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卤肉饭之神永远保佑你
《不良执念清除师》×《关于我和鬼变成家人的那件事》crossover
一周内第五次前往那家网红卤肉饭小店取餐后,蒲一永感到不对劲。
他同曹光砚讲。曹光砚站在放课后的教学楼前,人潮匆匆,他非要在嘈杂声中和蒲一永讲电话不可,十句话,八个“什么”,根本听不清。但他还是坚持,甚至把语音切换成视讯。蒲一永乱糟糟的头发掩在头盔下,一张困惑的帅脸。曹光砚竖起两根手指问,“这是几?”
蒲一永说,“2啊。”
他放下一根手指问,“这是什么指?”
蒲一永露出那种“你是不是太把我当白痴”的神情说,“1嘞。”
曹光砚若有所思地收起食指说,“审题不清,但自信十足。所以你是蒲一永本人没错。那你会这么说,是因为在卤肉饭店看到‘那个东西’了吗?”
蒲一永说,“还没有。”
在科教馆坠楼后,蒲一永昏睡过太久太久,久得狼尾发型变成马鬃。好在之后总归是醒了,连职业也不改,照旧去送餐。只留下一些微小的后遗症:此时已在一边念书一边见习的曹光砚,开始依赖与他视讯,仿佛很担心自己每天不打多两则视频,蒲一永就又要遭遇什么生命危险。
他说“还没有”,曹光砚轻轻瞪他一眼,把视讯挂断。
“快点。”一抬头,老板就在眼前。
卤肉饭店名叫阿英,很有名的社区小店,烟火气足,开在安静整洁的大安区民房中,是格外热闹的一角。因为翻台率高,加之紧邻校园,放课之际总是有不同的学生三两成群,来来往往,叽叽喳喳。蒲一永一直都想不通,为什么生意这么好的店会愿意接外送单,那老板分明忙得一截胳膊恨不能当三截使用,手写点单从头到尾都要食客自助。看他进门时,原本也一脸想把他赶出去的样子,看了他的送餐地址后,脸色倒是和缓了许多。
他连忙把餐品放进保温箱里,双手高高抱起,从挨挨挤挤的人群和台桌中间挤过去。不用再看,就知道送餐地址还是一模一样,在本辖区的正港分局。还要多亏认识了楮英,他自此进警局再没紧张到打摆,那个警察似乎也在这里小有名气,值班的人一看到他就站起身来喊:“吴明翰!有人找。”
是了,警察叫吴明翰,和送餐单上的名字一个样。吴明翰风风火火地走过来,看他一眼,叹气说,“这位不良学生模样的民众您好,对于您的喜爱我很感激,但是真的不必伪装成送餐员——”
蒲一永连忙解释:“我真的是送餐员。”
不知道为什么,吴明翰看他的眼神还是够奇怪。蒲一永离开时,听到值班室内的警员说着诸如“受欢迎”一类的话,越发摸不着头脑,只能当晚去找曹光砚,把一切都复述一遍。
“你是不是……”曹光砚听完他讲毕这一系列支离破碎的发现,露出小心翼翼的古怪神色,字斟句酌地说,“我怀疑,你被那个警察误认成他的追求者。”
“怎么可能!”蒲一永“噌”一下跳起来,膝盖碰到了桌角,面目狰狞地侧倒在地。
“怎么没可能。”曹光砚伸手去揉他的膝头,慢条斯理地说,“在这一周里,你去了阿英卤肉饭五次,也就是说只有两天没去,刨去一天公休,那么七天只缺席了一天。如果是这个警察自己叫了送餐服务,他不至于会因为每天的送餐员是同一个而说出这样的话。所以基本可以猜测,那是另外的人帮警察叫的送餐服务,鉴于是网红餐厅十分难排,所以我想,也很可能是追求者为之。那警察大概无法确定内心的追求者嫌疑名单,或干脆不知是谁,所以连带怀疑了每一次都会出现的你。”
蒲一永仍旧疼得龇牙咧嘴,从牙缝里抽气为自己辩解道,“我说不可能是因为……干!”
