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没有告诉我们
比小王子见过更多无言的夕阳
我对赵小童说,我的夕阳记录已经排到第四十四次了,也就是说,我至少已经看过四十四次比较好看的夕阳。
我又说,等一等,这句话怎么有点耳熟。赵小童听着就笑了,他说,你看到我还想不起来为什么耳熟吗。
算了,不想。记录的方式呢,很简单,就是画画。我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画画,直到去安全区以前才停掉。那之后我在布满雾气的车窗上每每想画一点图案,却伸手把一切都涂花了。我最后只画了个笑脸。很多次在花名册上签到,我也不想写名字,就画那个笑脸。很简单,只有三笔。鹭卓说简单到看不出我有什么绘画功底。
他对我的夕阳记录也这做这种评价。在他眼里,那是一些没什么两样的圆球,每天都要翻耕的土地,枯燥的树林,普通的水塘,用劣质的炭笔画出来,在纸上蹭出黑糊糊的光晕。他问我,“你是怎么看出来它们之间的区别的?反正我看不出来。”
我说,“你看不出来是因为你没有脑子,你知道吗,鹭卓,你没有脑子。”
我这么说的时候,他通常是会笑。他说,“行呗,又骂我是吧,当哥哥的不和你计较,我全盘接受。”
坦白说我并没有因此得到任何快乐的感觉。偶尔有时候我看着他,会想象很可怕的事。比如我掐着他的脖子,随便喊点什么,或者就这样,沉默地涨红我的脸。或者我把自己作为头槌,狠狠地朝他撞过去。我还想象过他落水,被捞上来的时候湿漉漉的,在任何人给他做人工呼吸以前自己吐着水醒过来,我就在一边,面无表情地把他的头发捋起来,对大家说,请看,这就是鹭卓的发际线。我当然不会把这些事都付诸实施,但一想到也许就算我真的做了这些事,鹭卓也不会把我怎么样,或许他只会觉得这就是一些夸张的想法,而只要他没死,那也就还好。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确信他不会把我怎么样,但他的确让我确信这件事。这是很厉害的。
所以有时吃苦头的时候,我就因为这个而告诉自己:算了吧。
我们来后陡门这一路上,怎么不能算是吃尽苦头。我当时从我们工作的地方门口挖了那株草抱着走,鹭卓不太赞同,他说这一路上连人喝的水都可能找不到,草一定会枯死的。我让他不会说话就闭嘴。但我心里知道他说的是对的,那株草原本很好看,雪柳一样的长长枝条下拖曳着晶莹的露水。走了三天,它就像一只蜘蛛一样蜷缩起来。一觉睡醒后,我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它了。
“我把它扔了。”鹭卓说。
我当时的表情可能如遭雷击。鹭卓接着说,“我以为那是一只蜘蛛……对不起。”
这件事对于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一场惨剧。他对蜘蛛的恐惧与我对孤独的恐惧有不相上下的强度,而且他的那种还具象一些。他露出那种愧疚得快要死掉了的表情,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可能根本没什么能许诺我的,就说,“你使唤我一天吧,行不行,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听了这话,我刚被难过浇灭的火又起来了,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扭头就走。
鹭卓提着我们所剩无几的行李,追在我后面跑。他体力比我好一些,跑到我们两个人都撑着膝盖,像狗一样气喘吁吁地撒舌头的时候,情绪总算消耗殆尽了。
“真行,你真行啊卓沅。”鹭卓大喘不止,“非得把精力都耗光是吧,真行。”
我闷头喘气。坦白说真是他那句话惹恼我了,说得好像我是以捉弄他取乐似的,叫人生气。
这样的事不胜枚举。好在我们没有那么多力气,或者也因为我和鹭卓认识了太久,争吵一般不会持续太久。我以为我会在路上就崩溃,再也不肯往前多走一步,没想到竟也撑了下来。倒是鹭卓差一点折在离后陡门不远的地方,他一个劲地说这是小事情,一边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说什么也不肯停下来休息一段,直到我用自己把他拦在路中间。
我伸出手指去刮他的脸颊,他一下子错愕了。
“不是,你在干嘛?”他问我。
我把手指戳到他眼前给他看。其实我们以前并不避讳任何肢体接触,你说两个人在安全区狭窄逼仄的屋子里合住,谈得上任何安全距离或者个人隐私吗。我也不知道我们是为了什么生活在一起的,我认识鹭卓那年只有十五岁,鹭卓总拿这个说事,说我应该多吃点,说我十五岁时看上去营养不良。
十五岁的小孩,你能指望他多健壮啊,真是的。我有时被他念叨得烦了,就反驳他。
哎呀,哎呀,鹭卓说,你那时候是真瘦啊,又瘦又小,就像我养的那个猫刚来的时候,往背上摸那是脊梁骨,往下面摸一把那根本没肚子。
我当时一下子就警惕了,我说你什么时候养的猫啊。鹭卓!
