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马灯
昨夜雨疏风骤,你何故这样急
(1)
有人来敲门时已经是亥时三刻。何浩楠庄子上人都睡得早,更别提这光景,猪都比那些家仆好叫醒。他嘟囔了两句,打发走那个哈欠连天、话都说不清楚的通传人,自己披上外袍,趿拉着鞋去开门。
梨花院落溶溶月,月是好月,风是好风,只是草木树叶无人修剪,入夜后有些鬼气。明瓦灯穿过去,门前的人来不及把自己手里的灯笼放下,也未及看人,便一个箭步冲上前,握他肩膀。
“快点,带我去见你们少庄主。”
“我是。”何浩楠肩头被硌着,暗暗咬牙,“我就在你面前!什么事?”
然后他借着两盏琉璃中摇摇晃晃的烛火打量来人,认出是勤天庄的新管家,身后还停了匹不算健壮的马,不断刨着蹄子,打着响鼻,缰绳垂落在地。细雨密密坠落,可小赵管家斗笠蓑衣尽无,他忍不住抬眼,想对方来得未免太匆忙,自己手中竟也无遮雨之物,实在礼数不周。
赵一博全然不将小雨放在心上,他双手还紧紧握住何浩楠双肩,目视他一字一顿道:“你卖于勤天庄的鸡蛋三百枚,近八成是种蛋,你可知道?”
(2)
事情还要从头讲起,并且是极早极早的从头。
那多少也要从赵一博踏入勤天庄的门开始。他轻车简从,一个人,一件包袱,打量斑驳的墙体,叩响风雨飘摇的大门,门上留了小门,被他叩一叩,就掉了下来。门内是亲自来迎的蒋敦豪本人,弯腰捡起那扇小门,自顾自说,“不打紧,再安上去就好了。”
一路缓行,赵一博心里既嘀咕,又筹划。从里到外,和那扇大门并无区别,倘若是荔枝壳都能比作桃花瓣的文士,好歹能说上一句此地清雅,但叫个白丁来评判,除了陋室,可再也说不上其他了。他在心里细细罗列清单:池塘需要活水、花园亟待除草、照壁与飞檐都残破了,有一老仆精神不济地牵了匹瘦马路过,赵一博讶异道,“马厩在何处?”
蒋敦豪先他半步,略回身道:“谈不上,马就这一匹,白日里都是散着养的。”
“它太瘦了,外出时恐不堪重负。”
“买回来时便这么瘦。”蒋敦豪有些淡淡的遗憾,“何况倒也并非为外出置办的。”
听完下一句话,赵一博简直要绝倒。
“是为了牧羊。”
此后蒋敦豪又说了些什么,他脑子里全未过去,尽是在想以唯一一匹瘦马牧羊之事,更兼听得这匹马花了他二十贯钱,立刻气血上涌。这些钱足够在郊野买半座宅子了,操持田庄,更不知能打点多少,竟然就给买马买掉了!大概是无知无觉多念叨了几句,蒋敦豪觉察出他神色情绪不对,停了步子问,“怎么,你已经筹算上了?”