曹光砚在他被戳痛的膝盖骨上轻轻敲了一下,害蒲一永只好把后半句“那警察根本没我帅”咽进喉咙。“你听说过推理小说中的‘范达因二十准则’吗?‘凶手必须是小说中多少有点份量的角色才行。’将这警察视作侦探,既然他的怀疑对象绝不可能是无足轻重的陌生人,那么说是多次出现的你,也无可厚非。”
“你别那警察那警察的好不好。”蒲一永躺在地上捂住脑袋,“搞得我都不知道警察是在叫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身边又会出现警察。”
“好啦。”曹光砚说,“不过倘若你在阿英卤肉饭和正港分局都没见到任何执念的话,这件事中也许就没有什么超自然的成分。日后再遇到那警……那个姓吴的,你和他解释清楚就好。”
曹光砚第二天还要上班,留蒲一永一个人坐在桌前继续饮啤酒。
整件事说起来,奇怪也算奇怪,但又能解释得通,只是还感觉不对。他用自己已是半团浆糊的脑袋勉力思索,没有什么清晰的头绪,最后只给陈楮英传讯息说,ㄟ你有没听说过吴明翰这个人?
翌日一早蒲一永醒来,送餐单上已经列好五百尺外某家店的早餐蛋饼,另外就是陈楮英明显卡着上班点回复的讯息,说他怎么没头没脑。
拜托,可他是警察啊。蒲一永回她。
陈楮英这时候倒是秒回,是个警察我就该认得吗?
蒲一永还来不及呛回去,她又回,不过好像确实有点耳熟啦,我问问学长。
他索性爬起身,开始继续梳理奇怪预感的由来。按照曹光砚的说法,他被那姓吴的误认为追求者,也许是他从前遇到过这样死缠烂打的事,说不定这位前辈也曾伪装成什么别的职业,企图接近他。而且看起来,那姓吴的要么是天菜型直男,要么就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同志身份。
手机提示音响起,陈楮英给他传讯了。
你快点来。警察说,我才听了一半。
警察又说,但是好精彩,我怎么忘了这个人!快来,我们老地方见喔!
蒲一永几乎是身体条件反射地飞身下床,往一楼跑去,在此之前没忘了也叫一声已经出门的曹光砚——尽管对方很显然已经在上班。他白叫了。
抓着纸杯呆在会议室里的时候,蒲一永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吃早餐。
他偷偷地把手指放到会议室长桌下戳屏幕,问曹光砚现在哪里,要求他给自己带早餐,一杯冰美,一客乳酪蛋饼。陈楮英眼观六路,看出他心猿意马,一拍桌子说,喂,你有没有在认真听?
“我有啊,我有!”蒲一永连忙乖巧点头,兼将双手叠放在桌上,正襟危坐,以示专心。但陈楮英的确已经讲了半个钟正港分局遇到的惊天大案,其中有对制毒贩毒团伙老大引蛇出洞,老大安插警局卧底,卧底与黑老大反目等精彩戏码,而那姓吴的戏份似乎一直就是挨打和挨打,听上去只有一个惨字。陈楮英讲得眉飞色舞,意犹未尽,对这场打斗如数家珍,蒲一永却觉得好想睡觉。
“喂,喂!蒲一永!”陈楮英开口叫他,蒲一永一个激灵。
“我拜托你接下来的趴认真听。”陈楮英说,“查阅案卷的时候我发现,吴明翰在同一时间还破获了一件旧案,是一起发生于夜间的车祸。由于案发地点摄像头损坏,致使这名学生车祸死亡的凶手始终无法找到,不知道吴明翰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追查到当晚停在附近的车辆行车记录仪上,还拿到了完整的录像。最后查知,这起案件的真凶就是那名黑老大。”
蒲一永挑眉,表示有点意思。
陈楮英继续说,“那起案件的受害人名叫毛邦羽。”
“那么也就是说,倘若和这个姓吴的相关,接下来顺藤摸瓜要查的应该是这个毛邦羽咯?”
