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手梯

落力生活,得闲相依

赵一博回家,提了个塑料袋,哗啦啦往桌上倒东西,焦糖味洽洽瓜子,豆干,买一送一的抹茶季新品,在微波炉里加热过又捂凉了的牛肉饼和照烧鸡肉丸,满袋子酱汁,最重的是两瓶rio强爽,咕咚、咕咚在桌上滚,然后又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蒋敦豪把它们捡起来放了回去。

“十一点四十五。”他看了一眼冰箱上的电子钟。

“敦敦你今天回来倒是挺早的。”赵一博回到玄关换鞋。

蒋敦豪苦笑了一声,继续盘腿坐到沙发上抱起电脑。

他不说话,一切昭然若揭。这几乎可以算作是社畜生活的常态,读作下班写作回家加班,只要电脑在身边工作就一刻不停歇,誓要让剩余价值一滴不剩。甲方发消息提议修改品牌slogan里的一则用词,与此同时会议小窗还挂在电脑桌面的右上角,几个人围坐在会议室的圆桌前头脑风暴,不知道脑了点什么,但炸鸡啤酒烤串奶茶一样都没少,堆满了整张桌子。会议室里时不时传来垂死挣扎的,催进度的声音:小蒋啊,记了吗?

蒋敦豪戴着快没电的无线耳机,机械地回应:在记在记。

他在职场做了三年乙方,赵一博少他两年。这小孩第一天把大行李箱推进出租屋时欢快地和他打招呼,互道姓名后他以为一切就结束了,反正舍友只要确认彼此存活,上厕所及时冲水,冰箱一人一半,其他的时间里最好是隐形人。没想到隔了半小时赵一博敲门给他送东西。

“给,我爸妈塞箱子里的特产。”

蒋敦豪刚好在叠衣服,他有点洁癖,不好意思接那一筒用油纸包的东西,于是以眼神示以迟疑的问询。

“是山楂饼,生津开胃的。在我小时候经常吃的店里买的,能放小十天。”

蒋敦豪沉吟了一下,蹭了蹭手,提着塑料袋的扎带接过,道了声谢。

他偷偷出来洗过手后没多久,赵一博又来敲门。

“我以后可以喊你敦敦吗,敦敦?”

他的眼睛里真的有那种快要溢出来的新奇,一看就是明天还没上班。蒋敦豪沉默了一下,确认他没有别的问题要问或者别的事情要告知后,把自己的手机掏了出来。

“你可以加我微信。”他点开二维码界面,“以后有什么事微信聊比较方便。”

偶尔他现在想起刚成为自己舍友的赵一博,会感慨那时候对方还蛮可爱的,尽管有时候会闹点刚自己生活时会闹的笑话。比如买了两个包子放冰箱冷藏然后彻底忘掉,一周后才被蒋敦豪从冰箱深处挖出来;比如把衣服塞进洗衣机洗完忘了掏出来晾干,又是被蒋敦豪发现后,他只能捏着鼻子帮他重新倒洗衣液洗一遍。不过总的来说水电费从此都由赵一博先缴,再直接给出数字让他平摊,蒋敦豪认为这还不错,首先说明赵一博还算体贴,其次是赵一博到底对数字敏感,这是美好的品德,而他,他毕竟是连除以二这种数学都不想计算的人。

初出茅庐的大学生赵一博,在这种细水长流的体贴里,迅速成为了社畜赵一博。蒋敦豪用余光看到他从水槽里捞出一个杯子洗起来,他清了清嗓子。赵一博自然地抬头去找他的眼神,他俩对视了一下。

赵一博又捞出另一个杯子开始洗。

倒霉催的傻叼会议开了整整四个小时,蒋敦豪从地铁开到家门口,在路上还捧着电脑,就上电梯那么一会儿工夫都要被cue,小蒋啊小蒋,你那边信号好像不太好哦你注意一下子。对面团队的mentor一口港普,听得他耳朵刺挠,终于退出线上会议室的那一刻,平静如他也忍不住长吁一口气。

赵一博把半杯冒着气泡的调制酒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你刚刚好像在悬崖勒马。”

蒋敦豪又哼着笑了一下,他笑起来有时候不像笑,像卸一点劲,“我有时候真希望自己能有一匹真马,我骑着这匹马回老家去,能跑多远跑多远。”

说得兴起,他掏出手机开始查一匹马的售价。

我去,这么贵,他大喊,赵一博本来准备坐到他旁边,屁股还没放下去,先被吓得弹了起来。

“多少钱?”

“两万。”

赵一博晃了晃杯子,喝了一口。

“我俩月薪加起来也不够买一匹马。”

蒋敦豪说,那还是我贡献略多。

赵一博说,你占股51%。

蒋敦豪说,你49。

我二十四,赵一博强调道,我今年二十四。他举着酒杯倒在沙发上,我今年二十四啊——

他在一旁哼哼唧唧,比较有分寸地嘟囔了一会儿,蒋敦豪依旧坐着,不动如山。

对的,赵一博二十四岁。蒋敦豪有时候懒得细数自己毕业后都干过哪些狗屁倒灶的工作,就用这名年轻男子的岁数倒推。赵一博曾拜托他帮忙接一个快递,蒋敦豪发誓自己那天倒不是故意要看,只是那个EMS文件袋破破烂烂,从开口里哗啦一下掉出来,他瞄了一眼,看到这小子的优秀毕业生证书。那一沓厚厚的、钢印在上面凹凸出痕迹的纸张,他毕业的时候也对其有十分熟悉的触感,但一个人遗忘的速度、被驯化的速度无疑太快了,也许比一匹野马认得它的主人还要更快一些。他现在卑躬屈膝地把第十版方案发给甲方过目,在微信消息后面打三个感叹号和三个男孩读书表情,根本面不改色。

