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之心

稀里糊涂的夏天,把我烧坏了

在机器上给快递出库半天没反应,陈少熙只好去驿站柜台找工作人员。说是工作人员吧,其实就是勤工俭学的学生。可能是因为活多时薪又麻麻,总是隔段时间就换一个,也不知道现在这个打工仔业务熟不熟练。

小孩一头卷毛,但真是小孩,陈少熙暗自比划一下,觉得人没有自己下巴高。

正哼着歌给人寄快递呢。

陈少熙敲敲桌面,“那个……你好,能帮我查个单号吗?扫码出不了库。”

对方一手还在抽屉里掏气泡膜,另一只手就伸过去,嘀一声,诶?

又试了一下,还是没反应。卷毛头抬起眼看陈少熙,陈少熙指着快递单上的条码和单号,“看不清。糊了。”

卷毛头三下五除二给人包了快递,丢到身后的框里,“没事儿,我能看出来!我帮你认!”

结果俩人头靠头认了十分钟。

旁边机器上取快递的人来来往往,陈少熙晃晃快递盒,想着应该是自己买的硬盘,如今暂时拆封不了,他不特别着急,但也没想在这儿干耗。“要不等正式员工来呗?”他建议,“他们人都不在?”

“都吃饭去了,哥。”卷毛头挠挠卷毛,“你不急就在这儿等等?”

驿站背后就是食堂。陈少熙往后张望一下,还没说话,就又得到连珠炮一般的问题。“哥,你是研究生还是本科生?是哪个院的?我隔壁学校的新生,看到这儿招兼职就来了。因为我想考研来着,就考你们学校的建筑和城市规划。”

他指指对面。倒是没错,那儿就是他梦系的院楼。

“还有,学校里有啥音乐社团啊?”

音乐社团?大概有吧。陈少熙率先想到的是夏日祭在体育馆门口广场上跳宅舞的动漫社,会有人在展台旁边现场演唱Kick Back,异常炸麦,在对面宿舍楼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他点了点头。卷毛头很高兴,仿佛被鼓舞了似的接着说,“我知道你们吉他协会有个挺牛x的学长,姓蒋,自己组了个乐队,还来我们学校演出过,就去年。他还没毕业吧?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加吉协啊,我最近正练吉他呢。”

不巧他真是问错了,陈少熙连上公共课都爱溜边坐的一个人,压根没听过什么吉他协会,还学长姓蒋。

他们校长也不知道是不是姓蒋。

正想着呢,驿站真正的快递员吃完饭来了,劈手拿起他久候的快递盒,卷毛头欲解释这件快递的病症,刚说了个“他”字,人家眼睛不眨地扫了侧边的二维码,机械女声响起。

“出库成功。”

卷毛头目瞪口呆,陈少熙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扬了扬手里的快递。

他在心里暗自道别,走了啊,卷毛头,拜拜。

新生。陈少熙也是新生,研究生一年级,宿舍在学校边角,附近是山丘,隔墙是一片多年没开发的空地,很符合他对生活环境的喜好,就连走回宿舍那条路平时也没什么人,落叶专爱铺满这条步道,他戴着兜帽和无线耳机,不知道叶子也落在自己脑袋顶上。

等他回到宿舍,树叶飘零在地砖上,他那学法语的舍友随时随地唱起两句香颂,Et chaque fois les feuilles mortes, Te rappellent à mon souvenir. 有类似咳痰一般的尾音。唱完他还没来得及评价,舍友又如火如荼地投入到痛苦的笔译事业中去。小语种,狗都不学,舍友拿着猫罐头,“大肉块”,用随身钥匙串上的小刀撬开,最近楼下的三花猫生了一窝小猫仔,小猫都瘦得可怜,跟河鱼差不多长,他一边说着“狗都不学”一边喂猫,吃的拿在手上,小猫纷纷后退。

陈少熙见状不忍,接过罐头纠正他,“不是狗都不学,是猫都嫌。”

二人站起身来。舍友先去赶校车,陈少熙刚想回头,冷不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校内公共空间,咖啡甜品开会自习,首单消费6.8折了解——”

“哎?”卷毛头看到是他,一脸惊喜,“哎?哎?”

光是哎,也不说点有内容的,闷头往人手里塞传单。陈少熙接过,草草一看,是宣传学校新开在图书馆背面的咖啡厅。

“你快递不干了?”他问。

“这几天没啥活主要是,淡季,双十一刚过嘛。”卷毛头说,“我寻思找点别的活干,记得来喝啊,哥,他们还说试营业过了叫我去学做咖啡呢。”

“你是来我们学校打工来的还是学习来的?”

“也学,也学,都学。”卷毛头把手里还剩的传单卷成卷,“我年纪小嘛,精力旺盛,也想熟悉熟悉未来母校就是。”

“你没课吗,每天都来?”

“有课,哪能没有呢?”卷毛头说着抬起手腕,“哥你提醒我了,哎我去,不是这个。”

他手腕上裹着一块透明手表,看上去完全是装饰,没法看时间。正手忙脚乱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把一叠没发完的传单径直塞到陈少熙手里,接起电话,“喂,喂,一博哥,咋了?嗯?不是,我这节课来不及啊,行那我现在过去,你帮我说一声!就说我,就说我拉肚子,说我掉厕所了回去换衣服了!我现在过去,马上!”

陈少熙还没确凿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卷毛头已经蹦蹦跳跳地跑出去好远,且在他眼前一个趔趄差点平地摔倒,又立刻凭借自己高超的平衡技术力挽狂澜。陈少熙扬扬手里的传单,“哎,你这——”

“你随便找个垃圾桶帮我扔了就行!”

卷毛头如是说,人向前蹿出老远,响亮的声音向后飞出老远。

第三次在学校里看到这个卷毛弟弟的时候,陈少熙没来由地想起自己刚刚在b站首页刷到的心理学知识点视频,叫什么,多看效应,曝光效应,记不清了,但是在说如果你在意一个什么东西,你就会不停地,频繁地看到这个东西。我很在意这个卷毛吗?他这次戴了帽子,咖啡师那种小帽子,围着棕色的围裙,卷毛绽开在帽檐边。陈少熙敲敲柜台,他兴冲冲地转过来问,哥,喝什么,拿铁还是美式。

陈少熙说,“气泡水吧,我热死了。”

这次打工看起来还挺正式,不仅服装齐全,围裙上还别着工牌,陈少熙这才看到他的全名,他认真看了,写作王一珩,没有错。王一珩问,“那树莓的行不行?我可会做这个口味的了。”

陈少熙无异议。王一珩又问,“加点伏特加不?”

