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渡河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也许一切是从李昊告知那个执行制作无法再合作开始。即便是他也觉得已经把话说尽,可对方仍然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执意要求给自己女友在编剧一栏署名。李昊在对话框里打下的字越来越少,越来越疲于辩驳,“音乐设计这个头衔真的不够吗?”最后他说,而对方发过四十秒长语音来,打头一句“李导,你终于讲出自己真正的态度了”,让他心头一窒。回头翻两三天的磨缠、曲意和婉转,竟然都成为对方指责自己不够敞亮的佐证。
“我接受你忽视音乐设计作用的态度,但我对此表示遗憾……”
听到这句的时候他滑屏退出,又立刻返回去打下“看来我和您在艺术创作中的确有理念上不可调和的分歧”这行字,不想再耐心掰扯的心情忽然格外汹涌,快过对日后收拾烂摊子办法的考量。短片剧组体量小小,而甫更换自己熟手的制作团队就遇到这样任人唯亲的职员,实在不是太幸运。这几天剧组的工作被迫地停滞着,好在勘景联络的工作做得靠前——或也不知是不是好在,外联制片找他问是否外出还如期进行,他几乎条件反射地说“当然”,然后又从平板里调出相册来看,就在此时,微博推送的热点娱乐新闻跳出来。
他瞄一眼,突然地笑出声。
“怎么了李导?”外联制片是个喜欢y2k风格的妹子,穿得张扬,心思细腻,对周遭的一切风吹草动都很敏感。
李昊看上去心情一下子好起来,他说,“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相册里是在重庆拍下的一些照片,也有概念图和网图,虽然这城市看起来已经被国产电影用得失去新意,但一座城市哪有真正枯竭的时刻呢。他随手翻着,指尖停留,看到一尊趴伏的青狮,靛身玄鬃,张口吐舌,并不凶恶,反倒顽皮,便好奇询问,“这是哪里?”
对方摇摇头。李昊便把这张图片转发去某个微信聊天框,开门见山地问,“这是重庆的哪一座山头?”
他没指望那重庆人马上回复他,山雨欲来,他适才还在微博热点上看到这个名字,不是什么好事情,“李耕耘片场黑脸罢工”,好血腥气的词条,可挨骂挣钱真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倘若没有大心脏就只好闭目塞听。没想到重庆人硬颈得很,没一会儿就现身娓娓道来,认出是慈云寺,紧随其后,发来十秒语音。
“‘青狮白象锁大江’,你知道这个不?老话都这么讲。只是现在再没有这个了,这狮子被封起来了。”
李昊没想这句话分别是哪七个字,他关注的是语音里嘈杂中的提示音。
“你在哪儿呢?”
李耕耘一句废话没有,发来定位,明晃晃的江北机场。
“啦,真罢工了呀?”李昊一点也不怕触他霉头。
“是,罢工了。”李耕耘的声音里竟然带着点笑,“干不下去,回来趴活了。”
关于重庆到底是什么样的城市,李耕耘试图讲过很多遍,但李昊认为他讲得从不清晰,没能准确地抓住痛点,是的,痛点,他用一个直播行业十分爱用的新词,说的时候皱一下眉,仿佛真的感受到刹那小小的锐痛,李耕耘不吃这一套且热爱计较词义的精确,说自己不懂什么叫城市的痛点,懂不了一点儿。
“不是城市的痛点。”李昊纠正道,“是我的痛点,我是游客。”
“你的痛点?”李耕耘说,“就是动作快点。”
李昊无一例外地会伸手去打他。
在这个话题的最后他总是没有得到任何。哪怕他们围坐在屋前空地长桌吃火锅的时候,李耕耘说起重庆,他说你们知道吗,真正正宗的重庆火锅都是开在防空洞里的,也就是洞子火锅,里面七拐八拐,但走到深处就很宽敞。李昊当时正埋头处理一块浸满了花椒辣油的毛肚,把它放在碗里涮清水。栽种他的花坛时,李耕耘碎碎叨叨地向天空喷一道水柱,念了好几天偌大的杭州为什么没有一棵黄桷树。李昊当时正在把狗的全身抹满肥皂泡,想到很多不搭边的东西,皂角,酸角,咸水角,哎呀,想吃了。我上大学以前都不会骑车,李耕耘说,在重庆骑车是很费的,李昊还什么都没有想,李耕耘指着他说,你不要绿眉绿眼把我盯到。他又在说重庆话了,李昊本来一句也听不懂的,但他才不要轻易认输,他学着李耕耘的语气说,我就要把你盯到。对方立即笑了,松懈下来,好像刚才那种凶巴巴的语气全然是错觉。李昊便很聪明地、自作主张地想,重庆是李耕耘,只有站在他的面前,看着他的神情,才能得到最终的答案,才能毫无顾忌地使他退让,酣畅淋漓地叫他不安。他不止一次地确认过这回事了,李耕耘多么是一个色厉内荏的人。
慈云寺离机场遥远,靠近江边,李昊趁机埋头处理工作事务,偶尔感到车内颠簸,懵懵然抬起头来,司机感受到他的视线,热心地导游道,“这边是寸滩长江大桥。”李昊没听明白,“寸滩?”
