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牧羊群的人
相爱吧,柔软的心脏
放牧羊群的人讲过一个很老的故事,很老的故事关于牧羊的孩子。牧羊的孩子生活幸福,偶然来此的外乡人问他预备做些什么。孩子说放羊。放羊干什么?卖钱。卖钱干什么?盖房子。盖房子干什么?娶媳妇。娶媳妇干什么?生孩子。生孩子干什么?放羊。这个故事他讲了太久太久,有时也讲给他的学生们听。学生们过了十四五岁生日就都会离开这座学校,回家去,做工去,或者去人多一点的地方继续念书去,对,人多一点,至少师生的数量加起来值得开一个食堂。但在此之前他们总是会花一些时间待在这所人烟稀少的学校里,有时羊用自己的身体侧过来撞一下,教室的门吱呀一声就打开了,羊便施施然走进来。引得学生喧闹。
这时候老师就会把吉他甩到身后,拍着手驱赶这只爱凑热闹的羊。去,去,他说,上你该去的地方去。遗憾的是,羊不会每一次都那么温驯。羊不总是温驯,学生也是如此。羊昂首拧过他不太灵活的格挡动作,前腿搭上了讲台,学生则哄堂大笑。
赵一博第一次看到蒋敦豪时,他处在赶羊失败的余波中。
蹬着一双到小腿的胶靴,湿乎乎的黏土和羊粪的残渍糊住靴筒上明黄的亮色,他靠在一堵砖墙上喘气,气喘匀以后把羊从脑袋顶到羊尾油都骂了一遍,好在赵一博对牧区的青年并无什么轻声细语的柔和想象,便走上前向他问路,问他牧区的中心学校怎么走,蒋敦豪余怒未消地说跟着他,又对着羊消失的虚空方向大喊它死定了。
放牧羊群的人未必对羊群有多么深刻的感情,对吗。赵一博跟在他身后想。他带了很大的行李箱,背着大容量的登山背包,尽管如此也没能带尽全部的家当。城市是无法被带入原野的,他想起自己选定支教地点后去交表格,支教团接任的学弟露出羡慕的表情,说祝福他在这里过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好生活,说自己有机会也想来看一看。无疑,他有一颗太习惯浪漫化一切的心,彼时彼刻赵一博却的确很需要,用以抵御对未知的一切不虞想象。他似乎真轻松了些,说,那我争取给你留点资产,让你好好做我的接班人。学弟笑了,说再苦不能苦孩子,是吧。学弟又说了,说不定不用以后,我们今年假期就能见面呢。
那个场景带着点热烘烘的气味,发酵了一路,和走在他身前的蒋敦豪一样,也不一样。蒋敦豪身上的热气一半来自他追羊时冒的汗,另一半则混合着羊饲料、羊粪和一种纯真的,属于羊的生命的气息。这理应是正常的事,毕竟人是恒温动物,在红外线的照射下会变成一团运动的红块——但他确乎感到很久没如此清晰地濡染上这种程度的热气。蒋敦豪径直向一座简陋的棚舍走去,赵一博不禁带着大量行李同去。走近一些后,他看到了攒聚的羊头。
一,二,三,蒋敦豪眯着眼点算,算得二十九只。羊不断跳跃、换位,像藏骰子的杯筒,赵一博早已经眼花缭乱。那是什么?他问蒋敦豪。蒋敦豪回头的时候面露惊恐之色,好像刚刚才发现身后多出一个人。
什么,他问,你说什么?
我问那是什么。赵一博伸手指过去,离得近,羊争先恐后地张开嘴,把脑袋往他手上凑,他补充说,它们耳朵上,那个像柠檬片一样的东西。
蒋敦豪说,那是耳标。
耳标上面写的是什么?名字吗?
它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蒋敦豪手上没停,揍上一只羊的脸颊,喂唷!回去!他发出短促而气氛的驱赶声音,说的就是你,小卷毛!