“你别乱加。”陈少熙停了停说,“多加点冰吧。”

他抱着电脑来的,挑了最里面犄角旮旯的位置坐下,继续推进游戏的demo进度。Midjourney渲染出了一块主地图区域,是像素风格的由一共七座桥连接起来的岛屿,主控站在岛屿中心的花园里,伶仃的一个像素小人。他摸了一手电脑后盖,烫得厉害,但此刻又收到李昊的消息,李昊正沉迷于看他的剧情并提出各种润色建议,比如在剧情推到第三座“猫猫岛”的时候写下这样的批注:“为什么不改成‘狗狗岛’?”

坦白说这个问题他没怎么想过。作为原型的宿舍楼下都是猫,大猫小猫,橘猫花猫,所以也就是猫了。再说了,陈少熙向李昊解释,游戏中触发的所有事件对人物的HP值增减都具有随机性,“狗很难随机吧,猫比较善变一点。”

“什么叫‘狗很难随机’啊?”坚定的狗党李昊不依不饶。

主控的所谓HP值悬在游戏界面的左上角,从形象到位置看起来都很像塞尔达,但实际上这并不是一截血条,陈少熙不知道应该怎么简明扼要地概括,于是暂且称之为“爱意指数”。

他只有跟李昊歪七扭八地讲起这个游戏的主题时,得到一些崎岖但殊途同归的支持。步行模拟器的地图取材于因欧拉的拓扑学论文而闻名的普鲁士的歌尼斯堡七桥,桥梁连接不同的岛屿区域,每个区域都有不同的风貌,但核心玩法是一样的:在步行过程中,主控会与当前区域的NPC互动,不同的事件与选项可能导致主控失去或得到一定数量的爱意。唯一与其他同类游戏不同的是,当主控得到的爱多到过量的时候,ta的心脏会经历一次幸福的爆炸。

“我给你找找,电影里我看过,还录下来了。大概就是这么一种感觉。”陈少熙说到兴头上,难得地话多起来。

李昊当时正坐在他宿舍里,开了一罐冰镇过的七喜在喝,认为陈少熙在宿舍里藏一个二十升容量的小冰箱是其最了不起的明智之举。陈少熙点开一部视频的进度条,拉到最后三分钟处,很快,李昊看到电影画面里,那个在机场停机坪中间放着的孤零零的纸箱被引爆了,“砰”,巨大的白烟弥漫,没有任何易燃或危险物品在其中,全世界炸开淡紫色的薰衣草碎屑。

“是不是特浪漫?”陈少熙自顾自地“哇”了一声,“薰衣草烟花。我希望游戏里无法承受太多爱的心脏也是这么爆炸的。”

“血腥哦。”李昊点评。

“你就说能不能做吧,最后来段动画。昊哥?”

“能啊,怎么不能。我是谁啦。”李昊站起身,“不过现在不行哦,我得去建院帮耕耘布展去了。”

建院。陈少熙福至心灵,忽然想起王一珩天真的梦想,没头没脑地问,“李昊,你帮我问问李耕耘,建院的研好考吗?”

“你脑子坏掉了吗?”李昊关门前如是说。

不好说。他只能保证脑子坏掉的不是他,且他总不能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王一珩。这个人把给他做的树莓气泡水端到桌前,收走餐牌,好像要说点什么故而一直没走,正在前后左右地徘徊。陈少熙抬起眼,向他投去征询的目光,王一珩指指挂着水珠的玻璃杯,“你尝尝看呗。”

他甚至挑了一根粉色的吸管,给它打了结。

嘿。陈少熙想,我喜欢粉色。

王一珩晚上九点下班。提前半小时,咖啡厅里播放起舒缓的告别音乐,陈少熙成为少数几个还呆在这里的人。王一珩给他做的气泡水早就已经见底,连冰块都纷纷化掉,杯底只剩一片被浸湿的薄荷。他又站到陈少熙的座位边,抬手覆住电灯开关,“哥,醒醒,准备下班了。”

陈少熙如梦初醒地抬头,揉了揉眼睛。王一珩作势凑过来,“你在干嘛?”

王一珩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字符,约等于什么都没看见,陈少熙立刻把电脑合上,“我在做梦。”他说,“做大美梦呢。”

“能不能带我也做做啊,哥?”

陈少熙把电脑塞进双肩包,站起来的同时把椅子推进桌屉,“你们学校没门禁吗?”

王一珩不答,只是火速收走他喝光的饮料,把杯子丢进水槽。陈少熙和他并肩走出咖啡厅,回头看,宿舍楼的连片灯光都暗下。

“哥,你明天还在不?”他问,同时轻车熟路地开了一辆共享电单车。“走了啊,我明天还来。”

翌日上午陈少熙和鹭卓碰头,因为宿舍里舍友总在背书,他迫切想要一个更安静的地方待着,鹭卓知道后便自作主张,把自己管的活动室偷偷拨出半天时间给他。陈少熙把电脑摊在方桌上,把自己瘫进黑色的皮沙发里,开始哀嚎。

“熙熙,这地方是隔音,但也没隔得啥都听不见啊。”鹭卓敲敲玻璃门。

陈少熙翻了个身,“鹭卓,我给你说一个我的支线剧情呗。你听听看,看可行不可行。就是我想再加一个NPC,但他的位置不固定,在场景变换的时候他也可能随机出现在七座岛上的某一座里,卖点补给,三个选项,两个是加成道具,一个是有害道具。类似于流浪商人吧。另外,选中全部特定对话选项会触发隐藏游戏‘小曲库’,答对他曲库里的任意三首歌,有概率降临一个结局。”

“等等,前面的我都听懂了。”鹭卓说,“‘有概率降临一个结局’是啥意思?意思你有可能直接心脏爆炸呗?”

