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认真

重庆人在香港

李昊在机场接李耕耘的时候,戴着那副夕阳颜色的墨镜,觉得什么都泛着古旧的色泽。李耕耘顺着人潮,朝他悄没声儿地走过来,左右顾盼,没任何别后重逢的寒暄,他们缓缓地并肩移动,他说:“好热。”

“重庆不热?”李昊问。

“好久没回了。”李耕耘说。

香港的气温其实也就那样,李昊想,李耕耘被热浪捶击或许只在走机场廊桥的那一小段,不算多么可怕。他把墨镜推高,架在头顶,机场重又变回冷冷的色调,凉气很足,不会比轻轨报站的机械声音更热切。他回过头,李耕耘正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这不是他所熟悉的、此人的状态。他像想起来什么一样,从背包里翻找东西,向他伸手,“这个给你。”

李耕耘不知道是什么,但还是接过。李昊解释说,“是我以前的八达通啦,应该还能用。”

李耕耘把那张小小的卡片攥着。那是一张在711就能买到的普通拍卡,没有任何人的身份信息。只是边沿都已经泛白,是它曾被频繁使用的证据。

还没入夏时他给李昊发消息,略作踌躇,说自己要南下见组。消息发出后,李耕耘左右端详,感到礼貌与热络的配比非常好,他为此因自己给李昊取的外号小小得意一下,他说耗子,最近广东这里天气咋样啊?他只模糊知道李昊这段时间在家,通过他的社交账号。他说我有工作,可能要在这儿呆一阵呢。这段时间,他在微信里最喜欢用的是一只小狗探头的表情,圆头圆脑的小比熊,他在群聊里也用,每句话后面都跟一个,像一条可爱的小尾巴。此刻小比熊又出现了,一副人畜无害、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

李昊总是表现得非常大方的。他大大方方地讲:我在香港哦。

然后他发来一张李耕耘没在别处看到的照片。戴着遮阳帽,眯起眼睛,身后是被绿网覆盖的山体。李耕耘思来想去,问他,你还好吧。

怪没头没脑的。

李昊说:什么话嘛。你想见我就直说啊。

李耕耘说:那我明天就来。

李昊说:明天?是不是也有点太突然了。

李耕耘说:不突然。

李昊甚至不知道对话是怎么迅速地进行到这一步的,于是他呆住,捧着手机,轻轻地笑出声。他正坐在一家餐吧的室外座,约见的朋友因为有事,刚匆匆提前离开。高楼的远处是连绵的山体,近处却是正在修葺的道路,路桩密密麻麻、歪歪斜斜地排布,十分明亮刺眼的红色与黄色。半晌他自言自语,搞乜嘢!倒把路过的服务员吓了一跳。于是李昊只好叫住她,有些抱歉地说,再来一份香蕉船。

拐杖糖果,小彩旗,冰淇淋球上淋满巧克力酱和炼乳。他其实没什么胃口,只轻轻舀了一小勺。好甜,大概李耕耘会喜欢吧,但真是太甜了。

李耕耘和李昊的确是比较久没有见面的两个人。这当然自有其客观原因在,譬如李昊主要的活动范围在南方。但又有一个浅显的道理是,非常想见面的人无论如何都会见面,排除万难,像一对一年一度走过鹊桥的眷侣。但这个定律并不作用在他和李耕耘身上。他想了想,又碎碎叨叨地继续发消息问李耕耘,你不会真的明天就来吧?

没多久,李耕耘丢给他一张航班截图。

好消息,不是明天。

坏消息,是后天。

李耕耘问:行不行?

李耕耘又问:来接我不?

好像玩笑一样的,轻率的决定,麻利的要求,但李昊没当这是玩笑。他双手托腮,用勺子去戳他没吃两口的香蕉船,把冰淇淋一点一点剔下来,剔得融化在盘中,然后用手机录十秒,发给李耕耘。

李耕耘点开,听到这段视频里李昊的声音从第五秒开始冒出来。他慢悠悠地说:我先替你吃一份香蕉船哦。

李耕耘坐在候机厅里闭目养神。没来由地,他在想,从陌生到熟悉的过程是猴子吃饼。

猴子吃饼。很小的时候妈妈念一本比竖起的手掌还要厚的三百六十五夜童话故事,家里唯一值得一读再读的正儿八经儿童书籍,妈妈说,那猴子干翻儿,左手一个饼右手一个饼,非要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要把两个饼咬得一般大。

他的脑海里出现这只猴子,矮朵朵的,两只手各擎一个饼,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可两块饼永远不一样大,最后,它把两块饼都咬到一口不剩,手中空空,不知所措。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妈妈,这猴子才不是干翻儿。