没在养了现在,没有猫了已经。他连连澄清。
我现在已经能与偶然因他而产生的某些不可控的情绪和睦共处。鹭卓大概觉得他总是在迁就我,他的行为也的确如此。但实际上我身上的这种改变也是他带来的。我把手指戳到他眼前,我说你看这是啥,鹭卓,你自己看看。
鹭卓说啥呀,头皮屑。
我说,你的脸皲裂了,你知不知道。
鹭卓就笑,说,哎呀,你把我的皮肤组织还给我,我没什么事,我能有什么事。
笑得我心烦意乱。我说你要是现在不就地坐着休息,我就不跟你说话了你信吗。
鹭卓没把我的威胁当一回事,说卓沅,别赌气行不行。
我说,那我就自己走了。
在安全区的街道上你能经常看到这种事。我见过不止一次,小孩在街上打滚乱哭,希望能吃到比每天的定量物资更多的东西,或者说能得到点惊喜吧。小孩的父亲或者母亲就站在一边,疲于应付。大多数时间安全区的生活和这个世界一切正常之前没什么区别,但这时候不是。因为父亲和母亲再也没法满足小孩额外的要求了。活下来,活下来已经是那么困难。但小孩还没适应,以为还是撒撒娇愿望就能被满足的轻松时代。这时他听到大人说:再不站起来我就自己走了。
熟悉的威胁。但是真有几次我见过成年人就这样走了,再也没回头。第一次我吓得追了两条街,回去告诉鹭卓这回事。他罕见地沉着一张脸,没说话。接下去再看到这种突然的遗弃,我忽然醒悟这不再是不寻常的事。围观的人群稀稀拉拉,散去时有位阿婆对我说,孩子,别看了,走吧,没的在这里伤心。
阿婆也管我叫孩子,好吧,我那年也就十六岁,闻言心中一颤,立刻掏出手机给鹭卓打电话,他没接到,我连着打了二十六个,直到手机没电为止。他找到我的时候,我一言不发,只是十分恶狠狠地盯着他。不过好事是他这辈子都不敢不立刻接我电话了。
我调动起回忆里成年人冷酷疲惫的背影景象,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鹭卓站在我身后,我感受到他没跟上来。于是我继续走,前方大雾弥漫,像一片没闯关成功所以还没有解锁的新大陆,我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二十二,三十五,走到三十九步的时候我终于听见鹭卓在后面喊我。
卓沅!他喊我的名字,卓沅!
我停下来等了等,他又喊了我几声,就只是喊名字,没有别的。于是我往回走了,三十几步,也不是多远的距离。更重要的是在我们停下来的地方,不远处就有一棵树。天色已经快暗下来,我们得找个地方过一宿,有树总比没有好多了吧。
那就是我第一次看后陡门的夕阳——是的,当时我不知道我们离后陡门已经不远了。坐下来以后,鹭卓靠着树干,开始昏昏沉沉地打盹,我喊他,他却又说自己没睡着。
你别在这里睡。我急了。
我没睡啊,沅,没事,我没睡,我就闭一下眼睛。他闭着眼睛回答我。
我看着他闭上眼的样子,然后就看到了他背后的夕阳。小小一个,圆圆的,稍微有一点扁,穿过了细长弯曲的树枝,停在天空上。我说,鹭卓,你饿吗。我倒是有点饿了。
他不回答我的每一天,我的每句话就都像自言自语。说不清楚是什么点燃了我,也许是这块干干净净的夕阳,也许是鹭卓无力回应的现状,我又站起身来,试图朝刚刚折返的方向继续走去。也许能给我找到一间空屋吧,即便是没解锁的游戏地图,也还是有能先去探探路的任务地点也说不定。有空屋的话,我也许还能带回些水。脱水的人应当是要补水的,对吧。
后来我才知道这么想也不一定是对的。
我们的确有太多事需要学,而赵小童救了鹭卓。或者说,他救了我们两个人。没有什么能表达当时我在路上看到一个人时的心情,狂喜吗,恐惧吗,这两者可能对冲了,我只是嘴唇颤抖,然后跑上前去抓着他的手臂问,你有水吗,给我点水吧。即便他严严实实地遮着脸,戴着宽檐的草帽,我根本看不清他长什么样。他应该是人吧。
水?赵小童疑惑的同时,已经从背带裤的口袋里掏出巨大的水壶。等一下,你可以先告诉我是怎么了。
我的,我犹豫了一下,说,和我一起走的人,大概是脱水了。他就在那边那棵树下,我没有骗你,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可以——
那他拉肚子吗?
