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流水/3

你要如何,我们就如何(未完

七点半正式开演,十分钟前敲第一遍场铃,演员已经准备停当,站在侧幕候场。鹭卓打量着身边的人,发现他一直在深呼吸,要不就是叹气,他指了指道具椅子,示意卓沅可以坐下,问他,“怎么了,今天这么紧张?”

卓沅不坐,检查了一下身上的麦,确认是关着的,才回答他,“不知道。很复杂的感觉。”

鹭卓提前录的进场须知声音响起,中气十足,在剧场外十米八米也能听清。他压低声音帮卓沅分析,“爸妈来了?不能吧。阿姨也不是第一次看咱俩演戏了啊。”

“有一点。”卓沅承认,“我还是忍不住去想,他们看到倒数第二段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说不定因为我演太差,在那之前就提前离场了哈哈哈哈哈。”鹭卓说,“开个玩笑。我把定妆照发给我妈看,她就只回了我一个字‘丑’。我问她要不要给她留一份演出录像,场刊什么的,她说‘你给我留点好形象就谢天谢地了’。”

卓沅被他逗得笑了一下。鹭卓能有此待遇倒也不全是他胡说,这部戏一共十二个角色,由他们两个演员分饰,鹭卓正顶着第一场的的士司机妆容,花白头发,眉毛耷拉,还贴了两撇胡子。相比之下卓沅学生装扮,卫衣运动鞋双肩包,不要好太多。他伸手帮鹭卓把脸上沾到的一点眉粉印子擦去,发现他已经出汗了。

鹭卓突然说,“卓沅,这是我俩最后一次一起演戏了啊。”

卓沅闷闷地说嗯。

鹭卓说,“加油啊。在台上忘掉那个人是我就完事了。”

卓沅还想再说点什么,场灯关了。

其实鹭卓才是剧团里年资最大的那个人,不要说研究生毕业,他做学术助理都已经快满一年了。有的小孩们来太迟,甚至都没听说过他最初演的角色,还是何浩楠张罗着把历年剧照翻出来打包发到群里以后,大家才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七嘴八舌地丢出那些旧图。

“这是你啊鹭哥?”配图是姜黄色灯光下,鹭卓梳了个背头,黑色立领外套的扣子一直扣到下巴颌,表情很悲壮。小孩们在群里发大笑表情包接龙,嘻嘻哈哈的,没人怕他。鹭卓还没出现,卓沅先说话了,直接艾特了何浩楠问,“这张顶灯光线这么灾难还留着吗?”

何浩楠利落地回给他一个“已删除”的截图。

小孩们又不好意思公开调侃,于是只在私下里讲卓沅学长比鹭卓学长自己更在意他的形象,八卦传一传,半真半假的。等到剧照筛选出来挂到剧场外墙上,鹭卓同个办公室的师兄师姐受邀一起来看演出,找了半天问他,“怎么没一张是你的正脸?”鹭卓说,“但是我有五张哎!都是卓沅给我挑的。卓沅你怎么让小何全印出来了啊,这么厉害,你怎么做到的?”

师兄师姐们就在那里笑。师姐看卓沅走在他们一群灰扑扑的实验狗中间,圆脸圆帽子,实在是可爱死了,指着他们凑份子买的两大捧花说,“小沅,喜欢哪一捧?你先挑,剩下的送鹭卓。”

鹭卓抗议说,“胳膊肘往外拐是吧!”声音大得让剧场周围的路人都有点侧目。

卓沅就站在他旁边,看鹭卓脸上露出极其罕见的,有点得意的神情,心里有由衷的喜悦。

那晚他回去给鹭卓发消息,说鹭哥,这学期结束你别退团吧?发完这条消息,他往上翻一翻,几乎都是鹭卓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然后叫他下楼,或者叫他带上校园卡,带他出去吃。翻完他顿时觉得这条消息问得有点突兀。

过了五分钟鹭卓还没回复,卓沅一个视频电话拨了过去。响了好久对面才接,黑乎乎的,一张俯视的鹭卓的脸。

“你干嘛呢?”响应太慢,卓沅准备兴师问罪。

呼呼的风声穿过屏幕画面,把鹭卓的声音磨损得很模糊。“我骑车呢。”他说,“刚出实验室。”

“怎么当了学术助理以后反而比之前走得更晚了啊?”

鹭卓应该是把手机简单固定在了车把手上,他抬头看路的时候,卓沅只能观察到他的下巴,看他嘴唇一动一动的,讲一些碎话。“最近是迟了点儿,是吧。”他说,“现在我不是还要去看温室嘛,看完再回一趟实验室,就迟了。”

卓沅托着腮观察糊成一团的屏幕,不想就此挂电话,就问,“你的花最近养得怎么样?”

“花啊……”鹭卓说,“有的挺好的,有的不太行。”

“我问我托你养的那盆!”