它只是想得到一个恰到好处的结果。可是总没有恰到好处的距离,恰到好处的饼的大小,恰到好处的结果。

他又把手机掏出来,看十秒钟的视频。画面几乎没什么晃动,是大半盘完整的香蕉船与半片亮堂的天空,几根绿油油的盆栽叶。很久没有听到李昊讲话了。我先替你吃一份香蕉船哦。尾音轻轻地扬起来,没有什么不开心的成分,但远得没办法假装就在耳边。李耕耘顺手又发,我登机了。

他从萧山飞北京的那天,也是这简简单单四个字。那会儿大概是在杭州最后一次和李昊吵架。说是吵吧,其实也没吵,后来大家几乎都吵不起来了,因为伤感也因为疲惫太多,不能够再支撑更多激烈的情绪。那时他在房间里收拾行李,他收得早,李昊敲门进来,刚好二号房其他人都不在,李昊就径直坐在一把还搭着衣服的椅子上,看着他把压缩袋抱在怀里放气。

“床垫呢?”

“啊?”李耕耘直起身。

“我说床垫啊。你要寄回去还是——”

李昊骤然走进来问这么个问题,李耕耘很难立刻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但“啊”完他就明白了,“不寄回去。”他说,“太大件了。”然后他蹲下身,把排气后的压缩袋塞进行李箱里。

李昊说,“但你答应过我,是不是。”

李耕耘站起来,他先试图看李昊脸上的表情,李昊没什么表情。李耕耘轻言细语地说,“你也要考虑到实际情况,对不对。”

李昊的表情变化了,他笑了,“讲这些哦,李耕耘。”

说完他就转身出去了。

这算吵架吗,不算吧。即便回头复盘这个场景,大家的声音也都是平和的,非要说的话李耕耘会把这定义为李昊的不满,他可以理解的不满,但仍旧是理性作用的领域。收拾行李的时候人的脑子总是不是很空就是很乱,他就在那里胡乱地想着,一不小心在行李箱里塞下了太多东西,拉链拉不上了。

李耕耘干脆把行李箱又摊开,在手机里找快递员的电话拨过去,没头没尾地问人家,哥,咱们这儿能寄那种特大的件吗?

不过最后床垫到底是没有寄走,因为封闭改建的通知好像是眨眼之间的事,他们离开得太匆忙,拖着行李箱好像在做突如其来的迁徙,约好的快递员取件也等不到了。他和几个人一起坐进去机场的接驳车,而李昊先要回在杭州的家,大家在车里互相掰着手指头数自己收丢了什么东西,充电器插头,一条新买的干净裤子,一束本打算留下做纪念的小麦。赵一博又说,耕耘收拾得可早了,很有先见之明,不像我们匆匆忙忙跟逃难似的,人家全副家当都好端端带着呢,连帽子都不少一顶。李耕耘说,你忘了带什么都不能忘了你这张嘴啊。

匆忙总是容易打乱一些原有的计划,这导致他甚至无从向李昊解释起。好吧,也的确有一部分是被李耕耘自己的出尔反尔打乱的。他只能认了。至于李昊是不是还在为这件事感到介怀,李耕耘想自己可能感受到了,但由于他不希望,所以又时常不知道自己感受到的关于李昊的低落情绪,是不是正确的。这本来只是正常的提出需求与满足啊——而且李昊这个要求似乎也没什么夸张的。李耕耘把帽檐压低,他觉得头疼了。

想来想去,从半路想到机场,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没话找话地告诉李昊说,我登机了。

又是关于机场的场景,只不过这次是陌生的机场,有关于再一次的相聚。李昊带他坐上港铁,安静的车厢里大多数人都低着头,李耕耘小声问他,“红包儿好吗?”

李昊说很好。他又问,“利知好吗?”

李昊说也很好,脸好像又变得更圆圆了。李耕耘再问,“利是好吗?”

李昊说,好得不得了。我妈妈,我哥哥姐姐,我外甥和外甥女,还有我叔叔他们也都很好。李昊说,李耕耘,你是不是换工作来的?

李耕耘说没有啊,什么。

李昊说,那你怎么在做人口普查员。

听完这句话李耕耘才放下心来。他好像又回到了李昊说话的领域,在一个他感到更陌生,李昊却更熟悉的城市。

“你都不问问你自己的。”李昊说,“什么要去哪里啦,住哪里啦,几天飞走啦,通通没有,我真的有被你吓到。一段时间不见,你怎么都迷上说走就走的旅行了。”

李耕耘说,“这不昊哥肯定会来接我的嘛。”

他们坐在一排座位靠边的两个,李耕耘把行李箱固定在腿间,打开手机,没什么负担地把项目简介给李昊看,又翻出剧本来,李昊也毫不客气地开始看,看了两页,后知后觉地抬头,“挺有眼光哦。”

那其实是个很简单的故事,李耕耘要去试的角色是一个热爱徒步和登山,规律运动以期保持身体健康的年轻男人,某天独自登山时,他发现那座山上有零星的墓地,并出于好奇,注意到其中一座已经很久没有人在维护,已经十分残破。

