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骰
游侠美丽,顽情更挚
(1)
陈少熙在山联客栈住了一旬有余,里外都混得很熟。他惯坐窗口位置,小二素巾搭膊,笑眯眯地给他上茶。他也不喝,等着茶凉。
尽顾着看窗外、玩骰子。他手指漂亮,揉搓这玩意,相得益彰。
世界上有两类珍宝,一类其貌不扬,须以慧眼相待;另一类艳光夺目,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价值连城。他的这枚骰子便属于后者。此物的出处格外像是仙缘一桩:且小有个倒骑骡子的长须老人,掷下一枚发着红光的东西便走,口中吟诵:嫦娥应悔偷灵药——
便是这骰子了。关于这老人的身份,全家上下众说纷纭,有说是老子的,也有说是张果老的,奈何前者坐骑青牛,后者好驴,杂交之下,竟不知老者姓张还是姓李,更不知此骰有什么效用。只是实在一件好漂亮的玩物,家人还是拿一根红绳穿起,挂在他颈间,充作长命锁。
从小到大,多少人对其赞不绝口、爱不释手,借来把玩片刻,期期艾艾地开口,问是什么好玉,触手温润、浑然无瑕。
陈少熙就一遍遍正色解释,不是玉,是老象的牙。也不知是何处的老象饮食结构那么健康,难得长齿剔透,浑如白练澄江。不是没有人觊觎过这件爱物,重金求购者有,巧言令色但求割爱者亦有,但还没人敢做到这份上。
他又把另一手掌摊开,一、二、三、四。
加起来拢共五枚骰子,长得一模一样。
他嘀咕:“做得还真挺像。”
(2)
山联客栈地理位置佳,依山傍水,又在通衢之侧,奔马少顷便至,近来的大事是勤天庄的蒋姓庄主为壮大本庄,招贤纳士,邀请天下有识之士前来面试。陈少熙这几天先是看见客栈里人来人往,面露喜色,言语之间皆以为前途一片光明;几日后复见门可罗雀,大家纷纷收拾行李,愁眉不展,说是名为勤天庄,实则一空壳,土地泥泞不堪,茅屋为风所破。骗人,骗人!
是以众人纷纷作鸟兽散。
横竖他不是来面这场无趣之试,只当看热闹。孰料看着看着,宝贝骰子就遭窃了。
财不露白,财不露白啊!他痛心疾首。这东西真正的价值,其实于他也就那样,但终究陪了他那么久,感情深厚,加之这东西大半时候他都贴肉放着的,贴身之物被贼惦记,难免恨得牙痒。
盘桓几日,他锁定客栈中另一位久住不走的客人,留心打量,观察到对方每日赶着一辆牛车出门,向晚又赶车而回,去时车辙深深,回返时喜气洋洋,巾帻都戴歪了。陈少熙心想,八成是去销赃。
他便又假装无意地向小二打听那位客人。
小二爱这少年出手阔绰、言谈爽朗,神神秘秘地与他分享自己的秘闻:这客人是个专门搜罗天下奇货的番邦人,你看他巾帻歪斜,不是故意不整衣冠,乃是不熟悉中原礼仪,加上一头卷毛儿——
卷毛儿……
小二说,怎么啦,客人?
陈少熙说:那不成了个熊罴了!
客人说笑,小二眉开眼笑,说哪里哪里,此人身量未丰,远不如客人蜂腰猿背、丰神俊朗,顶多呀,算是只小熊。
(3)
多日研判,陈少熙只觉小熊鬼鬼祟祟,作案嫌疑重大,只是左右抓不住他的破绽,苦思冥想,记起家塾里讲过的功课,《孙子兵法》谋攻篇第三有云,知己知彼者,百战不殆。孙子良言,活学活用便是,工欲举其错漏,必先与其相交。当日陈少熙便候在道旁,目睹小熊驾着稳稳当当的牛车,披挂夕阳而归。
“客人留步!”
他嗓音漂亮,顾盼生辉,虽则被窃了骰子,也没有垂头丧气。小熊跳下牛车,陈少熙光明正大地将他从头到脚看过,果然是个孩子身形。
“叫我?”