“也不是……”陈少熙犹豫了一下,忽然斩钉截铁地说,“对。”

“这个我不同意啊。”鹭卓说,“这没道理啊。说真的,真的,本来心脏爆炸这个设定随机性就很强了,你这么一加,等于说多了一种游戏结束的可能渠道,不确定性又增强了。要不你直接用流浪商人设定呗,道具随便玩家用不用,小曲库就不要了。”

“但我设定这个流浪商人是个有音乐梦想的小男生……”

鹭卓旁观他的犹豫不舍,因为他们太熟了,他因此一针见血地问,“熙熙,你是不是有啥特别的原型人物?”

陈少熙再大叫:“哎呀,你别管我!”

才刚说给建议,现在又说别管。要是卓沅,少不了也得敲打他两句,好是鹭卓脾气太柔,对陈少熙又是疼爱加疼爱,一点也不想不顺他的意,从善如流道,“我不管了,不管了。”

“那明天这儿也给我用。”

鹭卓盘算了一下,“好的,没问题的。”

“你别跟卓沅说啊。”陈少熙想了想,又强调,“不然他可能又念我半天。”

“说啥啊?”鹭卓装傻。

也不知道他是装的,还是真的没反应过来,陈少熙叹口气,“十二点快到了,你赶紧接他下课去吧。”

“带点吃的给你?”鹭卓关切。

陈少熙摆手。鹭卓最后叮嘱道,“那你饿的话自己翻柜子啊,里面有泡面,保温壶里有开水。”

陈少熙觉得鹭卓可能是真的怕他饿死。他其实饭量不小,就是干活太沉浸,把自己干进去就很容易不吃不喝,曾经有过赶译稿低血糖晕倒在书桌边的经历,幸好那天赵小童来他们宿舍催交文件,敲了半天门又发了消息没反应,哄宿管阿姨来替他开了门,进来就一阵大惊失色,最后把陈少熙逮进自己屋,给他焖了一锅咖喱饭。

何浩楠则在听到他说这一单报价千字五十的时候,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不是,这么低,把你当牛使啊?这你也接?”

“不至于,真不至于。”赵小童说,“你缺钱的话,我手头还有一笔,能借你救个急。”

“我也有一笔,存的活期。”何浩楠不甘落后。

陈少熙谢过哥哥的好意,面对赵小童眼神中的问询,终于是没忍住说了实话,“我得攒钱做游戏。”

弟弟的梦想需要支持,弟弟的生命需要呵护。消息迅速地传遍他们哥几个的微信聊天框,大家都怀抱起一种相同的默契,即力所能及地援助一下陈少熙。鹭卓甚至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问他是不是想参加什么游戏比赛,如果是的话他能找文化部说说,塞他去什么宣讲会。陈少熙吓得再三确认,“就是自己做着玩。”

非要说原因的话,就是他想做点一个人也能做成的,丰富又厉害的事。戴着耳机和口罩蜷缩在角落桌边的日子,因此可以不必那么颓废。

鹭卓安排了空教室后,他每天约在晚饭时分暂时离开,比学生下课提前十分钟,这样就不用和人群抢饭吃。食堂则选取马路对面那家据说是嫁到东北的兰州人开的私人小店,卖兰州牛肉面,烤冷面,鸭血粉丝和黄焖鸡米饭,朴素且大份,辣油随便加,如果当天进展顺利,他不介意多花三块钱给自己加一份牛肉,反正总共也没几块,比纸薄,比命薄。

这一天他骑辆电瓶车路过图书馆旁的湖边,看到几个人在围观。

本来陈少熙打算走的,看热闹这种事完全不适合他。透过人群的缝隙,他看到学校保安划着一艘小船——就平时停在湖边,那种捞垃圾的小船,贡多拉的颜色,塑料大垃圾桶的颜色,他划术不精,撑着船在水湾里跌跌晃晃地打转,心情却暴躁得很,用竹篙指着湖心岛上的人说,“小兔崽子!你不要跑!”

陈少熙这才发现湖心岛上有个人。那人也喊回去:“我没跑!”怎么声音这么耳熟?

于是陈少熙把车停下,走近去看。

居然是熟人。

他环顾湖面四周,乐了。王一珩怎么跑?湖心岛周围水倒是不深,枯水季会露出嶙峋的乱石,但这几天忽然连着下了好几场雨,一下子把水位抬上来。再说就算有石头,这路也不好走,毕竟不是平地——这也正是保安只好开着船来逮他的缘故。好歹湖面上还延着一段曲曲折折的桥,如果他会水上漂,或者不介意踩着石头把裤腿弄湿的话,他能翻到廊桥上,再顺利逃逸。

正想着,人群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陈少熙循着人声看过去,王一珩已经双臂撑在廊桥的栏杆上,保安的船划得挺带劲,眼看着就要路过湖心岛,王一珩蹬了一脚,把自己借力摔进了廊桥里。

牛啊兄弟!陈少熙在心里暗暗给他喝彩,却发现保安脑子转得也很快,正试图把船靠岸,抄近道堵他。王一珩还在廊桥上狂奔,眼看就要跑到岸边了。

陈少熙立刻骑上电瓶车,一个漂移,堵在王一珩上岸的路边。

“上车!”

他只来得及感觉到后座一沉,王一珩几乎是飞扑到他的车后座,陈少熙一拧油门,绝尘而去。

还是没限速的车开起来爽啊。

耳边只剩下风声,呼啸着、尖利的,几乎要把耳膜刮痛,陈少熙陡转别过前面的自行车,王一珩死死地箍住他的腰,但语气里没什么害怕,“你咋能开这么快啊?带劲!”