找到这座墓的墓主,就是他在整个故事里的主要行动。而在寻找的过程中,他得以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这位墓主已不再更新的人生。

“好像你在主动选择经历一场多的离别哦。”李昊说,“所以我蛮喜欢这个故事。”

李耕耘认可道,“这个角度蛮好的。”

李昊还想说点什么,列车报站的声音响起,女声说,“下一站,天后。”他们面前人头攒动起来,细细碎碎的粤语落在李耕耘耳朵里,像一场并不汹涌的海潮。他抬起头看对面多色交错的铁路线,分辨出站点的名字,“原来天后在这里。”李昊在他身边信信地哼其中的歌词,“在百德新街的爱侣,面上有种顾盼自豪。”

唱了两句,车门便打开,他轻拍李耕耘的胳膊,“我知道了,我一定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现在不是也在任你处置吗。”李耕耘说。

李昊住炮台山附近,李耕耘推着箱子,跟着他在斜坡上走。香港无疑是多山的。李昊一边慢吞吞地走路,一边侧身扭头解释说,比起太平山,这里要更清净许多。近来游人如织,太平山的末班缆车都大排长队。李耕耘说,“你注意脚下,不用看我。”

李昊自然也是不应,“我早走惯了。”他说。

大多数时候,李昊走路总是不快。除非在球场上。当然,李耕耘也并不总是需要他多么快,他只是很喜欢李昊不够情愿地响应他催促时的动作。行李箱的轮子碾在山道的缓坡上,李耕耘不太在意李昊想要带他去哪里,好像哪里都可以,只是李昊不愿意长久地沉默, 忍不住地对他说,“嗳,耕耘,你想不想要去看一看Danny?”

他不知道李昊说的Danny是谁。天际的夕阳穿过高楼缝隙,漫射在薄薄的、拥挤的楼面,李昊忽然伸出胳膊一指,指向楼群后的青山,被遮挡住的青山后面那些看不见之物。他说,“很近的,那边就是他的埋骨之地了。”

李昊说香港人不管登山叫登山,而叫做行山,因为走得不快,虽有确定的目的地,却可以游荡着抵达。基于此,李昊一定要走环山路,而不愿爬台阶。李耕耘问,你不累?李昊说,不累。李耕耘又问,真的不累?李昊说,不会累。李耕耘说,你确定啊,李昊说,小看我。李耕耘说,我就是怕你到时候出尔反尔。李昊说,你别帮我。李耕耘说,嗯,不帮你。李昊此刻便又不满于他的撒手,提醒道,你的行李箱还寄放在我房间。李耕耘说,是的,谢谢昊哥,大恩大德。

李耕耘不爱让他的话落在地上,李昊只有率先收声。全港的旅行攻略都爱把这座山的行山安排在日落前夕,说是能够欣赏到最美丽、清净的日落,他们二人却都没在意。李昊举着手机逡巡折返了几次,才找到正确的下山路径,李耕耘笑他路痴,李昊听得不悦,要把手机塞到他手中,说那你来。

李耕耘敏捷地躲避,把手举高,“我行山啊,我行山。”

金灿灿的夕照把李昊的瞳孔变作琥珀色,没有怒意,只有嗔意。李耕耘想,他曾觉得别处再没有更好的夕阳了,但此刻似乎倒也还不错。

下到半山腰,李昊忽然停下。

李耕耘站在他身边,什么都懂了。

他们二人都没有说话,而半山能够看到的,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坡形的坟场。

来祭拜已往生的著名歌星的人很多,随手一搜便可以找到其墓碑的具体位置。兴许是今天是工作日的缘故,目之所及处,活着的人只有他们两个,轻手轻脚地路过一块又一块挨挨挤挤的石碑:它们有不一样的形状,有的洁白,有的则是深水泥色,其上摆有新鲜或褪色的花束,寄托着遥远的哀思。

李昊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你怕不怕?”

李耕耘的确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密集的坟墓。这与他所熟悉的,几乎只在清明节才会去的公墓实在不同,墓碑在这里好像成为了骨牌,只要推倒其中一块,下剩的全部都会连环倒塌。

他摇摇头,“感觉很安宁。”

因为这份安宁,他对李昊油然生出欣慰的感激。那个关于寻找墓碑主人的男子的故事,重又在他脑中盘旋。这作息规律、饮食结构合理、热爱锻炼的男子,在日常中有着隐性的强迫行为:他吃健康餐,喝同个品牌的水,严格地关注自己身体的任何异状,他希望尽可能健康、长久地活下去,他害怕不明不白的死亡,或毋宁说,他畏惧不可控的变化。按理说,他该对一座破墓避之不及,可他竟然接近了它。陌生的逝者,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起初李耕耘不确定自己能够理解。

而他现在在这里。这片拥挤不堪的墓碑太近了,近到不能给哀乐留下更多的罅隙,只有在这里他能看见死后如此逼仄的空间。毕竟,当还活着的人都已没有空间可以生存时,谁又能分心关照死者居住得是否舒适?逼仄把死的肃穆匆匆消解。