过了很久赵一博才想起要把自己的行李归置进宿舍,在此之前他先在羊舍附近徘徊了相当久。蒋敦豪不太客气地让他帮忙干活,用胳膊舀一怀一怀草料倒在桶里,又全部倾进食槽。赵一博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帮他扒开草料袋子,并继续他的问询。
这又是什么?他闻了闻手掌,刺鼻的葱属植物气味,长得像木鱼花,但他想了想,没把这个如今听上去有点格格不入的比喻说出口。蒋敦豪说是蒜皮。
蒜皮?
羊很喜欢吃,这算精饲料了。贵着呢。
也许是为了表达自己的狂喜,羊抬起头嚼赵一博的衣领,顺便也嚼起他后脖颈往上的发茬。赵一博冷不丁被攻击,猝然大叫,踢翻了水桶。
蒋敦豪也被他吓到了,有一瞬间他甚至紧闭双眼等待灾难降临,不过很快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大事。清水汩汩地流进湿土地里,他踏过这一汪刚刚积起的水洼,钳住那只公羊的脑壳,把赵一博的后脖颈从它的嘴巴下解救出来。那一巴掌来得太及时,赵一博甚至感到他手套上沾着的蒜皮飘进了自己的衣领。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份是老师、明天还要去新的班级上课。赵一博的鼻腔里还回荡着羊的气味。
以及真实存在的、羊此起彼伏的叫声,遥远一些了,更疏松,而且悠扬。
“它们还没睡着吗?”他辗转反侧,终于忍不住问蒋敦豪。
蒋敦豪睡在上铺。“等它们叫累了就安静了。”他平静地说。
赵一博在下铺深呼吸。
“你是怎么忍住的?”没多久他又开口。
透过床板他听见蒋敦豪在轻轻发笑,“我忍啥啊,每天我都想把那些家伙排着队宰了。”
蒋敦豪不是每时每刻都得呆在学校,虽然他除了教两门课以外还有一些行政事务要管。那些不在学校的时候,据学生说,蒋敦豪大概率是在放羊。学生的个数实在不多,年龄跨度看上去也大得厉害,赵一博第二天就对上了每个人的名字和脸,小孩们不怕生,看他好看,也愿意缠着他,抱着他的腿和他一起挪进办公室,然后蜂拥到另一张办公桌前翻东西。那是蒋敦豪的桌子,赵一博喊了一声,小孩手里举着半个馕转过身,问他要不要也吃一点。
“这是蒋老师的东西。”赵一博试图向他们解释乱翻他人的东西是不礼貌的。
小孩咧着嘴笑,牙齿雪白,“是啊。”
蒋敦豪在日落时分姗姗返回。赵一博出教室门时和他撞了个满怀,蒋敦豪匆匆拧着眉毛把他拦下来,“布置作业了吗?”
赵一博点头。蒋敦豪又探头,“还没走吧?”
没有走,教室里仍旧熙熙攘攘,学生们收拾着瘪瘪的书包,教室上空铅笔盒乱飞,说时迟那时快,有一个擦着蒋敦豪的耳廓被掷了出去。蒋敦豪立刻满面怒容地走进去,赵一博缩了缩脖子,去室外捡那只被摔得七零八落的笔盒,里面零零散散的小东西滚了一地,他一边尽可能地找,一边听到蒋敦豪在屋里发火。
发完火他还蹲在外面拼那只倒霉笔盒,也不知道谁扔的,手劲那么大,摔得盒与盖整个分离,把它们串在一起的铁丝都弯了。学生一个个鱼贯而出,他恍惚听见蒋敦豪在挨个问他们什么问题,心想大概是在抓肇事者。被问完话的小子们从他身边飞快地窜出去,书包拍在屁股上,心立马就野得像小动物。
最后蒋敦豪把教室的灯关掉,窗户合上,赵一博也没再进去。
“还坐这儿干嘛呢?”
蒋敦豪和他说话。赵一博手里抓着修好的笔盒,百无聊赖地开着盒盖,它的主人也没想着把它要回来,自动铅笔、指尖陀螺和半块橡皮孤零零地躺在里面,丁零当啷的。“黑板上的板书是你写的?”
