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花镜

斯是美鉴,胡为乎真心

(1)

虽然名字挂在大渝镖局,但李耕耘总是在各家走镖,原因无他,还是他身手太好,总被借来借去的,且下了号令,镖师莫敢不从。赞扬的话语,在众镖师中间走一圈,便能搜集得盆满钵满。有人说他砍人如切瓜切菜,有人说他从不恋战,因此也少折损,还有人剑走偏锋,赞他话少,不论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委托,交到他手上,他总不多问一句,也能按吩咐办得齐齐整整。这样的人,省心。

当然也正因此,李耕耘委实接过不少特别的押镖委托。财货珠宝自不必提,为恩仇记,也押过人体器官,一颗头颅放在檀木盒子里,从毒瘴里送去雪原上,书信口信,更是数不胜数,每每贴怀放着,脑中记着,他自己便成了最大的活靶子,却总能在明枪暗箭中全身而退。

最奇的一次,是他押了个活人。

也许看官要问,押镖左不过是信镖、票镖、银镖 ,又有粮镖、物镖、人身镖,这一听便知是人身镖,奇在何处?

奇就奇在押完那一镖后,他竟罕见地大醉一场,叫也叫不醒,搡也搡不应。镖队中其他人不得不合力将他抬回房中,只听得他醉语纷纷,众人侧耳,分辨出是一句“单是你的脸便值了”。

号子手纳罕道,耕耘哥与哪位女子定情了?

他们这群走南闯北的糙汉子,转徙江湖、漂沦不定,难以安家,平日里出入多的也是烟花柳巷、风月之所,虽说李耕耘亦对此不感兴趣,也没听说过他曾做了谁的恩客,但流言就此传了出来。道是没有软肋的大渝李三,终于迷上了不知谁家的花魁。

(2)

事情传到勤天庄时已过去了些时日,还是赵小童去买菜时,在巷议中听来的。他骑着头骡子,悠闲自在,在这牲畜背上放了两只被捆扎翅膀的活鸡,浸清水的马蹄,新鲜枇杷,至于蔬菜,庄内倒是自给自足。

回庄后他便去账房里寻李昊。

“阿昊,你前番说的,那大渝镖局里护送你来的镖师姓甚名谁?”

李昊正坐在案前,一边拨弄算盘,一边用墨笔向账簿上记录,闻言用笔头舔舔墨水,回忆道,“姓李,名耕耘,说来还算本家。”

“那便是了啊!”赵小童笑道。

“什么‘那便是了’?”李昊不解。

“今日出门,在街头巷尾听到杂言。”赵小童细细讲来,“因等那店家给挑好果子,就等了片刻。恰好听得‘李耕耘’三字,我囫囵觉得耳熟,便留心听他们说什么。想来这镖师颇有几分本领啊,身在大渝,临安却也有人知。”

“确有几分本领。”李昊停笔笑道,“我难不成没和你们说起?只是他也有不足。”

“什么不足?”

李昊摆摆手,“尚‘不足为外人道也’。你先和我讲明,街头议李耕耘什么了?”

赵小童说,“这议论嘛,倒是寻常。说是此人向来一副铁面,不易动情,前不久走镖一趟,却对一花魁念念不忘。”

李昊目光闪烁,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便继续低头记他的账了。赵小童说,“他既在临安也有名气,不知会不会来勤天庄拜会,我亦想与他切磋。”

“勤天庄有你这样文武双全的人,也算是卧虎藏龙。”李昊道,“论膂力你定是胜过他的,武功则或相反,不过若尽全力,也未必不能使他吃一败仗。只他行走江湖,颇多漂泊,未必肯来此了。”

他惯有将话讲得弯弯绕绕的本领,也许大概有可能,横竖叫人猜不透。赵小童笑道,“我竟不知你话里话外,是站在哪一边?”