他们又继续往前走。自从走入这片坟场,李昊便格外沉默。李耕耘也不愿多说,只因为是下坡,偶尔会出声提醒李昊注意脚下。二人不约而同地在一块纪念壁前停住,墙壁上贴满黑白小像、姓名与生卒年月,前面则立着木牌,上写,“无言老师”*。

李昊一张一张、慢慢地看,看得好认真,好似要把他们全部记住。李耕耘则背过身,看纪念墙两边,花坛里开出粉紫色的花,生机旺盛。

“这样总感觉他们都还活着。”

“一小部分。”李耕耘说。

“很干净的、很好的,值得被留在世界上的那部分。”

李耕耘轻轻地应声,感觉心中又仿佛生出小小的泉眼,温热的泉水正从中汩汩流出。接近墓碑与寻找墓主,起于他对这一块旧石碑的一次擦拭,蔓延于他对此人浅浅的、短短的了解。李昊说的是对的,“感觉他们都还活着”,那种还活着的错觉,使得人可以对一切都产生亲近的心情。

李耕耘喊他的名字,“李昊。”

“怎么?”

他又摇头,“就是喊你一下。”

李昊说,“我就在这里啊。”

“我能再喊喊你吗?”

天色变暗变暧昧,李昊眯着眼也看不清李耕耘的表情。李昊想,他们是该下山了,黑夜里不要打扰魂灵的安息,“你过来吧。”他说,并看着李耕耘依言走近他。

李耕耘感到李昊用一只胳膊揽住了自己,他揽得并不紧,把下巴轻轻地搁在李耕耘的肩上,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背。

真像在哄小孩子啊。但李耕耘的心被这有节奏的轻拍一下一下安抚着,他意识到,这的确是自己此刻最想要的。

回酒店的路上,慢吞吞的人变成了李耕耘。他好像对满街的涂鸦,和满街的“私人领域请勿涂鸦”都很有兴趣。傍晚的风把贴在墙上的出租与零工广告吹起来,密密匝匝的单薄纸张像另一种意义上的坟茔。李昊催他过马路,李耕耘说,“我不爱听这里过马路的声音,太着急了。”

李昊没再等他,蹦蹦跳跳地跑到马路对面,朝他喊:“李耕耘,快点——”

他身后是已经歇业的茶餐厅与24小时常亮的便利店,转过拐角就是李昊入住的酒店。直到踏进酒店大堂,李耕耘都不知道,李昊下一秒会不会忽然回过头问自己怎么还不走。

他默默地跟着李昊走到check in柜台,孰料李昊却没征求他的意见就递上房卡问道,“请问可以办升房吗?”

前台细问几句,是否睡得不安稳,或觉得吵闹,然后又分出注意力打量站在李昊身后的李耕耘几眼,利落地办好升房手续,把新的房卡递给李昊。李耕耘的注意力被休息区等候的庞大家庭吸引,年轻的妈妈正俯身收拾婴儿车,奶奶则拍掌逗弄小孩,叫他baby,baby,李昊拍拍他,李耕耘便同他一起向电梯走,低声说,“那个小孩长得好像你。”

“怎么可能,哪里像我。”李昊觉得这话太没来由。

“是像的。”李耕耘站在电梯轿厢里看他,“眼睛很大,耳朵这里有点尖尖的。”他伸手的时候,李昊侧过脸看电梯里的全身镜,李耕耘的手指虚点在他的耳朵上方。

李昊就笑,“说得好像你很知道我小时候长什么样一样。”

李耕耘用手掌盖住打开的电梯门,让李昊先走出去。“不是和现在没区别吗。”他说。

房间内的双床是拼在一起的,打开房门后,李耕耘有一瞬间想,是不是还是把床拉开更好,李昊却忽略了床的问题,径直走到床边的书桌上,放下电脑和插头转换器,小小地惊叫一声,“喔,好不错的街景,很像在看田中达也。”

“谁?”李耕耘把支架展开,把行李箱平放在上面。

“一个摄影师啦,他拍很多微型的图片,小小的微缩的世界。”李昊扭头,“你过来看一看就知道了。”

李耕耘走近窗边。大约是房间楼层高的缘故,他们俯瞰街道,拥挤的车流就像颜色、形状各异的火柴盒,人潮则像一些踽踽移动的乐高小人。天色昏暗,房间内的灯光映射在玻璃窗上,还有两张模糊的脸。

“明天你要带我去哪里?”李耕耘问。

“你自己没有想去的地方吗?怎么还是我带你去。”