也是,还没走马上任,倒不好太操心,赵一博敛衽。蒋敦豪见状,又和善地摆手,“原确实是我有失计画,是故方需要一位有礼有节、有商有量、有血有肉的管家助我操持家业。不过《荀子·富国》有云,‘百姓时和、事业得叙者,货之源也;等赋府库者,货之流也。故明主必谨养其和,节其流,开其源,而时斟酌焉,潢然使天下必有余,而上不忧不足。’开源节流,双管齐下才是正道,这便算是前期投入,不必太过烦忧了。”
得亏赵一博是正经秀才,听得懂他在此咬文嚼字,“蒋庄主有见地。”
蒋敦豪矜持地颔首,“谬赞了。好巧不巧,在下也念过几本书。”
于是就这样,小赵管家登堂入室。
这无疑是非常奇怪的。不管怎么说,从事一份新的职业总是需要考校吧,礼乐射御书数,唯有通过考校的人才能入选,这是本来的道理。他原也已做好与天下英才角逐之准备,使尽浑身解数后,再等着年少有为的蒋庄主捋着长须(这是他想象出来的)爽朗大笑,引得檐下新燕、塘中白鹭都纷纷惊飞,气定神闲地说一句“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可这些想象尽数落空,蒋庄主确乎年轻,斯文清秀,没有髭须,不常露出意气风发之色,反而眉头轻蹙,笑容浅淡,古井无波。赵一博自忖目明,却读不懂他什么情绪,蒋敦豪似乎只是和他攀谈几句,就伸出手来。
“怎么?”赵一博疑惑。
蒋敦豪答道:“礼贤下士。”
既如此,赵一博倒也并非忸怩的人,当下与庄主签了契,看了一眼安排下的屋舍,便叫人去取家仆的花名册,又约定召人开会。翌日,一份洋洋洒洒的勤天庄发展规划书便摆在了蒋敦豪案头,赵一博把茶盏递给他,他略一翻阅,只觉内容比自己所想象得要详实太多。
“这部分是我昨天召集庄中众人,群策群力,依照庄中现有的地块与物资罗列出的可能的种植、养殖与修葺计划,以及尚需的财帛与人手。”
“厨师、账房、护卫……杂役若干。”蒋敦豪略有不解,“勤天庄深居一隅,尚且算安全啊。”
“我一路走来,发现田垄地头,多有野狗发足狂奔,家禽必苦之。”
“可我记得家禽一议,我还没发话吧?”蒋敦豪眯眼看他这位能干的新管家。
赵一博笑着回看他,丝毫不怯地行礼,“回庄主,听我算一笔账,您会毫不犹豫地同意的。”
(3)
自然,这也就是勤天庄向何浩楠订下三百枚鸡蛋的前因。四面乡里甚至因此而笑,奔走相告,道是“卧龙”总算做成一桩生意。
不仅如此,生意做得顺利:勤天庄余财不多,“卧龙”庄中人丁稀少,又急于脱手,开价两文一枚,把庄中零零散散收集下的约三百枚鸡子尽送了去。赵一博盘算着这无疑低于市价,又想当中恐有几枚受了精的鸡子也未可知,便一枚一枚在烛火下探看,却在近八成中观察到小小的黑影。
赚了。他满心都想着这二字。不仅赚,简直可以说天上掉下了巨大的馅饼,捡了个天高地厚的大便宜。而赵一博实在是个厚道人,欣喜之后,便生出不安来。
夜静人眠,他兀自走出去,向用竹栅栏随意隔出的棚舍中牵出唯一的马匹,比划着要给它套上鞍辔,又害怕马儿受惊,迟疑许久,终于吵得马仆睡眼惺忪地前来帮忙,还口齿不清地偷懒道,这马温驯得很,十分稳当,即便不用马具也使得。
上马后,赵一博才晓得马仆并未说错,只是没说全。
这马温驯,实在过于温驯,不紧紧催逼便不动;这马也确实稳当,只是仍然叫他快吐了——因为马太瘦了,还是颠簸。
及至到何浩楠庄前,他叩门时还是天旋地转,双手去抓来人肩膀,部分是心急,部分也是实在站不稳了。对方抬手,他把力气尽数卸下来,任人扶他胳膊。
“小赵管家,你没事吧?”
赵一博定了定神,“没有大碍。”
“那深夜来访,所为何事?”何浩楠看看身后,自家门楼轩敞,但人都下班了,惟余孤灯。“理应好好招待的,只是事出突然,家仆又没什么规矩……”
赵一博摆了摆手,开始解系在腰间的钱袋,“繁文缛节就免了,来此何事,我适才已经告诉你。受精的鸡子能孵鸡雏,二文一枚的价格太不像话,我担心你再与他人交易,落入大笔亏空,所以匆忙来说与你。这批鸡子的钱此刻再来补给你便是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何浩楠却浑无心听。雨丝细密,尽管二人立于房檐之下,还是不免被沾湿。他心中是怎么想的,便怎么问了:“夤夜密雨,不若寄宿一晚吧?”
