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流水/2

别让我,太幸福啊

饭送到以后,除了鹭卓拿走两份去化妆间,大家都围到剧场外面的长桌吃。赵小童一份一份地分,加上筷子,看着饭盒上的马克笔字迹报菜名,菠萝咕咾肉,三杯鸡,烤鸭,酥炸鱼块。李昊从他手里拿走唯一一份午餐肉煎蛋,站在当地掰开筷子问,“小童你不吃吗,又减脂?”

“没事。”赵小童说,“我就没订自己那份,我不是想着——”

“喔!那我建议你还是现在吃一点。”李昊立刻明白他想说什么,“因为今天晚上没有杀青聚餐。”

“为什么!”巨大的噩耗,王一珩听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安啦安啦。”李昊说,“必会补上的,但是明晚行不行?因为明天上午全校毕业年级要拍院系合照。如果通宵的话……不说了肯定会通宵。那我们——”他指指自己,又指指李耕耘,“就只能在自己的最高学历集体照上当鬼了。”

“昊哥明天几点拍照啊?”赵一博问,“起得来我就去抓著名导演李昊和我合影留念。”

李昊咬着筷子一脸笑意:“七点半哦。”

赵一博立刻表示那告辞。

陈少熙站在墙角,嘴里叼着不知道谁拿剩下的勺子,感觉很微妙,既舒适,又隔阂。他不是不熟悉这样的生活,但一旦有一段时间主动或被动地脱离这种生活后,他就好像长出一双旁观的眼睛。即便只要有人一伸手就能把他拉回他们中间。

“少熙明天也来哦。”这时李昊说话了。

陈少熙还没来得及推辞或不推辞,赵一博就问,“少熙你也是明天拍照吧?本科和研究生应该都是一天吧?”

赵一博说的对。李昊立刻愉快地替他拍板,“那更好了呀!你明天来和我们统一行动,所有人都得在啊!”

就这样,他俩话赶话的,陈少熙一个“诶”字来不及讲,手来不及伸就被安排了,提起一口气,又松了一口气。李耕耘和赵小童他们还在说什么陈少熙会不会还聚餐过敏之类的玩笑话,李昊看了一眼陈少熙,让他们别说了,吃完就丢垃圾回去对cue点。好吧,陈少熙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滑手机,看王一珩的一颗脑袋被裹在哥哥们的笑意里,王一珩没插话,就乖乖吃饭,咀嚼的动作把他的脸颊撑得鼓鼓的。好吧,陈少熙想,有时候友谊就是这样,他们用反复提起、哪怕是玩笑般的提起,和让他面对,作为令他脱敏的方式。

但他确实是,也算是逃跑了。谁知道。

那场演出是三月底结束,三月最后一周的周日。一群心很大的人把舞台布景就那么放着,也不拆也不收拾,剧场一落锁就跑到校门口去吃烧烤,坐最宽的桌子,把羊肉小串和牛肉小串几十串地点,炒花甲、烤冷面和疙瘩汤一人一份,当然还有酒,三升装的那种啤酒桶,用赵小童的话说是虽没有原浆的味道,但好歹是沾点原浆的架势。

喝酒这件事他就是在杀青聚餐里学会的。或者更准确地说,就是在聚餐里习惯的。谈不上喜欢,也没有抵触,因为这种啤酒的味道挺清新,甚至有百香果味,而且和他一起喝酒的人都很好,是真的很开心。喝着玩嘛。

他一喝就红,像只熟虾,整个人往外冒热气。李昊也不能喝,偏偏人菜瘾大,又玩心重,一半时间都听他在酒桌游戏上躲酒,没人帮他喝,也没人觉得应该放过他,只是有时候李耕耘看他们玩得太上头了会说,别喝一杯了,喝一口就行了。也是中肯的建议,毕竟到最后他还得把李昊带回去。

那一次好像是太高兴了,人又齐全,天气又好,夜晚的春风暖得,像往每个人脸上吹气,三升的啤酒不够喝了,大家一致决定可以再来一个三升。赵小童和赵一博两个人把逢七过一直玩到两百多,还在目光灼灼地对垒,其他人都七歪八扭的,倒得不行了。陈少熙模模糊糊看到卓沅在抹眼泪,挺不容易的,他想,他抬头去看,鹭卓坐卓沅旁边,捧着一盒纸巾,伸手把隔壁桌的也够过来让他擦,卓沅说我就是觉得太爱大家了,我忍不住。鹭卓说你再哭下去我也忍不住了。他试图把身子支起来安慰一下卓沅或者怎么样,始终未果,于是只能继续像一滩塘泥一样趴在桌上。

