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允许我

白鸟如浮萍,代替我们命运的表征

它终于松口了。它说,就是这儿。

好吧!谢天谢地啊!我朝那几座小房子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而它在飞。我要先讲点什么呢?我很久以后才知道后陡门的陡是哪个字,但是这也不太重要,毕竟我也不可能填写这里的地址,从而获得外卖或者快递什么的。我们所有人曾经像蚂蚁一样把这个世界布置得井井有条,但现在的情况是,只要看到了人,我就会觉得——这就够好了!亲人呐!我喜极而泣,我快马加鞭。

后来我才知道我当时多吓人。他们老说我横冲直撞像个饿鬼。那会儿是王一珩孤零零地来了,而我已经把后陡门混得透熟,正拿根黑不溜秋的棍子拨拉火塘里的土豆,再不赶紧把它做熟,它就要发芽了。这个世界上特别坏的一件事就是土豆发芽越来越快了,一个没看住,哎,它就长芽,真是把人气死。王一珩跑得比追田鼠的兔子还快,刚还隔老远呢,一溜烟就蹲到了我旁边。

“分我一个呗。”他把脑袋往火塘里凑。他一头卷毛儿,我担心他这头发就是塞火塘里烫的。

我赶紧把他的卷脑袋扒拉开。卓沅冷不丁站在我身后说,“小孩儿?”

“他要偷我土豆!”我告状。

“善良点儿。”卓沅说我,“当时你跟在我和鹭卓后面鬼鬼祟祟的,我们可没撵你走。谁能想到前脚刚进后陡门门槛,你溜得比猴还快。”

卓沅又想了想,指着这小卷毛头,“和他有的一拼。”

我是不服气来着。但我也不坏。我就分了他一个光不溜秋的烫土豆,他正专心换着手颠的时候,我突然说:“咱俩要不比试比试?”

他一惊,“比什么?”

“跑步呗。看我俩到底谁跑得更快。”

我一败涂地。卓沅和鹭卓在旁边看热闹,他俩笑什么劲?我要是输了,我得再分这小卷毛整整两个土豆。我听见鹭卓在那儿喊我,“熙熙!熙熙!”我以为什么大事,我们家老是有些突如其来的大事,什么窗户突然就碎了,什么衣架突然就塌了,总之就是修修补补,凑合着过,有一天吃饭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能从口袋里掏出筷子,结果掏出一把起子。

起子也不是不能用来吃饭啊!不过用手更方便倒是真的。

鹭卓还在喊,我听了一耳朵,原来只是在说我鞋带开了。跑着步呢,鞋带算怎么一回事。鞋带是这世界的冗余,是阑尾,我差一点就能追上王一珩了,散开的鞋带让我左脚绊右脚摔了个狗啃泥。王一珩已经一溜烟跑没了。这小子。

就应该把鞋带抽啦!我听见它说。

我正烦着呢,我冲它说,现在你倒是会说话了!

它就闭嘴了。我蹲下身系我的鞋带,突然意识到一件大事——除了我,没人能看见它啊!

犹豫间鹭卓已经走过来了。“你刚和谁说话呢,少熙?”他问。

那天我暂时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王一珩的到来是一件更大的事,后陡门的大日子!我就给混过去了。我们现在有九个人了(机器人也是人。),而且这小子不仅能跑,还真能说。也是因为他一边吃着,一边说着,我才知道他为什么跑那么快,按他的说法,是他小时候有很多跑得很快的朋友。“都是羊,还有牛。”他管它们叫他的bro,哟,眉飞色舞的小样儿。

我知道。我们喂养它们,放牧,剪毛,挤奶,让它们产崽,把它们卖了。虽然那好像也是挺久以前的事了,至少二十年前吧,和现在的生活完全不一样,听起来像那种old school科幻片。我问他给不给这些bro取名字,他说他们一般不这样,“不然会动感情的。”然后他又很惋惜地说他那时候很小,还取不出什么名字。

他说话的时候,我看着饭桌。一点肉都没有。

“少熙兄。”

他突然拿胳膊肘捅我,把我嘴里的一整个丸子捅到喉咙里去了。我大声咳嗽,赶紧喝水。

“今天辣椒放多了吗?”卓沅哥关心地看我。

没有,没有。我们一共只结了两颗新辣椒,绝对得省着吃。我记得很清楚。如今植物结果快得像用开水在水杯里冲出一朵花,但谁也说不准我们能不能成功。很多的作物都死在地里,再早十年还有很多人说这些变异的东西都不能吃呢,现在大家压根不在意这些,结果就已经是赏赐了。