“自然是你,好兄弟。”

赵小童道,“我看未必,倒像是这镖师做了什么,使你不快。”

他此言是引李昊解释原委,可李昊只摆手摇头,不再多说,又专心俯首,继续算他算不完的账目。

赵小童略候片刻,见李昊没有再与他攀谈的意思,便背手哼着小曲走出。约是巳时初刻,正巧是他当在厨房忙碌的时分,却不曾想,走两步便迎头遇见了庄主蒋敦豪。

“小童!”蒋敦豪一见是他,面色稍霁,招手唤他,“你来的正好,快来同我一道看看。”

赵小童接过他递来的信笺,蒋敦豪解释道,“今晨恰巧送来一封武人拜帖,原本这类事务只需全权交于管家处理,奈何管家确无武艺傍身,我担心他或有些不懂武人规矩,还是你来帮忙看看最为稳妥。”

赵小童依言打开拜帖,先看落款,斗大的李耕耘三字,巧得他发出一声轻喝:“哈!”

“怎么说?”蒋敦豪疑道。

赵小童道,“此人便是先前李昊提到的,护送他来此的镖师,走南闯北,武艺高超。”

“我倒忘了。比你如何?”

又是一个猝然拿他二人相比之问。赵小童并不爱说大话,诚恳道:“某虽仰赖些天生神力,想要与他比试,却不保证会赢。想来他的武学造诣,当在日夜兼程中精进。”

蒋敦豪此刻却已畅想到长久的日后。“与镖局搭上线总归是再好不过。”他道,“却不知勤天庄上,有什么是他所求。”

(3)

李耕耘在一个雨日来了。雨水落地泥泞,勤天庄上不能做活,众人躲在檐下说些闲话,忽然听得长长的呼哨声。片刻后,戴着斗笠的赵小童引来一穿蓑衣的人。

“庄主,前日递拜帖的人来了。”

蒋敦豪正在细看并与李昊分辩他梳理的账目,一抬头,见来人剑眉星目,抿一张嘴,向他抱拳。他忙亦回礼,道几声“有失远迎”。

“不必这么客气。”李耕耘说,“我见勤天庄也是亲切的。”

蒋敦豪邀他向室内行去,口中回应,“也是。我听李昊说过,你还曾护送他入临安,途中更有波折与奇观,精彩绝伦,因此我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名了。李昊?”

李昊方才还在蒋敦豪左右,一打眼却无声无息,不知往哪里去了。

蒋敦豪摇摇头,也不说什么有失管教之类的套话,倒是李耕耘笑了两声,“无妨,他就是这样的。想是去哪里忙了,左右往后都会见到的。”

由赵一博具体安排,李耕耘在勤天庄上安顿歇息了几日。

他首日与蒋敦豪寒暄,认为既已入勤天庄,再见李昊便是再容易不过的事。谁想到这几日盘桓,竟不能与李昊碰面。他着意早起在庄上四处晃荡,好在蒋敦豪为打通镖师一行,愿与他交好,勤天庄上他便到处可看,也无人拦阻。却是到处不见李昊人影。

他便去询问管家。赵一博说李昊大多时候会在账房之中。李耕耘往账房处去,叩门无回应。翌日赵一博又说李昊告知他账目烦难,需要闭门专心数算,叮嘱闲人勿入,一发连饭也不和大家一起吃。李耕耘不明所以,寻至房门前,这下好了,干脆是铁将军把门。另一边蒋敦豪心思活络,要与他商议镖局运货之事,李耕耘也得谈着,一边还挂记着李昊显见着是要躲他,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蒋敦豪也瞧出些端倪来,为使他解怀,主动提起道,“听闻你与李昊北上之路,遇上几件奇闻。”

“奇闻算不上,也非我之功。”李耕耘自谦道,“途中遇山匪劫道,本不是什么大事,而李昊说能不费一兵一卒化险为夷,我便允他上前。谁想他舌灿莲花,旁征博引,先问众匪占了哪座山头,又告知他们此山适宜种植茶叶,方志记载何处有矿石,何处有宝藏,直说得匪类动心。”

蒋敦豪笑道,“剑走偏锋,像他会做的事,有意思。”

“偏有奇效。”李耕耘也笑了,回想起他欲持剑上前时,李昊掀起帘子叫住他的那一刻。

耕耘!李昊叫他:我们是非得走这条路不可吗?

李耕耘向他解说,绕路艰险曲折,大路上虽有山匪,剿灭便一劳永逸。李昊沉思片刻道,我非不信你手中重器,但此地易守难攻,我不想人有折损,为今之计,劝降是上策。

李耕耘便笑他天真,我们既无箱笼财宝,又无大额银票,不能以利诱之,谈何劝降?