“对啊,长江上游的江滩,枯水期的时候,石头露出来很像秤的那个杆子,所以就叫秤滩。”
这两个字的不同音李昊还能听得出来,于是更加云里雾里,又不好不给以任何反应,便抬头去看桥栏与江水。江风无形,却笼罩全域,他摇下车窗,湿漉漉的疾风毫不客气扑了满脸。他赶紧又把窗户摇上去,司机把他那一刹那的狼狈看在眼里,目不斜视地笑道,“过江,风还是大的嘛。”
他离江水还有一段距离,江看起来平静,却又暗地里那么汹涌。
到目的地时刚过午,司机说到了,李昊只觉得发懵,下车后来不及放下行李就踏入山门,拾级而上。李耕耘知道他要过来,说好在这里等他,却没见到人,好在周围清净,可又太清净了,几乎一个人都没有。
“包包放下嘛,等哈子要爬好多楼梯哟。”
李昊正打算联系李耕耘,不防身后有人讲话。
他回头一看,是名穿着僧袍的和尚,看起来年迈慈和,笑眯眯地指着上头。
“我在找一个人,请问有人在这里等人吗?”
老和尚还是笑眯眯的,但也许是听出他的南地口音,竟努力同他讲普通话。“你往上走嘛,往上走就有的。”
李昊谢过他,走了几步,回头把自己的背包放在石台上,只留下挂在颈间的相机。
“对咯,没得事。我帮你看着。”老和尚朝他挥手,似乎真打算在这石台边不动了。
他只知道重庆是山城,保留学校课本里云遮雾罩的印象,却不料一座寺庙还能如此曲折。还好走没几步,在满室错落的植株、盆栽与佛像中,也就看到一个黑衣戴帽的人。佛门清净,不好大声喧哗,他便走近轻拍李耕耘的肩膀,对方转过来,发现是李昊,指指自己身边那座眉开眼笑的小佛立像道,“我把他的口罩摘咯。”
就拿在手里。李昊无奈,压低声音:“你乱动他做什么。”
李耕耘浑不在意,拉他蹲下看多肉盆栽里小僧造型的玩偶,这些小像抓耳挠腮,盘腿打坐地躲在植物之中,实在怪可爱的。
“别看了,我是找狮子来的啊。”李昊催促他。
“不用找, 你来的时候已经看到了。”
李昊不解,李耕耘也不多说,拉着他折返到寺门处,指指左边地上的一道玻璃板。李昊走上前,不出意外地看到一块小石墩上錾刻着“大青狮”三个字,真正的大青狮却不知所踪。
他不甘心地掏出照片来比对位置,李耕耘说,“狮子就在这块板底下呢,没人告诉你?”
“那你也没告诉我啊!”
“我这不是刚告诉你了吗。”李耕耘说,“我的意思是,你们剧组里没人打听过吗?”
