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的猛兽

生活,是甜蜜的猛兽

李耕耘回杭州后的第一件事,是闻讯赶到医院。来的很及时哦,李昊说,再迟一小小会儿,他带着包扎过后的手臂回家喂小狗,他们便刚好可擦肩而过。自然,受伤是突发,喂小狗却是日常,好在突发并未阻滞他的日常,李耕耘唯在医院诊室外逡巡了一会,听医生叮嘱几句,一边发呆。李昊拿完好的那一侧手臂捅咕他,叫他打车,李耕耘便哦哦,好的,打车,又接过处方笺说,谢谢医生。

虽然不复杂,事情倒也没有那么简单呢。上了车,同坐后排座椅,李昊面对他的问话,便有一搭没一搭的。李耕耘代他系安全带,焦虑于他的语焉不详。李昊在微信里只同他发一个医院的定位,又轻描淡写,说是小事情,这哪里好信,他急得连限速路段都催司机快点开。好在确实不算太严重,小臂外侧被划了个口子,现下李昊的一条手臂便被纱布包裹得圆滚滚的,举起时像只泡沫筒,李耕耘总忍不住去看。司机在红灯时旋开城市电台,一曲高歌,中插广告,他连换几台,似乎都没挑到自己的满意的,索性关掉同乘客搭讪。

我看医院这边,人都走差不多了。你们也被采访了吗?司机问。

问题没头没脑,李耕耘不得要领,李昊说,有哦。

怪吓人的哎,马上六点半社会新闻就要报的。你手上这个伤不要紧吧?

不要紧不要紧,李昊说,我这不是都处理好回家了嘛。

司机发出拟声的喟叹。李耕耘这才有点醒过味来,问到底发生什么事。电台恰好流泻出声音,代替人的前言后语开始流畅地解说,居民区附近发生的随机伤人事件,目标本来是不远处的小学校,赶在小孩中午上学点作案,但凶手导航错误,转来转去只找到名字一致的居民小区,多住本地老人,很快被人看出端倪,质问怎么回事,慌乱之下,凶手从包里拿出西瓜刀开始行凶。好在没人有生命危险。

我当时刚好买完家用回来嘛,李昊说,看到门口很乱,便想要躲,斜刺里那个人忽然冲过来,刀锋划到我的手臂。没几秒他就被后面追上的人擒住,也没再伤别人了。

司机大叫这是什么事,狠狠地为乘客打抱不平。李耕耘沉默地把手臂放在李昊的脖颈与后座的座椅之间,长长叹了口气,说,回去我来遛狗。

也不能说他就是来散心,但的确算通告外行程,有可以自主安排的自由。李耕耘握着牵引绳时还是觉得恍惚,天色已暗,防蚊灯打开了一圈,绿莹莹的,利是猛摇尾巴,加之猝然见到这男人代替爸爸陪伴自己下楼玩乐,倔劲上来,不肯再往前走,只是绕着草地一圈一圈地拧着脖子转,他也不恼火,耐着性子陪这犟狗耍脾气。直到利是累了,有点想回家陪爸爸了,抬起头发现这男人还盯着手机,没眨眼。

于是小狗叫了两声。李耕耘这才抬眼,把适才挑选的碘酒纱布双氧水,还有那些抗生素软膏和凝胶通通下单。

爸爸受伤了,啊。李耕耘想着李昊的语气,蹲下来摸小狗脑袋,和利是讲道理,我们爷俩打个商量,这几天不要让爸爸抱了,行不行?

利是摇了摇尾巴,这回怪利落的。李耕耘说,得了,好小子。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趟狗给他遛累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睡得很沉。翌日一早醒来,蹑手蹑脚地翻开被子,揣上袋子,去了超市。入夜后,李昊喜欢把各处窗帘拉得密密实实,李耕耘出门前把阳台的窗帘拉开一小截查看,明亮的天光趁机漏进来。

是晴天,他心情好了。

到超市门口,门还没开。李耕耘和精神矍铄的大爷大妈一起翘首以盼,早餐摊热闹,人人手里提一小袋,包子、卷饼、片儿川,他把棒球帽的帽檐又压低点,一面盘算准备买的菜,一面想不如买完菜再顺带早餐回去,吃热乎的。想着想着,有人拍拍他说,您好,打扰了,我这里是学生创业团队,可以请您帮忙扫个码吗。不需要下载APP的,还有小礼物赠送。对方拎着袋子,装满雪白的、一掌大小的兔子和狗玩偶,他掏出手机,扫出对方的好友申请界面,才意识到不对,便歉意而坚决地摆手。

