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割草机的归割草机

吉他则归吉他

有一天我忽然产生一种惊醒的感觉。

的确是夜晚。赵一博那时和我在同一个房间里,我试探着在精神系统里联络他,告诉他我似乎听到动物的叫声,具体一点那就是羊,咩,咩,咩咩,很高亢。我们没有出声,因为何浩楠和李耕耘还在睡觉,那是真实的睡眠。

“你可能是做梦了。”赵一博说。

我表现得很惊讶,“你这句话更像做梦。”我告诉他。这段对话放在任意两个机器人身上都会显得有点滑稽。我们就坐在床上沉默地交流,他抱着膝盖低头,看起来像在思考,实际上却在精神系统里对我反复说着偶发性梦的惊厥是可能存在的这回事,就好像人类的行为——他又在打比方——好像人睡觉的时候手指或者小腿会突然抽动,是人的大脑在检查睡着的人是不是死了。他一直在朝我的精神里发言,虽然我看得出来,不让赵一博动嘴可真是憋死他了。

“那我这种惊醒的情况,是在检查什么?”

“检查你是否有意识吧,我想。”

对于我有意识这件事,我其实是没有什么意识的。这可能是一种天然的状态,事实上机器人手册也并不鼓励我们思考太多由此阐发的问题。不过有一点我很确定:我一直保留着求生的意识。安全区是什么时候沦陷的,我的信息处理系统里有清楚的记载,这个时间点对于冲击波的理论研究无疑意义重大,可对于我的自我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总之那时,所有的机器人都被放弃了,或者更准确地说,一切都被放弃了。生物、无机体、记忆,防御工事。北方安全区,北方安全区沦陷啦,冲击波带着它排山倒海的破坏力,无知无觉地所向披靡。

然后那时我就跑了。冲击波一停下来我就跑了。我们全都跑得相当孤独,安全区最高规格军事化的独立训练致使我们没有任何拖家带口的习惯。那场景应该是比较壮观的,许多穿着作训服的年轻人,若干穿着白大褂的机器人,四散奔逃。保留着训练有素的意识,但还是一群心有余悸的幸存者。

我们的信息处理系统很快给出了一些防御工事地址备选。它们又迅速地、闪烁地变红——那是“不安全”或“被占用”的标志。当然,因为很多机器人都跑得比我快。说到这里不得不承认,我没有刻意把自己的运动指数保持在一个比较高的值上,一方面是因为作为BL95-Ⅰ型机器人,我的本职工作是医生;另一方面是,我的初始运动强度足够应付日常需求。偶尔有同事表示能听到我搬运重物时机械关节的响声,并建议我重视。刚开始我会依言注射一些强化就是夏天你会看到一个人烫了满脑袋卷毛就觉得热吗物,后来就随便了。“你们不觉得这种声音很美妙吗?”我故意晃晃自己吱呀作响的胳膊,好像下一秒它就要断掉了(其实还结实得很)。

他们后来会把这归类为我的小癖好。嗯,我们还是被允许拥有一些无伤大雅的癖好的。用自己身体的响声奏乐也在其列。

但这件事确实让我在逃离安全区时吃了点苦头。

我是说,安全区彻底坍塌这件事,让大家都吃了点苦头。在此之前,这片广袤的铁灰色大地上已经没有什么还在地面活动的生物,安全区的居民们早于我们开始漫长的迁徙。换言之,所谓的“安全区”在撑了十五年后,宣告破产。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BL95-Ⅰ型机器人倾巢而出,史无前例的高精神波动率让我产生类似反胃的感觉,而且事实上我确实受伤了,自我诊断结果显示是机械综合劳损,还好,不算严重。我们沉默着,彼此之间的精神触手交缠后离散,一浪一浪地确认着相同的结果:安全区坍塌率,100%;可修复率,0%——这两个数字意味着最后一批守护者的自由,当然,同时意味着抵抗的失败。从来都没有什么救世主。