不知道。李耕耘只觉得都可以。他并不是一个全部所有事情都需要争取、安排和控制的人,更也许是因为他真的不知道,也不想随随便便地假装自己知道。

“我就想到处看看。”他最后说。并且决定,如果李昊问他要看点什么,他就说,看一看香港的街头有没有种着黄桷树。

即便是在长达大半年的集体生活里,他和李昊也没有住在同一个房间过,更不用说是两张拼在一起的床。李昊看起来并不介意这件事,只是按了按两张床之间的缝隙,“晚上睡觉的时候你要小心哦,万一翻身的时候陷在床缝里,睡醒以后会腰痛。”

李耕耘说不会的。他把两个枕头都推高堆在床头,借给手机充电的机会,倚在阅读灯那里看手机。但实际上他不必现在就这么做,因为李昊还坐在窗前的书桌边,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些什么,用读卡器传图。李耕耘刷一会儿手机后抬眼看他,李昊因为刚洗过头,脖子上还裹着毛巾,头发是湿漉漉的。“李昊,你们是不是都习惯了出门背电脑啊?”

“很方便的啊。”李昊说。

“安检的时候还要特意拿出来。”

李昊一哂,“谁让我日理万机,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啊。”

李耕耘放下手机,“你现在在处理什么?”

“在处理你的脸。”李昊说。

他这才发现李昊今天也拍了照片,小巧的黑色卡片机就在桌面上摆着。“我都没发现。”李耕耘说。

“也没拍多少。”李昊说,“只是想到你大概是为了找塑造角色的感觉来的,所以帮你记录一下场景是不是更好呢。这样你以后还可以翻找出来回味。”

李耕耘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角色也不一定就会是我。”

“你要有信心啊。”李昊说,“像卡西·阿弗莱克那样的。”

李耕耘看向他的电脑屏幕,那似乎是李昊站在墓地山的山脚,拍了一张还站在台阶上的他,他微微侧着脸,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以至于没注意到镜头。在仰拍的视角里,他安静地站在那像信箱一般的小房子似的墓碑之中,一切都显得无比自然。觉察到他的喜欢,李昊略带炫耀口吻地问,“怎么样?”

当然好,夕阳仿佛在为他的面部轮廓勾线。“我很喜欢。”李耕耘说,“你早点睡。”

李昊转过头,继续面对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以后,他忽然想到,自己实在不确定李耕耘刚刚那句话,到底应该断句在哪里。

半夜李昊做梦,梦见自己仍在爬山,这山路曲折蜿蜒得厉害,他爬着爬着又坐到车上,副驾位置,司机专心致志地开车,可每过一段路就总有转弯,总要猛打方向盘。这样的山路开多了,他实在难受,问司机能不能开慢一点,司机不听。李昊便忍住心中翻涌的不适,抓住司机的胳膊喊他,“李耕耘——”

李耕耘的胳膊猝然被钳住,来不及打方向,车子翻下峡谷,李昊整个人卡在了山与山之间的裂谷中,那只被他狠狠抓住的胳膊,横在他的胸骨上,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翻身睡进了两张床之间的床缝,李耕耘的胳膊横亘在他的胸口,但他只撇过了这条胳膊,其他部分全都老老实实地睡在自己那边,留给李昊大半个后背。

李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翻身下床去调空调温度。

静寂的房间里,只响起嘀嘀两声,中央空调数显的一小块橙色光,短暂地亮起,又马上熄灭了。

李昊忽然觉得热。

翌日是阴天,李耕耘被公司经纪人的电话叫醒,告诉他临时新增的通告:是时间不算长的录制,但地点在北京。他吸吸鼻子,努力清除掉声音里刚睡醒后的茫然感,转头发现李昊也已经醒了,把眼罩推到头顶。

“几点了?”李昊懵懵地问。

李耕耘说九点出头,下床把窗帘拉开一小条。

李昊又问他是不是有紧急的工作。

李耕耘说,“今天我还在的。”

不忍心肯定,又不能否定,这是他勉强学会的顾左右而言他。

李昊带他坐上酒店附近的小巴,小巴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用粤语和司机提前讲过下车的目的地,李耕耘听不真,但抓住他的小臂就把他塞进了靠窗的座位。

他扭头看另一边的窗户,蓦然想起在飞机上看到的,往他那里舷窗张望的小孩,行李槽上有他的绿色的小恐龙书包,他指着窗外翻滚的云海赞美道,好大的床。

李耕耘又想,他昨晚实在睡得很好。

车辆两边的街景如此不同,一边是满目的店铺,一边是正待修葺的道路与坚硬石块堆就的山体。他们还在杭州长住的时候,有过很多次一起坐大巴出门的经历,李耕耘往往在那时戴上无线耳机,望着窗外,而李昊总是要凑聊天的热闹。

但他并没有不把这当做小学生外出郊游的代偿。李耕耘悄悄扭回头,看正注视窗外的,李昊的后脑勺。

还是太近了,他想,隔着过道看他的距离才是刚刚好。如果不是这辆小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话。

他正想着,李昊忽然回头,“差点忘了,你看一看万年历上,有没有写今天是吉日。”

李耕耘依言打开一直没卸载的软件,还不错,今日值神天德,宜结婚、订盟、祈福、祭祀、安葬,忌开市和开光。

李昊说,“那我们一会两站后就可以下车,然后搭地铁去拜一拜。”

“拜谁?”