“当然,你想到的我也想到了。”陈楮英向他展示自己用崔兆万账号查到的简单档案,“毛邦羽的社会关系十分单纯,生前是一名热衷于环保和LGBTQ人士权益保护的建筑系所学生,在车祸调查期间,警方还问询了他当时的前男友,但没有得到什么有效线索。”
“就没了?”
陈楮英耸肩,“嗯,就没咯。”
看蒲一永趴在桌上发愁似乎是一件蛮好玩的事,但蒲一永就是那种认真到会把脑袋烧宕机的笨蛋,陈楮英也不想逗他太久。“还好啦,接下来就是通过私人人脉听到的一点小道消息,你可以现在听完,但不要把它当作是证据。”
陈楮英说,“吴明翰曾经跑去毛邦羽的前男友家打了他一顿。”
谢天谢地,当天没有新的卤肉饭送餐单。或者说,即便是有,蒲一永也已打定主意要忽略。谁愿意天天跑到人挤人的小店面里被老板催着取餐,再去分局挨值班警员另眼相待?老实讲他有努力在店内打量,看不到用餐区有什么执念出现的迹象,附近学校青春靓丽的学生也都是有血有肉的真人,没人会浪费任何一个座位。即便现在对是否有执念一事心生怀疑,恐怕执念也不愿现身。
曹光砚笑说,从来都只有迫不及待要求助的执念,怎么这个有了端倪还躲躲藏藏。他是以提议看看吴明翰的社交账号。入夜,他从曹爸酒吧要几份柿种和盐酥鸡,和蒲一永头凑头,一边吃一边看。吴明翰除了转帖正港分局的宣传博文以外,po出的现场照不是在海边捡垃圾,就是参加彩虹游行,合影对象则是……大叔和阿嬷。
曹光砚翻翻评论区,和他互动的熟悉账号说,毛爸看起来开心许多。他心下了然,“这是毛邦羽的爸爸和奶奶。”
“这姓吴的和这家人关系这么好哦。”蒲一永评价道。
曹光砚停止观看和搜寻,乖乖地把手叠在膝头坐好,一脸认真地和蒲一永说:“不止如此。我认为,吴明翰和毛邦羽应当有很深的情感联结。环境保护与LGBTQ人士权益都是毛邦羽生前关注的话题,而在很早之前,吴明翰并没有po出类似的内容过。我想,应该是毛邦羽有影响到他。喂,蒲一永,你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讲?”
蒲一永不理睬,仍旧探着头回翻吴明翰的相簿,继而停在某个界面上,他伸手去拍曹光砚的小臂,“你来看这个!”
曹光砚看到吴明翰和一只小狗的合影,那小狗虽然并不大,也并不威风,却被养得圆滚滚煞是可爱,连一道泪痕也没有。有一条tag写的是:小毛要天天开心成长。
蒲一永一扭头,发现曹光砚已有一点泪盈于睫的征兆。“天啦。”他用很轻柔的声音说,“这只小狗的名字叫做小毛欸。”
说真的,蒲一永本来是蛮想笑曹光砚太容易感动的,可他自己不知怎么心里也酸胀胀好比一杯青梅绿。虽然那姓吴的脸他看着总是有点不爽,但小毛的确是很可爱。“今天我要睡你那里。”他于是心血来潮地说。曹光砚也没表反对,悄悄地把一点点泪滴擦去,只说了一个“喔”字。
半夜躺在曹光砚的床上,蒲一永却总觉得心里不太安宁。
曹光砚已经睡了,在他身旁安稳而匀长地呼吸,大概是每天都太过辛苦,回家还要和他一起操心超自然力量的缘故。蒲一永不好大力翻身把他吵醒,开始后悔自己一时脑热的提议,就在这时,曹光砚恰好翻了个身,虽然他睡态小心谨慎,没有把手脚搭在别人身上,但热乎乎的鼻息还是扑在蒲一永的后颈。蒲一永不合时宜地想到新闻网站懒人包里的总结,同床二人背对背的睡姿是离婚睡姿……那曹光砚翻身后,他们二人同个方向的睡姿是什么?追求者睡姿吗?