赵一博说嗯。
“字真挺好看,有点东西。”
“花拳绣腿而已。”
“说啥呢,”蒋敦豪说,“这些臭小子们跟我提了好几回。你没看我们班的小姑娘都文静得不得了吗,感觉再过一段时间,他们都要爱上你了。”
赵一博笑了一下。这比他长了几岁的老师说完后,他才感觉到自己似乎真有些受挫,却一时难以厘清挫败从何而来。他另起了一个可说可不说的话题。“你刚刚在挨个跟他们说什么呢?”
蒋敦豪没立刻回答,从他手里把笔盒拿过去把玩了一会儿。
“我的每日例行问话。”他说,“问他们明天还来不来上学。”
校舍外有一圈细细密密的竹篱,平添几分野趣,粗竹管上的竹枝被风吹拂,坦白说让他想起一些很久以前念过的课文,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之类。蒋敦豪说这句话时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平常得好像在自我介绍,或者说把课本翻到第十五页。他把头靠在自己膝盖上,试图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说,总不会有人舍得和你说,蒋老师蒋老师,我明天就不来了吧。
“有啊,怎么没有。”蒋敦豪撇嘴,“隔段时间就有,比我的羊跑得还快。”
“看起来羊长得比小孩子快,其实小孩比羊长得快多了。”他说,然后突然像屁股被扎了一下似的蹦起来,猛拍赵一博的胳膊,“快!快,羊跑了!快去追!”
那晚他们追了挺久的羊。赵一博一开始根本没发觉逃跑的羊在哪,也不知道为什么蒋敦豪明明近视却对羊的动向那么清楚。他跑在前面,一边追一边大喊,叫这只羊当心自己的小命,语气十分骇人。赵一博跟着追了一圈两圈若干圈,记不清多久后,双腿一软,脱力地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直到耳中的蜂鸣感消失。
抬头一看,蒋敦豪双手箍住一只羊的头,以一种滑稽的姿态骑在它身上。
他脸上是狼狈和胜利者混合的神情,在极度的疲惫中昂着头看赵一博,笑道:“又是它!”
后来赵一博知道了,蒋敦豪给他羊群中的一些取了名字。被他耐心捉拿归案的越狱惯犯名叫小卷毛,和它并列羊群双煞的则是眉毛。赵一博有时帮他一起喂羊,也渐渐能分辨出它们每一只。
“敦敦,”有一天喂水的时候,他忽然问,“也不是每一只羊都有名字的,对吧?”
蒋敦豪点头。“那有名字的这些和没有名字的有什么区别?”他接着问,“你会不会因为给它们取了名字就,舍不得?”
“目前还没有。”他认真思考了一下。
“那以后会有吗?”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蒋敦豪斟酌一下用词,说,那么凄楚。听上去像答非所问,但赵一博的心因此静悄悄地沉了一下。
过了两天,平时很少有陌生人出没的地方忽然来了一辆皮卡,跳下三个大汉,没一会儿驾驶座又跳下一个。赵一博比蒋敦豪更早看到这几个不速之客,一瞬间脑中闪过很多猜测,不知道他们是背包客、不良中年还是养殖场的竞争对手。好在寸头大汉抢先和他搭话了。
“有千斤顶吗?”
“千斤顶?”
他抹抹脑门上的汗,“车刚开到这儿就爆胎了,也是巧得鬼斧神工啊。”
身边的漂亮青年说:“这一路上磕磕绊绊的。让敦敦把他的羊交一只出来不过分吧。”
还不知道来者何人的赵一博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对方的猫眼墨镜有点太闪亮了,来这种风都粗粝的地方,他甚至还穿了一件打着飘带的衬衫。
蒋敦豪下课的时候,赵一博已经好歹通晓了他们的名字和职业。在等千斤顶来的周骏,漫无目的参观当地风景但就是不愿意去看羊的童宇,苗一凡在研究校舍外扎好的篱笆,把竹条一根一根往上拔,又插回去。找到三个人以后蒋敦豪问,吴健呢,他们一起找了半天,发现他早就又坐回了驾驶室。
这几个人拢共在这里呆了三天,还没安排好每天的日程就先分好了回程的工。苗一凡得回成都,吴健回新疆,据周骏自己的说法是他想在这儿多待两天也不行,因为皮卡是租的,他还得按期还回去。
赵一博帮蒋敦豪抱着他的吉他,在一边坐着,蒋敦豪告诉他这是他的乐队。赵一博敏锐地感到,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孤单。
周骏在一边补充说,这小子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没排练,估计连吉他几根弦都忘了,所以哥几个拨冗来找他、督促他,望他不要不识抬举,争取冬天写歌,夏天巡演。
赵一博没听真,“夏天什么?”