“当然是全港最灵的仙人啊。”

从大学时的校园剧组,到工作后辗转待过的每一个大小剧组,千奇百怪,有一点却是相同的,形式上是双掌合十向戏剧之神鞠躬也好,是开机时带着三牲瓜果点上袅袅几根香也罢,总归要鞠个躬,说点好话,给半空中不可见的仙人。要问李耕耘信不信神仙,他是不信的,但要问他觉得有没有神仙,他却会觉得无所谓。

人活人的,神仙活神仙的,井水不犯河水。去拜一拜也没什要紧,就当是串门吧。

走出地铁口开始,就有络绎的人群叫卖线香、邀请解签。李耕耘笨嘴拙舌地摆手躲开,抬眼在辉煌的门楼前看到好几面旅游团的小旗。李昊说,“你跟紧我哦。”

李昊戴着那顶红色的渔夫帽,是他一个人的导游。他跟着李昊,走到一排香炉前点燃自己的线香,感受明灭的小小火焰隔着一点空气灼烧手掌。每一个在汹涌人潮中穿行的人,都把线香高高地举起,以免它们被人衣角带起的风吹熄,或是被碰断。一束束脆弱的火炬。李耕耘用手仔细地拢住它们,只循着李昊的步伐走。李昊停了下来。

“我们先去哪儿?”李昊反而回过头问他,“跟着人多的地方走就对了,是不是?”

李耕耘看了他片刻,展颜笑了,“是。”

“那你走过来点啊,不要离我那么远。这样很容易被挤散的。”

李耕耘便顺势走上前,他看着李昊的那束线香,冷不丁从里面抽走两根,李昊急得大喊,“你干嘛?”

李耕耘用自己手上正燃烧的香去接喋李昊的,“你这两根都熄掉了,看到没有,上面燎得都黑黢黢的,是没有火的。”

李昊接过他还回来的,重新点燃的线香,任由李耕耘虚虚垮垮地揽着他的腰际往前走,在三簇人最拥挤的地方插上线香。

“这里是求什么的?”

李昊抬头看了看,是盂香亭,“是燃灯圣佛。”

“那刚刚路过的那个呢?”

“是观世音、关圣帝君和吕洞宾。”

“这边这个人特别多的呢?”

“这个是财神宫。”

“怎么不去拜拜财神啊?手里都没香了。”

李昊哑笑道,“财神不用一定上香啊,是贴金箔来的。”

“这里的主神到底是哪一个?”

“黄大仙啊!赤松黄大仙。”李昊说,“我们在里面走了这么久,你都不知道吗?”

“我为什么一定会知道?”李耕耘说,“他厉害吗?求什么都能应验吗?”

“怎么可能有这种神仙,那就不是黄大仙,是阿拉丁神灯了。”

李耕耘说,“这不就完了。黄大仙不会有求必应,但李耕耘是会的。”

李昊把他往求签的地方扯,“你不要这么狂妄!”

一路求签加解签,走出庙群时也已经过午。解签人是李昊按眼缘选的,解过的签文对方都包进小小的利是封。李耕耘虽然和黄大仙面对面以前表现得口不择言,真到取签时却有点扭扭捏捏的,还不让李昊听。李昊只有站在走廊上,隔着朱红色的栅栏看窗外颜色鲜亮的影壁,偶尔回头,看李耕耘和那讲粤语的解签人连比划带猜,竟然相谈甚欢。

走出去时李昊实在忍不住问他,“你和解签的陈生到底聊什么?”

“聊成龙啊,成龙是他的偶像。”

“少来诓我。”李昊说,“他明明喜欢周星驰,我看到他在风水书旁边摆了《行运一条龙》的光盘。”

“好吧,我就是问他,如果愿望实现了,是不是要来还愿。”

“要是实在来不了的话,就在当地烧香也可以。”李昊打量他,“看不出来,怎么许完愿变这么虔诚了?”

“怎么来不了。”李耕耘说,“我偏要来。”

李耕耘飞回北京的班机是夜航,也就是说傍晚他便要往机场赶,于是李昊就想着先带他往港岛走一走,但又不愿意行脚太多,折中地拖着他登上双层巴士的顶层,借口道没有在双层巴士二楼看街景的人生不值得一过。

他的计划是在中环与上环之间下车,走一走就可以乘半山扶梯,此刻坐在窗边吹冷气的感受,也确实比用脚丈量容易得多。

“累了?”李耕耘看他。

“怎么可能。”李昊说,“我是怕你太累啊,你晚上还要做空中飞人。”

“我没那么容易累的,我休息得好。”李耕耘说,“不像你,昨天夜里又醒。”

“你感觉到了呀?那你不是也没睡吗?”