我摇摇头。赵小童见状,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包好的小包袱,我拿到手后就本能地打开,发现是两块松糕。
大量出汗以后的脱水大多数时候都是高渗性脱水,应该先补充糖分再补充盐分。如果没有腹泻的话,大概是轻度,没事的。他说,所以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我当时的脑子没法处理他讲话的内容,但他条理清晰,理应值得信赖。赵小童大概以为我缓慢的反应是在犹豫,于是又鼓励我说,拿走吃吧,我这儿还有。顿了顿,他纠正道,还会再有的。
我道了谢。你要去哪里?我问。
他没说话,朝我摆了摆手就走了,走没两步路又停下来,遥遥地指了一个方向。
我能理解。说到这里我又想起一件并不愉快的事,这件事在这个时代发生实在太平常了,但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件事发生在了鹭卓头上。那天我们下班,我说准备去买一个花盆。因为我心里打定主意要移栽那棵我很喜欢的草,把它养在我们住的地方,或许是阳台上。我们的阳台多少有点光秃秃的,伸出的晾衣杆上挂着鹭卓和我的衣服,我们不止一次混着穿工服。为了方便伸出去够挂在外面的东西,我们也在阳台上放了一个凳子,快踩坏了。还好我们还有地方可以多放一个花盆,也许植物长得好一些的同时,我们也能生活得更顺利一些。
就这样,下班后鹭卓和我一起去了园艺店。花鸟市场从前还是很繁荣的,只是现在躲在安全区的一角,也没有多少店主愿意来上班。新闻上定期讨论这是否一项应该被取缔的产业,理由是人们没有种花养鸟的闲情。我走进去的时候没什么不安,甚至还说也许因为生意不好,花盆可以卖得十分便宜。
但结完账准备走出去时,门口坐着的人忽然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偷了我的东西。”
我不知道这是在对谁说话,正准备往边上躲一步,鹭卓上前一步把我遮在他身后。
“你说什么?”他问。
“我在和你说话。”老板说,“你偷了我一包种子,监控上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不可能的事,更不用说我们并不需要一包种子。但那天,我们为那件事在这家没有几个人光顾的店里一直待到夜深人静。鹭卓提出要回看录像,但是我们很快发现他确实在转身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一包种子,然后这种子就不见了——也没掉在地上,就这么奇奇怪怪整个消失了。老板露出一种胜利的神色看着我们,鹭卓说,“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可以保证我的确什么都没有拿。”
他证实再多次也没有用的,除非我们找到那包不知所踪的种子。我想,想着想着我就觉得难过,然后我把花盆甩到柜台上说,“我不要了。”
我们已经付了钱,但是管他呢。我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跑开,鹭卓也立刻追了出去。如果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那我们唯有跑开这一个办法。我记不清自己跑了多久,气喘吁吁地停下时,街景都已经变得陌生,还好下一秒慌乱就消失了:鹭卓一直跟在后面。
他比我还疲惫不堪,我们就这样,站在没来过的街上对视。他还一个字都没说呢,鼻血就先流了出来。
我就在马路中间笑弯了腰,说,路卓豪,你这样子好丑。
他没听见我在心里偷偷补充,但我习惯了。
记不清从哪一天起,看夕阳也成为我的习惯。不过倒是也不止我一个人喜欢在后陡门发呆,原谅我们吧,所有人都是流浪来此,能有一个安静地、尽情地发呆的地方并不容易。即便是李耕耘,也常常对着落日失神,事实上他很喜欢这样的景色,或者我猜也是它们支撑了他不知疲倦的劳作。
那天我们就坐在肥堆上。太累了,没有人再在意是不是干净或者臭气熏天的问题,先是赵一博说,现在是日落的时间了,需要我来播报一下明天的天气吗?