周骏说不重要,脸上露出几分遗憾的神情。
扪心自问,蒋敦豪不是没说起过乐队的事,只是他赵一博并没放在心上,以为是小打小闹,没成想人家能做到租一辆车人货两讫的程度。他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心里还惦记着蒋敦豪的羊群里有临产的母羊,手上拆着奶瓶的快递包裹。蒋敦豪坐在他熟悉的心爱的人们中间弹着吉他唱起歌。他知道他根本不会忘记吉他有几根弦,这把吉他分明他每天都会抱起来,赵一博也弹过不止一次,把琥珀色的琴身举起面对太阳,大声说,敦敦,你的琴漆都划掉了。
那时他忽然觉得有一股柔软的热泉从心里涌出,好像看到他未见的蒋老师的往日。
往日和现时重叠了,蒋敦豪拨动琴弦唱着一首他还没听过的歌。
它们爬到夜晚的树上
我把羊群当作月亮
给你给你一个响亮的名字吧
给你给你一个难忘的名字吧
奔跑啊 想象啊
生产啊 成长啊
痛苦啊 抚养啊
松手吧 滚烫的心脏
诵读吧 演唱啊
清水啊 泥土啊
远走吧 再回头啊
相爱吧 柔软的心脏
羊群在不远的地方此起彼伏地叫着。那天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睡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而是沉默地睡着。尽管赵一博心里翻滚着许多他不知该如何处置的情绪。
他不知道蒋敦豪是不是也是这样,也正因此不安。这不安使得他在教学生念诗时读错了字,而自己丝毫没能察觉。风吹草低见牛羊,他说,这首诗讲的是——
蒋敦豪就在这时气喘吁吁地推开教室门。赵一博很少见到他如此慌张,他顾不上此刻是课堂时间,颠三倒四地说,生了,母羊,生了。
学生和赵老师都一哄而出。
赵一博的力气并不大,蒋敦豪能钳制的羊会把他兜得在地上转圈。如果说蒋敦豪对于给一只母羊接生束手无策,那么赵一博只会比他更陌生,他甚至连这种想象都没有。但他努力地看到一个小小的头颅冒了出来,在空气中溺水一般缓缓地起伏,他黏着的感官只能想到这像极了一团拖把头。生命的味道腥膻,母羊精疲力尽。他突然看到蒋敦豪带着橡胶手套的手在半空中无措地挥了挥,于是什么都没有再想,他握住了那只手。
好了,这病急乱投医的行为竟然是有效的。
现在他们是两个一起颤抖的人了,并因此缓缓地稳定下来。
入夜,蒋敦豪的手机因为打了太多通电话而彻底没电,自然,他也忘记询问学生今日份的是否还会回来上学。他们当中有些人见证了小羊的降生,有些人甚至帮上了忙,比坐在教室里背诵数学定理时更加老练娴熟。最后,那些羊终于都睡着了,挨挨挤挤地蜷在一起,只剩下赵一博和蒋敦豪两个人,蹑手蹑脚地慢慢远离羊的栖所。他回过头看了看,羊群罕见地安静下来,不知是因为白日里太过折腾,还是因为新的生命一视同仁地震慑了所有生物。他手里抱着一个包裹得热烘烘的襁褓,小羊的心脏规律地跳动,像敲击在他手心的鼓点。蒋敦豪如此真诚地把抱这只小羊的任务交给了他,自己则提着一桶清水。“它的心跳得好快。”赵一博忍不住开口,并发觉自己的声音微微地、不受控地颤抖。
蒋敦豪沉默着,轻轻地别过头去,赵一博因而看到他眼下一块浅浅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红。
直到他们路过竹篱,快要走到屋内,他才轻轻地说,今天的月亮真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