李昊却不以为,说没有才是好事。以这等利润诱惑,只会叫人食髓知味。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当为山匪指条明路。他讲得耐心而认真,李耕耘不得不应,待山匪在面前叫阵时,李昊果然步出马车。

李耕耘见他面色如常,却知他手心濡满汗水,即便如此,他还是要向人喊话。李耕耘在旁,握住剑鞘的手骨节都泛白,留心看过一圈,没发现箭矢等长距离武器,才略略放下心来。

李昊管那山匪叫“这位大哥”:“这位大哥,敢问这山叫什么名字?”

山匪愣了两秒,恶狠狠道:“若再多话,它便该叫‘你走不出’山!”

李昊仿佛听不懂一样,“这名字倒也亲切,想是俗称。我路上读方志,某山土壤疏松透气,为红黄壤,兼此地雨水丰沛、光照充足,宜植茶叶,反而是稻麦等物长势一般。根据方位判断,八成便是这‘你走不出山’了吧?”

山匪听了竟不叫嚣,哼了两声道,“你当我们没种过么?”

李昊又说,“蚊蝇滋扰,应用藤黄加水涂抹木板,再粘上浆糊,如此可以捕虫。”

山匪的眼神悄悄地变了,只是口中还不服软,嚷道,“白面书生耳,不足采信!”

李昊笑道,“与其指我为书生,不如说我是‘道士’,读万卷书,远不如行万里路,书生见书即诵,‘道士’有道便行。”

李耕耘在旁,眼见山匪锐气尽泄,趁此机会,一掌便将李昊轻推回车厢内,翻身策马,赶着马车疾行。匪徒见车马汹汹而来,竟不拦阻,慌不择路地向两边退去,踩踏跌跤者有。

一路行至安全处,李耕耘方才歇息。李昊掀开车帘,在内抚掌:“我还有一肚子话没说完呢!”

李耕耘记得自己本有些后怕,预备教育两句,及至见了李昊那摩拳擦掌的样子,却又熄了心火。“这么大的口气,不知道的人还当你刚刚一点不怕。”他轻笑道,“刚才那些,你都是哪里看来的?倒是头头是道。”

“出门在外,不得带一本方志在手?现学的。”李昊昂首,“怕则怕矣,重要的是化险为夷。再者有你护在左右,我若是瞻前顾后,岂不是有失你我二人风度?”

这话李耕耘爱听得紧。“是,是。”他笑逐颜开,“你这张嘴,今日我算是领教了。”

(4)

勤天庄颇有些一切草成的方兴未艾之态,李耕耘白日里或是下庄间田地,或是帮忙养护水塘,或是看顾家禽,管家原还说他是客人,与他客气两句,后来见他栽种养殖,无一不有模有样,也就不再拦着他顺手干活。李耕耘也有心多留几天,奈何他留一日,李昊便躲一日,愣是叫他找不到一个可面见的机会,眼见着下一趟出镖的日子近了,他踌躇着不得不向蒋敦豪辞行,在庄主住处前徘徊,忽然听得一声巨响。

哪来的响声?倒像是有什么轰然而倒。李耕耘正纳闷,蒋敦豪也推门而出,同他大眼瞪小眼起来。“你可听到声音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像是深处。”李耕耘道。

不多时,有个人匆匆快步走来。

“大哥!”那人急切地说,“是屏门倒了。”

还没来得及听他到底在说什么,李耕耘定睛一看,心下一喜:此人正是李昊。李昊说完后还看了他一眼,奈何无暇他顾,三人一道前往屏门处。

李耕耘心里不免打鼓,不明白他晦暗的神情个中有何含义。

屏门果然倒了。三人一起上前扶起,李耕耘头一次认真打量门上的图案,此门一共两扇,连缀在一起,原本应当固定在当地,门顶再上砖瓦,可也许是没人搭理,这此刻不过就是两块上面镂刻了图案的木门板,随意立在地上。李耕耘仔细打量一番,发现图案倒还应景,是游鱼牡丹,水中金蟾,饰以谷纹,好一副求财图景。

“这还是小何从卧龙庄上搬来的呢。”蒋敦豪说,“现下突然倒了,怪不吉利的。”