“我这车改装过!限速拆了!”陈少熙顶着风大声回答。

保安仍然在后大骂,骂声依稀远去。想来他还是努力追了一阵子,实在追不上才作罢,好在天色已近黄昏,陈少熙还分出一些思绪想自己即便上了牌,保安也记不得这辆车的编号,他这才逐渐感受到王一珩在他背上伏着的重量,这小孩正大口喘气,呼吸热腾腾地扑在他的后颈。

陈少熙低低地说,“我操。”

王一珩没立刻说话,又缓了一会儿,陈少熙还在往前开,但速度已经慢下来,似乎他们两个人都已经感到了安全。王一珩说,“要是刚才前面蹿出台车,你刹车都来不及刹,我俩今天马上就能去见我太奶了。”

“我要见也不是见你太奶啊。”

王一珩好像没想到陈少熙会这么说,赶紧呸了几声,岔开话题,“你们学校这保安真执着啊。”

“你跑那上面去干什么?”

王一珩说,“弹吉他呗。”

“啊?”

陈少熙看不到王一珩的表情,王一珩从后视镜里看陈少熙,对方好像是真的诧异。

“弹我的空气吉他。”鉴于这种认真的诧异,王一珩解释道,“我就很喜欢你们学校这个湖啊,没人管,又开阔,水草还多,湖边开的是鸢尾花,湖心又有很多芦苇。夜里就很适合从廊桥上翻过去,坐在岛上弹吉他。”

为了避风,他微微地伏近陈少熙,手肘蹭着他的背,于是便经由声音的传导,一起听到他的笑和胸腔的震动。“你这小子还整挺浪漫的。”

王一珩本来想插科打诨,但不知怎么的,只是说,“可惜我还没有自己的吉他呢。我在你们这儿疯狂兼职,就是为了买把吉他。”

那段时间正忙新生晚会,鹭卓从信号不好的剧场里走出来,掏出手机才发现自己漏了好多消息和电话,好在卓沅跟他一起在剧场里耗,不至于有什么回复不周,奇怪的是陈少熙难得给他拨了三四个电话,消息却贫瘠,也不知道是什么秘密不肯说。

他赶紧回拨过去。

窸窸窣窣片刻,陈少熙接了,开门见山地问,“卓哥,吉协,你认识姓蒋的学长吗?”

鹭卓顺嘴就飘出一个名字,“姓蒋?蒋敦豪啊。”

“蒋什么?”

楼里信号还是差,鹭卓走两步到窗边,字正腔圆地重复一遍,“蒋,敦,豪。”

不防后面就有一个声音冒出来,“叫我啊?”

他一个激灵回头,蒋敦豪本尊正正站到他身后。手机还举着,鹭卓稍微有点心虚地打招呼,“哎蒋哥,忙啊?”

蒋敦豪指指他手里,“什么事?”

“小事,有个关系不错的学弟打听你的大名来着。”

“哦。”蒋敦豪眉眼平平地点头,“我也小事,就是问一下你琴行的赞助现在是什么方案,刚一直没联系到你人。”

蒋敦豪和鹭卓坐在星巴克盘晚会事项,因为是几院合办的新生晚会,钱多场子大,少不得要问校内的音乐社团借点人出点节目,也算是社团宣传,蒋敦豪照理说已经从吉协社长的位置上退下来,这些琐事轮不到他管,奈何人事总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新社长猝然被他们自己院里提溜去出公差,开一个名字叫不上来的国字头的会议,还挺严重,闷在会场里从早到晚,连信儿都没一个。

“蒋哥,还有个事。”鹭卓拿出打印的剧场座位图,用铅笔在上面画,“是这样,因为之前我们院和隔壁学校的现代工程院做了联谊,这一次他们就想说再留一部分位置给友校工院的学生代表,所以我们这里可能再留六十到八十个位置。”

蒋敦豪点头,“上报的时候没问题就行。要不留同一边吧,这样进场的时候比较统一。”

弄完这些小事,天已经黑透。鹭卓的心闲不下来,先给卓沅发了消息,又想起被他匆匆挂了电话的陈少熙,少不了再给他回拨过去,开口解释自己又被抓出忙晚会的事情,“但是少熙啊,你不是刚问我蒋敦豪的事吗,那晚会我给你留个好点的座位,你来听他弹吉他呗,蒋哥的乐队相当可以的。”

“我知道他的乐队。”陈少熙说。

鹭卓惊讶道,“啊?我还以为你不关心这种事呢,功课做得还挺全。”

陈少熙想鹭卓大概是大大地误会了,只好解释道,“不是,是我最近认识个朋友……”

说到这里他就卡了。

怎么继续说下去?王一珩,卷毛头弟弟,拿快递的时候认识的,音乐爱好者,大一新生,隔壁学校,想考建院的研,在本校尝试了至少三种勤工俭学的方式,特别喜欢蒋敦豪,但好像还没见过真人,梦想是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吉他。确实都没错,但好像又都太,太草率了。他也不是故意要瞒着鹭卓,只是……只是,不想率先描述了王一珩。

“哦,是你朋友喜欢他是吧。”

“也不是喜欢……”陈少熙在宿舍里下意识地转圈,“就是崇拜!崇拜!”

“得嘞,哥知道了。”鹭卓十分天真地采信了,“熙熙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哥给你搞定。”

但最好,陈少熙至少不用再纠结怎么描述王一珩了。他松了一口气,“谢谢卓哥。”

那天把王一珩从保安的追击中救下后,他俩顺理成章地加了微信。王一珩的头像是自己的照片,卷毛、侧脸,遮不住他脸颊上的婴儿肥。他朋友圈发的不多,状态倒是每天都换,但是骗人,陈少熙曾亲眼看到他在咖啡馆忙得像小陀螺的同时,状态上挂着一首听了就会睡着的后摇,显示他正在睡觉。

陈少熙在咖啡馆有了固定的座位,规律的应卯时间,王一珩似乎也在咖啡馆做长了,围着个棕色的厚围裙,戴着顶小白帽子,这几天别着工牌的同时,胸前还多了只钩针钩的小熊。

陈少熙点单的时候会和他多聊几句,也夸了他的小熊可爱。

是可爱,黑豆小眼睛亮晶晶的,穿着蓝色的西装背心,打红领带。

“是吧,有眼光啊。”王一珩很高兴,扯了扯衣服向他展示,“我一博哥给我钩的,他爱说我长得像个小熊。”