我就这样越走越远。肯定了,没什么补给,我们像一群濒临瘦死的骆驼。尽管在还有道路可言的地方,路边的安全屋里会保留一定量的物资储备,运气好时足够安全区的那些作训小子们维持个一年半载,机器人则可以撑更久,但一路上,我总忍不住在想一件和机器人生存手册相违背的事。

我要找到一片广阔的田地。我这样想。

是那种土块裸露,没有植被覆盖,也没有更结实的工业材料填补和压实的田地。这种田地无疑是很危险的,冲击波来临的时候,那些沉重粗糙的土块会剧烈抖动着,向同一个方向直直地发射,再随便在什么地方落下来:灾难的剥离,灾难的急雨。我没有亲眼见过这种场景,但我储存有太多类似的图像。第一次冲击波来临时,人们记载它为可怖的彗星群。

后来他们才发现,这彗星并不是地球的增量。

机器人手册中明确写道:固守安全区是全体机器人的责任。背叛该条时,我以为我会有什么别的感觉,虽然听起来不管产生什么感觉都好像有点奇怪,但我本来以为会是愧疚什么的。结果是无可奈何。

怀着名为无可奈何的心情,我路过大量的废墟。散点和区块持续变成颜色深浅不一的红色,事实已经昭然若揭——这星球日复一日变得更不宜居。俯瞰这个纪元,很容易得到这样一种结论:废墟是图景中的主旋律。依稀可以辨认它们过去的功能:提供食物、保存种子、科学研究,或者人居;如此等等,看起来曾经秩序井然。不过我每次说起或想到曾经的时候,都会稍微有点恍惚。这太老派了,没想到我有朝一日会来到一个需要机器人参与比较谁更年长的地方,一般我们会管这个叫出厂时间。但是赵一博既然都这么说了,“我比你新。”他说。

在后陡门,他会令我感到亲切。这是必然的,毕竟我们都是机器人,而且他是CZ98-Ⅴ,一种功能比较齐全的家用型号。说起来我最终在后陡门停下,也部分地归功于他。他当时站在一座摇摇欲坠的瞭望塔上,不断向我挥手。

“嗨!嗨!看这儿——”

那是一个雾天,能见度不佳,而我感受到代表他的标点,是黄绿色——这意味着他的身体机能有些不稳定,而疾呼加剧了这种不稳定。在他的身后有三座小小的建筑,并不牢固,除此以外,还有八名人类。这又是一个接近饱和的居住点,照理说我应当继续前行的。但那时我想,也许我需要先停下来诊断一下这名不太稳定的机器人。That’s my duty.

我朝他走过去的同时,他也从瞭望塔上跑下来。我一个字都还没说出口,他先抓住了我的胳膊。

“听我说两句,朋友。你不能再继续走了,不然综合劳损有你受的。”他语速很快地说,“现在你进门去坐一会儿,我们有一些给养,还有你会需要的工具,我去拿给你。这里的人都很好。”

然后他开始不由分说地拖拽我。他的力气并不大,不过我也一般。主要是我甫一接近那伶仃的三间房屋,真正的人类就走了过来。

“耕耘在里面?我找他有急事。”机器人赵一博询问。老实说我被他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有点懵,但还是努力连接他的系统看了看信息,在作为家用型机器人附带的“家庭建模”一栏,一个小小的、干净简洁的房间里有两个小人,一个站在烧水壶前倒水,一个坐在沙发上打游戏。

“这是谁?”陌生的人看到了我,“快让他进来。”我那时有点狼狈,白大褂上沾满了泥水,没办法,路实在是太难走了,看来自清洁系统也是有阈值的。而且劳损在被关注以后好像真的疼起来了。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一种经验,同样我会以人类的感受作为比方:有时候小小的锐器划伤了你,可能只是指腹上的一道小口子,你没什么知觉。但后来你洗手的时候突然看到了它!一道红痕,指甲盖长,已经不渗血,看起来快好了。你注视着它:这时候它开始疼了。