李耕耘原本绷着一张脸,现在也没法再装自己睡得沉。李昊此刻似乎只要在和他的对话里占上风,其他什么都没关系,指着他说,“你看,你看,说漏嘴了吧。”

李耕耘只好投降,“你睡不好,你得跟我说。真的。”

“我没有睡不好,只是觉得热。”

李耕耘伸手把李昊脸上不知道哪里沾的一小点叶屑剥掉,忍俊不禁,“你把被子都踢给我了,你好意思说热。”

就在这一刻,李昊也忽然觉得热。他抓起背包,扶着前排的座椅靠背起身,急慌慌地叫李耕耘,“快走行不行?马上就轮到我们下车了。”

巴士还在行驶中,十分摇晃,李昊在前面走得颠三倒四踉踉跄跄,李耕耘也好不到哪里去,腾出一只手来握他的肩膀,一路和座椅磕磕绊绊。“李昊啊,我有个发现。这两天你就地把我卖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李昊三步并作两步地跳到巴士底层,“哪里有我卖你的份啊。”

“哪里都有。”

巴士停稳,李昊就跨到站台边,易如反掌地融入西装革履共T恤短裤的人群,亮黑色的大厦墙面反射出他的身影,人声嘈杂,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目的地,行色匆匆,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分给他人,李耕耘在各种意义上感到恍惚。当他恍惚时,他只好就沉默。

李昊也在相似的沉默里,模拟和想象这两天的另一种情状。也许李耕耘不来,这两天就和前几天没什么不同,他和朋友相聚,去石澳扫街,把《喜剧之王》寥落的取景地拍下来,或者在北角看看海,飞鹅山,还有对面的启德机场。在长长的朝夕相处以后,他觉得或许不见面的距离是一种很好的距离,轻松、愉悦,带着安全的眷恋。但好像就是会有猝然降临的,看起来非必要的,急遽的见面,把稳态的距离迅速缩小——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世界上本来没有这么多必要的见面。但李耕耘站在他的面前时,他一样会条件反射一般,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地去应付,去要求,和去赢他认为值得赢的全部。

交通灯由红变绿的刹那,敦促行人过马路的叮叮声再度响起。港人的脚程很快,似乎永远匆匆,永远搏命,永远不甘落后。李耕耘和李昊混在人群中过路,又在对面默契地停下,站定在这个车水马龙的路口,眼前就是斜坡,慢慢地延伸上去,看不到尽头,只有拔地而起的摩天大厦,巨大的广告牌上,写着粉丝对年轻偶像狂热的告白。

看着看着,李耕耘说,感觉香港……

嗯?

感觉香港跟重庆好像的。

耀眼阳光下,什么都近于蒸发,于是连这句话也像乘了一架飞机,飘飘悠悠地远去。李昊慢吞吞地追着话的尾巴看向李耕耘,对方因为他突然的注视,有些疑惑地笑起来,眼睛眯着。李昊说,是吗?重庆是像香港的吗?

起伏的楼群是不说话的森林,眼前的城市与遥远的家乡,在他所希望的意义上叠合在一起。他好像听懂李昊的意思,他其实现在常常能听懂李昊的意思。如果说一开始李昊说出的话总让他错愕,那么现在他已经自信能够在这些话里游刃有余起来。李耕耘笑说,“眼见为实嘛。”

李昊说,“那你得邀请我。”

“我请你你就去?”李耕耘大笑,“这就不是你了,你一定是要拿乔的。”

李昊皱眉说:“你这么讲我就不是十分高兴了。”

李耕耘四处张望,在满街的繁体字招牌之间找到自己最熟悉的一块,岔开话题说,“你要不要吃麦当劳?”

那是一间地下的麦当劳餐室,麦当劳叔叔潇洒地靠坐在玻璃墙边的长椅上,身边留下位置,等待食客来与他合影。李耕耘在自助点餐机前踟蹰,思考是应该买布朗尼味道的新地,还是朱古力味的奶昔。李昊就在后面看着他纠结,李耕耘不好意思再停更久,只好欲盖弥彰地问李昊要点什么。

李昊举着已经喝完的可乐杯,“我去接白水。”

李耕耘说别呀,拽住李昊的手,“别喝白水,我请你喝啊。”

李昊讶异地看着他,“怎么搞这个?李耕耘,你难道是觉得自己有什么亏欠我吗?”

李耕耘没想到李昊会这样说,或者说,李昊这么说其实不奇怪,但他实在不明白该如何招架。蓦地他想到那个电影剧本里某个灰败的场景,寻找墓主的男人终于进行到最后一步,拿着医疗单位出具的死亡诊断书、墓主的身份证影印件,和自己的全部身份证件,去派出所开死亡证明。他就茫然地站在户籍大厅里,工作人员问他:您和死者是什么关系?您是死者的直系亲属吗?