陈少熙清清嗓子,说:“听闻足下坐拥天下奇货。”
他其实很少这么文绉绉地讲话,主要是为了不露怯,须得刻意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气场,满以为对方能与他旗鼓相当地掉上几个回合的书袋,没想到小熊小脸一红,抓了抓脑袋,“也没,没那么夸张。”
好嘛,这下巾帻给他抓得快掉下来了。
真是叫人哑然失笑。当此时,好酒好菜在厅里等着,小二毕恭毕敬候着。陈少熙揣想过多时,只希望自己备好酒席,端起仅有的读书人架子,以礼相待,能化盗窃为自首,化干戈为玉帛,把这骰子拿回来便是了,要是对方舍不得,他家虽不是富甲天下,也还算阔绰,府库中有的是奇珍异宝,大可以供人挑选。结善缘嘛,这事他从小做到大的,熟悉得很,当年那光头大师可是宝相庄严地说了,要是他一日不做善事,翌日便会遭厄。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怎么招惹上这么多奇人异士,不过也不是什么坏建议,照着做也就罢了。
小熊便被他好说歹说,舌灿莲花,迎到客位就坐,二人互通姓名,在下陈少熙,在下王一珩,赵简子鸣玉以相,问楚之白珩犹在乎,珩字,正是佩上之玉,少熙兄,久仰久仰;一珩兄,彼此彼此。序了年齿,少熙兄长一珩兄两岁,但各论各的,少熙建议不如除掉布巾,反正也要痛饮一醉,反正你这布巾也要掉不掉了,说到这里,久候的小二终于逮到服务机会,正欲斟酒,并解说一番这绿蚁新醅,王一珩说:慢着。
陈少熙的计划正有条不紊地进行,听他一言,心都悬起来。
慢着,王一珩说,我不喝酒。
舞象之年,岂有不饮的道理!陈少熙悲愤了。
我不喝酒,王一珩又说一遍,喝酒误事,喝酒误人,倘若少熙兄有事相求,最好不要请某喝酒。
王一珩坚辞,陈少熙无法。山肴野蔌,镬气十足,居然不能对饮,他真是郁结于心。他真想和盘托出!
但是他不能,于是陈少熙盯着王一珩,话说出口就变成了:那那那……
少熙兄但说无妨。
室内看起来似乎很热,王一珩未饮已是酡颜。陈少熙更是整个人红得像只醉虾,那那那,实不相瞒,我丢了一件珍宝,一珩兄阅宝无数,何妨替我找找。
说出来了,还算得体,给足了双方面子。陈少熙松了一口气。
王一珩取下巾帻,以手背覆面:什么样的骰子呢?
(4)
忆起当日,陈少熙还是把大腿拍肿。那是他请王一珩吃的第一顿饭,但绝非最后一顿。他也不明白,看起来瘦弱不堪的一个人,怎么吃起饭来和他一样风卷残云。小二中途来替他们开窗时,他才想起自己为防对方中途跳窗逃走,提前把窗关死了——这也正是室内溽热的罪魁祸首。除此以外,小二还额外替他们收了三轮碟子。幸而滴酒未沾。即便滴酒未沾,他还是把这骰子的奥秘抖落干净。实在不慎!
不知张姓还是李姓的老儿走后几日,家中得到未署名的书信一封,薄薄的笺纸上只记录有关此骰的二三事:
浮图三千尺,叠鼓试年庚。
惺惺二十一,足聆万物声。
命中无蹉跌,弃捐方可成。
浑花若有信,万里诉归人。
浮图、浑花、惺惺二十一,都是骰子的别称,意旨昭然若揭,奈何解说纷纭,好在陈少熙没真被送去出家,先被梨园里的师父看上了,且唱且修,“万物声”应在七岁那年,正是骰子两面加和的点数。
“我第一次听懂动物讲话,是听到窗棂上麻雀正在骂鸡。”他告诉王一珩。
“骂的什么?”
“说鸡抢了它的小米。”
他着实没想到这骰子的妙用这样无用,只是让他能听懂世上所有的动物讲话。
“就这些。”讲完后,陈少熙捉起桌上的水壶大灌一口,他于诗书典籍上麻麻,也没能及早出门游历,虽然与骰子相处日久,却不知它姓甚名谁,也不知道它有什么奇妙怪诞的典故。饮毕后他把水壶归位,王一珩顺手接过,揭开壶盖,发出啧声:“这可是少熙兄的骰子?”
陈少熙闻言抢过头去,果然见到一枚晶莹的骰子躺在剩茶水底。
“既然如此,那就说得通了!”王一珩眉飞色舞,“这骰子名叫‘机栝’,其灵与万物相投,有水遁之术,只要不贴怀放置,以人体温相暖,便会在片刻后消失,只要在水中寻找即可……”
陈少熙皱眉:“什么骰子?叽呱?”
“对,机栝。”
宝物失而复得,陈少熙千恩万谢,恭送王一珩不提。闭门后,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信你个鬼。
叽呱这种名字都编得出来,还编得摇头晃脑,颇为得意,实在是不以胡说为可耻,反以怪谈为可爱!