不用说,李耕耘答道,看晚霞就知道了,明天天气差不了。
那么他的心情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这可不一定啊,赵一博说,现在的天气状况增加了很多无法预测的不确定因素,庞大的冲击波也可能把晴天变成一场突如其来的强对流。
那你还播报啥呢,那更不用说了,是不是?李耕耘大笑,接着远处好像走来一个人,他辨认了一下,忽然大声喊,李昊,李昊!
李昊手里捧着一个什么东西,走得慢吞吞的。好容易等他到我们跟前,我打眼一看,一个透明的玻璃瓮。玻璃真是漂亮。
他径直把这容器递到我手里。
“是什么?”我朝里看,只看到一团小黑雾。
李耕耘也探头探脑地往这里看。“什么东西?给他不给我。”
李昊说:“这是阿卜。卓沅,我把它托付给你了,这样我才最放心。”他看了一眼李耕耘,又看了一眼鹭卓,虽然没摇头吧,但总归有点兴致缺缺。
我这才看清楚,是一只黑泥颜色的小青蛙。“它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因为青蛙喜欢下雨天嘛。”李昊说,“阿卜的精气神儿会为我们播报天气的。”
李耕耘嘿嘿笑了一声,“这比夕阳准确。”
为他这句话,我在心里偷偷和夕阳道了歉。我想不管怎么样,我们最好还是不要轻忽这么好的东西。
所以之后我想,也许就是那天了。因为一只名叫阿卜的青蛙,夕阳在我心里有了不可撼动的独特地位,也许这一切要开始得更早些,或者我一天不止看一次夕阳。我们那天还说了不少话,李耕耘谈起自己第一次遇到冲击波时的有惊无险,李昊评价道,“老生常谈。”我也讲了些在安全区工作的事,说我们监测云的形状,但鹭卓从来没猜对过我画的云是什么类型。话最多的是赵一博,他可能是受到了青蛙的鼓舞,一直建议我们在这里尽可能地多养一些动物——如果有的话。“这样我们就不可能再孤单了,而且还会史无前例地忙碌起来。”他喋喋不休地说,“最重要的是,如果有了动物,加上人和机器人,就能完全地、彻底地建造一个新的世界。”
他讲话的确很动听,我敢保证李昊那时候眼睛蓦地亮了起来。
后来李昊真的养了一只狗,所以我说他的确是个敢于想象又幸运的人。不过那时阿卜早就已经不在了。而且这并不是我们经历的最大的变故。
我们的人生里,已经不会有最大的变故了。鹭卓会说。
他的床就在我上面,所以他说话时我能感受到床板的震动。我有许多想反驳的,譬如我的人生和他的本不能混为一谈,还有变故,他太习惯刻意忽略什么,这种恶习弄得我很不高兴。赵小童的离开被他用漏洞百出的状态掩饰得更明确了,耕耘每天都累得一个字都不说。我去小童的房间里找东西,看到了他没带走的杂物,准确来说他基本上什么都没带走。李昊把他在这里住下的痕迹保留得很好,我找出一本《鲁滨逊漂流记》来,说我想把这个拿走。
你拿吧,都可以拿的,他不会怪你。李昊的眉眼也挂满疲态,只要别把小王子拿走,什么都没关系。
我知道,我想,李昊,我们都在想念他。离别和未知,不知道哪一个带来的震悚更让人痛苦。
于是我就回房给鹭卓念书。
要想确保我能在这个岛上生存下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我尽可能地相继办了几件我非办不可的事。但是我的努力并非总是交上好运道。我在第一次播下大麦和稻子的种子时,这些宝贵的存货就浪费了一半,原因是播种得不是时候。我辛辛苦苦花了几个月工夫,挖了几个地窖以备贮存淡水。花了四十二天时间,才把一棵大树砍劈成我的第一块长木板。
我瞪着眼睛,对着上铺说,鹭卓,我是鲁滨逊,你是星期五。
意思我是野人呗。鹭卓翻了个身。
我没否认,只是说,而我什么都可以做到。
然后我在心里加上前置条件:只要你陪我。
赵小童的离开,发生在我看过第四十四次日落之后。我把它们好好地记录,然后告诉他,他没有露出任何端倪,导致翌日他走后,我和所有人一样错愕、无助、心碎,这些情绪只有更多。他明明是一个那么敞亮的人啊,我和鹭卓踏进后陡门的第一天,他就开朗地笑了,对我们说,“现在休息好了?还有哪里不痛快吗?”