赵一博数出钱来,放在他掌心,摇头谢绝,“不必了,还是要尽早赶回勤天庄去,看着鸡子,也看着庄主。”
方才一抓一握,何浩楠已经全然明了小赵管家的文士身份。而在他朴实的逻辑里,瘦弱文士深夜策马往返,实在令人不安,可说服又非他强项,于是他说:“既然一定要回,我便送你回去。”
没有马车,没有车夫,两个人只有一匹湿漉漉的瘦马。赵一博担忧地看着马,只想它是否能承受二人重量,何浩楠熄了手中的灯笼道,“不要紧,我问一问它。”
赵一博眼看着他走上前,用手梳了梳马鬃,拍了拍马头,贴着它耳边说了两句什么,而后一扬手对自己笑道:“我扶你上去。”
马不可久骑,直磨得两股战战。赵一博坐定后,何浩楠利落地翻身上马,拥在他身后,虚虚握住缰绳,马后退了两步。赵一博轻声问:“我需要做些什么?”
“坐稳。”何浩楠言简意赅,“握住灯。”然后缰绳一抖,马竟小步快跑起来。
不知是否身后有人的缘故,赵一博觉得比来时稳上太多,且背脊处接触到的是一派温暖干燥,他慢慢地将一颗心放回肚子里,虽然双眼还紧盯前方,生怕错失半步路况,但好歹是悄悄松了口气。
“想不到你竟有几分马术。”赵一博道。
“怎么想不到?”何浩楠在他耳边笑,“原以为我是连鸡子市价也算不清的纨绔么?”
赵一博也笑,“你不是吗?”
何浩楠不答,但心中未感不虞,赵一博实在力小,马上的一盏灯笼叫他握得一步三摇,烛火盈盈,跳动如畜物心脏。他蓦地想起母亲,想起姐姐出阁后所第一次梳就的堕马髻,直如蔷薇拂地。流火如乱花,他几乎要分一只手来握那只持灯的手。赵一博此刻却问,“你这样好的骑术,为何庄中匹马也无?”
“我只带了一匹,便是自幼跟着我的。”何浩楠只好专心答话,“只是不巧,前日里被个不长眼的镖师借去了。”
赵一博逗他,“谁呀,竟有这么大的面子?”
何浩楠笑道,“却不知是谁,同此人不熟。”
他全不是正经回答,只从侧脸的弧度与胸前轻微的共振觉察出,赵管家被逗得发笑。细雨渐止,勤天庄就在不远处,劳烦那盏一唱三叹的琉璃灯,照出一小块娓娓的前路。即便何浩楠只是第二次来此,心中却生出许多、许多的不舍来。
(4)
在赵一博极力的挽留下,何浩楠留宿在勤天庄。
这或许也不得不说,是他心中真实所想的。赵一博心中也自矜,好叫人在他将勤天庄整饬过几日后再来看看,任谁都要赞不绝口。他带着何浩楠往客房去,家仆提灯在前引道,一切整治得像模像样。何浩楠随口问,“庄主歇下了吧?”
“他啊,说不定在后院对月品茗,”赵一博说,“正好顺道见一见。”
对月品茗……何浩楠暗笑,又觉这四字从赵一博口中说出,万分可爱,像个借口,却逸出文气。正当他思忖时,斜刺里冲来一匹白畜,一声大喝如惊雷般响在它身后:“哪里跑!”
何浩楠手比脑子快,伸臂去拦,被这疾速的牲畜带得大转半圈,人和它一同跌倒。身后的人追上前,眼疾手快地摁住动物,赵一博上前去拉何浩楠,以为是哪个冒冒失失的家仆冲撞了客人,心头起火,正准备斥责时,话又及时咽了下去。
“庄主?”
追羊者不是别人,勤天庄庄主蒋敦豪是也。
何浩楠的外袍上沾了泥污,赵一博替他拂拭,好在是夜里,看也看不真。那罪魁祸首的羊纵然被拿住,还是昂首扭胯,精神得很,蒋敦豪一边要钳制它,一边与何浩楠见礼赔礼,显得有些狼狈。赵一博在庄主与何浩楠之间站着,想到自己片刻前说的“对月品茗”,又羞赧,又想笑,又害怕失礼,暗暗在原地咬住腮帮,不意恰好与何浩楠目光相撞。
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来,总之遽然响出笑声,倒把蒋敦豪吓着。
赵一博笑得弯腰,已近无声,何浩楠一边大笑一边重复,“对月品茗……哈……对月……还品茗!”