李昊说:“肯定没人会去弄它呀。再者,我都没出门。”

“这屏门虽然没下定,但多少有点自重,等闲风是吹不倒的。”李耕耘道,“怕是外力撞倒的。不过,还是趁早把它固定住为妙。”说着,他便自从腰间取下工具敲打起来,片刻后起身道,“这土不错,以碎石和素土交替夯实筑基足矣。”

“你还通营建?”蒋敦豪问。

李耕耘此刻便露齿笑得很憨厚,“家里老汉儿是干这行的。”

“全才啊。”蒋敦豪赞叹道。

“谬赞,庄主谬赞。”李耕耘拿眼睛去觑李昊,“比如我算账就算不好。”

李昊哼笑,“我会算的,我会算得很,尤擅‘秋后算账’。”

蒋敦豪在一旁且笑且打量,既觉得有趣,又觉得二人之间有几分剑拔弩张的腥甜之气。他知二人前尘,暗忖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便托辞要与管家议事,先离开了。

李耕耘与李昊在当地面面相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半晌,李耕耘想起他本是要辞行的,挠挠头闷声道,“我也要走了。”

“你才刚来,一句话没说就要走?”李昊扬声道。

“我今天合该要走,出镖的日子近了……”

李昊微不可闻地嘟囔道,“借口。”

“怎么可能呢?”李耕耘提高声音,“这么的,出完这一趟我立马回来,行不行?”

“你得来把这屏门的地基打了。”李昊指着那两扇木屏门道。

李耕耘满口答应。李昊又道,“一个人来就够了,别拖家带口的来。”

李耕耘道:“我这也没家没口可带来啊!”

李昊又笑,“不可妄自菲薄。你大渝李三,也算是镖局里响当当的名字,走镖时得花魁青眼的事,少说传了临安百来条巷子。”

“你说什么?”

“我说花魁啊。”李昊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李耕耘先是晴天霹雳,低头想了刹那,咬牙低声道,“那群嘴里犯浑的东西。”

“这蜚短流长的……”他抬头时已是似笑非笑,竖起三根手指来,“我可先发了毒誓了,没有这么一回事。”

“哪么一回事?”李昊非要他说清楚。

“根本就没有!那什么花魁!没影的事!那种地方我能进去过吗,不可能!”李耕耘看他脸色稍霁,“这下我能走了不?”

李昊径直转身。“你爱走便走,谁又拦着你、绑了你的腿、捆了你的脚不曾?”

李耕耘见他背影慢悠悠的,忍不住又立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觉得好玩,片刻后才真离开了,满心只想着回镖局去,把说瞎话的那厮揍上一顿解气。

(5)

再回勤天庄,已是一旬有余后的事。李耕耘从未感到自己这么归心似箭过。

或说归心似箭这个词,他从前就没想过。他们以走镖为生的人,一颗脑袋系在腰上,没有比驿站更像是家的地方,但凡想要归去哪里,必先要把这一生的债先偿了。他确在镖局里装模作样地大闹了一番,半真半假的,威吓那些话他们都不许再说,说那些浑话的镖师们倒是真的怕了,过后他们在走镖路上烤火吃酒,酒酣耳热,刚熄下去的胆子又长出来,旁敲侧击地打听到底谁才是李三这个神神秘秘的心上人。

李耕耘自然是一个字都不肯说。问得急了,他也只说,是一趟人身镖罢了。并且勒令那些人,再问就是讨打。

人身镖,他当初也以为是一趟简简单单的走镖。南地溽热潮湿,李昊穿的外袍薄如蝉翼,广袖如烟一般笼在他手肘,随着他伸手捉住箱笼的动作落下来,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李耕耘咬牙往车上抬箱子,不介意李昊搭把手,但也不免问了一声,怎么这么重。

“都是镖银。”李昊说,“你把我安全送达,那它们就都归你了。”

李耕耘是相当有规则意识的人。送抵终点后,他才第一次启开这些沉重的箱笼,亮堂堂的雪花银闪了眼。

“这么多!”

李昊见他惊诧,便轻笑。“怎么,你堂堂大渝镖局的王牌镖师,押过千百倍于此的银货,就这么没有见识?还是说,我的嘴或我的脑子,确不值这么多?”