“哦。哦,那盆啊,好着呢。”鹭卓慢慢刹车,停在路边,低下头来看屏幕,又把手机拿在手里,举起来看着卓沅,“我把它和我那盆放一块儿呢。”

卓沅倒一时间没想到他会回应得这么认真,于是他俩就在电波传递的夜色里,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彼此。鹭卓一副不肯率先移开眼神的样子,和每一次不率先挂断电话的条件反射相同。如此,卓沅只能在片刻后打破沉默,用很小的声音说,“那你可别把花养死了啊,不然我就会……”

“会特别难过?”

“我会把你打死。”卓沅咬牙切齿地说。

好消息是,氛围变得轻松;坏消息是,话题岔开了,正经事项又一次混过去。后来卓沅发现,他们似乎从来没成功地讨论过关于鹭卓什么时候离开剧团的事,每一次总会被日常的琐事打断。但双方又默认着这件事需要互相交换意见,鹭卓也从没阻止过他的问询。所以在漫长的时间里,它都如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悬在他们二人的头上。

直到鹭卓毕业典礼的那一天,卓沅去人头攒动的体育馆找他,异常低落,异常不安。

鹭卓提前发了消息,说会在六号门那里等他。卓沅去了那里才发现保安忙着拉围挡,说六号门的台阶被踩裂了一块,不得己临时封闭。他看着手机,没有更新的消息,体育馆楼上楼下统共九个门,卓沅火急火燎地全都跑了一遍,又进体育馆内场去问。可惜里里外外都只是穿着深色毕业袍子的相似的人,又高兴又匆忙,在背板和心愿墙边扎堆合影,他左支右绌,没法从这些面孔里精准地找到鹭卓。

他跑到体育馆外的洗手池边,开着流水把脸冲了三遍。本意只是夏天炎热,找人找得浑身冒汗,却冲着冲着就从指缝间感受到热流。

他无法控制地想,无法控制地边想边流泪,明明是你毕业,为什么我会这么这么难过。

卓沅还记得拿到剧本时李昊亮晶晶的眼睛。

“演员呢,我已经内定了哦。”他十分成竹在胸,“这台戏在演出人员组成上会非常精简,只需要两个演员就可以演完一整台!怎么样,是不是很适合于未来的巡演?”

“所以说是我和鹭卓?”

“其实也可以是你和别人啊。”李昊说,“我觉得你的可塑性是很好的,可以搭很多人,比如耕耘啦,小童啦,还有小何和少熙,不过他们大都被我委派了其他的工作,少熙啊,他呢,想不开又不会回来的。再加上我冒着被老师勒令修改的风险写了一部分……”他拿手势认真比划,“……一部分很——那个——的戏。”

“什么?”卓沅有种不安的预感。

“就是尺度比较大嘛。”

“什么样的‘比较大’?”

李昊就着卓沅手里把剧本翻开到倒数第二场,点点纸上的字,轻轻地哼小飞机场的歌,“四十分钟的关系似梦一样,人生经历总无常。”

卓沅笑了一下说,“你把鹭卓请回来,让他演这个。他现在算半个老师了,你当心他给你来一个罢演。”

李昊说:“怎么可能呢,他这种人,他才不会的。再说你当他不想演啊?”

李昊这句话实际上说得相当暧昧,尤其是配合鹭卓这将近一年以来的状态,更叫卓沅摸不清是什么意思。想来一切的罪魁祸首还是毕业,或者说——他和鹭卓之间的年龄差,这导致他们无法同年毕业,导致鹭卓即便仍然努力地留在了学校,却还是没办法确保自己一直在学校待下去,亦不如只做学生时那么自由。毕业那天他们没上演什么人潮里第一眼见到你的夸张戏码,是等到人都走得稀稀拉拉以后,鹭卓才终于找到已经在广场上坐了一个多钟头的卓沅,坐到他身边解释说,我刚刚一边走毕业流程,一边和系里的行政老师沟通,打了好多个电话,拨穗的时候发现老师告诉我,确定可以让我来做学术助理了。沅儿,我确实可以留在学校了。

卓沅很久很久地不说话,就在沉默里把天色都耗得黑了。他喃喃自语说你怎么不告诉我,说得很艰涩,自己也觉得有点无理。

但鹭卓不这么觉得,鹭卓只是说:对不起,我其实真的想早点告诉你,但我害怕事情又给我自己办砸了,对不起。

结果不算好也不算坏。成为学术助理后他更忙,要照管的事更多,一边承担学术压力一边帮忙跑腿,身份也多了点忌惮,自然没法再挤出时间排练演出,他只偶尔过来,就着卓沅的时间,提着奶茶、点心这种东西跑到排练室里,看一会儿,通常是半个小时,然后跑出门接电话,再然后匆匆挥手离开。有时卓沅走在他身边的时候,能听到电话听筒里漏出来的话,那边大概是小老板或者大老板,话的内容倒是差不多,总之中气十足地说,小鹭,我们绝对是支持发展个人爱好的,但是不能影响主业。你最终的目的还是留校,不要本末倒置,更不要因为其他兴趣影响工作成果。

喋喋不休的教导结束,鹭卓才意识到话全给卓沅听去了,他对着老板,什么都没回答,先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听筒。

所以大概卓沅是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样,才能来演这样一出从形式到内容都显得很先锋的戏。那之前他整整两个学期没再上过舞台,在赵一博高高兴兴地说,鹭卓重出江湖这个噱头还挺能带票的时候,鹭卓本人正在排练室一角见缝插针地举铁,以便在扮演图书管理员的时候,把卓沅托举在一排高高的书架前。

司机与乘客,房东与房客,图书管理员与访客,当地人与旅客,售货员与顾客,鸭子与嫖客。卓沅当然仍然试图用给角色做传的方式去找人物的位置,李昊却在排练中一遍遍告诉他,应当尝试在剧情推进的过程中,去不断地淡化人物特征,“把所有关于这个人的特征和细节全都去除。”他说。

“那还会留下什么呢?”