蒲一永不要想了啊!
他就在这种折磨人的歪想中,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睡去。
曹光砚从背后搂住他,轻声细语地喊他,阿一……
蒲一永背后惊出一身冷汗,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你怎么知道……
曹光砚闻言,把毛茸茸的脑壳埋在他后背,闷声说:因为我真的好想要你继续画下去,看到休刊通知的那一刻,我难过得不得了,好像自己高中生活的一部分也跟着碎掉了。后来我才意识到,我真的很喜欢你,阿一,你是了不起的大魔王。
蒲一永被这些字句轻飘飘地托起来,飞啊飞啊……和他一起飞行的,还有如碎钻般闪亮的玻璃屑。他茫然四顾,不知道向谁说道,我是一直想当一个漫画家没有错啦。
曹光砚的声音便又适时响起,是哦,阿一,你在我心里,已经是我最最最喜欢的漫画家了。
蒲一永想,曹光砚还没有说过这么可爱的话。紧接着蒲一永又想,但他好像也没说过什么很坏的话。曹光砚动听的赞美像温暖的水流一般包裹住他,冲淡了他生命里不会消逝的本质的悲伤。于是蒲一永也犹豫地伸出双手,向前抱去,果然,曹光砚被他抱住了。这个一板一眼的医学生打量他拥抱的姿势,惊奇地说,蒲一永,你的臂展好像很宽耶。
蒲一永假装凶巴巴地说,废话啦。
曹光砚则不甘示弱地说,凶屁啦。
蒲一永发现这拥抱的感觉十分好,他不愿意松开。曹光砚说,但是你要起床了喔。蒲一永便不情不愿地去刷牙,接了水,挤了牙膏,抬头一看镜子里,是一张吴明翰的脸。
他吓得猛一后退,曹光砚吃痛大叫一声。
蒲一永醒了。
他茫然坐在床上,而曹光砚捂住额头喊痛,蒲一永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蒲一永你起床就起啊,为什么会突然弹起来,真的很痛欸!”
蒲一永摸摸鼻子,实在不想把自己在梦里变成吴明翰这件事说出口。
更不好意思把自己抱了曹光砚很久说出口。
当天,卤肉饭餐单应时而来。送餐前,他给陈楮英和曹光砚都拨去视讯,三个人齐聚连线,陈楮英当然是让他去,曹光砚则思考片刻,让他不若带上笔墨纸砚,并拜托楮英提前做好联系正港分局的准备。但曹光砚审慎时,蒲一永却总有种偏要冒进的冲动,连楮英的一句“需不需要我联络人在附近支援”都没听完,就挂断了。
他照旧在餐台前等待,老板仍旧迅速地端盒、包装,催他快点,蒲一永面色如常,把餐盒放进保温箱里时张望小店四壁,本以为无事发生,却猝然感到有什么黑影在眼前一闪而过。
他又看了一圈,低头的发现却让他悚然。
保温箱里原本的可降解饭盒,变成了一只不锈钢餐盒。
还来不及讶异,老板又走过来敲敲餐台,“快点了快点了,麻烦你腾出地方来,客人都在等。”他没说错,大概是附近上班族都已经下班的缘故,小店里的人格外多起来,嘈杂声使得每一个人都扯着嗓子讲话,一张圆桌需要八个人来拼。和他说完话后,老板已经宣布今日的蒜泥白肉与中风卤肉饭全部售罄,只剩下鱼丸汤和米血糕。顿时听取一小片哀嚎。
蒲一永只得再赶紧抱走保温箱,匆匆地向后张望一眼,这一次似乎在厨房的窗台上,看到一抹红色的影子。
他行驶在夜间的岔路,远望由路灯照亮的标线型人行道,简直有想把人行道再喊出来质问的冲动,譬如问问他是否在小店里看到什么不可言说的执念,是不是有什么更换餐盒或与人躲猫猫的癖好,怎么还欲拒还迎的。只是他开得太快,衬衫迎风鼓起,人行道一掠而过。他想起背后保温箱里的不锈钢餐盒,心下只觉沉重。
到正港分局门口,他预备放下餐盒就离开,值班的人却在身后大声叫住他。
“喂,那个送餐仔!不要走!”