李昊走后,李耕耘才合上箱子,轻抚货箱之脊,轻轻地说:“价值连城。”

回勤天庄前,他在集市上流连了片刻。临安风物厚美,各种奇巧小玩意竟叫人挑花了眼,有人叫卖长命锁,红绳结起菩提根串小叶紫檀,竟有异香,引得走南闯北的他也上前问询,那人却说是给狸奴戴的。有人卖铜镜,上书半阕《减字木兰花》:不叫别离,此间长为别离苦。抬眼思卿,他物暂解思卿意。背后的菱花纹样复杂美丽,他拿在手中把玩,一时间不忍放下。

店主便说,“买一面吧。”

“买了有什么用?”

“什么什么用?”店主哑然,好奇他有此一问。

李耕耘道,“我见集市上每物都有门道,颈串异香,人偶巫祝,你这镜子却没什么说头么?”

摊主笑道,“君不闻‘此夜曲中闻折柳’?镜子本是寻常之物,最难得是此中有情。”

李耕耘本不欲听他在此掉书袋的,却被一个“情”字触动了心弦。

便赠李昊作为那些镖师口中浑浸的赔礼,也是好的,料想不是什么过于贵重之物,他应该不会推辞。

将铜镜揣进怀中,他决定往勤天庄去,却忽然被书摊拽住了脚步。

书摊商贩见他驻足,热情地拍拍面前的簿册,“两文钱一本,五文钱三本!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都是最时兴的话本子,爷随手带上消遣。”

李耕耘不太关注话本市场,眯着眼睛去瞧,只见最上面一本,大剌剌写着这话本的名字。

《风流镖师俏账房》。

他眼皮抽搐了两下,伸手欲翻开。商贩介绍得更热情了,“您好眼光!这是敝摊限量的新本,前日才刊印出来的!作者是近来风头正劲的临安笑笑生……此人笔力了得,嬉笑怒骂成文章,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入眼便是副末开场。词云:

银灯兀自卜算,山林纵马夜行。茂树修竹,清流湍激,墨池玄波,咨嗟摩挲。今来古往,不疯魔,不成佛,冤家宜解不宜躲。一个愁肠百转,一个性如烈火,今日偏生是你碰了我!

李耕耘看着看着,竟笑出声来。商贩战战兢兢,从旁观察,不明白他的心情。

(6)

李耕耘复归,带来新鲜的农集信息与一应农具,说起临安近日出台新政,禁止买卖活禽,蒋敦豪叹气道:“若不是你,恐怕我们的家禽就已装车运往集市去了。”

现下便还需要再想法子,但至少避免了被罚没。一切交代过后,他摸摸怀中的那面镜子,向李昊处去。

该想个什么说辞送他?李耕耘踌躇。

他倒不是个扭扭捏捏的人,只是这事从前没干过:他把这定义为哄。要说,还是镖局那些讨了老婆的粗汉子你一言我一语贡献的法子哩——俺和婆娘拌嘴,只消去集上给她扯点布带回来,便万事大吉了……他扯不了什么布,花红柳绿,看着眼眶疼,想来买点小玩意儿是很好的。倘若李昊觉得还不错,他也不介意再买点别的。或是要他卖力气,做点什么活计也未尝不可,只要别叫他算那些算不完的账目。将来置办了家业,那些账目必然通通都是需要李昊来数算的,也是辛苦他了……

哎呀,想得远了。李耕耘回过神,李昊就站在他眼前。

“想什么呢?”明眸皓齿,神情狡黠,要李耕耘交代他适才脑中的妄想。

李耕耘自然搪塞,“没什么,便是些镖局的工作。”

李昊面露关切之色:“你是不是眼睛不舒服?”

“没有啊。”李耕耘觉得奇怪。

“那为何敷衍?”李昊撇嘴。

原又是他话里打的好机锋。李耕耘失笑,朝他作了个揖,顺势就把那面镜子自怀中掏了出来。

“诶?”李昊讶异道,“你怎么知道——”

他话说了一半,李耕耘不解。李昊叹口气说,“这一遭的确是你雪中送炭了,前两日我房中铜镜刚巧碎了,还不知是谁干的呢。连同庄主房里那一面平日里摆在案几上的也落在地上,因那一面镜背后镂刻葫芦纹,他生气得紧,说是不祥之兆,预示着破财。好容易一博说着‘碎碎平安’叫他消了点气,明日还要设清醮呢。”

“这么大的阵仗?”