“什么品茗?”蒋敦豪心生疑窦。
赵一博好容易止住笑,信口胡诌道:“品名,庄主,何兄想问这只羊的品名,还望您不吝赐教。”
蒋敦豪看他一眼:“你在这里掉什么书袋。”
赵一博口称不敢,但只是笑,笑得更开心,笑得何浩楠都以为他眼角漾有金鱼的细尾。
(5)
那是勤天庄上一只赫赫有名的湖羊,不须多久何浩楠就会认得它。因毛发鬈曲,异于常羊,蒋敦豪给它取了个名字,唤作胡儿。胡儿骁勇,想来认为自己当晚被擒只是失手,在蒋、何二人寒暄毕,赵、何二人将行时,猛然暴起,意欲再度逃跑,惹得三人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蒋敦豪揎拳掳袖,何浩楠从旁协助,分明两个人从前没太接触,却有种由衷的默契。他还在分神想着赵一博去了哪里,忽然余光见得赵一博提着什么东西气势汹汹地冲出来。
“有完没完!”赵一博语带薄怒,“庄主,今夜我们就把它宰了!”
蒋敦豪气喘吁吁地应和,“宰了!”
三人齐心,总算把胡儿逼得走投无路。赵一博持刀在它的脖颈处打量,眼神十分凶恶,“从哪里下刀?”
何浩楠忽觉这场景十分值得玩味。赵一博的余怒震荡出无形的涟漪,而他不觉如修罗般可怖,只觉是嗔意。他旁观许久,赵一博环伺良久,刀空悬太久,一时间场面几乎静止。何浩楠眼尖,出言提醒道:“它好像哭了。”
可不仅是哭呢,蒋敦豪大叫不好,三人才发觉它还在……崩羊屎。
羊粪的味道轻轻地、缓缓地充盈鼻腔,实在是拿住了庄主的命门。蒋敦豪以袖掩鼻踉跄,甚至顾不上惩治这向主人施以粪刑的罪魁祸首,便先节节败退。赵一博倒是能拿住它,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正大口喘息,眼见快要脱力,别说将它往羊的棚舍处带了。我快坚持不住了。何浩楠只听得这如蚊蚋般的一声,不知哪来的决断与力气,硬着头皮抄住羊的肚皮,将它抱了起来。
“去哪里?”何浩楠咬牙问道。这羊委实不轻。
赵一博不及道谢,急急忙忙为他引路。
当天的感受实在不佳,一方面是那羊结结实实踢了他几下,另一方面是气味确有些可怕,然而何浩楠扪心自问,如若叫他重来一趟,他到底还是会这么做。不独是这一役叫他自此在勤天庄留下来,不独是从此赵一博竟能偶尔地依赖他做一些事,不独是他头一次感到自己确能够独立经历与决定,单只是为了那一日赵一博又提了盏灯笼,这回是纱制的,光晕更为柔软,上写“勤天”二字,一笔秀气小楷。那羊在他手中再不安分也没什么所谓,他只觉勤天庄的路平顺又短暂,就连在睡前,眼中也浮起一盏摇曳的灯彩。
要是族中长辈知道,定要说他被魇住了。他想。他确就此留在勤天庄不走,拨冗回自己庄上看看,结果竟是遣散众仆,留下管事的看家,又收拾了许多箱笼带走。那管事的也是从他分家便跟着的,老则老矣,心还忠诚,竟要掉下泪来,一径问他还有没有什么要叮嘱。
“我去助勤天庄成就一番大事业去了。”何浩楠豪情壮志地拍老管事肩膀,“你好好看家,谨防蟊贼,守好这一份家业,待我衣锦还乡。”
管事的连连作揖,心中百味杂陈,一面又觉这是胡闹,一面因鲜见家主这样笃定,也生出了几分期待。
当然,日后何浩楠五次三番返回,带着锅碗瓢盆桌椅箱笼等热心支援勤天庄,老管事气得吹胡子瞪眼,那又是后话了。
(6)
勤天庄的日子是好的。
如若要用一句诗来形容勤天庄,那便是“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庄外青田,庄内鸡羊,何浩楠很快样样熟悉。那最早使赵一博深夜策马相告的鸡蛋,果真陆陆续续孵出小鸡来,鸡雏与嫩草同色,唧唧喳喳煞是讨喜。何浩楠将手伸到它们面前,指缝中的少许黍粒逗引它们用角质不算坚硬的喙部来啄,而后再唿哨着带它们去熟田里找蚯蚓、蛴螬以及白虫食用。鸭子则排排列队,扁脚扁嘴,游下河塘,埋首在碧水中,又抖抖淋湿的羽毛,嘎嘎之声不绝于耳。
