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192天后我将遗忘你的那件事

不愿分毫相忘

1.
记不清具体是哪天,总之是聚集在一号房的一次夜聊,挨挨挤挤的人坐在一起,热烘烘的,摄制组的灯已经关了,赵一博抱着枕头翻笔记,说我们来一人说一个奇怪的、让人不敢相信的秘密。那晚还有人饿了,陈少熙和王一珩分吃一桶泡面,油香扑鼻,这酸爽不敢相信。于是人声攒动起来,我先说,我先说,赵一博说,其实有时候我会产生了不起的很准的预感,比如你下一秒就会打喷嚏。

他指着何浩楠,何浩楠惊讶地看着他,突然毫无预兆地背过脸去:阿嚏。

这个不算,这是什么秘密,蒋敦豪哼了一声,说那我还预感你明天会被鹅撵。赵一博拿胳膊肘轻轻捅咕他:开玩笑,怎么可能!

秘密就此被歪曲,变成一些奇妙的、听起来像瞎编的大话,比如王一珩说自己一顿可以吃八个汉堡,陈少熙不甘落后,说自己能吃一打。轮到李昊,他说,我被托过梦哦,梦里小狗变作一团云朵说,我不能投胎来陪你了,因为我用这次机会换来保佑你有很好很好的一生。

赵一博说,昊哥这个好浪漫。

李昊说,哎呀,但我醒来以后难过了好久,我好想在梦里同它讲,如果没有我爱的小狗陪我,又怎么能算是很好很好的一生呢。

最后只剩下李耕耘还没有讲,卓沅看看他脑袋一点一点的样子,说耕耘都快睡着了,鹭卓说睡着了他也逃不过,讲,必须憋出一个才放你去睡觉!不讲不是兄弟。

李耕耘把脸掩在帽檐下,说,我的秘密是,有一个声音和我说过,等我们收完麦子,种完了地,我就会把你们都忘了。

所有人的反应都很激烈。卓沅冲上去捏他肩膀,鹭卓指着他说,是不是搞煽情那套?赵一博朝蒋敦豪笑,说你听耕耘说话的语气!受不了受不了我真受不了,干什么啊!赵小童也笑眯眯地讲他,三哥台词可以的。李耕耘咧着嘴接受狂风暴雨般的兄弟伙指控,淡淡地求饶说好了好了,我要睡了。他看了一眼李昊,李昊把电脑放在膝头,从显示器上看着他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想着那只托梦的聪明小狗,李耕耘想,但他不知道我说了谎,半个谎。那个声音向他预告的真实情况是,192天以后,你会遗忘的有且仅有一个人。他的名字是,李昊。

2.
什么?其时他半梦半醒,躺在酒店床上。从北京飞来杭州是一次冲动,一趟冒险,是在他脑海中计划并未成型时就展开的行动,他和导演组谈了一次,诚恳地摆出自己的优势,但仍旧不保证心里有底。因此他看着天花板复盘,思索在等待结果通知以前,自己还有什么可以做。一小块黎明从窗帘缝中逸出,烟雾报警器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192天。那个声音说。李耕耘以为自己幻听,他对这个数字感到几分耳熟,紧接着那个声音继续说,192天后,你会把李昊忘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他疑惑,但不多,只以为是精疲力尽后错乱的幻象,没有多管便在片刻后沉沉睡去。但没睡太久。导演组打来电话,把他吵醒,说,耕耘,下午你有空吗。他深吸一口气,说有的。

太好了,对面说,我们下午再谈一次。杨导想和你聊聊。

后来在很多天后他意识到,这是那声音唯一出现的时刻。再想起这微乎其微的插曲时,他已经在埋头和水泥砂浆,把铲子杵在地上,忽然感受到一阵久违的眩晕。

怎么了哥?他听见李昊问他。

李昊和他站在一起,他们一起和这堆砂浆。李昊戴着一顶红帽子。李耕耘摇摇头说,没事。李昊说,没事你怎么说话说一半呢?李耕耘说,什么?李昊说,完了呀,你刚刚还在给我讲和砂浆的终极无敌小诀窍,怎么讲到一半秘不传人了呢?李耕耘说,哦。

他以为是那阵眩晕截断了思绪,于是他定了定神继续讲,好在看到砂浆他就生出信手拈来的本领,他说你看像你那样搅拌,很容易溅到自己身上,到时候衣服上都是泥点子。你把铲子平铺去铲它,看见没有?嗯,李昊?想什么呢。

李昊没立刻答话。李昊问他,你刚刚答应了我一个东西,你还记得吗?