“你也知道庄主最看重这个的,管家又由着他动作,不知道劝劝。虽一应用具都从简,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李昊想着本来就清减的账目因清醮又要变得格外千疮百孔些,露出了账房独有的忧色。李耕耘看得只想助他一臂之力,却无从下手,便将菱花镜塞到他手中,闷声道,“你若有什么用得着我处,尽管说便是了。”

他转身要走,李昊又叫他,“诶,耕耘——”

“什么事?”

见他回头,李昊却欲言又止。“无事,你自便吧。”

(7)

自此李耕耘便在勤天庄长住,走镖时外出,无事时务农,蒋敦豪着赵一博为他安排了与赵小童相邻的屋舍,每每李耕耘自田间或厩舍归来,夜间总见赵小童的屋内仍然亮灯。

久而久之,他便纳罕:这人不睡觉?

那晚许是顺风,兼赵小童写到得意之处,李耕耘在厩舍喂完最后一顿草料,走入院落时,只听得赵小童在屋内朗声念诵:镖师提振声气道,镓壕贤弟,这账目万千,不过逢一进一,逢二进二,二一添作五,你算得,我算不得?账房咳嗽几声,声虽轻却不慌不忙道,命镪兄犯不着为此置气,只是人各有异,你不必为我一力承当。镖师道,可你现下病着,我便代几日又何妨?账房笑道,仁兄意思是,我岂是不会好的?镖师道,我无此意!

赵小童念到这里便停下了,似乎在揣摩人物接下去该如何对白。李耕耘听得倒心惊,命镪是他的字,镓壕则是李昊的字,虽非文人,早已摒去以字相称的文绉绉之习惯,可他却没想到,这镖师与账房之戏说,竟就是由勤天庄上一厨子写就的,书摊商贩甚至称他作“临安笑笑生”!

“真是藏龙卧虎……”他在外感慨道,见赵小童房中的烛火晃了一晃,连忙敛身回自己房中去了。

连他自己也没料到,是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赵小童写的那些对白。

我无此意……他脑中有些自己说这句话的神态与轮廓,想必并非不忿的,惟是担忧的,不是要为自己辩驳,只是从不觉账房之职有何可轻视的罢了。如此想着,他终于沉沉睡去。

翌日他晨起时,恰好在院落中与赵小童打了照面。

“耕耘兄!”赵小童热切地与他打招呼。

他想起昨夜在赵小童房外偷听之事,虽是无意,却也不是他一贯作风,实在有些羞赧,便含混回应。

小童敏锐,“耕耘兄有心事?”

李耕耘实在不是个心中能藏住事的人,将赵小童看了又看,确认他确是真心实意在问,又想起昨夜他写那话本子时朗声读过的一段,心中翻腾,然无法脱口洋洋洒洒一段,只化作四个字:“为情所困。”

情真意切,字字千钧。此刻反轮到赵小童一时不知所措,望着李耕耘的一张面孔道:“某也只是个厨子啊。”

李耕耘再道:“出镖人不打诳语。”

赵小童心知自己确被识破,便道:“既如此……罢了,我也读过些话本,识得几个字,须知情之所钟,并无妙法,只看机缘。”

这便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了。李耕耘道:“机缘未到,便不能排解?”

赵小童道,“非也非也!兄若是想要排解,小可倒是可以支招!”

巳时李昊路过,眼前景象叫他一惊,李耕耘赵小童二人,短打劲装,竟在三进院中跑步,目不斜视,认真得很。

李昊讶异道:“你二人这是在……?”

赵小童开朗一笑道,“锻炼身体。”

李耕耘紧随其后,朗声道:“为勤天庄健康工作五十年!”

“甚好,甚好。”李昊道,“既如此,便再添一员大将如何?”

他将宽袖舒开,露出怀中所抱之物,“我捡了这么只狗,还请二位也带它消遣消遣。”

李耕耘上前接过此犬,小小一团,绒絮一般,只觉温热。“你要养他?”