他想倘若回去把这事讲给李昊听,李昊又要笑他没有艺人自觉。

买了小母鸡,木耳,山药,虫草花,枸杞,打算清炒的时蔬,他已经打定主意回去煲汤,没决定好要放什么配菜,那就都买回来。李昊很认可他的喝汤办法,直到从锅里盛出一小碗后,才撒一点细盐,喝多少撒多少。他也很满意,因为这样不知不觉就可以多喝几碗。不过,李昊有时爱说,感觉手艺和那时在家里比起来,没有长足的进步。家里,他是说在后陡门。李耕耘说,老在剧组吃盒饭,根本都不自己做饭,哪来的进步。李昊说,煮饭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哦。李耕耘说,你的饭还是煮得好。李昊说,那当然!我吃三碗的。

他在李昊这里待了一周左右。时间大概是这样计算的,第一天的时候,李昊刷着手机说,大屋顶的樱花开了,李耕耘说,那去看,李昊又说不要,人挤人,李耕耘说,等你伤口好点嘛。他预备走的时候,李昊又说,樱花要谢了。

这花的花期真是十分短的。

也做了那些小小,小小的事情,买了新的食盐,牙膏,保鲜膜。洗澡前他把李昊手臂上的伤口用保鲜膜包起来,李昊龇牙咧嘴地绷紧他的肌肉,李耕耘说,放松,放松。李昊说,会不会留疤啊。李耕耘说,按时涂药就不会。李昊去洗澡的时候,他收拾东西,从冰箱的深处找出盒装酸奶,盒子上竟然没有日期。利是好奇地跳上流理台去嗅嗅。哎,李耕耘说,小孩子不要乱吃。利是一意孤行,把鼻子伸进去,得到一个白鼻头。

等李昊搓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白鼻头又无影无踪。李耕耘坐着,利是站在他腿上,听一份交给它爸爸的呈堂证供,李昊假装横眉怒目,叫利是说,你是臭狗。片刻后又对李耕耘说,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讲的。

啊,我以前?

你以前说,小孩子乱吃没事。

李耕耘想了一会,才释然地笑。李昊知道他想起当时的语境,蓦地便又想起其他事。好想去青岛,现在有很多很多很多海鸥,简直是一年中最多的。你看到小童拍的照片没有?海鸥叫起来的声音,也非常像吵闹的鸡鸭。也想弟弟,都已经很长很长时间没见他了,很想他。李耕耘,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有,李耕耘说,我在查机票,有没有从青岛转机。

李昊待在杭州的时间越来越少。其实他大可以把家搬去北京,但他的借口总是利是习惯了。可利是见到他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李昊都在全国到处飞,带着机器、小小的团队、行李箱,他坚持在飞机上要穿一条舒服的裤子,以至于释出的路透戴着颈枕、穿着校服裤子,被视作恋旧的重要证明。

他当然一无所知,他只是坐进等他的那辆车里,说我想要拍全重庆最好看的一棵黄桷树。

开车的人说,做爪子嘛。

李昊说,你随便开嘛。

开车的人回头看他,然后笑,说,黄桷树啊,重庆遍地都是的。

李昊说,会开车的男的也遍地都是。

李耕耘便说,那还是都不及我。

他们最终在一棵看起来年纪很大的黄桷树边停下来。李昊细细地打量它,说,我以为这是一棵榕树。李耕耘说,不是榕树,你看着像树干的东西,其实是长在一起的根,这和气根一点都不一样。当然,这些树龄可能是骗人的,你看着上面写一千五百年的,实际可能才四百年。

李昊说,它怎么光秃秃的。我以为春天到了,它已经长出叶子。

李耕耘说,这种树在什么时候种下,就在什么时候落叶。

李昊说,听起来很奇怪,但是稍微有一点浪漫。

李耕耘说,不过鸟会飞到黄桷树的树枝上,你仔细看,很高的地方。有时候人不注意,鸟就落满了树枝。

他们两个人就都抬起头,眯着眼看鸟儿起落。李昊几乎以为自己在看一部黑白的默片,表现物体运动的技术已经成熟,鸟雀灵活地飞到画外边。

四月赵小童见到李昊,带他去栈桥,说他姗姗来迟,红嘴鸥耐不住性子,已经纷纷飞往西伯利亚传宗接代。只剩下稀稀落落的鸟群,还挑食,赵小童说,不吃油条。李昊说海鸥吃薯条,不应该在码头整点薯条吗。赵小童说,咱们这是国产海鸥。李昊恍然大悟,说,哦!又说,可是世界太大了,世界太大了。