搜索枯肠,李耕耘完全不记得了。他于是对李昊笑了笑。

你反悔!你反悔了!李昊立刻丢下铲子拿肩膀撞他,你刚刚答应亲自给三号房铺地砖的,你自己亲口说的。李耕耘没躲,李昊的肩膀就这样撞在他肩下,不痛,只是一股冲力,他确实不记得了,但李昊的样子又实在不像玩笑。这令他难以招架,就在纳罕以前他忽然福至心灵地想起那个藏在烟雾报警器里的声音,后背冒出一身冷汗。与此同时,李昊仍在为他相隔不远的遗忘而坚持审判,不依不挠,李耕耘便无论如何,也不好把“我是真的不记得了”说出口。

好吧,那我再答应一次。他想着,却又不想把话说得这么奇怪,于是他抓住李昊的小臂说,会的,我会的,李昊说,你是不是眼睛不舒服,在敷衍,李耕耘便耐心地又说一遍,没有,我是说真的。来吧,继续干活吧。

当晚他躺在床上,众人都以为他早早睡了。李耕耘忽然出声喊赵一博,一博,你说人有没有可能短期失忆?就脑袋没被撞的情况下。

啥?短期失忆?赵一博被他吓了一跳。

隔了一会儿赵一博说,有的。如果不是脑损伤的话,也可能是过度劳累,或者是精神心理状态不佳。耕耘,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李耕耘说,没有,我就是看vlog素材看到一段,完全想不起来有过这回事了。

赵一博松了一口气说,那有啥,小何有时候话在嘴边说都错了,昨天说看铁丝网,结果手里拿的是钢丝球。你拍什么了,发我看看。何浩楠插嘴说,怎么又讲我,也发我看看,发我们四人群里吧。蒋敦豪说,没事耕耘,我们每天事情这么多,一件两件记不住是正常的。别有太大心理负担。

李耕耘把被子一蒙,忽略其他不想听的话,说,没事,那我睡了啊。

3.
再想起一开始见李昊的情形,虽说不是印象荡然无存,但也有点斑驳。他回想自己隔离期间开着线上会议视频听培训课,开课前其余九个人跑到镜头前和他打声招呼,网络不畅,停在李昊抓着上一个过来的何浩楠肩膀凑近镜头的那一帧,不停转圈。他只好多看两眼,这男孩保持着嘴巴微张的表情,对于和李耕耘寒暄互动似乎很感兴趣,然而看起来有点呆。

下一秒网络恢复畅通,呆面男孩活络灵巧起来,雀跃地重复两遍,能听到吗,能听到吗?我是李昊,我是李昊!你什么时候来?你什么时候来?隔离什么时候结束?隔离什么时候结束?李耕耘把所有他重复的话都接收到了,李昊的情绪太饱满高涨,李耕耘立刻辨识他,不得不记得他,他说,你声音真大,又忍不住难得在此种场合开个玩笑,说,我是洞拐,我是洞拐。可惜李昊对这句俏皮话不甚敏感。

然后他也忘了自己怎么见到的真人,只听见真人说自己喜欢安静,带着行李去了双人间。

喜欢安静,哈。他看着那个手舞足蹈的背影,自己都没觉察到自己在笑。

冬天他躺在三号房的长凳上,把这一感受旧事重提。我记不清你当时的嘴脸,李耕耘说,就觉得好玩,真的。李昊说,好玩什么,什么好玩,你都这样了你还好玩。李耕耘抬眼看,李昊把双手袖在羽绒服里,露一张脸打量他。李耕耘说,昊昊,我腰疼。李昊就瞪他,说现在还好不好玩?