赵小童笑道,“不若收为义子。”

李昊点头道,“何止养它,我且要教它呢。你允不允?”

李耕耘颔首道,“我岂有不允的道理。”

李昊又道,“你当真以为我须得你允诺了?”

李耕耘笑道,“原是我僭越了。 ”

李昊道,“你心中知道便好了。”

赵小童从旁逗弄那幼犬,口中嘬嘬有声,闻言抬头道,“此一段极精彩。”

李昊脱口道,“你又要写进去?”

完了。

话音刚落,他自知失言,看一眼李耕耘,尚未看清他的神情,又立即扭头去不看,同时倍感别扭,百感交集,简直不知到底是堂堂正正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好,还是一发当李耕耘不在眼前好,直不知如何是好。

赵小童看他二人一眼,无奈自揖道,“这‘临安笑笑生’之身份,想必已是瞒不住二位了。”

只这二位尚各有各的窘迫,暂不能应呢。唯有李耕耘怀中的那只小犬,昂起头轻轻地叫唤了几声。

(8)

在众人努力之下,勤天庄蒸蒸日上,一发连碎镜之事也悄然解决。自李昊捡回幼犬以来,庄中的镜子再未碎过,他心道,还不知田庄周围野狗颇众,如若早知这一切,想必也就明了了野狗的嫌疑,不必再费那么些银子设醮。他将此事同赵一博分说,赵一博也认可,只是安慰他,设醮之事过了也就过了,“买庄主一个心安便了,银两本不是大事。”

李昊道,“我看出来了,你却是一味爱惯着他。”

赵一博咧嘴笑,也不反驳。李耕耘近日出镖去了,李昊日常少了人来同他拉扯,心下总有些不大痛快,有时在账房坐得好好的,也在田庄和厩舍间逡巡一圈,打打下手,只是他虽做活慢些,却也有一个好处细致,赵一博便随他继续做下去。

“对了,耕耘有信送来,说是已到了明州,日夜兼程,想来回庄也是指日可待。”赵一博忽然想起,“信还在二门上,我叫人给你送去。”

李昊道,“哎呦,谁要他日夜兼程,不怕把马跑死了。”

赵一博笑道,“你不要他早些回来?”

李昊道,“罢了,平安些才是要紧。”

赵一博爱玩笑,逗他道,“那我回封书去,叫他走走停停,将两浙路观览一番,新年时再回来。”

李昊却真的认真思索,又认真答道,“不必,没得叫人冤枉好像多不待见他似的,巴巴地做出这个样子来。”

他那神情天真又有些羞怯,赵一博笑得弯腰。

按照信上写的日子,李耕耘的确照常回了,然而叫李昊没想到的却是他在路上受了冷箭,到门口时,半根箭镞还插在肩甲上,滚下马来,脸色发青,吓得蒋敦豪立马遣人去请医官。

李昊得知此事时,正在账房盘账目,一失手将算盘拂到地上,豢养的幼犬红包吓得抖了抖。家仆引他向正屋去,地下已乌压压站了些人,李耕耘正叫他们走。

“没什么要紧,箭上也没什么毒,都自散了吧。”

众人便散去,只李昊站在当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李耕耘倚在榻上,袍子褪了半边,露出一只胳膊、半边肩膀,郎中正上金创药。他抬眼看到一个人还未离开,正欲驱赶,发现此人是李昊。

李昊便听得榻上之人一声叹息,“一路颠簸,实在是痛。”

李昊奇道,“你说痛?你往日从不说痛的。”

“我心里怕不能见你,想到这个便知痛。”

李昊道,“那如何是好呢,你不出镖了?”

“镖还是要出。”李耕耘顿了顿,李昊见那郎中手稳,他自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心中暗暗祈求那一处伤口恢复得好。李耕耘又道,“只是也要惜命。”

李昊默然。当晚,李耕耘自回房休息,李昊在他房门前徘徊片刻,脚步一转,叩响了隔壁赵小童的房门。

赵小童迎他进来,尚在讶异,李昊开门见山地问道,“童兄,我知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你信人惜命便能保命吗?”