我没想到机械综合劳损也是这副德性,真的,有点太人性化了。

诊断者终被诊断。这真是非常朴素的道理。我坐在仓库里一把有点烂的藤编椅子上,心惊胆战,有个大个小伙子再三向我保证这能坐。他们喊李耕耘,李耕耘左手拿着一把十字起,右手拿着扳手走过来,他戴着一顶鸭舌帽,嘴角抿得像把刀。

你是从哪儿来的?有人问我。

我说安全区。

远吗,那你一定走了挺多路的吧。

不过到了后陡门,你就别费神,歇歇脚,除除尘,咱们就是一家人,是这么说的啊。

一阵哄笑,这哄笑里充满了亲近。我一边觉得吵闹,一边觉得好玩。作为机器人,而且是被应用在安全区心理舒缓与精神保障方面的高阶机器人,我当然是很优秀的。李耕耘把我的胳膊关节外骨骼整个卸下来了,看起来一片狼藉。我瞄了一眼,赵一博说,“他能装回去。”

真够可以的这手艺。他又不是机器人。

我数了一遍人头。事实上我不用数,但我用了这个笨办法,再三确认屋里除我以外只有八个点,这些年轻人类在我的栅格图上像小蚂蚁一样移动。仅剩的、在屋外的那一个,近乎凝固在墙面旁。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法遏制住自己叹气的想法。可能是那孩子身上有一点我熟悉的气息,而那熟悉的气息指向我认为最好是回避的过往。于是我确实叹了口气。

“疼吗?”赵一博立刻紧张地看我。

李耕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手里的动作也放缓了。

好在我没解释。因为小小的后仓库里忽然爆发出一句大喊。

“什么?安全区沦陷了?”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但最新的爆炸性新闻似乎和我同步到达,所以我走得不算慢,也可能是由于庞大的巴别塔效应,信息现在传播得太慢太慢,和一只怠惰的乌龟没什么区别。

总之,小小的拥挤的仓库立即涌现出惊慌的气息。李耕耘草草替我把胳膊接回去,便也加入了热火朝天的议论。赵一博款款走来善后,重新精雕细琢我的机械胳膊。我看到他们把一个小小的黑盒子传来传去的,“我给他们做的。”赵一博说。我看清楚了,那是一个矿石收音机,最原始最简单的版本,只要连接起天线和矿石,调节金属针的位置就能找到电台。

“家用型的机器人还掌握电子通信技术?”

赵一博垂着头扯平我关节处的覆膜,说:“我们的技能总是根据伙伴的需求和渴望延伸。”

他当时没有明说伙伴指的是谁。但我无疑知道,他的家庭建模小人赫然在侧。就好像我并没有多提自己在安全区的身份和职务,但赵一博也能在我的系统信息中轻而易举地得知,比起医生,我更像是一名平静的看护。也许是太平静了,代表赵一博的那个小点,竟然随着我们的相处,慢慢地恢复成完全的绿色。这还真是个惊喜。

我告诉他,我打算先在后陡门附近走一走,然后就看砌墙看得入了迷。

这是很枯燥的活计。我知道人总是会沉浸在重复性劳动中,同时也有可能因此备受折磨。我本应对此不作评价,但长久以来我也这么度过,走过长长的、光洁的走廊,停在无数扇相同的门之中并无任何区别的一扇面前。蜂巢一般的房间里,是一些全不相同的孩子。他们还很年轻,年轻、强壮、坚定、被困,并因这困守而习惯独自面对可能发生的一切。这一切的虚境都是我——我们——打造的,作训的孩子需要体验雨林、沙漠、沼泽、田地,种种不同环境,它们全都非常逼真,有没有人在虚假中死去,我不确定。但孩子们的确前赴后继地离开,散落各地,执行秘密任务。他们悄无声息地消失,再没回来过。倘使有一个人死于被营造的虚境,或许不管怎么说,我们总归是会记住的。

这未尝不是另一种重复性劳动,徒劳的重复。我注视着砌墙的过程,有时不同的人路过,他们和正在砌墙的人打招呼,小童啊,你也不歇一会儿吗,乌云飘过来了。偶尔也和我打招呼,一直站在这儿啊,大哥。鹭卓提着一个桶走过来的时候,甚至犹豫了一下。

大哥你累吗,要不要我给你拿把椅子?