由是他转转眼珠,想出了一个环环相扣的计策。
就是有点肉疼。
(5)
翌日王一珩赶着牛车回客栈时,陈少熙又在路旁执礼相待。
“某有一事相求……”
王一珩犹疑地跳下车。
“……这个叽呱骰啊,它又丢了。”
不信也没关系,陈少熙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道是自己为了验证此骰就是彼骰,决定找个动物来试验,寻来寻去,在客栈墙角的泥坑里,捉住一只拇指大小的泥蛙。
“我问这蟾蜍姓甚名谁,它说自己生于龟背,因此取名阿卜,我们相谈甚欢。事实证明啊,这确实是我的骰子。可是也许因为它已经尝过逃离的甜头,我就刚把它拿出来这么一小会儿,它就……”
陈少熙一边慷慨陈词,一边觑着王一珩的神色,对方将信将疑,但好像越发被他说得听进这个故事,他忍不住得意地憋笑,停下了讲述。
“它就如何?”
“……就丢咯。”陈少熙摊手。
王一珩的眉眼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来,看起来还挺可惜的样子。陈少熙趁热打铁,“一珩兄,这可如何是好啊?你也知道这骰子是我至宝,没想到两天丢了两次,我心难安啊!思来想去,惟有一珩兄神通广大、神机妙算,能够帮我再次找回骰子……”
就这样,王一珩的眉毛拧起来——陈少熙心里雀跃得很,这小子入彀了。
“少熙兄稍安勿躁,想来这骰子灵气不稳,丢失也不足为怪,或许此次需要费心找寻,不过无妨,你给我一夜时间,我定会为少熙兄找到机栝骰的下落。”
陈少熙深深地作揖,把得逞的笑脸埋在宽袖之间,“如此,便谢过一珩兄。”
翌日,王一珩果真又拿出一模一样的骰子,这次据说就是在阿卜栖身的泥塘中找到的,许是泥污使人不易发觉,错过了骰子藏身之处。陈少熙接过骰子,屏息谢过不提,回去躲在房间里仔仔细细端详一番,只觉得它散发着一股崭新的气息,想起王一珩可能花了一夜时间雕琢这东西,又起早把它放进泥塘里作伪,辛苦得很,只觉得实在有点好笑。
不过这小子手是真巧,不愧是见过好东西的,干点什么不好呢。想着,他把第二枚骰子同第一枚放在一处,越发确定正是王一珩取走了他的真骰子,而他既想拿回此物,必再磋磨他几日。
这一次,他故意按捺一日,又找来街巷边的顽童,附耳向他讲述一二,并许以糖果作为报酬。
王一珩回转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顽童跳起来,劈手夺过陈少熙手中一物,架在弹弓中,向房梁上发射,此物落在片瓦之上,又弹开去。
陈少熙顿足:“这不是石子儿!和你说了多少次,这不是石子!顽劣!顽劣!”
顽童充耳不闻,飞入深巷无处寻,留下一串鬼哭狼嚎的狂喜之声。
陈少熙满面沉痛地转过身看着王一珩,一言不发,但很显然意思是“这次你都看到了”。
不负所望,第三枚骰子入袋。陈少熙想他必是重新做了无疑,毕竟那屋檐之高,就连他这熟习轻功的人纵身飞上,都需要掂量再三,不要说费心检验那顽童弹上去的不过就真的是枚石子。而他几乎笃定,王一珩这小子身上没什么工夫。
头颅里也没几分脑子,他慢悠悠地想。
完了,怎么觉得逗他充满了乐趣呢。陈少熙掂了掂用来放王一珩手作骰子的绣荷包,好像都没那么想拿回自己原本的那颗了。
(6)
又过两日,陈少熙懒起身,裹在衾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王一珩每天赶着牛车来去,究竟是在干什么?
小二的确和他说了,是去收宝卖宝。但不太对,就算九州四海地大物博,人也不至于天天都有一车宝物能收走卖掉吧?
毕竟宝物还是宝物,又不是快菜。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虽然用在这里好像是不太对,但要解开王一珩每天驾车干什么之谜,还是应该自己去看一看。这是朴素的道理。
他一跃而起。王一珩生活习惯很好,辰时中起,比他早近半个时辰,但他会在大堂用饭,陈少熙则可以在路上吃,这样就赶上一些时间。牛车走得慢,虽然施展轻功总归是怪累的,但师父也叮嘱过,危急关头就是本领合用之时,揭穿王一珩每天做什么之阴谋无疑属“危急关头”之列。陈少熙草草更衣洗脸,抓起两块糕点就从窗边一跃而下,还好,他眼神清亮,牛车则有车辙印。天助他也!
疾走了没多久,牛车的尾巴便在可视之处。陈少熙心中一喜,又狠狠夸了自己两句,开始蹑手蹑脚地尾随。
牛车什么也没察觉到,蜿蜿蜒蜒,向着城外驶去。
那里有什么宝?