我摇摇头,拖着鹭卓的胳膊说,“真的,谢谢你的松糕。”
李昊路过,把我的手从鹭卓的胳膊上剥开,亲昵地抱着我说,“欢迎回家。”
从他拥抱的缝隙里,我看到赵小童在笑。那是一个和向陌生人释放善意截然不同的笑容。我努力转头看了看鹭卓,觉得似乎在安全区也没感到这么安全过。
赵小童的回来,则——则无法用夕阳的个数来计算。那天一切都乱了套,我正在好端端地做着饭呢,陈少熙忽然就晕倒在了火塘前。我们七手八脚地要把他弄进屋子里,赵小童就在这时的混乱里搭了把手,娴熟得像没离开过。
但这不是能轻易磨灭的事,回到灶上,我发现青菜煮瘪了,又黄又蔫。如果不是因为炉膛里火不旺,它大概已经糊了。
没话说,我们只好吃蔫巴的青菜。那是赵小童回来后的第一餐,实在是太不好意思。而王一珩一直等到陈少熙醒了,才重又出现在厨房。
你瘦了。我看着他说,快和我十五岁那年一样瘦了。
沅哥,王一珩说,我十八了。
我和王一珩说,我给你找一根烟花棒吧,弟,我一定得给你找一根。青天白日,哪里能给我找呢,我知道。我就一头埋进仓库里翻——那里还剩下一些我们每个人到后陡门来时身背的各种物资,而它们又是从一路的空屋中搜刮得来的。我寄希望于能在其中找到我想要的东西。我听见仓库外面有谁在喊我,可能是鹭卓,也可能是其他人,那声音中饱含着久违的喜悦,还有几分难以置信的慌乱,我想,我们太久没有遇上好事情了,我们对好事已经无比陌生。我于是在屋内答应着,“哎——马上就来——”但我想的是得再多找一会儿。
鹭卓就在这时候推门进来。
“找什么呢在这?”他说,“让我喊你半天是吧。”
我说,“我得找根烟花棒出来。”
鹭卓没问为什么,只是走上前来和我一起找。“上一次给小童过生日的时候我们找到不少,你还记得吗,可能这里还有剩的。”
“是很多啊。”我想起来了,“难不成那天全都放完了?”
鹭卓摇摇头,说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弟弟挺开心,举着烟花棒的那个劲像要把所有人都突突了。
“他今天真应该更开心。”我说。
“你别告诉我这就是你一直待在这里不出来的理由。”鹭卓笑了一下,“借口吧,是借口吧?其实是不想理我是不是?”
我躲开鹭卓帮我翻化肥袋的手。他的手顿了顿,我说,“你明明知道为什么。”
“你一直都这样,一直都知道是为什么,但是你不说。”我一边继续翻找,一边指控他。
“是,是,我知道。”鹭卓说,“给小童过生日的时候,我还许了愿望。我知道你特别想他平平安安回来,是不是,所以我就说,小童,回来吧,让卓沅开心一点。”
我想我的动作凝固了,因为我发现我们想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怎么了?”鹭卓意识到我不太对劲,停下搜寻专心看着我。
我露出那种比哭还难看的笑的表情说,“你是不是有病?”
鹭卓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看出他在想,试图想通到底是哪里的逻辑出了问题。但最后他认输了,叹了口气。
“好,你说说我这次有什么病。”
“还能是什么,”我说,“你没脑子你知道吗,鹭卓,你没有脑子。”
“哎,我是。我没有脑子。”
“你连我十八岁生日的事都忘了。”我说。
“我没忘啊!”他努力地朝我瞪眼,准备想出点什么来证明。然后他忽然露出一点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知道,他终于想起来了。
想起我十八岁时,他是怎么蹲在阳台上点燃一根烟花棒,等我许相当长的愿望的。立刻他就问我许了什么愿,我也马上不客气地告诉他我会一直保密。
“啊,找到了。”我的左手摸到一根有点湿漉漉的细杆,“这个是不是?有点湿了。还能用吗?”
鹭卓就着我手里摸了摸,“凑合,引线是干的,能点着。”
“你要现在把它给一珩吗?”他问。
“他今年也十八岁了,这个你总还记得吧。”我说,“我希望他能一直像今天这么开心,能一直和少熙在一起。”
我看着鹭卓,这张我无比熟悉的脸,把每一次在心里加上的话第一次说出了口。我说:“就像我十八岁生日那天许的愿望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