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破狐狸窗

人也曾见过狐狸的窗户

陈少熙醒来以后去掐王一珩的脸,对方已经坐起身,被他到处伸摸的手臂又拽得倒在床上,连同今日的事业心。陈少熙继续弄他,不断地说,王一珩,我做梦了。他瓮声瓮气的,王一珩总觉得陈少熙似乎每天都得和他打一架,我做梦了,他反复地说,好像这个梦严重地侵略了他。

陈少熙埋在他脑门吸气,说,我梦到你了。

王一珩回家的时候,一片漆黑,房门上贴着电力公司的催收条,他往前倒推才发现是搬来前的电费没缴齐,点开微信才发现二房东交代完事情就把他删了,压根算不了这笔糊涂账。于是他蹲在门口给电力公司打电话,确认派人来复电,然后才打开手电筒,踏入室内。好在房子并不十分大。他以为陈少熙并不在,却发现他整个人裹在被子里睡觉。

王一珩把他摇醒。醒醒,他说,很晚了已经,你晚上还要不要睡了。陈少熙像一颗蚕蛹一样露出不甚清醒的头,立刻觉得热,手脚并用地蹬掉了被子。

你把我空调关了。

王一珩失笑,不是我啊,是电厂给你拉闸了。他去把窗帘拉开,推开窗户,燠燥的晚风鼓噪进来,陈少熙瘫在床上。一枚海星。海星拉长声音说王一珩放进了蚊子,王一珩说,这里是十九楼。

他拿出吉他坐在床边,有一点没一点地拨弦。陈少熙在他这里住了已经快三个月,而夏天一点一点深起来,这人买了很多差不多的白色T恤灰色短裤,卷成筒塞进王一珩的衣柜,也只占一点点地方。王一珩没多惊讶于他到来,甚至感到挺喜欢。这是一间小小的商住公寓,且在科研院所附近,安保不错,他并不意外陈少熙会鸠占鹊巢。

或者说,他其实也算提前打了招呼,是吧。王一珩只知道他在上一部电影里受了点折腾,他给王一珩发头上包着纱布、血迹斑斑的剧照,穿着湿漉漉的校服。王一珩问他是否在演问题少年。陈少熙说没错,这一次问题比较大,不说了,我躲在厕所里敲水管呢,怀里揣了把匕首,预备把这个学校里所有在背后骂我的人都捅了。

平时他的眼尾是柔情的笔锋,表演恨意时,就格外合适地成了月牙刀。

十九楼的单身公寓,他住进来后,没人发觉。戴着口罩和帽子搭乘电梯,被要签名的情况一次都没发生,反而有两次被搭话是不是水管工,或者上门快递。不过主要也是他除了下楼丢日常垃圾外,几乎不去更远的地方,难得的娱乐活动,是在半夜十二点后去楼下吃一会儿海底捞。

王一珩差不多也在这个时候回来。刚成年那会儿,他回家的时间早很多,仍在生长期的人,需要不含糊的睡眠,但现在可以熬夜了。如果陈少熙在吃火锅,他就径直走进去,陪他一会儿,把所有他还没丢进去的火锅菜都放进骨汤里涮,不论是否能吃掉。如果没有,他就回家。然后像现在这样,把吉他搁在膝头。

王一珩,我梦见我长出了一根蓝色的手指头。

王一珩按着吉他弦说,和阿凡达的脸一样蓝。

陈少熙想了想,说,和会出现怪兽的晚上一样蓝。

他继续描述这根蓝色的手指,水杉变蓝了,球场前的水塘变蓝了,稻草是蓝色的,麦田则成了海洋。窗户上布满了雾水,我想擦一擦,看清楚屋子里到底有谁,结果窗框也变蓝了,变成一根摇摇欲坠的骨头。

然后我在屋里看到你了,陈少熙说。

我在干嘛?

你就像现在这样,抱着吉他,坐在床上。

他以前不知道陈少熙这么爱做梦,物理意义上的做梦。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沾枕头三秒就会睡着,简直一闭眼就到天亮,恨自己这一夜仿佛没睡一样。但这段时间陈少熙每天都做梦,讲出来总是离奇的,在他人听来或许还有点破碎。王一珩弹了几个和弦,他说,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陈少熙问,什么?

你没听过这个吗?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正在给小和尚讲故事。讲的是什么故事呢?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你的梦就像这个。

是啊,陈少熙盯着天花板。从前有个屋子,屋子里有个王一珩,坐在床边弹吉他。

王一珩回敬他说,房外有个陈少熙,汪汪汪汪汪汪汪。

陈少熙冷不防被攻击,就揪着他往床上倒。王一珩刚来得及把吉他丢到一边,陈少熙拿被子蒙他的脸,把他连着肩膀裹进去。还好是夏被,他捂得不紧,王一珩在潮湿的闷热里小心呼吸,有一瞬间以为回到了大棚。陈少熙的声音隔着织物传到他的耳鼓。给你一次机会重说。

王一珩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趴在床边,而陈少熙躺在床上时的境况。他十分后知后觉,在关怀、照料和插科打诨全部结束后,才感受到心脏剧烈的惊悸。确认陈少熙没有生命危险后,他回到自己的桌前修改一首歌,音轨上绿色的模块,突然令他幻视一种心电图。

他从头到尾听完这首歌,像在感受一个人从头到脚的骨头。

王一珩伸手去抓蒙在脸上的被面,陈少熙蓦地把它掀开。忽然呼吸到新鲜空气,他想自己的脸色大概一片潮红,他不知道。但他眼前的陈少熙,何止脸红,简直浑身都冒着热烘烘的气息。

太好了,在陈少熙的身影笼罩下来之前,他想,少熙活得好好的呢。

夏天过去的时候,陈少熙打包行李准备走。说实在的,他没有什么行李可以带走,太多一次性的东西,太多超过一季就不必再穿的衣服,牙刷三个月也该换一支。季节真好啊,给予人类许多丢弃的理由。所以转来转去,他背了双肩背包,双手插兜,脑袋和眼睛都藏在一顶冷帽里。王一珩打量他,问下一部电影他是不是要演杀手。

是啊,陈少熙说,雨夜杀手。

问完王一珩就开门走了。他有工作,和人约了半小时后在工作室见面,再不走一定会迟到。陈少熙把他关好的门又拉开。这扇门是指纹密码锁,录入了王一珩的指纹,而王一珩给了他密码。他把手指放在上面,显示识别错误,门侧冒出一排锁齿。手指当然也没有变成蓝色。

而那晚王一珩给他弹琴,唱着随口编的歌词:从前有块田,田边有间房,房外有个陈少熙。

编不下去了,他就反复地弹那个和弦。陈少熙觉得自己又要睡着了,弹着弹着,他说,你听过一个童话故事吗。

陈少熙闭着眼睛,没说话。王一珩就这样唱下去:

从前有块田
田边有间房
房外有个陈少熙
勘破狐狸窗

唱着唱着,他就觉得,自己的心又落回这张床上。


勘破狐狸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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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April 8,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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