寂夜里如此响亮,他不能装作听不见,想拔腿就跑,又害怕被当成逃犯。值班者甚至急咻咻地跑出值班室,匆忙和他说,“拜托你在这里稍等片刻,因为明翰哥说,看到你来的话他一定有话要同你讲清楚。”
蒲一永连忙辩解:“我和他没有——”
怎奈值班者落荒逃开,根本没有要听他自陈的意思。
他来不及也拔腿走开,吴明翰已从办公室内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刚好出来接饮用水,我还以为今天会没有外送。”他举起手里的水杯晃晃,蒲一永眼尖,看到杯身的彩虹贴纸。
“你可能误会了,我就是一名送餐员而已。至于为什么会几乎每天都送同一样餐品到同一个地方,这也不是我的本意。”蒲一永抓紧时间解释,“总之不要觉得我是在……追求或者怎么样,想想就知道不可能啊!”
他费很大力气才把就在嘴边的“也不看看你长什么样子”吞下去。
吴明翰看上去加班多日,憔悴又疲惫,穿一件落肩的无帽卫衣,宽松牛仔裤上泼溅咖啡渍,整个人像只瘪瘪气的米其林,但都是一心奉公,作为守法的迷路市民,蒲一永自然不会对其出言嘲笑。他指着餐盒说,“喏,还是‘中风卤肉饭’一客,蛤蜊汤一碗。”
吴明翰却在看清那个餐盒后变了脸色。
夜半三更,仍在上城分局的陈楮英,与在曹爸酒吧担任临时酒保的曹光砚,都看到了蒲一永的求救短讯。
“警察缠身,速救。”蒲一永简明扼要地写道。
二人立刻赶往正港分局,气喘吁吁地在门口相遇后,一同踏入,做好将有一场恶战的准备,却发现蒲一永正一脸痛苦地听身边的男人念经。
蒲一永趁他不注意,偷偷抬起脸,用口型比划道,毛,邦,羽。
“你确定你什么都没看到?”吴明翰仍坚持不懈地抓住他外套反复追问。
“其实有看到一点不确定的东西啦。”蒲一永烦不胜烦,只好描述,“就,大概是一个红色的影子,坐在或者飘在厨房的窗台上,之类的。”
吴明翰激动得一拳打在他肩骨上。
“那是毛毛啦!那肯定是毛毛啊!”
陈楮英看不下去,径直走上前:“不好意思,这位先生可不可以请你冷静一点?”
但下一秒她也感到错愕,因为吴明翰的眼中已经全是泪水。
“抱歉……虽然是我亲手送走了毛毛让他安心投胎,但我也真的已经有很久很久没见过他了。”吴明翰用他皱巴巴的袖子抹脸,把一句噎住的小声讲藏在衣料里,“就肯定还是会想的啦。”
那边曹光砚蹲在蒲一永身边,小心翼翼地戳戳他的肩骨问:“痛不痛?”
蒲一永龇牙咧嘴,“你这个医生到底是在问伤还是在报复?超痛的好不好?”
曹光砚一脸浅浅的歉意,晃得蒲一永低下头去,再抬头时只好意思岔开话题,指着那个开启今晚情感闸口的不锈钢饭盒小声向他解说,“喏,就是那个惹的祸。这姓吴的跟我讲了起码有二十遍,这是‘毛毛的饭盒’。”
曹光砚问:“这真的是饭盒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看到的是饭盒还是人?”