陈少熙不认识他口中的一博哥,只知道这一博哥是他的同系学长,似乎对他特别好,王一珩把他当口头禅挂在嘴边,一博哥一博哥,这透明手表,一博哥给我买的,这两升装的大水壶,一博哥给我买的,一博哥说考试周给我发专业课的笔记,回去一博哥给我补课,一博哥叫我去看电影呢,一博哥帮我点到,别人?别人当然不敢,但是我有什么不敢的。

客人们也很喜欢他,点单的时候爱逗他说话,有时候还买杯泡泡牛奶送他。咖啡馆有DIY咖啡拉花的业务,王一珩陪在做咖啡的客人身边玩,给拿纸巾拿奶泡拿相机拍照,陈少熙越过柜台看他们,王一珩的脸红扑扑的,好像苹果。

回过神来,他已经在文案槽里打下一行字: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

好土的谚语。

但又舍不得删掉。正进行到为流浪商人补充道具图鉴的一步,需要被编写文案的是一个有鼻子有眼的苹果头,右上角被啃了一小口,正对着玩家挤眉弄眼。李昊觉得这个苹果的造型有些邪恶,赵小童则觉得苹果头在沉思。陈少熙把文案删去,心想那就来点哲学的注释吧。

他写下:如果你吃了一个苹果,那么你就吃了一个苹果。

抬头,王一珩在收银台和咖啡机之间穿梭。低头,王一珩是他游戏界面里背着背篓的卷毛流浪商人,他还没给这个角色取名字,总不能真的叫他王一珩吧。

不能。陈少熙心思多得很,但还从来没昭然若揭过。

等王一珩下班,他照旧同这小孩一起走,只是不骑车带他,两个人都慢慢的,晃晃悠悠。王一珩一边走一边哼歌,陈少熙挂着一边耳机,推着车,心里还在琢磨他的游戏。

“少熙,你做的游戏,”王一珩开口,“能给我玩玩吗?”

他没想到王一珩直接提了要求,“你怎么……”

“我没有看你电脑。”王一珩痛快地表示自己的清白,“只是瞥到你从图书馆借的书。”

好吧,他是借了很多从书名就能看出内容的书,什么《游戏剧本怎么写》《游戏改变世界》《游戏设计的236个技巧》什么的,借来也没有看得很认真,乱七八糟地堆在咖啡杯旁边。这样看,护着电脑屏幕有什么用呢,好像他一半想要遮掩另一半又想要人看懂的人生。

王一珩坦坦荡荡,应时而来。

陈少熙含糊地应了一声,“等我做好……”

“我考上研的时候你能做出来吗?”

“能啊,不用这么久吧。”陈少熙答道。

王一珩爽快地点头:“那就行!”

陈少熙心头泛起淡淡的感慨,忽然如此强烈地意识到他的年轻——年轻到甚至可以用几年的时光来等待和赌赛。他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王一珩应当往校门走才是,却跟着他的方向并肩而行,他问,“你去哪儿?”

“另一个校门啊。我发现走那儿更近,骑车过一段马路就到了。”

陈少熙说,“你现在对我们学校这么熟了?”

“嗨,什么你们我们的,将来都是我母校。”

王一珩的声音里都是天真的快乐,叫陈少熙也忍不住要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地试图从自己的生活里找出一些快乐的部分来回馈他。

还真给他找到了。

“对了王一珩,你下周五……有时间吗?”他有点小心翼翼地问。

“下周五不……”王一珩脱口而出半句,又卡住了,“等等,下周五?24号?”

“嗯,24号晚上。”

王一珩站定了。他们现在处在通往校门的马路与校园主干道的交叉口,王一珩该左拐走去校门口,而陈少熙直走。巨大的花坛定住这个十字路口,大团的冬青被修剪得像是汉堡。

“该不会是那什么吧?”王一珩问。

“是那什么。”陈少熙不明所以,云里雾里,心中有所猜测,但就要和王一珩一唱一和。

“真是那什么啊?”

“不骗你,真的。”陈少熙硬着头皮重复。

“我去!你怎么搞到票的?”王一珩一蹦三尺高,“连一博哥都没多的!因为晚会不是有蒋哥的乐队吗,他们乐队现在特受欢迎,一博哥抽签抽到了来看的名额,激动得把列祖列宗都拜了一遍。”

“这么夸张?”陈少熙作为圈外人,不清楚蒋敦豪拥趸的声量,只觉惊诧。

“真的,一博哥也喜欢他们乐队。他说他以前抽奖永远只能抽到充电宝,没想到这一次运气这么好……”

完了,陈少熙想,那我是不是不小心变成王一珩的大恩人了。

下一秒,大恩人得到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哇,陈少熙,你对我真的太好太好太好太好了!”抱他的小熊如是说道。

夜晚,昏暗路灯,冬青树汉堡,安静的已经熄灯的食堂,冷呼呼的空气,热腾腾的王一珩。陈少熙陌生地,然而欣然地接受这个拥抱,王一珩抱着他蹭了一会儿,仰起脸说,“等一下,我确认一下,你是要给我送门票是吧?”

陈少熙忍俊不禁地看他的脸,轻声说,“是。”

加班加点做游戏,两眼一黑跑测试。为王一珩带来这个重大利好消息以后,陈少熙莫名感受到一种巨大的DDL压力,也不知道来源于什么,鹭卓卓沅和李昊都忙的要死,他找赵小童和何浩楠莅临宿舍,第一次打开demo给他们试玩,紧张得在一边绞手,不断解释自己的画工暂时只能支撑这种flash画风。

“挺美漫的啊。”赵小童鼓励道,“不错,配色也很和谐。你要是实在看不过眼,我这两天抽空给你修修。”

陈少熙缩头,他当然知道赵小童画得一手好画!小马蒂斯!但这个人每天满课做家教还搞学生工作,十一点回宿舍先健身半小时再看一部电影,虽然他对陈少熙也够上心的,甚至敬赠瑜伽垫,邀请陈少熙和他一起每天健身打卡,但陈少熙的宗旨是能不烦他就不烦他(不像何浩楠)。瑜伽垫他则收在阳台的立柜里,早八百年都没有拿出来过。

何浩楠是实用派,轻车熟路地摸出陈少熙的机械键盘,切进主界面,WASD一顿乱按,评价起打击感和键盘灵敏度。

“呀,还能取名啊?”何浩楠很惊喜,顺手给主控取名“何少”。

界面左上角显示着主控的“爱意指数”,三颗伶仃的小爱心。主控像素小人头上顶着“何少”两个字,乐颠颠地在原地兜了两圈,好像找不着北的蚂蚁。两圈以后,才挑选了一条直路,一门心思地向前走去。

按了两遍tab,没反应,何浩楠问,“没地图吗?”