然后卓沅就把头砸在了鹭卓的肩膀上。

很难解释他的姿势是不是一种拥抱。陈少熙噌一下起身,感觉鹭卓浑身都非常僵硬。因为每次酒局都说自己吃头孢,大家都知道他,所以他很可能是这个酒局上现在最清醒的人。

可能是接收到了陈少熙又迷糊又震惊的目光,鹭卓无声地给他比口型。

喝,醉,了。他说,太,高,兴,了。

他没法管,就算有心也没力气管。他感觉有什么人又从自己背后穿过去,一个,然后两个。他快睡着了,感觉特别困,可能真的睡了也可能没有,总之最后李昊出门结账,这才拍了他好几下,说诶,少熙,回去啦。

晃晃悠悠地下楼,楼下是一堆人在依依惜别。晚风使陈少熙一个激灵,醒过来一部分,他感觉眼前的景象很有些古怪。卓沅把口罩和帽子都戴起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鹭卓扶着他的肩膀。赵一博和王一珩站在一边抽烟。李昊试图问每一个人要不要再续摊,暂时没有人回答他,李耕耘在他耳边一再强调,校门要关了,校门要关了!陈少熙用他已经乱成一团浆糊的脑子思索这些不合理之处中最最不合理的地方,好容易想出一点头绪,走上前问:王一珩,你啥时候学的抽烟?

赵一博用一种让陈少熙分不清楚内容的眼神看他,然后笑。陈少熙觉得头更疼了。他说:“赵一博,你怎么还带他抽烟呢?不是,你刚也没喝多吧?”

可是赵一博压根不理他,他把只抽了半根的烟碾灭,丢到烧烤店门口的大垃圾桶里,眼睛看向他身后的方向,高兴得很,简直很急切。“敦敦,敦敦!我在这儿!”

陈少熙回头,看到那个他只是面熟,还没说过几句话的学长。

蒋敦豪和每个人打招呼,和更熟一点的人聊两句天,还和李昊说了一会儿十大歌手比赛的事情,赵一博从看到他人开始就挪过来,贴在他身边,陈少熙看得一愣一愣的,心想他明明玩游戏的时候耳聪目明,心思透亮,怎么现在好像站都站不稳了。

蒋敦豪扶了一下他,又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镜,告别说,“那我先带一博回去了啊。”

和王一珩一起抽烟的共犯撤退,陈少熙本来还想继续问,现下也逮不到机会。他只好去拿哥哥身份压王一珩。那小孩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是还夹着根烟,倒有一多半是自己烧掉的。陈少熙伸手就把他的烟拿走了,问他,“这谁带你抽的啊?”

王一珩也不恼,一副随它去的样子和盘托出:“一博哥给我的,他说这是敦哥爱抽的烟,叫‘好运来’。”

“真行啊赵一博,还带坏小孩。”陈少熙说。

事后他把这个场景想了又想,觉得王一珩分明有很多话可以应对他,比如他不是最讨厌别人拿他当小孩吗,那就大声说“别拿我当小孩,难道你比我大很多吗”,他也可以为赵一博辩解,甚至说一些什么“不愧是蒋敦豪连烟都要抽好运来也太爱讨个吉利了吧”之类的插科打诨的话,但是他没有,通通没有。陈少熙都还没问“你们刚刚在聊什么”,他就不打自招,简直是恨不得讲得越明白越好。

“我刚和他说我有心事,一博哥才给我的。”王一珩说,“他说抽两口能壮胆。”

就算陈少熙此刻脑袋混沌得厉害,也逐渐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问我有什么心事,我说我可能是喝得有点多,感觉喜欢今天桌上的一个人,喜欢得有点受不了了。”

预感到达了顶峰,陈少熙看着王一珩,大脑一片空白。

王一珩拽了拽他。陈少熙低头看去,可能是这小孩不敢拽他胳膊,或者不敢捏他的手,于是牵了牵他的袖子。

陈少熙的手就缩在袖子里。

王一珩抬头看着他说,“他就问我是谁,是不是他猜到的那个。我说你别猜,让我说,是陈少熙。”

“……赵一博说他早就猜到了。”王一珩继续说。

但陈少熙的脑子里实在是塞不下更多哪怕一点点的东西了。

因为太喜欢一个人闭门思考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陈少熙复盘过不止一次,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件事搞砸的。

那天晚上王一珩倾情告白,他先是沉默,然后手足无措,也亏这小子心理素质好,精神十足,不催不逼,不哭不闹,就站在他眼前等着。陈少熙恨自己是个蚌,越窘迫越无言,只想把眼睛耳朵都闭得死紧,躲到壳子里。王一珩光明磊落得他愧疚,愧疚得他着急,着急得他伤心,伤心得他根本没法分出什么精力来拷打一下自己的心意。

可总不能把王一珩晾在那里等他恢复过来,再努力搞清这一切吧。那是真的需要好久好久啊。

他确信自己做的第一件错事是揉了揉王一珩的脑壳,揉了好几下。王一珩轻轻地把他的手臂拨开,像刚刚没说什么重要的话似的问,“你回宿舍吗?”