其实李耕耘是想说,他的确在此刻享用到迟来的安静,如果这是李昊所喜爱的安静,那么他也明了了这种氛围的魅力。他总是喜欢跑到一号房去待着,并不是为了聊天,游戏,实际上大多数时间他只是在某个地方坐着,看着自己永远活力四射的朋友们鬼哭狼嚎地打架,在床上滚来滚去,滚累了歇十分钟又是一条好汉。这种狂妄的、不过脑子的能量也慷慨地流淌到他身上。他需要这样的能量,源源不断地输入给他。

而李昊在他旁边坐着,准确地说靠狗窝更近。他一手揽着狗,一手刷手机,嘀嘀咕咕地说自己去找了医生,迟早所有人都要去酒店,可在这之前还是要买好足够多的云南白药。狗伸着脖子去舔他的手,陌生的感觉又在那瞬间如潮水一般冲刷向他,李昊是谁呢,是他所熟悉的人吗,是这么沉默的一个人吗,以至于,以至于,李耕耘想着想着,沉沉地在长凳上睡着。

他有模糊的感觉,李昊举起手机拍下了他睡觉的样子。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也许吧,李耕耘在梦里认为,自己并未遭遇任何的不安全。

4.
睡得早的时候,李耕耘会思考关于遗忘的一些定律。他愈发摸清楚烟雾报警器预言的特征,即遗忘不会在瞬时间产生,面对李昊,他总有一些时刻确乎忘了一些事,它们不是集中发生的,而是一些断点。一些猝然的、无法预防的断点,就像被玫瑰花刺扎到的瞬间。

哦,玫瑰花。李昊说他在那天偷偷地流泪。

你记得吗,李昊说,我当时躲在没人的地方,结果一回头就撞到了你。

你没有撞到我,李耕耘说。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撞到,不是我在篮球场撞你的这种撞,李昊强调。

说话的时候他们正在篮球场,吃完饭后借摄制组大灯的光打几轮球,能见度不比白昼差多少。李昊一边说话一边试图抢断,李耕耘一个假动作晃过去,侧身投篮,球砸向篮板后弹开,与此同时李昊又用力撞到他肩膀上,甚至来不及和李耕耘交换一个眼神,他就把篮球抓到了自己手里。

李耕耘抬手叫暂停,示意李昊不要一边篮球一边讲事情。李昊说,哪有这么复杂,就是我看到你了而已。你可能是去拿东西,也可能是去接救护车,但那时只有你一个人,赤手空拳地走过来,站定,一言不发,脸色阴沉。李耕耘问,我和你说了什么吗?李昊说没有,很吓人的,你当时一个字都没有说,但你一直看着我。我都不知道你要表达什么样的心情。准确来说,你说了两个字,你说没事。

李耕耘就又露出那种被揭穿了似的笑容,他说是吗。

你不相信我说的?李昊问。

哪里的事。李耕耘说,我是觉得,这的确不像假的。因为我是真的觉得没事,你自己可以处理好。

李昊说,所以看到我流眼泪以后,你就是这么想的。

怎么了,李耕耘说,哭很健康的。

不是在哭。李昊认真地纠正道,又把篮球掷向李耕耘,说,但你说的没错。

不劳动的日子格外显著地慢下来,李耕耘在忙碌时想起古人,开会的时候他其实一贯话少,更不用说讲自己什么,却难得开口说我觉得我最近很像一个人。蒋敦豪问,什么人,鲁班吗。这下可好,王一珩立刻以一种快要跳起来的状态说,我才是鲁班!陈少熙马上搭腔说啊对对,你西湖区最强鲁班七号。李耕耘赶紧把快要跑偏到峡谷的谈话拉回来,说我说的是纪昌。学射箭的那个纪昌。为了学射箭,先看了两年织布机,又看虱子,直到把虱子看得像车轮一样大。他很有定力,心很静,我觉得这是很好的。赵小童笑说,三哥讲了一堂深入浅出的语文课。李昊就坐在赵小童旁边,突然对他说,你这倒是给了我一个很好的灵感哦。有机会我们可以拍一组射箭的照片。

这便是遗忘的另一种表征:他不再记得李昊的镜头多少次对准自己。也许是因为次数太多,李耕耘想,而他又不是次次都必须察觉。李昊总是很推许他不与镜头对视的场景,喔,喔——很好喔,他握住镜头,塌下一边肩膀,按下快门。他的镜头总是很宽容的,而李昊却有本领把如此广阔的宽容如数家珍。那天他站在观景台上,李耕耘从背后拍他,李昊吓了一跳。