“他们要过两天才来的呀。”起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李昊有些顾左右而言他地说。
他没肖想过这样一个不被提前安排的会面,以工作的名义,又不夹带着工作的紧迫。寺庙并不了解人的心情,但人总归是想来求点什么,保佑也好,释疑也罢,走在石阶与平台上,在碑刻前驻足,各怀心事。李昊没有什么其他的事务要办,李耕耘当然也没有,他看起来十分漫无目的,在平台的钟楼边远眺。钟楼旁有居士在洒扫,见到李昊便十分自然地招呼,“吃饭了吗?”
李昊摇摇头,笑笑说,“没有来得及,但是不饿。”
居士微笑道,“这时地下的禅堂餐室还有斋饭,约摸半小时后就收了。”
他道声感谢,举起相机,把李耕耘和江水、沉钟框在一处。江水、沉钟于他全是陌生的,于是李耕耘也得到陌生化的结果。黑衣几乎使他成为天地之间的一只乌鸫,李昊看到他T恤背后的标签翻上来,便忍不住伸手替他叠进去。乌鸫感受到他的动作,回过头来。
“拍我怎么不喊我回头?”
“为什么一定要叫你回头?”李昊说,“我是觉得这样就很好,你看上去很平和。”
“也不是很平和吧。”李耕耘皱眉说,“我在想事情。”
他的脸色不算太轻松,李昊便说,“那我先走开咯。”
这座寺庙排布得好,整齐又开阔,环绕着层层上升,站在更高处能看到大雄宝殿的飞檐。他可以往高处缓行,也可以向地下走去,但他只是在这个垂挂铜钟的平台上转了两圈。李耕耘看着他,没有出言请他留下来,不要走,只喊他,“李昊,李昊。”
李昊无法,看了他一会儿。洒扫的居士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不过即便在场,他也低着头十分安静,浑若隐形人。想来他大概是到更高处扫地去了。他无可奈何地先开口,“说又没话说,走又不让走。”
这类场合常让他感到挫败。李昊不是爱咽下话头的人,甚而使言语在思索以前逸出,落得一桩激烈的罪名,这不是他的天性,但谁让他是这样易燃的柴禾。他于是不甘于另一些柴禾中饱满的水汽,噼噼啪啪炸了一阵子,动静全都熄灭,这算什么,就好像明明看到李耕耘如此明显的,欲言又止的神情,结果对方忍了又忍,只得出一句“没事,算了”。这算什么。
22年春夏之交的李昊格外自矜于此。也许是相处日久的缘故,他们彼此之间交付信赖,有所倾诉,在夜间,音乐与酒精的催化之下,说一些白日里由于自尊从来不便提起的话,关于迷茫,不安,焦虑,过去踩过的坑,吃过的苦,愚蠢的错误。李昊不可能不自矜于此,他柔软又乐于分析,对别人的苛刻程度更低于对自己,是以听到许多来自夜间的絮语。想到李耕耘每每把要说的话咽下肚的样子,他只觉得更不痛快。
太久的沉默后,李耕耘说,“我小时候很喜欢看江水的。”
“小时候啊。不会看困吗?”
“不会,江水是一小块一小块,很亮的,又摇摇晃晃的,很闪烁。非要说的话,其实就很像中午的午觉刚睡醒,被从床上叫起来的感觉。”
李昊想了想那个场景。“那我会哭诶。睡不够的话。”
李耕耘组织了一下语言说,“而我会变得很,迟钝。”
“本来你就是很迟钝的。”
李耕耘好像听不懂这句话一样地笑了,又好像完全明白似的叹了气。“我看得出来,你遇到什么事情。”
李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李耕耘又说,“没事。走吧,下去吃饭吧。”
想得容易,但时间已过,他们在餐室没吃上斋饭,吃了闭门羹。老和尚路过,笑眯眯地道一句可惜。李耕耘路过石台,提走李昊的行李,心下已经在盘算带他去哪里坐定。没想到李昊不大在意地建议道,“走走呗。”
“那去角楼买杯咖啡带走。”李耕耘说。
李昊摆手。
“那走两步到旁边去吃碗面。”
李昊又摆手。
“那吃碗豆花嘛。”
李昊被他烦得笑了,“你急什么啦。”他指指不远处的天色,乌云压顶,“只是看到天气预报说,一个钟头后要下雨而已,到那时候再坐下不迟。”
李耕耘说,“是,还要下暴雨的。”
“多大的暴雨?”