“全开了才有。”

其实是因为地图会暴露流浪商人此刻的位置,陈少熙修bug的时候,在UI里把它隐藏了。在一周目的时候看到流浪商人应该是一件惊喜的事,他想。流浪商人的脑门上还什么都没有。这是个无名流浪商人。

何少跑图,小童在旁点评,他第一个遇到的可互动物品居然是蒲公英,光标变成对话符号,何浩楠眼疾手快地按下空格,蒲公英占据了界面,“吹它。”陈少熙简明扼要地指示。何浩楠当然知道该怎么做,在恰好的角度和力度上,蒲公英被吹得四散远飞。

“叮!”提示音响起,“爱意指数”涨了一颗。

“这么简单?”何浩楠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

赵小童说,“你才玩了三分钟,不要这么说。”

“但我纵横游戏十三年。”何浩楠胸有成竹。

七桥连接的每一个岛屿,都做出不同的主题,譬如第一座可以吹蒲公英的岛屿就被创作者命名为“无言岛”,跑图时可能会不止一次地遇到树丛和草地里的蒲公英,但并不是每一次吹送都能产生爱意的加成。更多的互动发生在植被、岩石和动物之间,何浩楠很快遇到了一只松鼠,然后就进入了保持平衡的追逐小游戏环节,咬牙切齿地追了它十分钟,最后得到一颗松果。

“叮!”“爱意指数”还减掉半颗。

“我追上了诶!为什么还减?”何浩楠不服大叫。

“因为你抢了它的食物。”陈少熙说,“这只松鼠就是一只很介意别人抢食的松鼠,当然,你也有概率遇到乐于分享的大方松鼠,这时‘爱意指数’就会增加,因为那种松鼠认为你陪它玩了游戏。”

“那我还给它!人呢?”何浩楠在松鼠老巢附近徘徊,“我要它的松果有什么用?”

赵小童冷静地劝他放弃,“是你的就是你的。”

事实证明,这颗松果被收在何少的背包里,直到第三座岛才起作用。“猫猫岛”,陈少熙制作它时心里只想着宿舍楼下那片长满了各种颜色小猫的空地,装满了猫粮的玻璃罐上写着“自取投喂”,小猫有它们自己的窝。一只狸花猫告诉何少,它想要一团毛线球,何浩楠费劲巴拉地在岛上找到了毛线球以后,狸花猫又表示它要的不是这个。

已经沉迷这个游戏两个小时的何浩楠转过头指控创作者,“陈少熙,你搞我心态是吧?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写的毛线球,是不是?”

陈少熙笑眯眯的,“什么毛线?”

赵小童安抚地说,“你拿背包里的东西挨个试试。”

“不行啊,万一试着试着我的爱意指数跌到零岂不是GG了?”

“死了大不了重新开一局。”

何少才不要听。然而别无他法可以破局,他只有检视自己的背包,颤颤巍巍地挑选那些像毛线球的东西给狸花猫一一检阅。其间“爱意指数”确有增减,半颗半颗的,还是吓得何浩楠一惊一乍。试到松果的时候,“叮”一声,紧接着是一连串风铃般的声音,爱意指数暴涨。

对了。这次对了。

“这是第一座岛我从松鼠怀里抢来的松果啊!”何浩楠说,“这是毛线球吗这?有没有人跟这只猫说说?”

赵小童说,“这事现在不重要,你要不看看现在的情况。”

何浩楠定睛一看。现在的情况是,界面不顾他的质疑,开始了倒计时:三、二、一。

“砰——!”

片刻的黑屏,然后一个白色的小小纸盒,不安地在屏幕中央摇晃。浅紫色的烟雾自其中炸开,弥散到整个屏幕中,轻轻的音乐流泻出来。“爆炸了哎呦。”赵小童说。

是的,正如他所说的。爱意暴涨,心脏爆炸了。何少止步于此。歌曲还在播放,界面上缓缓滚动着歌词:C’est où chez vous? Un garçon chante une chanson. 夏天的时候写了这首歌。*

何浩楠瘫在陈少熙的椅子上,三个人一起安安静静地把这首歌听完。

“这歌,李昊挑的。”陈少熙说,“最后这段动画也是他做的。怎么样?”

赵小童笑,“这小子夹带私货啊这小子。”

何浩楠朝他皱鼻子,“陈少熙,哈,真行,你真行。”

离周五还有两天,陈少熙做好demo,照样抱着电脑去咖啡馆应卯,却没看到王一珩。

点单台换了别人,绑着高马尾的元气小姑娘,陈少熙鼓起勇气问她上一个员工去了哪里,小姑娘摇摇头,马尾辫晃晃悠悠,“啊,我不知道诶,可能离职了?我是最近才上岗的新员工!我们这里人员流动率很高啦,说不定我就是顶了他的班……”

她越说越感觉不对劲,关切地问陈少熙,“你是不是在找他?”

陈少熙心思被陌生人点破,仓皇地借故走开。

今天的气泡水好没滋味,时间也很难熬。他给王一珩发消息,“你今天怎么没来上班?”过五分钟看一眼手机,王一珩没回。他看了十几次手机,王一珩沉默如谜。气泡水里的每一颗冰块都化掉了,陈少熙嘬掉最后一口液体,心想王一珩不会是回去干传单和快递了吧?