我还以为你在上面。他指着瞭望塔说。

李耕耘皱着眉看了看,说,那是鹭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散光的缘故,李昊面对强光时总是把眼睛眯得很厉害。此刻他努力地眯着眼去看,仍然只能辨认出纯黑衣帽的背影。于是他放下相机,手掌掬成喇叭喊,喂——鹭卓——

果然,瞭望塔上的人回过头来,用更响亮的声音回应他:你喊我——干什么——

李昊说:没事——我把你——认成李耕耘了——

鹭卓大喊:这可不兴——认错啊——

李耕耘在旁边笑,说你俩还喊上瘾了是吧。

李昊说,怎样,我也不是没有拍过你站在塔上的照片。就你一个人跑上去散心的时候。我觉得卓沅站在上面的时候呢,就笑得很开心,很有感染力,但你站在那里,就好像麦田里是三军将领一样。他补充说,而且还是军容不整的三军将领。

原本李耕耘几乎要脱口而出他怎么不记得有这些照片,最终还是在说出来的前一秒改口。

他说,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呢。

他简直要因为这像坏掉的楼道灯一样时常作祟的遗忘而感到愧疚了。可李昊无知无觉,坦坦荡荡地看着他说:因为你没发现咯。

5.
刚开始日子过得并不十分容易,192天像一个幽灵在他的脑海里漂浮。他在熟悉李昊以前先半是被迫地标定了李昊,又在没想起这个预言时缓慢地亲近李昊,田野对于他来说是不陌生的田野,田野对于李昊而言却是崭新的田野。他甚至还想过,如果李昊是一个平常的人,那也就无所谓了。可李昊像跨入崭新的田野一样接近每一个人。

李耕耘由是偶尔心事重重。

那晚他躺在花坛长椅上,感受到有人正朝他走近。于是李耕耘坐起半个身子,听到厨房传来的水声,片刻后又看到李昊拿着饭盒走出来。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才认出李耕耘,便朝他走过来问,你怎么在这里?

李耕耘说,就坐坐,这里舒服。

李昊不见外地在他身边坐下,低下头试图捏平饭盒上一块小小的凹陷。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最近有心事哦。

好像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要和李昊聊一些深刻的话题,那些漫长的聊天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在某个蒋敦豪困得直揉脑门的白天,李昊坦白他们一直聊到凌晨。这未免还是让李耕耘感到几分讶异,因为蒋敦豪实在是个不喜欢交浅言深的人。可也许是这样的开场白太人畜无害,也许是……每一次他出现的时刻、场合,那种使人感到必须要说些什么的氛围都太好了、太好了。

心事就这样从心里逃跑。李耕耘说,人有可能会彻底忘掉哪个人吗?

彻底哦。李昊重复道。

嗯,彻底。

彻底是多彻底呢?

李耕耘说,就像从来没认识过那么彻底吧。

李昊说,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了。一是你太恨这个人了,恨到只想和他老死不相往来。二是你太爱这个人,可他使你太伤心太伤心。

李耕耘又问,那你有没有过,彻底忘掉过哪个人?

李昊很认真地想了想。他想事情的时候眼神就微微向上看去,想到了又慢慢滑下来。他说,我想是想过,只不过没有实现。因为好像我是发过誓要忘了谁没错啦,只是时间过去,对誓言的情感没有那么强烈了,也就无所谓彻底不彻底,连想起来都很难。

李昊再说,问问题的不是你吗,怎么都是我讲?

李昊再再说,耕耘,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的情感经历?

我没有想彻底忘掉谁,李耕耘说,相反,我是非常不希望这件事发生。

有多不希望呢?

李耕耘说,竭尽全力地不希望。

李昊说,那没事的,它一定不会发生。

李耕耘问,为什么呢?

李昊说,因为我相信你的“竭尽全力”,一定是一种非常强大的力量。

说完这句话的李昊朝李耕耘鼓励地笑笑。李耕耘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李昊又说,我们好像没有特别多地这么聊过。

李耕耘说,有什么话我会当时就说,不会憋在心里。所以我需要倾诉的东西,可能就没有那么多。

李昊说,有时候呢,世界就是这样奇怪,你想忘掉的事,怎么都没法忘,还时不时跑出来戳你一下,打你一下;你不想忘记的事,却总是萦绕在心里。谁让人总是想记住好事,忘掉坏事呢。世界就是这样奇怪。