“差不多积水没到小腿吧。”李耕耘说,“小时候放学回家,遇到这样的雨,我们从来也不打伞,踩着水就跑回去了。回家我妈会说,嫩个男娃儿神戳戳的。不过呢,大家都喜欢这么玩,其实跑到家雨差不多也就停了。”
“你又在讲小时候的事情哦。”
李昊说得没错,他又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很难在自小生活的地方不提到过去经历的事情吧。经历与眼前景象中重叠的部分导向时空的坍缩,带给他一种可以复现的错觉。他于是就这么顺其自然地讲了。“但上次去香港,你倒没有讲什么。”
上次……说是上次,实际上也已经过去了蛮久。李昊努力回顾那时的心境,“只是觉得,讲述其实是怀念的一种方式。所以可能我会在不在香港的时候谈论香港,但我就在那里的时候,却反而会比较安心了。”
李昊大致知道那部电影拍摄的进程,不确切,但还记得一些时间节点与热点的关键帧,譬如在某段时间里,李耕耘非常迅速地瘦下去,瘦得几乎给人一种形销骨立的错觉,他拍了自己戴着帽子的照片,阴影里只露出一个下巴尖,评论里因此都在求他演杀手,卧底,变态杀人狂,而李昊和他说,“你现在看起来好像一个会弹钢琴的水管工。”
李耕耘没明白他神奇的发想,以问号小狗回复。
李昊解释道,“因为太沉迷弹钢琴所以忘掉吃饭那种。”
他没有和李昊讲,自己的确心血来潮去找了钢琴老师,买了课。在杭州种地的那段时间带给他最好的能力是行动力,他们都信心满满地,甚至十分天真地感到世界上真的有很多只要去学就能学会的事。哪怕李昊曾笑说他弹琴的时候面容严肃得好像在和琴键谈判。总的来说这决定不坏,李耕耘想,说不定以后他还能接一些需要掌握弹奏技能的角色。离开北京前他没忘了和钢琴老师请假,老师很负责,叮嘱他就算回家也要还课。天啊,因为这条规约,他回乡的假期,变得更加珍贵而有限起来。李昊走在他身边,举起相机随处取景,对他忽然产生的紧迫的眷恋并无察觉,李耕耘忽然拽他的小臂,“走吧。”
“干嘛?”李昊的手臂冷不丁被他握住,不知道他心里又转过什么念头。
李耕耘说,“在下暴雨之前,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啊。”
如果要让李昊回忆,他大概会说,这是他走过的最绕的一段路,上坡下坡,穿街过巷,起初他还分出许多精力来观察路堤与青翠的行道树,去模仿路边阿嬷叫卖时的口音,“泡泡儿泡泡儿”,李耕耘学他刻意加重的口音,“泡泡鹅?”
“泡泡而!”李昊强调。
不太对,不是那种平滑地上扬的轻声,他只好放弃,跌跌绊绊地回头看,阿嬷把篮绳挂在脖颈上,端着一篮鲜彩亮丽的泡泡水。下一秒他的注意力又变了,热衷于辨认楼层颠三倒四的标注,“十二楼,平街层;四楼,空中花园……”他念的时候李耕耘没什么反应地在前面走,等他赶上后,李耕耘说,“每个第一次来的人都会惊讶的。”
“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惊讶哦。”李昊若有所思地说,“一栋楼,可以先是独立的,再和其他部分发生联系。”
“人也一样。”李耕耘说。
李昊微笑说,“又发散了呀。”
后来他就只是跟着李耕耘走,对方像一个稳定在他面前一米左右的锚点,移动,移动,他错觉自己在用脚步丈量与环游小小的地球,只剩下走路这一件事切实可感。直到李耕耘停下来了。
他环顾周围的墙体。这像是什么存在了很久的居民楼,并不破败,只是生活的痕迹之上还有生活的痕迹,以至于痕迹也充满了重量。有一首诗轻轻地被用铅笔写在白墙上,李昊被它吸引了目光。作者甚至为这首诗画了一块挂板,和勾住挂板的图钉。
“铮铮的诗。”他一字一顿地念道,“铮铮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也是全世界最美的人。”
“真的吗,铮铮这么厉害?”李昊饶有趣味地评价道。
“是啊,快赶上你了。”李耕耘说。
“快赶上我了。”李昊表示赞同,继续念道,“……还是全世界最年轻的大人。”
李耕耘没有上前来看,他回头等着李昊。李昊抗议道,“我对这一句还是有一些小小的不同意见。”
“那你写一首《昊哥的诗》。”
“小看我?我出口成章。”李昊笑着说。
李耕耘代替他讲第一句,“李昊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李昊说:“是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人。”
“希望自己是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人。”
李昊说:“会成为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人。”
李耕耘为他结尾,“也是全世界最年轻的大人。不,最后应该再加一句。”
“加一句什么?”