山联虽与通衢接近,但城外并不繁华,只是一些长满青草的野坡,实在平平无奇。要说或有鬼市吧,不是时候;隐富的山庄呢,尚未出世,大家都苦哈哈和勤天庄并无两样,在田间摸爬滚打;甚至连坟茔也没几座,更不用说掘这么多天,骨头都要被挖干净了。他这段时间委实没白在客栈待着,还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了的,实在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王一珩去城外干什么。
在城外一处近水的洼地,牛车停下了。
陈少熙立刻找了一处天然的掩体,隐在小丘后,眯起一只眼向牛车处看。王一珩的脑袋钻出来,跳下车,掀开车厢的帘子,矮身进去,抱出——
一捆草。
准确地说,那是紫花苜蓿。这的确是要来城外找,遍地都是,正开着零星的紫花,散在地里,像碎胭脂。他看着王一珩把一捆又一捆看起来已经有点蔫嗒嗒的紫花苜蓿抱出来,放到给他拉车的牛嘴边,牛低头嗅了嗅,转头开始吃地里新鲜的苜蓿。
笨小子,有新鲜的不吃,谁吃隔夜饭啊。陈少熙在心里笑他傻。
“你不吃……三撇也不吃……”
他忽然听见王一珩的声音,慢慢地变得近。
这小子提着一柄镰刀走过来了,糟糕。陈少熙赶紧整个人躲到小丘后面。
“二竖,你说三撇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我不是不信‘玲珑骰’的药效,但是这两天它怎么越吃越少了?”王一珩的声音清晰可辨,“医馆那个医生说,药还没吃完,得静观其变,又说‘病去如抽丝’什么的。但我心里真害怕。要是你们出了什么事,我就一辈子留在临安不走了。”
王一珩一边说话一边割苜蓿,拉车的小牛打着响鼻。
“要是我也能听懂你讲话就好了……如果能让客栈里的……那个人,来听一听你在说什么就好了。”
陈少熙猝不及防被点名,心中竟然漏了一拍。
“不过肯定是不可能的……我连他的骰子都偷走了,怎么可能还指望他帮我?”
王一珩叹了好大的一口气,他以为小孩子不会叹那么大的气的。这搞得陈少熙本来准备升起的一点怒火,也被吹熄了。
意外吗?好像不意外。陈少熙琢磨着自己的心路历程,早就知道骰子是谁拿走的,而且现在感觉它很可能也已经尸骨无存。听上去好像是被用作药了。他以为自己会痛心疾首,或至少立刻愤愤地跳出来,痛斥这个现在正在割草的偷骰贼,小小年纪不学好,夺人心爱之物,连声招呼也不打,居心不良,丧尽天良!
结果心里好像并没有什么愤怒的感觉。
听上去是什么重要的人生病了。
想到这里,陈少熙的一颗心,就在这青青的小丘后面,从未高高地扬起来,却缓缓地越发落下去。他从来不知道玲珑骰还能入药,又想起自幼背诵得滚瓜烂熟、又恨不得全部忘记的那首骰之偈语,命中无蹉跌,什么来着。
弃捐方可成。
他只记得这骰子能与生物和合,他听鸟雀吵嘴,和青蛙说话,颇多愉快,颇多奇遇,他是这样一个剑走偏锋的骄子啊,没人指着他因有了这骰子就高居庙堂、封妻荫子,但他毫无疑问是个与众不同的小儿。师父见他的第一面,他在脑后插着公鸡的一根尾巴毛,笑嘻嘻地蹲在房前和它对骂,那公鸡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冠子都发白了。没人搅扰这个天马行空的混世魔王,师父却笑了,说:好一个浑然天成的雉尾生啊。
师父病重时也是这么笑的,少熙,你信不信命?他问。他明明自己时日无多,却还在问关于陈少熙的问题。陈少熙红着眼说不信。
那你还能背得出倒骑骡仙人送你的偈吗?
我早就忘了!他一昂头。
他那时候始终觉得,要说不信命,师父才是他的领路人,力排众议,把不日就要被送去修行的小子带回来唱戏,学小生,在脂粉里滚;学轻功,打熬身体,在雨水汗水里滚,骰子感受到胸膛一日一日地坚硬起来。因此他才不要弃捐,他将要抓住一切的一切,一切的一切也将因此留下。
但事与愿违。师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7)
他的伤心像阵急雨,落一刻就肚饿。努力加餐饭,的确是做到了,饭是很好的东西,吃完人就会有力气,何况他确实赶了这么些路,全是脚力。
也该吃饭了吧。王一珩吃不吃饭?