赵小童聪颖,一猜便知他在为何事烦忧,却不忍心戳破。

斟酌片刻,他道,“人非因惜命而保命,乃是因牵挂而惜命,因祝祷而保命,是以须得多多牵挂,多多祝福。”

李昊郑重地向他一揖,“受教了。”

(9)

幸赖李耕耘身强体健,休养一阵便恢复如初。李昊除却日常看望外,并不表现出什么例外的姿态,只在他卧床期间,私下里向蒋敦豪询问,叫他推荐些灵验的寺庙。

“你却是要求些什么?”蒋敦豪疑道。

李昊只含糊地说什么都求一些。

蒋敦豪依言给了他寺庙的单子,规劝道,“还是应当有所取舍,不该如此贪心。”

那几日李昊拨冗去各个寺庙拜会,见到许多怒目圆睁的金刚罗汉,慈眉善目的菩萨大士,踏过许多门槛,拜了许多金身,口诵长段经文,捐了功德,叩了首。家中众人在那几日陆续收到他带回的佛珠、佩玉与璎珞等物,虽觉奇怪,但均收下,只是不知账房李四为何忽然成了如此虔诚的信徒。

自然,也终于带着开过光的佛物踏入李耕耘的房门。

李耕耘眼见他掏出一块无事牌来,方方正正,玉质温润,煞是可爱,他接过道谢,李昊一字一顿地望着他道,“敬惜性命,行路平安。”

李耕耘道,“我日日贴怀放着。”

又道,“你为自己求了什么不曾?”

李昊点头,想起自己在蒲团上向缭绕香火中的神明叩求之事,待求自己时,他向神明暗道,“神明兄,我与你打个商量,叫我长命百岁,越长越好,此间虽有坎坷却不打紧,只要命长就好了,将我用福泽折算的那些多出来的寿命,也放去耕耘那里用。”

回家路上,他心中惴惴,只担心神明到底有没有听懂自己的算术题。

踏出李耕耘房间时,他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

李耕耘疑道,“什么事?”

李昊道,“我找不见随身的荷包了,却有一样东西要暂时寄在你这里。”

李耕耘的荷包和外袍的腰带放在一处,李昊一边说一边取过来,将一枚其上錾着“长命富贵”的祝寿钱也放了进去。李耕耘不疑有他,朝他笑道,“待我过两日好了,再买个新的荷包给你,且叫集上相熟的人留个新的好花样子。”

呆子。

那枚祝寿钱,便是他为自己求的。李昊出门时,总算稍微放下心来,想着大约神明不必再费心折算和转移福泽与性命了。

他竟因此感到无上之幸。

(10)

也不知是否神明保佑有效,大渝李三颠沛一生,千钧之际总能脱困,老来归田,有枝可依,也算镖局传奇。行路时若要他讲些什么传奇故事,他翻来覆去,只是讲些“镜中有情”之类的话,听得多了,镖师们便倦了,嚷嚷着他只是拿《风流镖师俏账房》中的情节来充数,实在无趣。

哦,题外话,临安笑笑生这册话本,风靡临安,凡有井水饮处,皆能说上一段。一度也有人疑话本里讲的乃是勤天庄故事,只是越传越偏,版本越发多,也就不知到底说法什么才是真的。此后这名神秘的话本作者又写下《北雁南回寻骰记》《堕马灯记》《鸳鸯转徙录》等作品,均大受追捧,却无人知道他的真身,成为临安城内外一段佳话。

菱花镜故事,此刻便告一段落。大渝李三与账房李四在庄中盘桓日久,却不能朝夕相处,常常对镜如对月,不为离别苦,亦常为离别苦。好在李昊心知,天涯常去便也不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彼时庄主、管家与身怀玲珑骰子的王一珩均在北地未归,三人在勤天庄名下的酒楼共饮,他亦是以此言宽解陈少熙与何浩楠的。

世有相聚,便有别离。浮云如苍狗,斯须变白衣。是夜,归人久久不归,饮者一饮而尽。

(11)

此即《勤天新语》故事全貌。庄中众人自四海而来,齐聚于此,草创之时,全凭各人气力,一腔热血,庄主道,他日沧海桑田,断壁残垣,灰烟遍地,只留下十人名字,无所谓世人识或不识,亦是一段风度。

或有人问:勤天庄会否不存,众人会否分离?

没有答案。卷末只写道:又有何惧。


菱花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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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June 8,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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