“是真饭盒啦。”蒲一永说。
“那我会觉得比较奇怪。”曹光砚说,“而且你听到他刚有说什么吗,‘亲手送走毛毛让他安心投胎’,我不是特别清楚,但我猜测,也许‘安心投胎’的人会比较不容易在什么地方留下执念。也许这件事真的和执念无关。”
蒲一永不得不觉得,曹光砚说的有一定道理。但他想起自己在店内匆匆一瞥看到的模糊红影,还是感到犹豫。
在他们当中,陈楮英最先冷静下来,她提议众人先离开分局,走到户外,到台阶僻静角落坐下后,再掏出笔记本耐心地说,“吴明翰……警员?可不可以请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请问。”吴明翰擤了鼻子,回应道。
“你和毛邦羽先生是什么关系?”
吴明翰在伤心的余韵里抬眼,看着他们三个人。不愧是警察,曹光砚分心想,情绪崩溃的期间仍然能流露出凌厉的眼神,只是下一秒,他大概在迅速估计着形势,判断来者对他的了解程度和事件的严重程度,最后选择了最坦诚的答案。
他沉声道,“毛毛是我的冥婚对象。”
这委实是一个惊呆众人的回答。陈楮英的笔记本差点脱手,“你有没有搞错?”她忘了吴明翰和她虽然是同侪,两个人却一点都称不上熟,“警察是可以参与这种迷信活动的吗?”
吴明翰沉默片刻,却问:“那你们呢,你们也相信世界上有看不见的东西,对吧?”
三人被问住了,无法给出否定的答案。
“那就是了。”吴明翰说,“毛毛于我而言,就是‘除了我,别人都看不见的人’。在这件事发生以前,在我认识他以前,我也不相信世界上有用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
“那现在,这位毛毛先生在哪里?”蒲一永问。
“毛毛啊,他去投胎了。”吴明翰长长地叹气,“他说只要我帮他完成所有的心愿,他就可以没有牵挂地离开,我做到了,然后他很高兴地走了。”
曹光砚小声对蒲一永耳语,“听起来是执念消退的过程欸。”
吴明翰说,“在今天看到这只饭盒以前,我真的以为他已经走了,但这是毛——”
“——毛毛的饭盒。”蒲一永和他一起说道。
曹光砚若有所思地看着。这看起来确实是被使用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饭盒,盒盖上有两个小小的凹陷,还有一枚看起来像来自什么环保NGO的贴纸。吴明翰伸手揭开盒盖,饭盒里的饭菜还是温热的,卤肉铺在米饭上,他伸筷子戳开埋在米饭下面的溏心蛋,金黄的蛋液濡进饭粒当中。
“但还有一件事我不是很明白。”曹光砚思索道,“如果说,这只饭盒的确是毛毛执念所传递的讯息,那么为什么它会在今天,而不是前几天到来?”
吴明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其实……虽然阿英就开在本辖区,但我很少光顾。如果非要说今天和前几天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我在外勤结束后,抽空去那里坐了一坐,那时候还没有到营业时间。”
迎着三人若有所思的样子,吴明翰问道,“我也有一个问题,‘执念’是有害的东西吗?或者说得更清楚一点,它的存在会伤害到毛毛吗?”
陈楮英和曹光砚都看向蒲一永,蒲一永摇了摇头,在吴明翰心中升起一些喜悦前,茫然地回答道:“我不知道。”
陈楮英开车把他们送回家。一路上蒲一永都格外沉默,二人都以为他困了,蒲一永却从最后一问中感受到不解。他忽然回头找曹光砚,“哎,你说,他为什么会考虑到‘执念’对一个已经投胎的人的影响和伤害?”