李耕耘说,嗯,这是很正常的事。

李昊认真地说,不对,这真的是很奇怪的事。

他的认真是一阵不会停的风。李耕耘便抬头望天,李昊又问,看得出来明天的天气如何吗,李大师?李耕耘说,怎么,这会儿了你还怕下雨吗?李昊说怕啊,当然怕,现在梦到下雨天的梦,我一律都算噩梦,永远永远永远也不会不怕的。

李耕耘想:他居然舍得,一连说了三个永远。

6.
录制杀青的那一天,李耕耘蓦然意识到,剧烈的不舍曾经预演过,那是在2023年的新年,一地驳红的鞭炮纸翌日还有残留,面对尚未被觉察的告别和另一种更值得期待的团聚,每个人心里都充斥着短暂的释然与喜悦。那不能算是一种有效的离别。

而当相似的场景上演第二次,他们哭也哭过,也叫嚷过,终于在通宵过后的精疲力竭里只剩下无言的、疲惫的伤心,一个个沉默地拥抱、拍背、碰拳,互道保重,再陆续走过从少年之家到村口的那一段路。他检验过,一点一点慢慢地用走路的速度核实过,他的确没有忘记任何一件事,没有忘记农田的标号,没有忘记水沟的数量,闭上眼也记得房屋的方位,巨大的墙绘半边翅膀模糊的金黄的蝴蝶。田垄又变得疏朗了、寂寞了,在行李箱的滚轮碾在始终不平整的路上时,有一只跑得太快的野狗从葡萄园的棚膜间一跃而过。后陡门和城市之间的距离太近了,穿过小径便看见高楼与马路,只需要开过九公里就能到达杭州西站,睁开眼睛,他想,睁开眼睛我就会回到北京。但和他的期待相反,他在这个地方已经停留了太久太久,以至于退掉了原来买的车票。

第192天,像整点报时的钟声一样降临。李耕耘以为192天前他在尚未确定自己会来种地的犹豫不安中听到的,是一个谎言。

他终于把行李靠在路边,等接他的车来。路边还站了另一个人,听到身边的声响,好奇地回过头。

咦?他疑惑地抓住李耕耘的胳膊,你怎么还没走?我以为你早就离开了。

李耕耘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受。他觉得自己的胸腔里在经历一场突如其来的火山爆发,在所有的游客撤离以后,寥落的岛屿上,地壳开始漫长的震动,从活动剧烈的地底流淌出滚烫的岩浆——那是前赴后继涌出的无数的回忆,即便李耕耘想要阻挡也无可阻挡。清晨遛狗,狗太青睐麦田,所以必须努力拉住它不让它踏折了麦子;夜晚他们原本烤火,后来纳凉,蚊虫在灯罩前飞舞,有时会有人借着去厨房洗手的机会给胳膊冲凉。秋千在耳边发出吱呀之声,像是没给发条上足机油的那种声音。李昊坐上去自己慢悠悠地荡起来,说这是千秋,千秋。

李昊。他说,李昊啊。

嗯?你叫我干什么?李昊有点困惑地看他,你这是什么表情?有点吓人的。

什么表情?

李昊说:好像根本不认识我的那种,像在看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然后还想把他吃掉的表情。

李耕耘释然地笑了,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早该知道这是一个彻底的骗局。而他直到这一刻才确定的原因,其实那么简单。不是他曾断续遗忘了多少经历过的事,而恰恰是他想要记住的,太多、太多。他的车大概要到了,正在平整宽阔的大路上飞快地前行,减速,刹车,十分完美地停在他面前。李耕耘握住行李箱的拉杆说:李昊!

李昊说,你又喊我做什么,你这么怕会忘了我吗?

李耕耘说,这多好记。

关好车门,又开了车窗,李耕耘好像念他的名字念得来劲,又珍而重之地说,李昊,我走了。他挥手,李昊也挥手,他们在浓郁的离别中拥抱了吗,碰杯了吗,唱过什么歌,又讲了什么话呢。这些他这一秒通通想不起来,却已不再为此忧虑。李昊仍站在路边,和他的小狗一起,他等待什么而必等到什么,想要什么而必得到什么,李耕耘因此无比相信,自己只要记得这个名字如攥住一把钥匙,就什么都不会遗忘。


关于192天后我将遗忘你的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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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May 10,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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