一个半小时后,陈少熙离开咖啡馆。他去快递驿站晃了一圈,王一珩不在。冷清得很,没到下课时间,几乎没人来取快递。他在附近的路上晃了一圈,没有熟悉的身影。为此他甚至还接了三份传单,一份游泳健身,两份是驾校。他都不感兴趣,发传单的人都不是王一珩。

路过校门,他心想,王一珩可能今天在自己学校老老实实听课吧?大一学生诶,课应该很多才对,每天坐在教室里才是正常的,天天跑到隔壁学校做兼职不是好学生该做的,希望一博哥规劝王一珩同学成为一名好学生。就这样想着,陈少熙走出了校门,扫了一辆共享单车,然后意识到自己不知道隔壁学校怎么走。

他在傍晚温吞的夕阳里骑行,阳光好没劲,枯掉的行道树好没劲,为什么绿化还有落叶乔木呢?他觉得自己马上就变成头上顶着名字的像素小人,一门心思地把王一珩的学校大门作为目的地。他机械地停车,面无表情地跟在本校学生后面混过刷脸系统,去哪里找王一珩呢?这么大的学校,地广人稀,好吧,也不稀,但是找王一珩是很困难的,他总不能跑到广播站,把人打昏,抢走话筒,用优秀的声腔共鸣播报:寻人,寻人,寻找现代工程学院大一新生王一珩。

扯远了。陈少熙掏出手机给王一珩发消息,我好像迷路了,骑到你学校里了。

什么破话,他批评自己。

王一珩学校开阔,建筑物没有那么密集,陈少熙靠走的,一栋一栋辨认过去,宿舍楼,教学楼,食堂,捐赠者名字命名的院楼,体育场,最后是一堵矮墙。

好像真的没有湖。天啊,没有湖。

发现这一点以后,陈少熙又掏出手机给王一珩发消息:王一珩,你们学校真的没有湖啊。

没有湖的学校,不好,因为没法吹风,没法看水,没法在夜里翻过廊桥去湖心岛弹空气吉他。但是不是也挺好的?就没那么多蚊子了。

他发了好几条消息,王一珩一个字也没回。

真牛啊王一珩。

陈少熙又无知无觉地骑回了自己学校,把车停下,走路。真牛啊王一珩,他想,演出你还来看吗,王一珩。幸好我还没来得及给他们说你叫什么名字。没想到我的人设安对了,你真的会随机出现,随机消失,没开全地图,谁也不知道你这个流浪商人在哪里。

要不给鹭卓打个电话吧。陈少熙想,烦,但是他没有失恋的经验。

他的手机小小地振动了一下。

陈少熙拿出这块王一珩不回消息就和砖头无异的东西,看到最新通知。

王一珩说:哇,少熙兄,太牛x了!我有吉他了。

陈少熙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默默地,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走了一段,在前后没有人的路上,他无意义地大喊:“啊——!!!”

惊飞了枯树上的黑鸟,两只,掠过乌压压的天空。陈少熙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好像吞下了一颗比鱼丸还大的珍珠。他想,我又活了。

他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只恨没在回到宿舍以前绕着楼下跑上十圈。他给王一珩打了电话,或王一珩给他打了,反正王一珩高兴,高兴得就容易看不出来陈少熙有什么心思,也不在乎这一个电话,哪怕他们从前没打过。陈少熙倒也不是勇敢,他只是忍不了了。“你来我宿舍呗。”他想好很多问题的应答方式,舍友去实习了,过了门禁时间宿管就不管,最重要的是,他有一个很好用的借口,“我也有一个好得不得了的消息要告诉你:我游戏做完了。”

王一珩在电话那头欢呼雀跃,陈少熙简直要为他的天真感到心碎。

王一珩说,“那你等我一刻钟。我把吉他带来玩。”

“行,行。”陈少熙说,“来了你再给我讲讲,你蒋哥到底是怎么送的你吉他。”

他睡不着,完全睡不着,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于是收拾了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叠了两件,剩下的一股脑塞进衣柜。他打开冰箱,发现了过期的牛奶,丢进了垃圾桶。他把宿舍里所有的收纳空间都看了一遍,包括阳台的立柜,然后他鬼使神差地拿出了赵小童送给他的瑜伽垫。

王一珩发来消息:我过校门口了!

他背着吉他翻推拉门进来的,身手敏捷。陈少熙攥着手机,拿好钥匙,下楼去接他。他等了一分钟又一分钟,很多个一分钟以后王一珩朝他跑过来,吉他包在背上晃。明天是星期五,他以为一切都会在星期五以后发生,但是很多事在星期四就已经发生了。陈少熙想,这就是所谓的,疯狂星期四。他可能已经疯了,但王一珩脸上的笑容积极向上,天真无邪,无上的纯粹,无比的快乐,他不要陈少熙帮他拎吉他,宝贝得要命。陈少熙问,“贵吗?”王一珩说,“贵,我打一学期的工都买不起。”

因为这句话,他的心里可耻地响起警铃。

王一珩看什么都新鲜,陈少熙在床边,书桌前站着,任由他摸摸看看,陈少熙的手办,贴满了柜子的海报,王一珩敲敲他键盘的空格键,电脑屏幕亮起来,等待了他很久很久的,一个游戏的最初版本静静地呈现在他眼前。《烟花之心》,王一珩读出名字,陈少熙把书桌上的阅读灯关了,电脑界面变得格外清晰和明亮。

王一珩的眼睛也明亮,在昏暗的宿舍里,他回过头,叫陈少熙坐近,“我来试试。你就在旁边教我怎么玩。”

他在刚刚进入游戏状态时是安静的,没什么迟疑,就给自己的像素小人取名叫OneSD,他的小人没有兜圈,在布置有花坛和绿化带、行道树的三条道路上选择了最干净空荡的那一条,他来到了一座充满木头的小岛。木头做成的马,木头做成的鱼,木头成为了水流本身,木头成为了太阳。这一切都是积木,这一切都是拼图,王一珩用所有他能移动的物品堆垒起一座摇摇欲坠的巴别塔,调整属于太阳的那块拼图,帮助这座“原木岛”重返黑夜。

一连串动听的“叮叮”声,他获得了六颗饱含爱意的心。

“你自己一个人玩得可好了。”陈少熙并未出言指导,绝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观察王一珩,然后克制自己拥抱他的心情。

