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流水/1

杨桃是地上的星星

本来陈少熙是预备把今天遇到的倒霉事通通给赵一博讲一遍的。他甚至想好,赵一博从校门口走过来的时候,看到他两手空空,会相当惊讶,然后问他:“少熙,你的行李呢?”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抱怨航空公司干了一件多么荒唐的荒唐事,他在行李轮盘前徘徊了好久,又在航站楼里跑上跑下,终于逮到工作人员,打了若干个电话,告诉他行李托运错了地方。

陈少熙当时都懵了,问:那我行李现在在哪儿呢。

工作人员说:稍等,帮您确认一下。您好,您的行李现在是在马来西亚。

马来西亚,他想想都忍不住又笑出声,是苦笑。身边的人本来正沉默着,这下没话找话地问:“你笑啥呢?”

是的,这一切他本来都想说的,都在一个多小时的出租车车程里,在脑海中昏昏欲睡地模拟了一遍。直到司机问他是不是就在这里停,他才回神。

“麻烦您再往里面开一段吧。”他漫不经心地说。

“可是你那边好像有人敲窗户啊。”司机说,“是不是来接你的?有话要跟你说。”

说着司机就把车窗打开了,陈少熙一抬头,看到了王一珩的脸。

我操。他特别清晰地说。

赵一博没来,王一珩来了。司机走掉,两个人说尴尬也尴尬,不过倒也没有那么夸张。王一珩往后备厢看,说怎么,没行李吗。陈少熙说,嗯,丢了。王一珩说,牛啊。无话可说。过了片刻,王一珩又解释,你飞机晚点了,又在机场滞留了一会,有点来不及,一博哥实在抽不开身,就派我过来。陈少熙低头,很大一个块头,长手长脚,晃晃悠悠,说,嗯,嗯。下车点到校门口的一小段路,他走得如斯漫长。到校门前,王一珩掏出卡来,陈少熙才跟刚刚想起什么似的说:哎,王一珩,你等我一下。我马上来。话音刚落,又拔腿跑掉了。

王一珩只好等。

校门口保安和王一珩很熟,和他搭话,说,这是你们剧团的客人?

王一珩说,是学长,上个学期出去交换了。

保安说哦,又问,你跟他闹矛盾了?

王一珩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一下说没有,就是临时来接他,有点突然。

保安说那你知道他名字的吧,来帮他登记一下。

陈少熙没片刻就回来,气喘吁吁的,脸通红,手里多出两捧小花,小雏菊,开的不算好也不算坏,但是寒碜。雏菊两边插着点绿叶子,用印花的塑料纸包起来,一张粉色,一张天蓝的。王一珩一看就知道是在路边公交站旁边买的。

“走吧,王一珩。”陈少熙招呼他。

王一珩坐在花坛边,头埋在膝盖上,小小一团,陈少熙朝他走过去,视线刚好落在他发顶。王一珩一直是卷毛头,他去交换之前就是,现在还是,很柔软的一颗脑袋,看起来比他在课堂上遇到的几个拉美和非裔的同学的头发温柔许多,陈少熙简直下意识要伸手去摸,快摸上去的时候,忽然回过味来,在王一珩头顶打了个响指。

到剧场的时候已经快五点,陈少熙老远就看到赵一博在多功能厅门口打电话,他把两束花随便扔在门口的椅子上,拳打脚踢地朝赵一博跑过去。赵一博一边闪避一边讲话:“是,对,饭到了是吗?今天确实是有点早了,没关系,我现在叫人去拿——小童?小童呢?”

王一珩落在陈少熙后面,被他衬托得很稳重地走过来说,“饭到了啊,门口是吧?我现在去拿。”

赵一博一边架着陈少熙的胳膊一边安排,“让小何或者小童跟你一起去拿。”又看了一眼陈少熙,走去长椅上把他买来的花捡起来,“你打算今晚就送这个?”