我喜欢那片沉甸甸的乌云,它像我在田地的虚境里常常会布设的草甸。更关键的是,就像赵小童说的那样,“没事儿,它不会飘过来的,真没事。”

不飘过来很好,我就看着它。三天后这面墙完工,乌云施施然离开了,没等来雨水,袭来的是疾风。安全区沦陷了,三天前他们刚知道这消息的时候难得消沉了一阵,其实属于我们的那部分早就消散了,卓沅叹着气,说,但是听到这个消息播报前,我总误以为安全区是个取之不尽的地方,不存在真正的坍塌。他说得太情真意切,我很想安慰他也许他是对的,安全区会像那些不断堆垒的城市一样,在原本的骨殖上缓慢重生。但我们的确是最后一批有可能的建造者——我的敕令如此。我们也全都离开了。

鹭卓说,你往好处想,我们再也不用呆在工厂里整天监视云了。

那时他头上绑着一块毛巾,正在扫仓库窗棂上陈年的灰尘,实在是没好到哪里去。卓沅瞪了他一眼。

也不知道工厂附近的植被都怎么样了,那种颜色像菊苣一样的植物,长着雪柳似的叶子,有时一错眼,就会误以为它中央汪着露水。

我怎么没印象了,鹭卓说。

就你这样还想种出什么东西?卓沅说,不如把自己种进地里,来年还可能长出尺寸合适的脑子。

得承认我不是特意要偷听他们对话的,但这段对话的确给我留下了印象。疾风过后,我继续在房屋周围绕行,差点被一团电线般的枯枝绊倒。然后我就去找了鹭卓。

“大哥尽管吩咐!”他兴高采烈地直起身子。

我和他讲了那棵电线一般的柳树的事。

“什么?”鹭卓显得十分惊讶,以至于嘴巴里能塞进一个拳头,“那东西还活着啊?少熙今早差点把它当柴劈了。”

也许是瘦弱使它逃过火化之劫。就算只是因为这个,我也打算要重新栽它。位置就选定在后仓库的左前方,那里有一块不太硬实的土地,省去一些凿松土块的麻烦。我扶着那棵看起来已经没什么生机的小树,鹭卓卖力挥舞着铁锹,卓沅很快走了过来。

“你又在干什么?”他说,“我找了你半天,该去地里浇水了。”

“我在请他帮我种这棵柳树。”我替他解释道,“我想他懂点种植,等这棵树栽下去,我就把他还给你。”

卓沅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你最好别让我一个人干完活。”这句话他是对鹭卓说的。

我看着那棵柳树,它呈现一种柔软的形状,在我们的干涉下,它竖直在地面上,像一团被支撑起来的头发。可我的心里忽然像漏水一样涌出一小股柔情。鹭卓甩了甩头,把额头的汗珠甩开。“它能活下来吗?”

“会的。我知道。”我说,“刚刚我一度以为要失去它了。”

“这话听起来真沧桑,像你真的失去过特别重要的东西一样。”

我看着他,“你也挺懂。”

在此刻,这近于玩笑。如果不是因为失去过、或未得到什么,我们谁都不可能到这里来。换句话说,我们聚集在这里,正因为我们曾离散过。我像感觉到什么一样回头,发现赵小童正看着我。他已经开始称呼我为老师,每次说起这个称呼,我总感到陌生的、前缘的分量在增加。这同样是我所不熟悉的感受。所以我想,起初我没认出他,大概也不是什么坏事情。

他手里拿着刷子,脚边摆着油漆桶。我们的房子要开始穿它的衣服了,这简直奢侈。

“你的芯片还好吧?”我走上前问他。

“我觉得记忆更平顺了,老师。”