李昊想了想,说,只留下你们之间的人物关系。你们的,关系。

卓沅脱口而出,“可是我没想过。”

在场内所有人反应过来以前,他又迅速转向鹭卓,问他,“你呢,你想过吗?”

这一问使排练整整停滞了一周。

准确地说,只是使得演员的工作停滞了一周。何浩楠照样在音控台和蒋敦豪一起研究录音剪切和配乐导入,李耕耘照样每天到剧场应卯,打开赵一博的电脑,比划着尺寸建模,再在铺好地毯的剧场舞台上把那些模型一一搭建起来,舞台监督也每天有干不完的活,赵小童埋头画景片,在后台的角落里堆了一堆,每天都画得身上五彩斑斓。导演就更神奇了,坐在观众席第一排中央,对着没有演员的而逐渐成型的舞台,发呆、比划、自言自语,然后继续修改剧本调度和对白。剧场里回荡着敲击声、断续的音乐声、机械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

卓沅就在后排的边角坐着,但不上台,因为怎么演他都觉得不对。他想,可能是需要归咎于自己在问完这个问题后无法恢复表演状态,但这是本质吗,是问题的本质吗,显然不是的。

那个问题并没有模糊不清的指涉,他确信自己就是在问鹭卓,到底有没有思考过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样看起来,让鹭卓来做他在这部戏里的搭档演员,实在是一个最糊涂、最复杂、最糟糕的选择。

演员找不到演出状态的第七天,剧组照旧九点收工。准备走的时候,李昊拦住卓沅说,去趟便利店吧。然后他们就在回宿舍的路上,拉开便利店的冰柜,挑出两根雪糕。

“我一直在想,要怎么给这部戏加一个很好的、很熨帖的结尾。”李昊吃着香草啤梨,“试着加了很多个,都觉得差一口气儿。但是今天晚上,我要宣布,我想通了。”

卓沅吃的是巧克力脆皮,他嘎嘣一声把一大块脆皮咬下来,听李昊继续说。

“譬如我想要一个悲情的结尾——这句话是没有意义的。我想要一个快乐的结尾,这句话也是没有意义的。你觉得,‘老死不相往来’是坏的吗?‘白头偕老’是好的吗?其实不一定哦。用这例子来说,换个角度来想,老死不相往来,可能让你得到平静;白头偕老,可能牺牲了你的自由。所以重要的,不是‘我想要一个怎样的结尾’,而是‘我们怎样理解这个结尾’,‘理解’这个行为本身,会带给结尾力量,可能把好的看作坏的,也可能把坏的当作好的。”

李昊吃得很专心,奶油浮在嘴唇上,一层浅浅的白色,有点滑稽。但他在很严肃地讲话,最后他总结道,“也就是说,怎么去理解‘关系’,可能拥有着牵制和改变关系走向的力量呢。”

“我明白了。”卓沅说,“你要把演绎这段关系结尾的任务,全权交给我们吗?”

李昊说:“悉听尊便。”

“真的?我可不保证不会扮演我自己啊。”

“这不奇怪的。”李昊说,“我想传达的东西,已经在你们的扮演本身中实现啦。”

演出第90分钟,是倒数第二场。在鲜艳浓郁的灯光里,一段肉体的关系如露水一样短暂,仅可以慰藉眨眼之间的寂寞。卓沅敲一扇门,举起手里的画像问,你是我要找的人吗。鹭卓说,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像你要找的人。卓沅说,一个人不可以替代一个人。鹭卓说,一段关系却可以覆盖另一段关系。他们在没有真心之地交谈,在夜色燃尽以前贪婪地彼此相识。他们相拥,当中隔着被褥;他们亲吻,在床单的这一头和那一头。当攀上喜悦的峰巅时,他们因为全身心地沉浸在喜悦当中,而忽然遗忘了自己在等待、寻找,和索取什么。

当一切结束,剧场享用片刻彻底的沉默。卓沅在心中暗暗倒数,他熟悉每一个节奏和气口,那是他和鹭卓一起选择展示的结局,是一种关系——名为“没有结局的关系”的样貌,是他的愿望,也是鹭卓的默许。

在卓沅倒数到零的时刻,蒋敦豪把音响推到最大,猝然爆发出没有铺垫的歌。

那首歌,一记并不令人恐惧的惊雷,一道拖曳的彗尾,反复吟唱着:你要如何,我们就如何。你要如何,我们就如何。


送流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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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May 15,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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