牛吃了个饱,人摸了摸牛头,从车厢里又拿出东西来:锉刀、刻刀、竹节、染料。还有一包干粮。陈少熙几乎要拔腿离开,或嘴先于脑子地从藏身之处起身说哇一珩兄好久不见,有缘人生何处不相逢,正好到饭点了,我早上就随便垫吧了两口,要么我俩一起吃点……
不可以。他好歹是遏制住了饥饿时可怕的妄念。
王一珩看起来也没有急着要吃饭,他细细地打磨起竹节来,磨一磨,看着二竖,对它说话:“你说我是不是干脆多做几个骰子备着比较好?省得那个人三天两头找茬说骰子丢了,我却没东西应付他。”
他脑力一般,手底却麻利,骰子磨出雏形,揭下竹茎的膜包裹在上面,圆凿出点数的小小凹陷。陈少熙隐在一旁看他干活,竟看得入迷,甚至有点心痒。开始上色了,所有骰子都是一四为红,其余四面为黑,他的那颗略有不同,一点的那一面上敷着金粉。王一珩掏出他小罐一样的工具耐心捣鼓,细细的竹签挑了一点金色的蜜油,黏糊糊地拉长成丝,陈少熙觉得自己脖子都要看痛了,左右晃动,脖颈发出咔吧之声。王一珩轻轻呼了口气,一颗骰子,就这么做好了……原来仿古是这么简单的事啊!
这下总能吃饭了吧?王一珩确把干粮拿了起来,看了看,又放了下去。
陈少熙的心也沉了下去。肚子叫了!
王一珩接着开始做第二枚骰子,陈少熙在掩体后呆得心情复杂。
怎么说呢,虽然他也是这几天都在骗王一珩,但现在的情形,几乎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王一珩也在他的眼前光明正大骗起他来,简直有点可笑。真好,都是骗子,谁也别怨谁!
人啊,总是各怀鬼胎。只有二竖抬起纯真的眼睛,用细细的尾巴拂了拂恼人的蚊蝇,慢吞吞地去晃荡了一圈,然后昂起头叫了两声。
“还不走吗?”二竖在问。
王一珩抬头,用手背擦擦脸,笑了,顺便给自己脸上擦出两道黑印。
“怎么,你着急了?我把这做完就差不多了,饭我可以带着路上吃,行吧。”
陈少熙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感觉有什么不对。
二竖又叫了一声,它说:“我也很想它啊。”
王一珩这次没回答,低下头继续磨他的另一枚骰子。隔了很久以后,他慢慢地站起身,小声说:“我和你们认识这么久了,有时候还是不能明白你们想说什么,只能猜一猜你们的心情。”
他把骰子小心翼翼地藏在腰间,带上没动过的干粮,引着二竖往车辕处去,“你想家了,对吧。等三撇病好了,我们就回草原去,马上回去。”
陈少熙终于藏不住了。
“它说,它想它了!”
“什么?”
“我是说,二竖想三撇了!”
(8)
这小子可真够能跑的。王一珩,定睛一看,发现是陈少熙的脸后,拔腿就跑,牛也不要,车也不要,紫花苜蓿草屑飞舞。
陈少熙不甘示弱,在他身后穷追。不过他早上又没吃饭,一路尾随也费了不少力气,现在又立即进入狂奔模式,只觉得肺都要爆掉。
路过的鸟雀叽叽喳喳。
“好笨的大块头,大块头。”
“不会飞!不会飞!”
谁说我不会飞?难不成我不会,单那小卷毛会?陈少熙最气别人激他,当下一咬牙一蹬腿,借力攀上墙壁,疾走数步,如履平地。高处真好,视野清晰,王一珩仗着矮小灵活,在街巷间穿梭逃窜,却被居高临下的他尽收眼底。他瞅准对方愣神的工夫,果断地从墙头跳下,堪堪落在王一珩的面前。
还要搭配气定神闲的出场词。“一珩兄,脚力甚健啊。”
足力健的一珩兄没空搭理他,陈少熙左右四顾,才发现好巧不巧,给他们追到医馆门口来了。这也不是什么治人的地方,堂上一块悬匾,书四个大字:百兽病除。
王一珩的脸色,只能说是四个字,近乡情怯。
“既然来了就进去吧。”他低头说,“反正……该知道的你也都知道了。”
陈少熙下意识地跟着他迈过门槛,心里想的却是:我知道啥啊!
这医馆对他来说太吵了。送来医治的都是些家禽家畜,哼哼唧唧地在各种栏舍里关着,抱怨自己这儿不舒服那儿不舒服。篱笆上停落着自由、健康的雀儿,趾高气昂地点评猪变瘦了,羊的脑袋顶秃了一块,鸡的叫声没有那么响亮。猪则不服气地顶嘴,你这小鸟目光短浅,要那么胖干什么?俺看俺现在很安全,不像俺那兄弟,磅上后第二天就被人劈了两半,还戴了大红花。
王一珩充耳不闻,径直找他的牛。陈少熙的脑子里却沸反盈天。
别吵了,他真想对这些东西们大喊一句,别吵啦!吵死你爷爷我啦!