至于小赵,小赵刚开始还是一个比较容易烦恼的男孩。

蒋敦豪冷眼看出这一点时不为所动,或者说——他本以为自己不为所动。赵一博那时候正处于从学生往社会人过渡的苦手时期,每天的情绪储备和工作经验都青黄不接,蒋敦豪扪心自问,没有刻意凑上前来暖暖关怀他,也没给他点过什么爱心外卖,顶多是把他从盒马尾牙带回家放进微波炉里热的饭重新热一遍。饭躺在炉里等着改Excel的小赵,蒋敦豪自去睡觉,他很有一番早睡早起的决心,一方面也是每天在地铁通勤的时间太久人太多,打瞌睡时经常头撞铁管,或者被浓重的二氧化碳窒醒。

结果他躺在床上睡不着。房间的隔音不算太好,但也不十分坏。加上小赵有时还记得压低声音,他并听不明白小赵具体在说什么内容,只能感受到隔壁卧室传来含混的声响,并不比楼下醉汉鬼哭狼嚎的声音更清晰。却的的确确是那一段一段的混响让他没睡好的,它们忽大忽小,忽远忽近,像溺水的人呛水时咕嘟咕嘟的声音。蒋敦豪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觉得烦。

他又意识到,小赵这么不容易,终究也没在自己面前哭过。

回过神来,赵一博喝了有一会儿了。嘴巴一张一张,像鱼,好像在和蒋敦豪说话,说着说着,他皱起眉头,伸手把蒋敦豪的一边耳机拽开。

蒋敦豪拍拍脸,原来是耳鸣了。

赵一博的声音这才清晰起来,敦敦,他说,我和我同事吵了一整天。

怎么回事,蒋敦豪半阖着眼睛问,你不是去团建了吗。

当然按赵一博的说法是outing。

对,就是业务线的同事,找我来要我的项目进度和成果,我问他我做的营销传播为什么要写进他的月报。他反手和我讲有四个烂尾的项目还需要我救火,我和他在大巴最后排吵了一大架。outing回来以后他的mentor又来找我说了一遍这件事,说不能事事都推给同事执行,又说部门财务要问责项目资损,一看那几个项目的负责人都是我。

负责人怎么会是我……我只是校招生啊……

赵一博仰天长啸完,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说:但确实写的是我的名字。

他把空易拉罐捏在手里,瞄准垃圾桶,投篮。圆柱体稳稳落进。

蒋敦豪把电脑宝贝地放在一边,慢条斯理地喝。他其实也没特别关注,只是顺口一问,没想到牵扯出小赵这么多烦心事。事实上他今天过得也不顺心,公司预备迁址,正在收拾东西,他去交写字楼门禁卡的时候,问起hr自己的快递在哪里,hr翻了一圈告诉他“可能是被保洁当垃圾清走了”。

结果就是他在午休的时候翻了十几层楼的垃圾桶,看到了至少三百份没吃完的外卖垃圾,但快递盒遍寻不见。

回到公司那一层洗手间里,他把手来回洗了三遍,差点对着水池吐出来。

赵一博问那快递是什么。

蒋敦豪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是声卡。

小赵的漂亮眼睛瞪得溜圆。再然后是叹气,蒋敦豪几乎能闻到他嘴巴里的柠檬伏特加的味道,小赵说:那还是你比较倒霉啊敦敦。

蒋敦豪这一天都很平静,但听到这句话突然就有点想哭。

算了,他想,还是笑一下吧。

就在他想的这会儿,赵一博伸手把他的酒杯拿走,仰脖咕嘟咕嘟地喝起来。蒋敦豪措手不及,阻拦未果,眼睁睁地看着赵一博以十分豪迈的姿态摄入大约不到一百毫升的酒水。

然后无法抑制,疯狂咳嗽。

很显然,他呛到了。

那时候蒋敦豪的心里划过一些可有可无的幽默话语,类似于随便喝点骗骗自己可以,别把兄弟也骗了之类,但赵一博咳得很认真,他本能地伸出手开始拍小赵的背。小赵轻轻地朝他摆手,眼睛咳得红红的,断断续续地和他说没事。

蒋敦豪说别嘴硬。

赵一博摸着自己的前胸顺气,冰冰凉的酒液呛进他的喉管,即便过了一段时间还是感到刺激。你也咳两声看看。他突然建议道。

那一瞬间蒋敦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知道,赵一博是在说“你也咳两声”无疑。

神经病的提议。

于是他也开始咳嗽。刚开始模仿得十分拙劣,像久咳成医的老头,或是对淘气小孩假装自己被气到的年轻父母,咳了几声以后他就掌握了要义,一种既不夸张又能使头皮微微发麻的状态,生理泪水果然在欺骗下慢慢冒出来。赵一博和他咳成一团。蒋敦豪感到有一个什么,柔软的骨头,蹭到自己的肩头。哦,是赵一博的眼角。他想起赵一博笑起来,眼角像小鱼摆动的鳍。他大概把眼泪蹭上去了,这小子。既然如此,蒋敦豪也抬起那只没被赵一博胳膊压住的手,偷偷地,小小地,揉了揉眼睛。


扶手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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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April 4,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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