少熙兄,王一珩有点抱歉地看看我,确认我没什么事后,他说,你身后好像有一团影子,模糊的,很好动。

我们在屋外,就着残留的天光吃饭。夕阳漂亮得有点不顾人的死活,我说:“你身后也有啊,影子。而且长得好像奥特曼。”

这可能奠定了我和王一珩说话的基调。我是说,我本来就想到什么说什么,但很神奇,王一珩好像都能接上。后来蒋敦豪总结说,我俩的脑子可能经历过同一场冲击波的影响,有点异乎寻常的同频。我俩回报他一场相当默契的鬼喊鬼叫。这是好事,我们现在已经能拿冲击波这种事开玩笑,尽管对于一个机器人来说,有时候大哥讲话的服务意识也确实挺薄弱的。

那时候我们的条件好了不少,已经有大量的木柴。但我们仍然需要花很多时间来挖沟。

有一天王一珩在挖沟的间隙休息,突然问我,“你更喜欢劈柴还是挖沟?”

“这还用说吗。”我汗出如浆,“当然是劈柴啊。”

“那劈柴和生火比起来呢?”

我说生火。

他直起身子,指着远处零落的很多鸟说,“但是你看,我觉得它们很像浮萍。”

他这个动作使我突然发现一件事,就是他真的没有多高。我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讲,他比你还小两岁哎……我没有暴起表示烦死啦快闭嘴,因为我好像很知道王一珩是在说什么。说实在的,我其实觉得累,一种没有尽头,但有节奏的疲惫,而且我同时觉得幸福。我们看着那些翅膀很宽的水鸟,蒋敦豪和赵一博都说这是白鹭,也就是说它们的确就是白鹭。

“吃鱼、吃虾,吃种子。”赵一博掰着手指数。看起来很矜持,但胃口不小,那它们对我们来说是美丽的坏东西。想到这里,我对王一珩说,你信不信我跑过去把它们都创飞。

“创飞!”王一珩非常支持地点点头。

我们振臂高呼,白鹭飞走几只。话是这样说,其实我们真快累死了。王一珩开始换办法休息,他眯起眼睛数白鹭的数量,一两二三四,二四六七八,“怎么这么多。”他评价,“也不知道它们都是跟着谁来的。”

耕耘哥觉得沟是非常好的东西。挖沟的确让我们得到很多,比如有时,最后挖下一锹就能得来一眼水道,水从土地间涌出来的时候是很解压的。还有一些时候我们挖到石头,特别大块的那种,很硬,王一珩因此把他的铁锹铲坏了。最后我们围在一起研究了很久,也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陨石。白鹭可能一样觉得这块田地大有可为,沟里还很适合歇脚,所以就跟着来了,我对王一珩说,我又说,“那你呢,你是怎么来的?”

他说,“啊?”

这人耳朵不太好使。

用大哥的话来说,聚落最初不是有意识的行为。他是看到房子,看到稀少的人烟,才往这个地方来的。尽管他来得最迟,但我们序了年齿。也就是说,标志物很重要,房子很重要,来的顺序有时候没那么重要。卓沅则说人也很重要,那时鹭卓都快脱水了,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一度以为后陡门是海市蜃楼。结果李耕耘从房子里走了出来,嚯,绝处逢生。我很认同卓沅的观点,因为我是跟着他们的脚印找到这里的。或者说我们。然后它在我耳边说,就是这儿。

“你信吗?”王一珩说,“我的迁徙史,这件事吧,其实很像个梦。”

睡前,王一珩给我讲了一个与牛和羊不断走失的梦。他是一名年轻的棋士,牛和羊是纵横棋盘的子。他驱策它们,在不同的位置找到很多对它有帮助的东西,有些是物质上的,比如食物和水,火柴,衣物,他甚至找到过晒了很久的肉干,看纹理是牛肉。也有些精神上的,半本书,一张唱片,荒芜的路上有时残余一些建筑的骸骨,但其中空无一人。房子里偶尔会有这种没用的东西,看上去是屋主逃难时被慌忙遗弃了。天黑了,他有时在屋子里休息,“每走进一间有补给的房屋,”他说,“我就在梦里失去一只羊,或一头牛。”