然后他像有点生气似的,说,李耕耘还讲要和我一起来呢。

赵小童模模糊糊地知道一切,又确凿不知道一切,他总只等待李昊去讲,讲三分他就能猜到双倍,讲情绪也就能倒推出事件。赵小童问,那你们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李昊说,不知道。他走得很慢很慢,栈桥上停着一些摊位,是摄影快照,统共二三十号,展示出来的那些塑封照片里,有夜海,有明亮到刺眼的阳光,有如麦子一般金黄的水面。李昊说,可能到收小麦的时候吧。

赵小童心领神会。他在微博上写日记,他写,有时发现我们有了相似的习惯,不再说春夏秋冬,而会说,种水稻的时候,收水稻的时候,麦子绿油油的时候,麦子黄了的时候。秋收冬藏,寒来暑往,从此每一次季节更替都是具象的,这是回忆和经验的增色,也是后知后觉才能发现的馈赠吧。

收麦子的时节,李昊回去一趟学校。

中间又发生一些事,李耕耘的腰伤似乎复发,不得不躺了一段时间,弟弟去探望他,拍数十张上蹿下跳的照片,李耕耘拿帽子把脸盖起来,就是不露面。弟弟在群里发语音说,没辙,耕耘哥嫌我太闹腾,吵着他腰了。

李昊走出院楼,李耕耘把帽檐压低,正弯腰研究花坛里的植物。嗨哎,李昊说,这位园丁。园丁直起身子,嘴里叼着一串红的花管,吸了一下,又吐掉。李昊说,辛苦你还坐飞机来。那我们今天去做一些腰部复健的活动,如何。李耕耘打量他,李昊穿白衬衫,牛仔裤,白球鞋,衬衫口袋上有一只小狗头,他说,你今天也太像一个学生了。

李昊说,我今天就是这样的身份啊,就是毕业的学长。

李耕耘说,那不得去吃食堂?

李昊说,什么食堂,有什么意思。他和亦走出院楼的学生笑着打招呼,刚刚的听众,李耕耘看到他们当中有人偷偷地快速拍一张照片,大概把他们二人都框进去,但他没有指出来。李昊说,跟我走,带你去吃点好的。

还不到晚餐点,门里坐一堆学生,像在社团聚会,或者小组作业。李耕耘跟着他在柜台前点单,李昊说,暨大4号,暨大3号,各要一碗。老板娘应下好,李耕耘又听见他压低声音问人家:姐,你还能不能认出来我?

老板娘停了手里的活,盯着他打量一会,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李昊朝她挤了挤眼,笑了。

李耕耘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埋头吃3号糖水,李昊从他碗里舀一勺芒果,回给他一块西瓜。李昊说,好吃吧,李耕耘说,分量很足。李昊说,我以为你会很感动咧,我上学的时候经常来这家店。李耕耘说,是,我都看得出来。李昊说,你知道我为啥要点三号和四号吗,李耕耘指指李昊,说,因为我昊哥是四哥嘛。李昊以为他自此说完,可吃光碗里的以后,他抹抹嘴问,能不能打包,我还想吃西米露,烧仙草,红豆沙。

李昊正拿餐巾纸擦嘴,惊讶地看着他,说:你吃点正儿八经的吧!

吃完很多以后他们走路消食。南方很危险,李耕耘说,我发现南方很危险,因为不利于减脂。李昊说,说得好像你会在这里待很久似的。李昊说,我今天去院楼的电教课室和学弟妹们聊天,坦白说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那里,因为他们一个个都好厉害,好认真要从我这里问到一些问题的答案,而我就好愧疚,因为我好像并不能回答出什么。有个女孩问我,学长,你觉得在暨大的哪段经历、什么场景最让你感到难忘呢,我就呆在台上想啊,想啊,然后我说,有一门很难很难的课要做期末小组汇报的时候,我们在北门糖水留到快关门。窗外下着很大很大的雨,老板娘为我们端来一盆——

他顿住,拿手比划——一盆比我的脸还大的鲜杂果西米露!

李耕耘有一瞬间的愣神。他从描述里听过的雨好像下在了此刻,李昊两手空空,蹦蹦跳跳,暗自命令雨止。

雨便依言止息。

她说啊,知道你们念书不容易,饿得也很快,我把今天剩下所有的水果都丢进这一盆了,你们不要浪费啊!

