频。我此前一度以为你已经走出来了,但这也是很正常的:偶发性的剧烈的思念。所以我送了那样一份礼物给你。希望对你有用。”

“是的,这礼物很好。谢谢你,小童。”蒋敦豪再一次向他道谢。

他最终没有向赵小童纠正关于孤单的说法。

除此以外,当日没有插曲产生。中午十二点,蒋敦豪吃饭。黄瓜刨丝,撒入花生,夏季人总是容易没有胃口,所以他吃凉面,浇头是老虎菜,最后撒上葱花。吃饭前他冲一瓶奶粉,双手握住奶瓶搓动,把它放在一张小小的、光洁的照片旁边。赵一博依旧没有回来,或更严重的说法是,蒋敦豪仍找不到赵一博。但他似乎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慌乱与不安。

蒋敦豪想,我已经有了经验。

他吃一口拌面,熟悉的辣椒的气味,皮牙子的生猛气息直冲脑门。现在,生活里没有任何的医生了,听他倾诉、为他开药,用各种各样的名词归类他的症状,都不再有。当他不愿接受羊群的散落,他就忘记了羊群;当他需要一个人同他分担,也就诞生了赵一博。这不足为奇。他独自吃完午饭,感到自己充满稳定的能量。也许呢,蒋敦豪想,也许这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名叫赵一博的人,不是从他的身体或思维里诞生的,而是独自吃午饭、独自工作、独自成长,或许没有养过羊。他们没见过面,但也许真的有一个这样的赵一博:他突然像曾寻找他的羊一般充满了不讲道理的期待。


我在灵薄狱
http://shealitmin.github.io/2023/07/20/我在灵薄狱/
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July 20, 2023
Licensed un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