“我儿豁。”
李昊没听明白,恍惚记得从前听过类似音调的话,却记不清意思,“什么?”
“我儿豁。”李耕耘重复,“就是说,上面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李昊半信半疑,“李耕耘,你最好不是在骗我。”
李耕耘拿来就用,笑得挺欢,“我儿豁。”
只可惜没有铅笔。即便有,他也不可能把这些话写在墙上,李昊指指自己的心口,“我把这首诗记在这里了。”
而与他合作的诗人李耕耘指指前方空间逼仄的店铺,“全世界最年轻的大人,再不进门,人家就要关门了唆。”
李耕耘撩开透明泛黄的门帘,扬声和柜台后的孃孃打招呼,在门边的座位上轻车熟路地坐下,扯两张纸擦起桌子。李昊坐着的位置刚好正对墙上的挂钟,他看了眼时间,“啦,我今天都还没工作诶。”
李耕耘看着菜单说,“那今天就不要做。不要想了。”
“把事情就放在这里,它会自己变好吗?”
李耕耘愣了一下,勾写完要点的菜,推给李昊看,“再加个热拌不?”
李昊没心情认真去看,但说,“要得。”
他的确还在焦虑,带着工作任务来,还在协调剧组人事变动,一颗心掰成几瓣用,落地哪里都是走马观花,也想看得尽可能多、尽可能认真,但轻盈的游览的心,只能变作不轻松的贪婪。
李耕耘伸手揉了揉他的眉心,在他反应过来以前,站起来到窗口去交菜单。李昊便只能把一个“喂”字卡在喉头,听到他和店里的孃孃聊天,半懂不懂的。
“铮铮自己写诗了是不?大诗人。”他听到李耕耘的声音,很快又听到他带着笑意说,“小妹儿斗是嚼得很。”
回来的时候,他自己端了两碗豆花饭。李昊忙着看相机,放大在南滨路上吹着江风拍下的江景,鸟瞰时江水如绉纱,看着看着,他的心也被这块柔软的水域包裹。
“你认识那个作诗的人,是个妹妹吗?”他把相机在身边的座位上摆好,戳开餐具,分双筷子给李耕耘。
“何止认识,我看着她长大的。”
“很难想象,说出这句话就好像你很多岁了似的。”
李耕耘拿手比划一个高度,“我那时候上高中吧,她只有——这么高。很可爱的,哭的时候也很可爱的,牙像很小的米粒一样。”
“还有呢?”李昊问。
“什么还有呢?”
“我还以为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了不得的故事,你要给我讲。”
李耕耘沉思了一下,说,“他们都说我以前抱过她,但抱小孩的姿势不对,她就哭了。结果以后我每次要抱她,她都会哭。”
李昊把一口豆花饭含在嘴里,软绵绵的饭和生豆的滋味混合,他含糊地说,“你的故事都好简单。什么早恋的故事也很简单。”
“你?你还说我?”李耕耘很不认可的样子。
“我那是暗恋啊,明爱暗恋啦。暗恋的心理活动是很丰富的好不好。”
李耕耘说,“你的心理活动一直都很丰富的。这也很好,可以去共情很多人。”
“我总觉得,我一直都并不能完全理解你。”李昊拿勺子搅动着豆花说,“但我很可以去感觉你。”
他说前半句的时候,李耕耘心里一沉,努力往手里的汤勺上盯住自己,随即他听李昊说了后半句,马上脱口而出,“感觉出什么没得嘛。”
没抬头,听上去像随口问的,其实心里铛铛地敲起小鼓。
半天没听到回答,李耕耘又偷偷抬眼去觑李昊,李昊正埋头吃自己面前的凉虾,吃了两口,也像是随口答道:“感觉出你是个人。”
李耕耘气得笑,“我就坐在你面前,我还能不是个人?”