于是呢,李昊说,我就在台上说,我最难忘记的就是那盆比我的脸还要大的西米露。因为那时候我们真好像与世隔绝,什么都没有,全世界只有一碗唯一的西米露了。

李昊总是能把一件事说得很动听。李耕耘想,这是他的本事。没有钱的那段时间他把求职标准一再降低,去连锁咖啡店与便利店找工作,敲门走进去问是否招没有经验的学员,起初需要措辞,后来就越发开门见山。去问,没什么好怕的,在把这句话一再告诉别人以前他在心里预演过很多遍,也实践过很多遍,然后确认了这是正确的。但他只是不能把心境、要求和这一切的机理都描述得更易于理解、易于被接受。我可以学,他只是说,我上手很快,什么都可以学。倘若诚恳是一种欲求,那他一定是贪心的;但倘若不是,那他便是自矜的。

然后他在李昊那里嗅闻到一股非常、非常浓烈的气息,就与他现在望着李耕耘的眼神如出一辙,相信我说的,相信我要做的,李昊如此浓烈地说服他,即便它看起来很荒唐,但它将是真实。

李耕耘想,自己是被这种光彩打动的,他的喜悦、他的兴奋、他的……热望。他冷不丁伸手把李昊拽到自己内侧,李昊不防,趔趄了一下,问他怎么了。

看你太高兴了,李耕耘说,注意安全。

那你笑什么啊,李昊说。

李耕耘说,看你,我太高兴了。

过生日前,李昊花很长很长时间把自己积攒的视频素材看过一遍。他去到很多地方,点亮陌生的城市,返回熟悉的家园。满目琳琅的素材里他很少垂头丧气,那些新鲜的画面应接不暇,又次第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被问过的,那个其实不必认真思考的问题,当时他说,我可以和自己家里的狗谈恋爱吗。无声地,他想起这句话来,利是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在他耳边蹭着。没有一种忧虑会自动自觉地消除,它们像一朵浅淡的影子一样,飘过他心里。所在意的一切,会离开我吧;此刻的幸福,延续不到下一刻吧;一切的情感,都有浓度的顶点吧;遥远的忧虑,会永恒地存在吧,即便一直就像人生的意义,或者42那样,遥远。而李耕耘忽然在这时候打电话来,他开门见山地问,你许愿了吗。

李昊还没来得及说话,他说,你注意门口,蛋糕快送到了。

李昊问,什么蛋糕。

生日蛋糕啊,对面的语气十分理所当然,翻糖的。

那我许了,李昊说,我希望明年能收到一个可以吃的蛋糕。

李耕耘就笑了,说翻糖怎么就不能吃了。

李昊说,你明明知道我肯定不会吃啊。

李耕耘说,好了,你记得拿,我写了祝福语。

一切他冥思苦想的忧惧好像被吹散片刻,他想,应当把这可以保存很久的蛋糕,和他的那些收藏一起保留下来。他又想,外面好像是有人敲门,或者是我在幻听。他想,也许过两天可以回家,因为很久没有抱一抱妈妈。利是似乎觉察到他情绪水平的波动,凑上前嗅他的眼睛,被李昊捉住,埋在头顶一通乱揉。

门铃响了,利是先于他跑过去,守着。李昊于是得以和陪伴他最久的一只小狗,共同迎接一只蛋糕盒,他接过后道谢,并看到一枚小小的信封落下,还没来得及去捡,利是就去把它叼了起来。

浅浅的牙印,一点湿漉漉的口水,李昊拆开这张小小的硬卡片,也只看到了一句话。

这就是你想祝福我的吗,他想。

那上面写着,祝你永远享用甜蜜而猛烈的生活。

他朦胧胧抬眼,利是就在面前,摇着尾巴,李耕耘又拨电话来。他接起,居然是视频电话。

利是扑到镜头前,替爸爸挡住发红的眼睛。李昊听见李耕耘在那头笑起来。他把利是抱回自己的怀中,小小声一点也无责怪之意地说,臭狗。李耕耘在那头应和他,恶犬。李昊再加码,说,猛兽!李耕耘嘬起嘴,向利是的耳朵吹气。李昊看明白他的动作,便也向利是的耳朵轻轻吹气。

猛兽的小小耳朵,由于这电波内外的吹拂,而微微地发生着抖动。李昊对着还没有拆封的蛋糕盒,沉默地许下真正的愿望。

他想,希望这一瞬间可以一直、一直被我记得。


甜蜜的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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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April 30,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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