不是,没有关系。

既然没有关系,为什么你要为他开死亡证明?

李耕耘把自己代入那个站在所有规章中间无能为力的男人,“什么关系”是他所遇到的全部问题的核心。什么关系?人和人可以是什么关系?是由于一次没有特意安排的登山,从一块残缺墓碑上短短的墓志铭开始的关系;是对陌生的、已逝的人忽然产生了更浓厚的好奇的关系;是寻访过的关系、祭扫过的关系;是以为萍水相逢却承担了越来越多的关系;是投射与被投射的关系;是明明并不相欠,却由于交往和了解……哪怕是单方面的交往、单方面的了解,而越来越确信,自己应当做点什么。比如,为一座野山上的野坟中的名字,开一份注定没办法开的死亡证明。

见他沉默很久,李昊伸手在他眼前晃,“怎么不说话呢?熄火了呀,还是惭愧了?”

李耕耘把他乱晃的手腕抓住,“对,对,亏欠你。”

李昊一怔,没想到他会顺着说。

李耕耘接着说,“我们两个是互相亏欠的关系,你知道吧。”

“说什么……”

“不是,我是认真的。”李耕耘说,“人和人相处的时间越久,关系越……好,就是肯定要互相亏欠的,就是这样的。这不是那种可以计算的东西,这是一种,状态。”

“有多好?”李昊逼问道。

“我说了这不是那种可以计算的东西……”

李昊把拳头捣在李耕耘的肩胛,把他的话尾捣进胸腔。

“那你多欠我点,听到没,多欠儿点。”

李耕耘慢吞吞地拉长尾音,学李昊的语气,“嗯,多欠儿点啊。”

再度站进候机厅,好像一场短短的幻梦。李耕耘抬头便可以看见巨大的指示牌,写着只有在此地才能看到的,却总让人意犹未尽的两个字。

离港。

我到底来干什么?他问自己。

来做可能有的工作的前期准备,来体会主动选择的离别,或者,来与李昊相处。来完成需要完成的事,来完成想要完成的事。来消磨,来不知所措,来感受“离港”,从此在他心中浮现的轮廓。

“耕耘,”他想起李昊咬着奶昔杯的吸管,在那个话题已过去一会儿后说,“不用把关系掰扯得那么清晰,这样会比较更轻松一点。”

等他想再追问,李昊又轻轻地叹气说,“这是我的发现。”

他戴着口罩,无法抑制地感到鼻腔内发痒,想打个喷嚏。李耕耘伸手去怀里掏纸巾,袋内却空空如也,他只好先登机,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系好安全带,打开遮光板,收起小桌板。空乘人员走过来,为乘客收拾登机箱,李耕耘好像又看到那只绿色的小恐龙书包,被好好地塞进行李舱。一切收拾完毕,空乘人员问他,先生,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李耕耘说,请给我拿一点纸巾。

他得到了纸巾,蒙住口鼻,等待一个喷嚏,但是未果,他擤了鼻子,把用过的纸巾丢进清洁袋,又戴好口罩。他听见哪里有小孩在说,飞机飞了,飞机飞了,飞机什么时候才能飞到天上?

飞机还没有飞,甚至没有滑行,他仍然在香港。

就在这时,他用纸巾蒙住了眼睛。

是有什么还没做吗,是反射弧太长了吗,是情绪追不上行动显得整个人太奇怪吗,从来没流过这么后知后觉的眼泪,像一场可怕的、没有理由的延迟。

但是又那么汹涌,真的太可怕了。

空乘人员已经在提醒乘客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李耕耘掏出从在候机厅就没怎么碰过的手机,给李昊发消息。

我登机了。他用袖子胡噜一下自己的脸。

李昊立刻回复,一路平安。

但是还没飞。

李昊又说,落地已经很晚了,你在飞机上休息吧。

他应该还说点什么的。可他应该说点什么呢?

早点睡?也许吧。早点睡。

李昊站在酒店的窗前,天色昏暗,房间内的灯光映射在玻璃窗上,他看不清自己的表情,只辨认出模糊的脸。

手机振动,他以为自己再收不到更多的消息,却又多出一条。

早点睡,名叫李耕耘的人又把这句话重复一遍,我很喜欢你早点睡。

李耕耘又将与他保持那种安全的、和悦的、舒适的相处的距离,他们不会在网络上争论、别扭、说话夹枪带棒,不会不服输地要求、跃跃欲试地达到目的,机巧地彼此需要,品尝对方给予的满足或不满足。这硬应当是很好很好的事。但李昊就这么问了,他决定去问,像个刨根问底的好学生,等待李耕耘在飞机落地时接过他烫手的疑惑,等待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待他们第无数个活跃的回合。

他问,那我应该,怎么断句呢。

*中大在将军澳华人坟场纪念花园设置的纪念墙,“无言老师”是参与该校遗体捐赠计划的人,也即大体老师。


太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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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June 11,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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