赵一博亦习惯了晨起,为鸡、羊准备草料。见到家禽与何浩楠亲昵的姿态,忍不住笑他道:“人说羊有‘头羊’,你便是那‘头鸡’‘头鸭’。”
何浩楠初初只笑,后来学会回敬他:“我便是‘宁为鸡头,不做凤尾’。”
相处日长,他越发见到赵一博不那么体贴、严谨与克己守礼的样子。不仅如此,他简直可以说是玩心甚重。仲春很快向孟夏走,勤天庄上添置的东西越发多起来,原近枯涸的池塘也植上许多菡萏,很快含苞待放。何浩楠看在眼中,心上盘算,正欲折两支好的给赵一博送去,却见蒋敦豪与赵一博先站在菡萏池前对话。
“敦敦今日同我打个赌。”这是赵一博的声音,他便是连庄主的大名也不再叫了。
“倘若你说的是池里有几支花苞,那我已经数好了,共十五朵。”
“岂会这么无聊!”赵一博笑道,“你瞧见那片荷叶上那只大翅儿蜻蜓没?我便要与你赌,它一炷香工夫定要飞走。”
“我和你赌,你盯得眼睛酸了它也不会飞。赌什么?”
“一月的月俸。”
“这有什么意思!”蒋敦豪眯眼,指着河中央的花,“不如就赌那支花,我看它开得好,谁输了,谁便蹚水去折来奉送。”
一炷香有时快如闪电,有时又慢若两心同。二人盯着蜻蜓,何浩楠便盯着赵一博,他一会儿喊热,一会儿打岔,一会儿又叫蒋敦豪去看什么别的地方,自己手中暗藏石子儿,准备掷过去将那虫子吓走,孰料叫蒋敦豪逮个正着。
“便是你耍赖。”蒋敦豪道,“一炷香早过了,看你还往哪儿躲!”
赵一博还把手往袖子里藏,“你看错眼了,这是我拿来打水漂的!”
二人打闹嬉戏,不像庄主与管家,倒像一对打小儿亲密的玩伴。蒋敦豪去夺赵一博手中的石头,“你快换身短衣预备下水才是正经,迟了花可要败了。”
赵一博又巧言道,“你心中有它,败不败什么打紧!”
蒋敦豪将那石子夺过来,轻轻掷去地下,笑道:“你既输了,我偏不要它在心头,只要它在案头。”
二人闹得认真,只有何浩楠发觉,那蜻蜓不知何时扑棱着翅膀飞去了,许是它惊飞前点水,离去后,水面上仍有一圈一圈漾起的涟漪。那夜烤火时,连赵一博也发觉他格外沉寂,追问他有何心事,何浩楠摇头不言,手中握一卷赵一博叫他念着玩的书,是卷少见的唐词,那页恰好是张泌的一阙《江城子》,诗人写道,“绿云高绾,金簇小蜻蜓。好是问他来得么?和笑道:莫多情。”火焰毕剥,烤得“莫多情”三字几近难辨,亦近氤氲。
(7)
心事低语,来去迅疾,最终还是被志异淹没。属于何浩楠的惆怅并未停驻太久,盖勤天庄上下传出了一桩怪事,赵管家找来家仆,上下问询一番,总算搞清,这流言是自住羊棚附近的仆役中间传开的。
那仆役不是毛还没长齐的小子,左右算是青年劳力了,亦耳不聋眼不花,站在赵一博跟前的地下赌咒发誓,“这母羊向来有些奇怪,不独我一人发觉它总爱盯着人瞧,吃草料时也不似同伴积极争抢,这些也都罢了,盖羊也有各自的性格,只是近来实在太奇怪了!不止一夜,不止一人,听得羊棚中传出小儿夜啼之声……但凡有人走近,声音便消失,人一走远,不久后声音又断续传开,小人们已将羊群排查一遍,这母羊既在声音附近,又不肯走动,嫌疑是极大的。”
赵一博思索片刻,吩咐仆役不要打草惊蛇,“今晚叫我也听听。”
何浩楠立在一边也听完了全过程,摆摆手道,“不如叫我去,带上骨刀,夜间总是危险。倘若是什么魑魅魍魉,就地把它捅了也无妨。”
“稍显鲁莽了。”赵一博道,“这只母羊刚产崽不久,尚在哺乳呢。”