“这不挺好的吗,”陈少熙说,“粉的送你,蓝的送李昊,你俩一人一束。”

他俩一边说话一边往剧场门口走,赵一博说,“行,末场就这个待遇,我没什么好说的,你等着李昊制裁你吧。”

陈少熙嘿嘿一笑,浑不当真。赵一博一向就是这种软绵绵的风格,一点威慑力都没有。他跟着赵一博钻进久违的剧场,听他喊一声,“大家都先出来吃饭——”顺手抬起胳膊摸到墙上的场灯,就给开了,舞台和观众席一起大亮,卓沅拽着鹭卓的胳膊从后台走出来,看到他的下一秒就大喊大叫地朝他扑过来。

“少熙!少熙!”陈少熙感觉自己被拥抱箍住,卓沅似乎甚至想把他抱得双脚离地,只是力气不够。

鹭卓在旁边笑嘻嘻的,“什么时候回来的啊?也不跟哥哥们提前通个气,疏远了是吧?”

从观众席山顶的控台上陆陆续续地走下几个人。陈少熙还被卓沅抱着,鹭卓伸着手臂勾他的肩,他用余光看见,轻轻地在心里舒了一口气。交换结束,他本来没想回这么匆忙,想着多少匀两天在酒店里日夜不休地打打电动,潇洒一会儿,再老老实实回来接受毕业论文的审判,他心里甚至给自己找了理由:我不在学校有什么要紧,导师人不也在亚特兰大访学快一年了吗,俩人隔着时差,横竖是鸡同鸭讲。只是辅导员怪负责的,老在微信里催,说本来就没几个毕业年级了还出去交换的,交材料的截止日期全都快到了,叫他速归。

加之剧团的毕业戏也是真的在演了,剧组里全是自己朋友。

李昊走下来,拿拳头轻轻捣他的肩膀,说,“海归,你还舍得回来啊你。”

陈少熙就和他插科打诨:“李导的作品,我有不捧场的份吗,我有不做忠实观众的可能性吗。”

“少来,你连演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李昊隔着浅色墨镜用智慧的眼神揭穿他,“你说这个戏叫什么名字,说对了我就暂时放过你。”

“不就是《送水流》吗……”

“是《送流水》啊!”李昊气得去勒陈少熙脖子。

陈少熙大叫冤枉。

其实他还真不是一无所知,只是就算司马昭之心,也不好在人前讲。大概一两个月前,剧团老早开始做演前宣传,在朋友圈里刷屏公众号文章,刷屏时间还是十八点十八分,陈少熙一个一个划过去,先看大家带的文案,李耕耘照旧特别言简意赅地附上“来看!”两个字,鹭卓写的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是我最后一次以演员身份在剧团出演了,喜欢的剧本、优秀的剧组、最棒的搭档,期待朋友们来看,感恩!”然后三个爱心。评论里还兢兢业业地补一句,“想要工作票的朋友私戳我”。他往下翻,李昊写的是,“人只是需要在某个阶段画下休止符,惶惑的心情只由于没能做好万全的准备。好在舞台上我们有太多人生重来的机会,像流水一样不止不休。希望《送流水》能带给大家一些崭新的体验。”他点了个赞。最后翻到最早的一条,是赵一博发的,讲开票时间和开售渠道。

病毒式的营销,陈少熙是毫无疑问的受害者。他点进去看,在主创名单里看到一众熟悉的名字,沾亲带故的,导演李昊,制作人赵一博,舞美设计闭着眼睛想也知道是李耕耘来做,演员就俩,鹭卓和卓沅,角色倒是林林总总十个有多,全是他们演。哇勒,人齐得可以开两桌麻将还多一个,就陈少熙没在。

这东西才终于让他觉得,不立刻马上回到学校不行了。

于是陈少熙在晚上一点多打开和赵一博的聊天对话框,郑重其事地打下消息:“速报!演出前我必闪现学校!”

赵一博没睡,秒回。

“行啊,等你回来哦[可爱][可爱]”
“想好了,不躲了是吧[疑问]”

陈少熙脑子里好像有一道雷劈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拍拍屁股跑来交换的事件当中,原来还有一层私心。他又去翻了一遍主创名单,舞台监督那一行的名字是,赵小童、王一珩。

哎呦,行,王一珩。

大三结束那一年,陈少熙成了宿舍里比较不一般的人。具体表现在全宿舍都在期末月以前就决定好实习地点,不是在刚租下的、wifi还没装好的房子里线上期末考,就是早上八点坐进图书馆有插座的位置里,复习考雅思或者托福。其他人都走了,倒是很方便陈少熙独享整个宿舍空间,舍友偶尔忙里偷闲关怀一下他的人生进度,说陈波你实习学分总还是要拿的吧?