陈楮英答道:“也许他潜意识里,希望毛毛仍然在。”
“我觉得楮英姐说得没有错。”曹光砚轻声说,“从理性上看,毛毛已经离开了。但是从情感上,毛毛仍然与他链接在一起。而且,当毛毛第一次与他在情感上相连时,他就已经是一个‘灵魂’的状态。所以才出现了这样神奇的表达,即在吴明翰看来,他不会混淆‘执念’和‘毛毛’,‘执念’和‘毛毛’是完全分开的。”
陈楮英看着又在努力消化的蒲一永,安慰道,“好啦,明天不是约了吴明翰在阿英见面吗,放轻松啦。”
站在家门口,蒲一永机械地与曹光砚挥别。光砚手已经握住门把,却还是在犹疑后返回,走到他身边。
“我知道你一路上都在感到难过。”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认真地拉平蒲一永衣袖上的褶皱。居民区灯光黯淡,只剩下曹爸酒吧未熄灭的小块霓虹,蒲一永感到曹光砚修剪整齐的手指碰到自己的手背,心下只觉得不安,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
干燥的,微凉的。
曹光砚并没有拽脱。“你是不是一直在想……伯父?”
蒲一永没有否认,“还有爷爷。”
他实在是睡得太久,以至于曹光砚去探看爷爷和父亲的次数都多他两回。妈妈喜欢绘声绘色地描述,光砚如何举着手机一章一章解说漫画的情节,“爷爷一定喜欢听,而且光砚讲着讲着,心里也轻松了很多。”蒲一永满脸通红地把自己埋成一只鸵鸟,心里却分一小块地方在想,要讲到第四卷,曹光砚和爸爸,和爷爷都聊了多少次。
他静静地牵着曹光砚进家门,安静地上楼,推开阳台的门,沉默地倚在栏杆上,才开口说,“见到我爸的时候,他和我说,我们的老房子,楼上楼下,书法教室、阳台栏杆、地板和阁楼,到处都是他的执念。然后他还说……”蒲一永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但最多的执念,藏在这里。”
“我总是觉得不甘心,如果我们的老房子没有被收走就好了,如果书法教室还开着就好了,一定有很多属于爷爷、爸爸的执念,藏在他们熟悉的,每天都会路过和生活的地方。”
“我只是觉得很难过……”蒲一永努力地试图讲出口,“居然有这样的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相识得这么晚。这就好像,我在回忆里才第一次认识了我爸,才和我爸一起做了一些事,去讲给其他人听,没有一个人会明白我在说什么。”
曹光砚把手仍然交给蒲一永握着,他感到自己的心在认识蒲一永之前,从来没有如此失控过,他从不说想不清楚的话,可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却如何慷慨,如此糊涂地重复、反复地说,“我懂的,一永,我懂的。”
阿英下午五点半开门,五点就已人头攒动。蒲一永和曹光砚挤在人群中,也许是蒲一永看起来太不好惹,周围竟然留出薄薄的结界。陈楮英路过,摇下车窗说,“别忘了帮我带份外送!”他们隐约听到驾驶座上大概是崔兆万在问“为什么没有我的”之类的话。吴明翰在片刻后狂奔而至,对周围人疯狂说了一圈对不起,得以排在他们身后。
门自内打开,曹光砚兴冲冲地学着他人的样子,拿起挂在墙上的餐单,一笔一划地填写餐品。蒲一永在第一时间向厨房窗台看去,看到一个浅浅淡淡的,摇晃着小腿的影子。
他回头看吴明翰:“是卷发。”
吴明翰拼命点头,感觉快要把头甩飞。
等上菜的时候,蒲一永刚铺开宣纸,就引得众人侧目。他八风不动,研墨开笔,先画出窗台的轮廓,又画一个双手撑在窗台上摇摇晃晃坐下的身影,吴明翰只顾着看,他把宣纸塞进这呆子警察的手中。
老板“哐哐”把一份卤肉饭和一份蒜泥白肉放在桌上。那浅浅淡淡的卷发影子,嘴角噙着笑说,“吴明翰,好久不见啦,biubiu。”
众目睽睽之下,吴明翰就这样带翻了凳子,卧倒在地上。
阿英翻台太快,不到半个钟,他们就被愈加拥挤的人潮挤占得无处可躲。吴明翰像护着心肝宝贝一样收着那张宣纸,好在和毛毛接上头,这轻盈的小影子跟着他们飘飘曳曳地飞出来,在大安区的居民住宅之间闲逛。
吴明翰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这个毛邦羽。“你的颜色好浅。”他说。
“因为‘你的毛毛’本来就已经不是活人了啦。”影子毛毛说,“他留下的执念就更浅一些,也说得过去。其实咧,我在这里已经很久了,趁着老板不注意开外送权限,也只是一时兴起而已。没想到在附近看到熟悉的身影,也没想到老板真的会答应送餐。”
“是毛毛告诉你的吗?”吴明翰问,“你怎么会认识我?”