何浩楠不与他多争,耳边响起诸如陈胜狐狸、专诸鱼腹之类的典故,总归是赵一博爱在他耳边念叨的,他也晓得,天底下并没那么多骇人怪事是非人的,他来后陡门之前,家中也曾广施粥棚,那段时间没少发生奇事,连屋外石狮子口中的石球都遭窃了。
是夜,赵一博便裹着外袍立于羊棚左近。何浩楠担心夜晚寒冷,硬是在他手里塞了个汤婆子,他此刻想丢丢不掉,又不愿塞给别人,没的让人觉得他娇气,握在双手中,手心沁出细汗来。
“来了。”听过两三回夜啼的青年仆役面露惊惧之色,赵一博便依言侧耳,起初只听到呜咽的风声,后果真听出风声中有更清楚的啼哭之声,比夜风更实在。
他也立刻辨认出那只不一般的母羊,盖其他羊都蜷在一处,缩成一条条长绒儿挨在一处睡觉,偏那只母羊自酉时至此刻,除了吃饭喝水,几乎没挪过窝。“它的孩子呢?”赵一博压低声音问。
“长得很好,已断奶了。”仆役亦低声回禀。
赵一博缓缓点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先退下。”赵一博吩咐。
仆役面色迟疑,赵一博显得不满,又重复一遍,且补充道,“别告诉他。”
管家号令如此,仆役虽犹豫,还是点了点头,退下了。像是觉察到什么动静一般,啼声亦止。
再无第二个人干涉,他悄悄地褪了外袍,悄无声息地将它变作一团干枯的蝉蜕,又把汤婆子埋在其中,内里竟是一身黑色劲装,融于夜色,便于夜行。做完这一切,他侧身躲避在一棵杨树后,屏气凝神,耐心等待。
只有夜风。夜风本不溽热,却在时间流逝中伴随焦虑与不耐剐过他的脸颊,赵一博感到自己的背后升起一阵密密的细汗,他心急了。
会不会是我弄错了?他心中冒出这样的念头,低头复盘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而后他似乎看到地面有一团变化的晕影,看起来像……燕子。
是的,燕子,认出这晕影后,它仿佛有灵一样,又换了个样子,变作一只狗儿,点点头、卷卷耳朵,又不时张嘴吠叫。
赵一博循着这方向好奇地抬头,不意看到了蒋敦豪。他向赵一博做了个噤声手势,后者的心中不知为何便轻松了下来。
几乎是下一刻,那适才响起的夜啼之声便卷土重来。
不知是否声场发生了变化,还是他心中的猜测越发笃定,赵一博此刻听到这声音,越发觉得是真正的小儿无疑。当此时,蒋敦豪却向他招手。
他比了个口型,说,回去。
赵一博不明所以,但斟酌片刻,还是决心听从庄主差遣。正当他侧身预备蹑手蹑脚离开时,眼前蹿出一个黑影,直冲羊棚而去。赵一博不及阻拦,蒋敦豪已经离开藏身之地,又硬生生折了回去。
于是他们眼见着一个更小的黑影三下两下掀起羊棚的一块侧板,轻捷地钻出去,跑到不知何处去了。
原地只留下垂头丧气的何浩楠。
(8)
母羊在三人面前开嗓,浑如一种指责。三人均低头不敢驳斥,直到母羊叫累了,放过他们自去睡觉。
“还好,没打我们一顿。”蒋敦豪说,“一打三,它肯定赢。这羊气性大得很。”
“你早就知道?”赵一博问。
“不能算知道,只是猜测。不过差不多本该今天揭晓。”蒋敦豪蹲下身,捡起一些食物碎屑,分给何赵二人查看。
三人就着月光,立在地上。那是一些馒头渣,显然是人吃时掉下来的。蒋敦豪又掀开刚刚已被掀过一次的侧板,何赵二人在那逃生道的背后竟看到一床被褥,不远处还有一桶打好的井水,只是木桶已被打翻。
“不要紧。”蒋敦豪说,“她还能喝羊奶。”
“大哥是说这只母羊的羊奶?”何浩楠指着那只刚骂了他们半天的母羊。
赵一博却在原地沉默,蒋敦豪也不催他说话,想他心中应已推断得通明,不言不语,只是因为心中哀戚。