陈少熙舌头打结地说,回回回的。

王一珩说,那一起走吧。

他们于是就一起走到马路边,遇到手里捏着关东煮和牛奶的赵一博,举起一串北极翅打招呼,他大概觉得陈少熙和王一珩成了什么好事,大呼小叫的,蒋敦豪替他把关东煮接过,说你当心吧,马上汤全洒出来了。他们又过了一条马路,走到校门口,看到李耕耘说自己忘给电动车充电,李昊说没事啊,那我们就走回去好了,李耕耘说我们骑车回去吧,走路要走太久了,看了看李昊又觉得他似乎不适合自己骑车,于是叹口气讲,算了。他们走到宿舍区,看到鹭卓和卓沅在前面走,卓沅有时候落后一点,踩鹭卓的影子玩,踩两下鹭卓就停下,等他走过来,两个人继续并肩走路。走着走着,他们就走到了王一珩的宿舍楼下。

陈少熙说,王一珩,拜拜,你早点休息。

王一珩两步蹦上台阶,说,陈少熙,这是你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又说,拜拜,陈少熙,明天再见。

陈少熙掏出手机,发现刚好过零点。回头看宿舍楼里,王一珩正在给宿管卖乖道歉。

他确信自己做错的第二件事,是当晚回去就填完了交换申请表,发到了国际交流处邮箱。因为过了零点,他甚至担心这份申请还算不算数,并在心里帮自己做了选择:如果算数,并且通过审核,他就去交换;如果不算数,他就去找王一珩。

至于去找王一珩做什么,到时候再说吧。

吃饭时间半个钟头,说说笑笑就很短暂,大家归位前最后一件事,是何浩楠和王一珩去把饭盒垃圾收集好,一起丢掉。陈少熙踟蹰了一小会,发现这里只有他一个闲人,无事可干,想来想去,终于想到要把丢在多功能厅的两束花拿回来。到时候还是要上台献花的。

回来的时候,他看到李昊招手找他。

“少熙!”李昊喊他,“你到时候坐一排外面最边上这个位置行不行?”

陈少熙刚要答应,转念一想,又问,“这戏没有观众互动吧?不会要我当托吧?”

李昊说:“找你当托儿,是要把我自己的戏砸了吗?”

陈少熙说哈哈也是。

李昊说,“其实是……想谢幕的时候也让你上来,可以吗?就站边上就ok,主要是很想大家齐齐整整地谢一次幕。”

陈少熙习惯地推辞说,“可是我没有为这个戏付出什么……”

李昊说:“但你是我们当中的一员。”

陈少熙站在剧场门口,外面还是亮的,剧场里已经昏暗一片。李耕耘似乎在控台调整什么东西,舞台灯光闪烁明灭不断,他倏然感到自己站在明与暗的分野。但明暗并不具有他所熟知的那一种象征意义,而是将将好反过来。明处叫他不习惯,暗处却让他舒适极了。他一直都很喜欢、很喜欢窝在剧场的感觉,不论是隐藏在角色背后带给他的安全感,还是单纯地,和剧团里的每一个人在一起。

“我其实特别……”他试图开口。

李昊打断他,“不要这么讲呀。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抱歉之类的。虽然一开始你没讲清楚原因,是让人有点猝不及防,但是……交换是很好很好的事啊,本科的时候我舍友就说,交换去一个新的地方,会让你慢慢知道自己接下来想要做什么。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咯。”

陈少熙叹气说,“我不知道。我就只希望可以少做点对不起……其他人的事情。”他环顾现在变灯到金灿灿的舞台,打起精神说,“不过李昊,你看起来确实厉害了不止一星半点。”

“还没开演就能得到你这句肯定,很值啊!”李昊咧嘴乐了,伸出拳头碰碰陈少熙肩头,“共勉啦少熙,首先还是不要对不起自己。不过有时候,对不起别人其实就是因为没对得起自己。”

留下这句像绕口令一样的话,李昊转身向山顶的控台走去,又恢复了工作时的样子,大声喊舞台监督准备,“小童,我要准备上来试麦咯——”

赵小童笑着在山顶回答:“你上来先喝口水。”

李昊说:“搞什么啊,你们都好爱我这个导演,别让我太幸福啊!”

陈少熙在第一排听着,感觉久违的幸福也像长出触手一样,轻轻地、安静地萦绕了他。


送流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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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May 14,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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