李昊从碗里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说,“我很享受这种感觉你的感觉。”
好像一句绕口令,像他们在校园里晨起练习的绕口令,三山屹四水,四水绕三山。但他以前从没听过这句话,没听李昊亲口在他面前说出这样的话,现在真觉得相见恨晚。
就在这暧昧的沉默里,李昊探头向外看,急急地嘟囔道,“怎么还不下暴雨咧。”
降雨几率已经悄悄地从百分之八十跌到五十,乌压压的天色垂落更甚,天空好像被分成两半。李昊适才吃得很多,现下晃晃悠悠地消食,李耕耘说早点送他回酒店,走到一半,他却又变卦了。
“带我去坐缆车吧,李耕耘。”他宣布道。
“怎么突然又要去?”
“因为江水很漂亮。”李昊说,“我不想浪费看它的机会。也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等暴雨来。”
“你这句话让我想起,那个,就是新海诚拍过的一部片子。”李耕耘说,“但盼风雨来啊。”
他故意的,留一个话头不说,以为李昊这次也不提。但也不知道李昊是吃得开心,还是偶然间卸下一些心神,竟然不肯就这样放过他,语气里一点疑问都没有地说,“喔,你要留我。”
他还来不及招架,李昊又说,“那你要拿出诚意来的,李耕耘。”
人群在燠燥中排队,蜻蜓撞入杂乱的人潮,在人们的腰际乱飞。李昊四处张望,看到小孩伏在家长背上哭叫,看到情侣头靠头自拍,看到队伍慢慢向前移动一段,又停下来,横穿江水的容器有股凑近后十分显著的机油味道,并因此把铁锈酝酿成夕阳的余晖。李耕耘在看手机,李昊想起那条红红火火的热搜词,叹气说,“还不打算远离社交网络吗?”
李耕耘说,“等剧组的事情过去,我还是要回去继续拍戏的。”
“怎么过去呢?”
“谈啊,要谈。”李耕耘说,“在每个人都冷静下来以后。”
李昊其实很想问问他到底发生什么,但又觉得没那么有必要。就好像他实际上也不会事无巨细地对李耕耘提起自己正在面临的这些最终会得到解决的麻烦事,他们都这样,知情到某一步为止,在确认了一些必要的东西以后,倔强地保留剩下的全部。
“我还以为你真的给自己放长假。”
“怎么可能,我每个星期还有钢琴课要上的。”
“啊?”
李耕耘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不过,算了。新一批的人群即将进入缆车车厢,他把李昊推到自己身前护住,亦步亦趋地跟着人潮踏进去。那一瞬间他蓦然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有一小股风逸进门中,像一个秘密。
站在缆车里,这交通工具刚启动,雨水就激烈地、急遽地降落,没有任何预兆,盛大地、细细密密地席卷而来。由于在密闭空间里,人并不能通过触觉感受雨水的力量,于是听觉先降临了,几秒种后,蚁噬的声音变得强烈、清晰、喧哗;然后是视觉,眼前的一切先是飞快地变得模糊,紧接着又马上展现出格外锐利的样子,密布的雨珠爬满了玻璃,很快聚集、淌落,但窗户为什么还是旧旧的呢,李昊几乎下意识想要举起相机,但这时他无法拍到什么。飞快地……就这样荡过去了,他在平滑地下降,暴雨在轰鸣,李耕耘和他非常紧密地站在一起。他伸手碰了碰玻璃窗。这就是他们一直等待的,一直觉得会落下的那场暴雨。
李耕耘低声说,“这时候不要往下看,晓不晓得?”