“算是吧,也不是啦。”影子毛毛说,“最开始我也只是觉得,你这个每天上班都用自己的不锈钢餐盒装便当的家伙,怎么看都有点亲切,所以点多几份外送给你。直到那天你亲自过来,听到毛邦羽的名字,我才真的反应过来。也许毛毛确实提起过你?在他投胎之前。不过这不是我关心的事情。”
“那你关心什么?”曹光砚提问。
“当然是关心环境。”影子毛毛说,“在我看来,没有比这家伙继续用不锈钢饭盒更重要的事情。”
“从来没见过这么平和的执念耶。”坐在蒲一永的房间里,曹光砚感慨道。
吴明翰显得有些拘束,开始把目光投向蒲一永成堆的漫画收藏。
影子毛毛骤然现身,强调道,“不要在背后讲我。”
蒲一永一边研墨一边朝他吐舌头,“又没有讲你不好。”
吴明翰突然发问:“毛毛是真的不会出现了吧?”
一阵小小的沉默。影子毛毛说,“如果你是说你期待的那个毛毛,那应该不会了。”
“什么意思?”
“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毛毛去过的每个地方,都可能留下他一部分执念的碎片。譬如在布满垃圾的海滩上,留下他清洁海滩的执念;在每天挑灯夜战的建筑系图书馆,留下他满绩的执念;在彩虹游行的当场,留下他相信爱最大的执念。可能在前男友家楼下,或者他出车祸的那个地点,也留下过被爱的执念吧。”影子毛毛看着吴明翰解释道,“但这一部分,应该已经被你全部化解了。”
吴明翰低头沉思了很久,曹光砚和蒲一永就一直等着他说些什么。
终于,吴明翰说,“感谢,我明白了。”
影子毛毛说,“你明白就好啦。我呢,反正也在小店里呆得够久啦。”
这就是愿意离开的意思了。
曹光砚见得多,吴明翰却是第一次见。蒲一永研墨挥笔,悬腕书写:世清境洁,此爱无憾。罡风又起,但似乎没有那么剧烈的威压,至少曹光砚感到,这一次的风中竟然有些暖意。吴明翰目不转睛地盯着逐渐消散的、毛邦羽的影像。曹光砚全看在眼里,他想,他还是放不下。但是的确,没有人能够全部放下。
连续半月没再接到阿英的餐单后,蒲一永约曹光砚去吃卤肉饭。讯息一发出去他就觉得古怪,但曹光砚秒回了ok贴图,他又不好出尔反尔,心里一急,干脆四点多就过去排队,成为当仁不让的排头兵。
老板开门时打量片刻,犹疑地说:“我们现在不做外送。”
蒲一永来不及看一眼身后乌泱泱的排队人群,赶忙解释道:“老板我顾客啦!”并在心里催促曹光砚赶紧来,不要留他一个人到头来孤零零和别人拼桌。
“蒲一永!”
还好,祈祷有效。曹光砚如一只团雀样,从斜刺里跑过来,简直轻盈得要蹦。他大喊蒲一永的名字,一眨眼就飞到他的身边,捉他的臂膀,露出大颗笑牙,急匆匆地向老板补充,“两位!”蒲一永适才还躁动不安的内心在哭笑不得的温软中变得熨帖极了,曹光砚正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念着那颗藏在碗底的溏心蛋是卤肉饭的神来之笔,他现在愈发爱碎碎念起来,但蒲一永此刻无法分神去讲他烦,他只是在心里暗暗地向卤肉饭之神祈求,拜托这位美味的神灵,让曹光砚,活生生的、活泼泼的曹光砚,永远都在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