有时候能听懂动物讲话这回事,真的是有百害而无一利。他这不离身的到底是什么坏骰子啊!
哦,骰子。
骰子?
不在他身上啊。
一展眼,罪魁祸首王一珩已经和仙风道骨的老头攀谈起来。
“又来看三撇啊。”老头和颜悦色,“好消息啊,好消息,它今天比昨天整整多吃了半块豆饼呢。”
“才半块。”王一珩嘀咕,很难得露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不要着急嘛,不要紧,慢慢来。俗话说得好,病去如抽丝……”
“哎呀你怎么每天都说这些!”
王一珩不爱听,只顾着去看他心心念念的小牛。陈少熙没走太近,发现这是一头黑花牛,不知为什么看起来毛也有点打卷儿。它在食槽里慢吞吞地用草料磨牙,吃一吃又吐出来,把叶子和草梗都嚼得湿漉漉的。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今天的药呢,给它吃了吗?”
“吃了吃了,今天的营养剂和亮毛膏都涂在豆饼上,没拌在草料里,所以它都吃下去了。今天没带来苜蓿来?”
“我不是说这种药!我是……”
王一珩欲言又止。
好像直到这会儿,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把陈少熙的骰子,放进药钵里,磨了。
陈少熙的眼神甚至带点笑,继续啊,他眼里的意思是,你继续说。
王一珩不敢说了。他缩了缩脖子,这实在是太不好了。
可惜医生才不看顾他们的眼神来去,自顾自地说,“哦,你说玲珑骰啊。我不是和你讲清楚了吗,这东西的确是动物的灵药,但只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是万万治不了心病的。而且它今日就只剩最后一付,这宝贝现世极其偶然,你用完了,那可就真的没有喽。”
“我觉得它有用!”王一珩说,“第一天用上它不是立刻开始吃东西了吗?之后两天也是,精神一天好过一天……”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只是这两天不太管用了,就这两天。”
喂,喂。陈少熙想出言提醒,就这么商量起来好吗,我还在这里啊。
那头牛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还病着,声音倒是蛮好听的,低低的,很有磁性,只是虚弱,音调不高,埋在食槽里,一不留心就听不真。
它嘟囔着,“就不能让二竖来看看我吗……”
(9)
得相思病的牛,实在是怪稀奇的。
坦白讲,陈少熙听得当场就忍俊不禁,在凝重的鼓噪中哈哈大笑起来。王一珩还在低落,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走走走,你的另一头牛呢,去把它找来,那个二竖?”
“干什么?”
“它俩惦记上对方了呗!二竖,想着三撇,茶饭不思。”陈少熙顺口答道,忽然觉得这个名字衔在口中不大对劲,“等等……二竖、三撇……一珩兄,这不会是你兄弟的表字吧?”
这事情更好笑了,这妙小孩竟与牛称兄道弟。
王一珩哑然,面孔慢慢涨红。
“可是、可是它们都是公牛啊!”
他把陈少熙拽着他的手甩开,几乎夺路而逃,一个人就跑了出去。
走没两步又急急偏着头跑回来,把什么东西一股脑塞进他手心,“给你。做都做出来了。”
陈少熙这回没去追他,就安安静静站在当地,朝门外看。三进的小院,他蹦得急,差点在门槛上摔倒,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视野里。陈少熙收回目光,手心里躺了两颗新骰子。他瞅着这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头一回感到它如此陌生。继而,一阵更大的震悚延迟到来,他的的确确能听懂动物说话,即便现在他的颈上红绳空悬;他的玲珑骰子,已磨成了齑粉。
他苦笑着看这日复一日增加的玩物:那么,你现在又是什么呢?
翌日,他意料之中的事:王一珩、连同他的牛车并没出现。他坐在靠窗位置,苦等半日,茶也没心思喝一口,专门等着人驾车出来,自己飞身下去堵他一回。也许是讨要说法,也许是做个了结。什么说法、什么了结?不知道,不清楚,该说点什么,恐怕也得现编。问你几时盯上我的骰子,问你怎么想出这么拙劣的狸猫换太子,还一连做了五次?要不问点让人不那么羞愧的吧,问三撇的病究竟好了吗?它是相思,还是思乡?
又或者,思乡的是你呢?