李昊其实并不敢看,口中却说的是,“我又不会掉下去。”
“雨不会停的,你看了也不会停的。马上就到对岸了,很快的。”
李昊学他的语气说,“晓得。”
“相机护好,不要举起来拍了。”
李昊又说,“晓得。”
“下缆车你可不要腿软。”
李耕耘变本加厉,李昊并不要一味地顺着他,哼了一声说,“你话太多了哦。”
“晓不晓得嘛?”
“晓得。”他真怕李耕耘下一秒又要拉长尾音讲话,只好哄着他说。
“可是我什么都不晓得。”
李昊以为自己听错了,缆车上空间狭窄,不方便转身,他只好艰难地扭头看李耕耘,偏巧这人戴着帽子,叫他看不清他的神情。
“可能是因为你这个男娃儿也神戳戳的。”看不清神色的李耕耘说,“可能吧。我不晓得。”
李昊并不确凿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但知道这不是什么普世意义上的赞美。“你才神戳戳的,”他想起那个会在暴雨日冒雨踩水的、小时候的李耕耘,如是反击,“你从小到大都是神戳戳的。”
“我是啊。”李耕耘坦然地承认,“我是的。”
这趟缆车只消三分钟。三分钟,在江面上滑过,比振翅的蜻蜓更加迅速。人群抱怨着“这就结束了吗”,一部分人向排队口走去,打算再坐一趟返程。大多数人奔跑着避雨,倒没有什么严肃和愁苦的感觉,只是嬉笑,哪怕衣服淋湿了也是一样,雨伞在疾风中被吹折了伞骨,人发出短促的惊呼,穿着五颜六色雨衣的人,帽角尖尖好像作堆的企鹅。
李昊突然地想:我好想要淋雨。
他们二人暂时站在饮料摊的一柄大伞之下,伞边被吹得哗啦哗啦作响,即便就肩并肩站着,还是需要提高声音说话。这件事,李耕耘晓不晓得?我好想跑出去淋完雨再回来,李耕耘晓不晓得?雨水积压在伞顶,隔一段时间便倾泻一部分下来,像随机的、小小的瀑布。李耕耘在这瀑布的哗啦声中大声说,“我们回去吧!”
“现在吗?”
“现在!”
“回哪里?”
这不是一个需要具体答案的问题,或者说,这不是一个需要准确目的地的问题。他们能回哪里呢?回哪里都是一段漫长的如黄桷树一般的展开,有许多的支线,许多自顾自延伸的枝叶,身在其中的人必须要用更长的耐心与力气,一步步地攀过去,再看。关系总是光明吗,关系总是曲折吗,是这样,又都不是这样。
但关系总是未完待续吗。
未完待续的、悬挂的、不结束的心情。
李耕耘接过李昊的相机塞进背包,拉好拉链,抱在自己怀里,把他拽出这把伞,“回雨里。”
暴雨瓢泼如洗。
傍晚后,两个湿漉漉的人闯进便利店,把关东煮机器后面的店员吓了一跳。李昊在窗边一排上班族占据的位置里找到仅剩的两个,李耕耘去买两杯滚烫的玉米汁。旁边正在吃便当的年轻女孩看他刘海湿哒哒的模样,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给他,李昊向她道谢,只抽了两张纸,从背包里拿出相机来检查。
还好,是不错的防水皮,摸在手上有点潮意,包里的东西却完好无损。
“没带伞吗?”那女孩说,“不过今天下得太凶,带伞用处也不大。”
李昊摇摇头,“是特意淋雨来的。”
女孩讶异地打量他的面容,大概猜到一些他的身份,笑道,“好年轻。”
李耕耘走过来递给他玉米汁,并说,“当心烫。”李昊把杯盖掀开,鼓起腮帮子吹气,李耕耘自己都没发觉,他透过落地的玻璃窗打量李昊的样子。
那女孩吃完便当后,挥挥手和他们告别,把整包纸巾都留在了桌上。
到这时候李昊才露出一点后悔的神情,“完了,明天会感冒的吧。”
“不会的。”
“肯定会的。”
“肯定不会!”