这证明我的手艺没有消失。我是说,即便离开了安全区,离开那些漫长无止境的走廊和数不胜数的蜂巢房子,我依旧可以为一个经历过艰苦作训的孩子缝制、修补芯片。十二岁,好奇心像涟漪一样从来不会消散的年纪,我为他埋下探索的种子,而离开那个小小的房间,出走,也是全部计划的一部分。

英雄之旅,也是这么说的。我不知道此后他又经历过多少探索,冲击波让那块芯片磨损得厉害。

“你再给我一些时间。”我说。

“没事的。”赵小童用刷子从桶里沾取油漆,“我能感觉到,它已经修补得越来越好了。”

他开始正式干起活来,干活的时候他总是一个字都不说。我想他也不是故意要把那种预感留给我:芯片完全修好的那天,他就会离开。真好啊,他看起来仍然一身都是力气。我一个字也没有再说,尽管他离开的时间,实际上全由我定。

全由我定。

大约他离开后半个月,那棵柳树有了肉眼可见的起色。那天赵一博在焊接很多钢架,他忙着切割,然后把它们重新组装在一起。我就坐在一边看着。来到这里以后,我用很多时间坐着,并且观看。鹭卓说这是他在安全区干的工作,现在光是想象这回事他颈椎就要断了。但我乐在其中。阴天总是很好看的,不仅仅是由于云的缘故。但赵一博说只有晴天才适合做一些焊接工作,既然如此,“希望你如愿以偿。”我忍痛说。

月亮有惊无险地升起,我站起身。“今天,那棵柳树长高了足足五厘米。”

“什么?天居然黑了?”赵一博讶异。

我让他抬头看看月亮,月亮证明我们的感官没有谬误。

赵一博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很害怕看月亮。总觉得它像只眼睛。”

“对不起。”我说。

“道什么歉?”

“没什么抱歉的意思,就是那种,不合时宜的浪漫吧。人不是经常会干这种事吗。”

赵一博笑起来,“你听我讲,现在要紧的事,是我们的钢材要不够了。”

我也笑。“那我把我的胳膊拆下来用,行吗。”

“这是赔礼吗?”

“方便脱胎换骨吧。”

程序并不会因为歉意产生耻感,但我确乎曾经因为这种心情,向无由的对象实施过这一行为。于是那一天我又想起赵小童,他已经走了一段时间,后陡门处在克制的思念与正常的生活节奏中。也有一些新事物,譬如他们搞来一盆玫瑰,准确来说就是一盆土,因为我看不到什么明显的有植物要生长的迹象。它带来了一些异样,比如鹭卓每天都花很长时间蹲在它身边,蹲得脚都麻了。

“你在干什么?”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问。

“在给它唱歌。”

的确有那种音乐使植物生长得更加茂盛的先例。“看来你是真的热爱种植业。”

卓沅又适时地路过我们。

“他只是想要种玫瑰而已。”

意外地,那天的天气相当好。久违的晴天,我看到卓沅的眼底竟然是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知道自己笑意的根源吗?许多声音和场景在我的系统中混合、拼贴与展开:在泥泞的田沟里落陷的人;粉刷房顶的人,像一面收起的深色旗帜;树顶的鸟窝;水洼的青蛙;我做好的秋千:我本来想立刻把它拆除——但我发现他们都愿意在那里停留一小会儿。很久前我曾经带赵小童去看海,你看,涟漪就蕴藏在这深不见底的水域中。我意有所指地说,并且不希望他立刻理解。事实就是这样的:世界没有任何宏大的终点。我当然也在系统里看到赵小童的跋涉,我需要时时陪伴他、跟从他,但又要让他一定是一个人,没有任何其他声音,可以破坏他与未知搏斗的心情。