陈少熙就说,啊,我们剧团有个民营公司来着,能给我开实习证明。

舍友就不问了。

剧团其实就是学校的话剧社,历史很久,由于经年累月攒下很多本子很多戏,甚至有时候能接到走出校园的演出邀请,挂靠的老师就开了公司,做了法人。其他院系的人都觉得他们的日常活动很神奇,钻进剧场里,把门一关黑色帘子一拉,搞点有的没的,陈少熙觉得自己很难说不是被这种阴暗爬行的气质吸引到的,平时除了在动漫社出夏日祭秋日祭的时候围观一下宅舞,很多的时间都很热衷于混在剧团里。

剧团也不是不对外活动,相反,因为有不同的剧组,所以每个月基本都能上演几个不同的戏。王一珩和陈少熙就是在一个氛围还不错的剧组里认识的。那是王一珩的第一个剧组,当时他还是大一生,演出结束后刚好预备升大二,是剧组里年纪最小的,演一个戏份不多的小孩角色,基本上算本色出演。

坦白说,陈少熙当时的确蛮照顾他。小孩嘛,虽然说面试的时候讲自己初中就上台唱歌,但的的确确是第一次演戏,很多肢体习惯和台词都需要调,相比之下,陈少熙作为一个已经演了两年的人,经验多少要更丰富。那个戏刚好也是李昊在导,大概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就是李昊、李耕耘、陈少熙这三个人跟王一珩在排练室里磨台词,到晚上九点多十点多都是正常的事。

在那个一面墙上贴满镜子的排练室里,李昊也揉着太阳穴想过法子,他说一珩,弟弟,你就把你平时跟我们疯、跟我们玩的那个劲头拿出来,这样演就够了。而王一珩也很苦恼,说我一讲起台词来,好像就找不到那种感觉了。当时陈少熙站在门边,问李昊准备好了没,李昊说可以了,他就把室内的日光灯全部关掉,明亮的排练室漆黑一片,只剩下窗外路灯留下的昏暗光晕,李耕耘用力钳住王一珩整个人,李昊喊他:“王一珩,现在讲!讲台词!”

王一珩就在他学长的强壮手臂下一边试图挣脱,一边用一种很罕见的,孤立无援的语气,把台词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

陈少熙沉默地站在一旁,忽然明白那种感觉对了。

那天排练结束,又是空无一人,他们从大楼的偏门溜出来。陈少熙和王一珩并肩走,李昊和李耕耘在前面走。王一珩抬起胳膊,轻轻地说,我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陈少熙托起他的小臂,说,哎呀,都有印子了。然后他们听学长们在前面讲话。李昊问李耕耘,你怎么不演戏了。李耕耘说,现在小孩不是演的挺好吗。李昊说,想想也是很好的,白纸一样的小朋友,没有忧愁,所以才要花很多时间找人物。李耕耘说,我不是白纸了。李昊说,就非要我评价你是吧,你是洋葱。

陈少熙落在后面有样学样地逗王一珩:王一珩,你是白纸啊。

李昊回过头,也不恼,假装对陈少熙挥拳头,又转头和李耕耘说,完了呀,我们说的话都被听去了。李耕耘说,那我们走呗,你跟我去买水果捞。李昊说好的呀,我要吃芭乐,我要吃杨桃。李耕耘说,有个毛线的杨桃,你怎么不吃天上的星星。李昊说,杨桃是地上的星星。

挥别两位李姓学长以后,陈少熙转头准备对王一珩说要把他送回宿舍的事,结果恰好和王一珩的目光对上。

他没想到可能就是那个瞬间,很要命。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路边的自行车座覆满薄薄的露水,路灯是疲惫的,草虫是轻盈的,王一珩恰巧比他矮了那么半个头。他看他的眼神,那种亮晶晶的、一张白纸一样的感觉,是介于天上和地上之间的星星。


送流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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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May 12,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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