“会的。”
“不会!”
眼看着又要和李耕耘陷入你来我往的复读对话,李昊赶紧打住,岔开话题说,“雨好像停了,我看外面都没有人打伞啦。”
单衣还没有干透,一半黏在身上,实在不算舒服,好在入夜后温度下降,江风蕴出柔和的质地。李昊朝江边走去,忽然想起今天行路时,李耕耘难得停下来,用简直像在教小孩的语气对他说,“这是嘉陵江。这是高架桥。”
车流在他们面前驶过,有如具象的时间。
他站在夜间的江水面前,平平地观看它。江水就在眼前,享用雨后的余温,江面变成不平的马路,初中生看到它时,会想起刁难人的物理题,面对月光时水洼变亮,背对月光时路面变亮。李昊伸出手臂,遮住一艘航船。他想,但是没有人能在这样的马路上散步。因为我们都不会飞行。
“我发现,我还是有我的坚持。”李昊忽然说。
“当然啊,”李耕耘说,“我一直知道这件事。”
“你也有你的。”
“对,可能不太好——也不是不太好。是不太合适。但我不想改。”李耕耘扭头看他,然后和他一起望向江上的行船。
“那你以后会改变吗?”
“不晓得。不会,不过也许吧,不绝对。万一我被狠狠地教做人,然后把过去所有的事情都摈弃了呢。”
“那个时候你还是不是李耕耘?”
“怎么说呢,”李耕耘帮他卸下背了很久的背包,提在自己手里,“你这个问题,不该问‘是不是’。就好像在问我是不是某个角色。这和演绎角色有相似的部分。在我的理解里,我走到一个角色的路上,就是认识一个朋友,比如我和鹭卓关系很好,我被他改变,但我还是我。我接受这种改变,但不意味着改变过后我就不是李耕耘。”
李昊恍惚地想到他迅速瘦下来的那段时光。
“但有的时候你不得不承认,塑造本身也包含了耗损,认可角色对你的塑造……认可环境对你的塑造,其中也包含接受了你可能经历的耗损。”
李耕耘说:“这是代价。”
“我上一部戏拍得……很痛苦。”李昊听见他接着说,“但你带我领悟了一些珍贵的东西,我把它们用上了。拍到这一部的时候我发现,好像没有什么不痛苦的可能性。我有我的想法,导演有他自己的。我经常退让不了,而且这种事总是要经历一次又一次。”
“你不知道这代价最终会有多大。”李昊说。
“但我不能因为这个,就什么都不做。你知道吗。”李耕耘说,“哪怕代价是个磨盘,我不能站在原地,等它落在我头上。”
李昊想了一下那个场景,竟然因为他的比喻笑起来。“我知道的。”
李耕耘于是也笑了,“你没那么容易改变,我很确定这件事。”
“那我们呢?”李昊问。
李耕耘知道他在问什么。“李导,你塑造过,而且仍然在塑造我。”他说。
翌日剧组的人要来,李耕耘把李昊送到酒店楼下,和他告别,话不多,只说让他早点休息。李昊也自如地与他挥别,在房间里打开相机,翻阅白天拍下的照片。手机里躺着主演的消息,说是联络到音乐制作出身的同学,附带两段demo,而编剧发来改过的剧本。他暂时都还没看,只是在一帧一帧的山与江水中,无比清楚地、具象地回想起那个剧本的开头,故事里那女孩剃着寸头,唱着从广播里学来的荒腔走板的、响亮的歌:囊来上山,囊来下山,求神冇用,命苦兼窘。
他停下动作,照片停在慈云寺的那一些。青狮在玻璃板下,红布覆面,不见天日;老和尚轻声说,往上走,上面就有人等着你。他在小钟楼和江水边为李耕耘拍下照片,错觉他像一只乌鸫,倏忽间就要飞过江水去。
飞就完事了。他轻声地自言自语,并因此感到一阵急促的、崭新的悸动。
在这样一阵令他感到新奇的悸动中,李昊认为,自己今夜再也不会忧虑什么。这一刻,李昊甚至相信,自己永远也不会忧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