他脾气上来,一等就是一整天,直到月上梢头,小二打着哈欠来告诉他厨房打烊,陈少熙说不打紧,今晚我们专门喝酒。小二立马说客官使不得,纯喝酒胃里要冷的!陈少熙说,那好吧,那好吧,有萝卜吗,不劳烦下锅了,生吃,就点萝卜。
一口一个的樱桃小萝卜,嘎嘣脆,吃着泄愤。
直到夜色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辆几乎无声的牛车才鬼鬼祟祟地驶进小街。
陈少熙一声冷哼,这小子还挺会驯。但也只能在他之下,他伏身从窗户里蹿出去,轻捷得像只云豹,蜻蜓点水般掠过廊檐,落在了牛车的车顶。
一抬手,锁住王一珩的脖颈。
“你小子。”陈少熙曳着他借力往上飞,跃上墙头,“躲我是吧,躲了我整整一天。这一顿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赭色酒瓮,泥封已经拍开,酒香溢满整个屋子。他有来头,店里拿来的不是普通村醪。陈少熙把人丢到桌前坐好,举起酒坛倒得满桌都是。
“今天你不喝也得喝。”他故意装出一副横眉怒目的样子,“那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其实虽则这么说,他心里也是惴惴,就怕对方冷不丁来一句“坦白什么”。
坦白盗窃、坦白作伪、坦白忧惧——可你不是都已经知道吗?我虽没亲口说,好歹你全都看见了。
罢了,他好像只是模模糊糊觉得,你我本来应当结交,浮一大白,或浅酌一盅,怎样都行吧,难保不是你欠我的。
王一珩就在对面坐着,沉默地等他兀自在心里左右互搏。
杯中的酒早都已经平静下来,不再晃了。
反正都要走了,就这样吧。这样想着,王一珩横下心来,一饮而尽。
你一言、我一语,你一杯、我一杯,也就这样闹热起来。虽然没什么吃的,清酒入喉,倒是也很畅快。少熙兄,没有佳肴佐酒,那就玩点游戏吧,先说好,那些文雅酒令、射覆、飞花,我是——
——通通不会!
陈兄王兄,一通大笑。陈少熙揉着脸说,“好痛快,我也不爱这些。”
来博戏吧!
陈少熙随手取了竹筒来,把骰子排进去,来玩什么名目呢,赶老羊、掷骨牌,还是花样多多的骰子格?他问一个,王一珩就摇一遍头,真是奇了,这人什么都不会。他挑拣的可都是街头巷尾最时兴的玩法,既然在民间行走,又怎么能不会玩上两局?
王一珩喝得声音黏黏糊糊:“父母可不让我沾这些。”
也是了,他才十八岁整,看这副样子,怕是连酒都没怎么喝。
他忽然就起意,要再逗一逗这弟弟。
于是“哗”地掀开竹筒。
“你来,你来数数。”
王一珩听话听音,便迷迷瞪瞪地凑上前:“数什么?点数吗?”
“没这么复杂,你数数一共几个骰子。”
哦。弟弟也就立即从命,把东西扒拉到自己眼前,认认真真看过去,一,二,三,四,五。
不放心,再数一遍。
一,二,三,四,五。
“五个。”
“不对呀。”陈少熙循循善诱,“不应该是六个吗,还有一个在哪儿?”
“为、为什么是六个?”
“博戏的骰子从来都是六个的。”
王一珩心想,说的也是,似乎确实如此。那还有一个骰子呢?去哪儿了?
“是不是你给我拿走了?”陈少熙问出蓄谋已久的问题。
是了。直击心灵。他的确拿走过一枚骰子。玲珑骰,他仔细看过的,千真万确,在一本名叫《勤天古卷》的书里,明明白白地画了,清清楚楚地记载:六面,象牙制,色如白练,幺面点数金色,四面红色,其余黑色,但外皮薄如蝉翼,内嵌一颗红豆,因此掂在手中倍感轻盈,且晃动时能感受到红豆碰击。其实最好是用菩提根来仿……不过用竹子也不是不行。红豆找不到也不打紧,不还有赤小豆吗,到处都是。还能吃。都是古卷里记得太好了,惺惺二十一,足聆万物声。燕雀飞仙,走兽成神;百病祓除,福寿倍增。而那会儿真是吓人啊,三撇忽然像喘不过气似的,不断用蹄子刨地。车不能再行,他急忙延请兽医诊治,老头捋了捋胡子,再三诊察,说是中毒了。
北番的牛,中南疆的毒,叫中原人去解,解不了,解不开。
除非……
除非什么?