这委实不算多么新鲜的故事,羊腹处有夜啼,夜啼者却无疑是人,且是一小儿,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她流离失所后误打误撞,躲进勤天庄中,又恰好遇见这一只尚怀哺乳之情的母羊,母羊便将小儿与小羊一道视若己出,同以羊乳款待。蒋敦豪最早意识到此事此情,只是小儿警惕,夜间视物又模糊,他多日布置,在羊舍附近摆放食水被褥,白日检视时,均发现使用痕迹,就此断定夜啼不过是源于灾年所生的人祸。
“不若把这小儿收作家生子,省得这么多麻烦。”何浩楠提议道。
赵一博这时倒是说话了,他摆摆手,轻轻却坚决道,“绝不能如此。”
羊舍此刻静得连针掉落地面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何浩楠也无比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它并不由于适才猛然暴起的追逐,也不由于藏匿时背后冒充的冷汗,而是由于他尚未明白、以后却必将明了的一切——它们提前在他的心中掀起未名的风暴,起因却只是一只蜻蜓的薄翼。
翌日晚,何浩楠又坐在炉膛边烤火,握着一卷书,却一个字没能看进。
赵一博坐到他身边来。
“小何,你一力担起自己庄上事务时,有何感受?”
这问题来得突然,何浩楠却觉得答案已在自己心中酝酿许久。
“我只想,我一定会做好,不需借他人的气力。”
说完,他打了个寒颤。此言如醍醐,仿佛没有他人开示,他自顾自明白了什么,一如打开一晚亦读不进的这一页,陶潜写道: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赵一博伸手将火拨得更旺些,又状若不经意地问他,“那你只身来勤天庄,是半推半就,还是甘心情愿?”
在暖意之侧,何浩楠格外清明,勇气顿生,将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注视着赵一博双眼道:“我何浩楠甘心情愿。”
他们便在这一簇寂静的火旁对视,何浩楠坦荡自若,赵一博亦不遑多让。
看了一会儿,赵一博展颜笑道,“是了。我也是甘心情愿。”
(9)
“只悔仓皇负了卿,负了卿!我独在人间,委实的不愿生。语娉婷,相将早晚伴幽冥。一恸空山寂,铃声相应,阁道崚嶒,似我回肠恨怎平!”
唱了这一段,陈少熙便下台来笑,“吃菜,吃菜。”
何浩楠诚心鼓掌,李昊则笑问他,“这是哪一折?”
陈少熙道,“唱前就说了,你又不听,是一折《长生殿·闻铃》。”
李昊笑道,“我就知你心有戚戚,不是‘闻铃’,是‘闻骰’。”
何浩楠的目光已转到窗外,酒楼金碧辉煌,张灯结彩,飞檐上悬挂着晶莹的灯笼,不知使他想到什么。陈少熙顺着他目光看去,竟又起了兴致,解说道,“何兄总算注意到这灯笼了,这可是非同一般,看似吹弹可破,实际上中有牛骨,都是飞马从草原上运来的,坚硬无比,灯烛又是长明。”
何浩楠轻声道,“千好万好,总不及某一盏好。”
陈少熙便也叹气。“日前街头巷尾曲词总唱‘断肠人在天涯’,我看断肠之人未必在天涯,只会在故地。”
“确也有在天涯的,惟愿他不断肠吧。”何浩楠一饮而尽。
李昊见他二人俱陷悒郁之中,解怀道,“天涯常去常归,便也不远了。”
(10)
此即堕马灯故事。
世上并无堕马灯,唯有小山金明、蛾眉香腮,将灯视作云鬓,非灯之故,实人之故也。经年后仍念念不忘,却已能在酬唱中提及。座中三人,无人心中不剔透,无人心中无闲愁。天涯高论,又岂非“今夜月明人尽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