同样地,我也不能告诉任何人,完成探险的人可能会返航。真抱歉。探索并不总是能成功。

因此我就做了梦。用赵一博的话说,我做了梦。

机器人应当有意识吗?还是说,机器人的意识到底是什么样的?机器人明白自己是机器人吗,和人类的区别,我的局限,我的潜能,我的愧疚、我的坚持,我的行动,我的言语,我的失败与成功。我曾把这些东西告诉过赵小童,不是作为我的发现、我的结论,我需要彪炳史册或薪火相传的东西,而是我的猜想,内心深处不认为能够实现的、惴惴不安的渴望。那为什么会是动物的叫声呢?我试着继续向赵一博描述,我循声走近去看,发现一只洁白的母羊,她的肚子垂下来,沉甸甸的,那是孕育着生命的表征,她停在一垄光秃秃的田地里,低头啃吃什么东西。

我继续看,发现是一块石头。一只母羊,安静而温驯地啃咬一块石头。

不对。赵一博说,那不是石头。

她快要生产了,我说。

那不是石头,那是一种玫瑰。赵一博十分肯定地说,你的所有描述都指向同一种植物:耶利哥的玫瑰。它生长在沙漠里,干枯成团,但只要被水漫过,就会重新复活,生长,开花。

这是谁告诉你的?

是小童。赵一博说,是他告诉了我关于耶利哥玫瑰的所有知识,向我描述了它的习性、形态与名字的由来。喔,是在他询问我关于这种植物的定义未果后。

他自己定义了它。

是的,赵一博重复道,他自己定义了。

几乎可以肯定我进入了自己擅长构设的虚境——就是我曾在体能训练里无数次模拟的那样。不同的是,这一次行动者是我自己。我们得把那只母羊抱走。我告诉赵一博,并很自然地对他说,“我们”,下一秒他就走了进来,揉了揉母羊的脑袋。不要再啃啦,他耐心温柔地劝她,这对你来说没什么营养。

母羊驯顺地蹭了蹭他的手,仿佛那是温热的。

真奇妙,我对赵一博说,世界上的玫瑰有那么多种。这种玫瑰和鹭卓每天施展歌喉的那一盆看起来,完全是两个物种。那是月季,对吧,也许有个更好听的名字什么的。母羊离开了,我蹲下身去查看,感受到赵小童似乎与我在做同样的事,这并不稀奇,世界的尽头是会移动的,对吗?我们可以在同一时间到达同一点,玫瑰所在的地方,就是殊途同归的奥义。

赵一博问,现在这里会发生什么?

我专心致志地盯着这石状的玫瑰,说,它会流泪。你想看看吗?

我们席地而坐。玫瑰就在我们的眼前,羊在远处规律地吟叫,像生命显性的告解。赵一博又问,我们该拿那只羊怎么办?

我说,也许我们可以帮她把孩子生下来。

你有这种经验吗?

我说,老实讲,我还真没做过兽医。如果成功,这就会是我救下的第一个孩子。

这句话像一个小小的石眼。说完后,我忽然感到无比畅快,想到更多,想说更多,于是我告诉赵一博,我想起自己在安全区的那些日子,那些平静得与死亡并无二致的时间,我为一个孩子动过芯片移植的手术后,告诉他另一个孩子的故事,十二岁那年,他从安全区防护最严密的建筑中逃了出去,迎接他的是那几年间最强烈的一次冲击波,我参与了对他的回收、分析、研究与修复,最终宣告他的记忆损伤不可逆。我恪尽职守,没出过什么差错,赵小童将要搬开那一小块石头了。也许我该阻止他,理论上我该阻止他。在一个围绕冲击波延续或毁灭的巨大的时代里,每一次对涟漪的改变都会引发洪水。也就是说,在原本的规则里,我们只能抵御灾难、剖析灾难、回顾灾难、狼奔豕突地躲避灾难,但我们无法改变灾难的本源。而赵小童正在做这样一件事,它无疑是危险的。我一直感受着他的行动。但我没有阻止他,因为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现在,我想,我该为母羊去准备一些草料。这样,或许她会更有力气一些。


让割草机的归割草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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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March 28,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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