老头讲话慢得王一珩想给他一手刀。除非找到玲珑骰,以此入药。
他颤颤巍巍地拿出《勤天古卷》:这是本地流传已久的兽医书……只是药方多诡谲,恐已失传。确切来说,玲珑骰已不是一味药,而是一种神物,百兽食之病除,源于其通灵。也即此时,动物已不是动物,而通晓人性。
王一珩合卷不言。
“大概七八年前,我得了这两头牛。”他张着眼睛看陈少熙,这便宜兄长竟变得有些模糊,室内的烛火在跳、在跳……跳得他额头突突地痛。王一珩还不熟悉,不知道这是酒后常有的感受。他只以为是心境大开大合,使他难过。“那时家已经圈不住我,我也不满足仅以足迹丈量草原的宽深,纵然骏马在野驰骋,却没一匹是我的,加之我上马握辔困难,马亦难驯,便改为牛。这两头牛是我自己指的,还是牛犊时便很是不对付,在牛栏里,三撇总坐在角落里,二竖则是领头的,精力旺盛,成天胡闹,我就指着它说:你不能带人家玩会儿吗?二竖也不知听懂没有。但我总是和它们说话,你知道啊,草原是很大、很大的,不可能总是有那么多人,和你说话、说你爱听的、想听的话,关切你、教你。”
王一珩摸了摸心口,“我有时,总觉得自己心里很饿。”
陈少熙看着他,沉默地仰脖喝了一盅。
“所以,有时候我甚至会掰一块它们的豆饼吃。”王一珩继续说,“想说话的时候呢,我就去找二竖和三撇,我说你看,今天云迹曲折,这是我编的草环,你曾有过没来由的伤心吗,或狂喜的冲动,恨不得一蹿蹿高去,头顶破了这穹庐也似的天。它们大多数时候没什么反应,有时候会来蹭一蹭我的手。有两次,我被发现在牛旁边睡着了,二竖和三撇贴在我身侧,因此不冷。那老头说玲珑骰能叫动物通灵的时候,我就想啊,哪里用得上这么麻烦,它们早就明白我了,一如我也早明白了它们一样。”
他抬起眼看陈少熙,陈少熙只觉得他双眼明亮无比。
小牛犊一样的眼睛。
“我知道,再做多少骰子都补不了。钱,我也给你。你要我为你做事,我也可以。你要第六枚,我再给你做就是,我给你做个最好的,少熙兄,比你这五枚都要更好。”
说完他就趴在桌上,叽里咕噜地嘟囔着什么,陈少熙彻底听不懂了,只从他断断续续的音律中,猜出他约摸在唱歌。
恐怕还是家乡话。
他独坐在一边看了一会儿,对方仍没有醒神的意思。陈少熙便伸手把他的巾帻揪掉,想了想,又给他戴起来。
“又不是真要你做六个。”陈少熙低声说,“为兄多说一句,这样子以后也别同人玩骰子了,当心输掉裤衩。”
(10)
翌日,王一珩在一无比陌生之地醒来。
拔步床,像个小屋子似的,暄花被,还挺软和,但大红大绿的,着实混搭。他一骨碌下床,踩在靴筒上,又光脚踩下地,扒到窗边看。
真不知道是哪。
“我的牛!我的牛呢!”
他嚷嚷着推开门,径直往外跑,跑没两步就迎面挥来一只拳头。他连忙矮身,堪堪躲过。
“身手倒还灵巧。”那人评价道。
王一珩又急又慌,定睛一看,并不认识,但那人身后很快又走来一人,不是陈少熙是谁?
“一珩兄,这是勤天庄。”陈少熙说,“你昨晚可喝大发了,我呢,也结结实实胡闹了一通,恰恰好被人捉将回来,你,我,二竖,三撇,一个不落。”
王一珩仍在状况外。他只看着陈少熙,在此地他唯一熟悉的人,他换了身衣服,同昨晚不一样了,是一身短衣劲装,外袍倒是穿了,却还敞着,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似乎是刻意要展示什么。
“在看这个啊?”那刚刚差点给了他一拳的黑脸年轻汉子,撩起陈少熙外袍上一串长长的坠子,大咧咧地递到他眼前。“这小子连夜加急求人给他串上的。你俩昨天喝了不少啊?最后也够狼狈的,我一个,小童一个,把你们提小狗似的提回来,仔细被人看见,一世英名丢尽!”
陈少熙笑眯眯的,略有些羞赧,更多的则是满意,嘴角都要咧上天,根本不管喝多了那摊子糊涂事。也不知道是满意自己帅,还是满意这曲折的心思和脑筋。
“如何啊,一珩兄?是不是与众不同、独一无二、天下无双,令人印象深刻?”
王一珩看到,那是他做出来的五个骰子,被串在一处,拿个藕荷色的穗子缀着,挂在他衣袍上。
“哪有你这样的……”
他失笑半天,只说得出这一句。
(11)
此即玲珑骰故事。
此骰存世之数不可考,虽属左道旁门,也是救苦救难,一点红心,玲珑七窍。一珩曾返乡,又以骰赠之:象牙、红豆,自比赝品精巧,以为真相思。少年别离,音书有寄,唱:落梅凡几、欢多成泫。塞上水草丰茂,曲词一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