“但这个结局让我伤心了。”王一珩停下游玩,盯着陈少熙的眼睛。这是一个简单的以华容道作为解题核心的小游戏,移动图块,太阳落山,黑夜到来,滚烫的烈焰却蔓延在沙滩上,烧着了他用来搭建高塔的木头。

陈少熙伸手点点屏幕的一角,“你拣一拣,?能捡到一点边角料。”

王一珩依言在沙滩上逡巡,终于在某个地方看到了互动标识。他按E键拾取,跳出的图鉴详情页上写着:烧焦的木骆驼。文案槽里则写着:炙烤的青麦子,爆花的玉米粒,滚烫的火喂饱我,滚烫的心纪念我。

陈少熙知道他见此沉默。他贪婪地从背后观看王一珩的沉默,王一珩忽然转头,他来不及收回自己的目光,王一珩幽幽地问他,陈少熙,你抽烟吗。

他们于是坐在阳台上抽烟。游戏玩了一半,电脑屏幕还亮着,回头能看到映在玻璃门上莹莹的光线。王一珩试图开窗,“没用。”陈少熙说,“这个楼层高,窗户都是封起来的,不然学生可能会跳楼。”

“如果没封窗,你会跳吗?”

陈少熙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下,“要是宿舍里着火了,我会跳的。”

王一珩笑了,“那你抽完以后一定要把烟按熄了啊。”

烟雾缭绕里,王一珩的面目变得不那么清晰,又生出一股小孩子装大人的错觉,如果现在给他一把吉他,他应该也能游刃有余地蒙骗不少人吧——如果他的吉他和空气吉他弹得一样好的话。该死的香烟,他不能现在去紧紧地抱住王一珩,他怕把这小孩的衣服烧个洞。早知道不抽烟了。陈少熙敲了敲窗玻璃,好结实的双层玻璃,发出钝钝的闷响。

他还在晃神,王一珩喊他的名字:陈少熙,我能亲你一下吗?

没有取得他正式的同意,王一珩把半根烟摁在花盆里,朝他扑了过去。在倒在垫子上以前,陈少熙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烟头团进了自己的手心。一粒火痛点在手掌中央,比后脑勺触地的撞击更痛,但柔和过王一珩趴在他身上的吻。

他好像在为那只烧焦的骆驼实施报复。

王一珩说,你说实话,这个游戏的结局是什么?

陈少熙感受着心脏上一个活人的重压,闭着眼说,是心脏爆炸。一个白色的小小的纸盒,里面装着充满了爱意的心脏,因为爱多得把它挤爆了,所以它爆炸得满屏幕都是。

王一珩说,我感觉现在我的心脏就要爆炸了,怎么办,怎么办啊,陈少熙?以后我的心一定要像烟花一样炸掉,不要像泥块一样黑不溜秋地落地。

陈少熙把他用力地箍在怀里,扣住他的脑袋,长长地叹气,轻轻地颤抖,低声说,王一珩,王一珩,别和我谈以后。

王一珩在他的怀里,他明明是个那么小的小孩,却温和地、安定地说,好,好,那我和你弹琴,和你唱歌。他重复道,和你谈情,和你唱歌。

陈少熙说,我听懂了,我全听得懂。

王一珩说,我爱你。

陈少熙闭着眼睛,不说话,只呼吸。

王一珩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他碰翻了一盆小小的仙人掌盆栽,手指上扎进一根尖刺,他举起右手,借着月光观察,亲亲陈少熙的脸说,我不能打游戏了,你送我去校医院。

好。

你把我送回来。

好。

你陪我睡觉。

好。

你赔我的心脏。

陈少熙小心地搂住王一珩,把他从自己身上抱起来,他们重新坐回瑜伽垫上。他捉住王一珩那根扎了刺的手指,不叫他乱动,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他说,就在这儿呢,王一珩,你自己来拿。

《烟花之心》拿到第一个独立游戏奖的时候,陈少熙已经准备毕业。王一珩在这个夏天疯狂地发ins,定位每天乱飞,这两天则主要在蒋敦豪的乐队场子里混脸熟,跟着他们一起搞一些视觉系穿搭,浑身亮闪闪地挂满链子。他背着的那把吉他本来是银灰色的,用着用着就画满了自己的涂鸦,赵一博几次说要给他换把更好的,王一珩老是拖着。他忙的时候,陈少熙还是联系不上他,也不爱叽叽咕咕地发一大堆消息,只通过追踪社交平台消息来看这小孩又去哪里疯。

建院的研究生今年恐怕又是考不上的了。

没想到他正巧刷出了王一珩最新的ins动态,少有不是他自己花里胡哨的写真、合影与街拍,而是一张简简单单的黑底截图,图上写着For OneSD,文案则打上The Heart May Like the Fireworks 的标签。

他写道:以这个秘密庆祝它的荣誉。

陈少熙捧着手机露出笑容。

他一直以为王一珩不知道。他一直以为他不知道。与demo版本相比,《烟花之心》最后的改动只有两个,一是为悬置已久的流浪商人取了名字,贴在他的脑门上,就叫“一星”。二是陈少熙留下一个玩不到强制退出就无法看见的,几乎无人知晓的彩蛋。以爆炸结局通关后进入字幕,所有的鸣谢滚动结束后会有一小段无声的黑屏,在这段99%的人会退出的黑屏后,才是王一珩截下的那张图。

For OneSD

当陈少熙制作出,并自己观看到这一帧时,他盯着屏幕上这行字看了足够、足够久的时间,直到它最后淡化消失,只感觉过量的爱延宕地撑爆了他的心脏,他获得了一次没有他人见证的,沉默的死亡。他以为这一切都没有以后,他以为这世界上本没有什么以后,爱是随机的爆炸、浪漫的毁灭。王一珩信守承诺,从不再和他谈起以后。

但这些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像从未受过伤害一样过去,像从未不安过那样过去。陈少熙想,现在他们两个都知道了:这是一场共同的实验,有关——烟花的花期。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他们尚未抵达那里。

*歌曲Bordeaux, Aussi Une Couleur(《波尔多也是一种颜色》)-Jasing Rye


烟花之心
http://shealitmin.github.io/2023/06/27/烟花之心/
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June 27,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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