再往前其实不太方便讲了,或者说没有什么讲述的必要。我们都是流浪来的。王一珩和我一样,和我们当中的一些人一样,没什么旅伴,行李也不多,主要靠拾获。不过他并没什么愁容,讲到兴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件木头东西。

“这是什么?”我接过,放在手里掂了掂。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看上去我们明天还得接着挖沟,能让我们自己藏身其间的沟。简直是战壕。

王一珩说,“是我的枪,拿木头做的。”

“嚯!”我惊叹,“木头枪,好玩具。”

“不是,这是我的武器。”

我问他是在路上哪里拾到的,王一珩说不是,他说这是他自己做的第一个东西。很棒的手艺,他说耕耘哥在教他制作更多。这是很好的事。回去的路上我心血来潮地问他,他会一直留在后陡门吗。

他说会。

“那你觉得,后陡门会一直留下来吗?”

他的耳背适时发作,哼哼唧唧地踱到一边去了。

有时候我会后悔问王一珩这个问题。或者说,赵小童离开以后,我总是会后悔。现在想想,有点马后炮,有点自作聪明,好像就我一个人想到这回事了似的。我冲它说,你就看吧,人家不仅想到了,还真走了呢!厉不厉害?带不带劲?而且一点预兆都没有。蒋敦豪叫我们回来的时候,我正和卓沅他们一块儿,在田里。太难搞了,我把沟恨上了,如果它有生命,我每天都会狠狠地和它打一架。蒋敦豪站在田边挨个叫我们的名字,鹭卓,卓沅儿,少熙,我有事给你们讲。我甩甩手套,甩甩头,一滴大汗,觉得自己贼酷,我说啥事啊哥。我以为他说啥事我都能做,那时候我真这么觉得。

大哥张了张嘴,每次他这样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想催他。不过正当我准备起急的时候,忽然看到远处有一个人很快地往这里跑。他有点佝偻,风滚草似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王一珩。他还拖着两条长长的口袋,好像穿着黑色的披风。我的注意力忽然被他吸引过去了,“那是谁啊!”我冲着远处喊。

王一珩朝我们挥了挥塑料袋,跑得更快了。看起来怪傻的,我大笑起来。跑近了以后他就喊,“走啊!走啊!我们捡垃圾去!”

可惜,因为突然看到了大哥,他一个急刹车,老老实实地站住了。

大哥被这插曲一打岔,叹了口气。

“小童一个人走了。”

我不是特别确定走了是怎么一回事,至少我当时没听明白。鹭卓哥也不太明白,他走过来,用特别大的声音问,啥?蒋敦豪看了看很远的地方,他说赵小童一个人走去挺远的地方了,我蛮担心他的。他指了个方向,我手搭凉棚,没看清那儿有啥,然后才意识到天色开始变暗了。已经是傍晚。

“啥时候走的啊?”鹭卓哥又问,他眉头皱起来了。

大哥说早上。鹭卓哥听了就去看卓沅哥的脸色,也不知道给他看出什么来。

一整天了。一整天了。其实我们现在的确有这个问题,就是完全意识不到时间。值得庆幸啊,世界虽然显得荒凉,但还好,公转暂时没出岔子。唉,是公转还是自转来着。我自转吧。蒋敦豪又说着,张罗着叫我们回去,现在人手不够,紧缺得很,赵一博都没跟在他身边,据他说李昊又病了,在床上窝着没法动弹。我突然特别不想回去,我含含糊糊地和蒋敦豪说,“哥,我还有点事。”然后我又和王一珩打了个手势,希望他能懂吧。

蒋敦豪很明了地看着我,但他假装很狐疑。

“你打算干什么呢?”

我还正寻思着编瞎话,王一珩接到了我的信号。

“我俩这一会顺着田把垃圾捡了,捡完再回去。”他还气喘吁吁的。

不得不说,这次王一珩来的很及时。非常心有灵犀。这小子话又格外多,念念叨叨了半天,大概就是说李耕耘午睡刚起,就拉他去锄另一块地,还好他脱手了。那锄头后来给到谁,可能是何浩楠,不确定。他则跑去做了两个钟头的稻草人,“如果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就把锄头接过去了。”王一珩有点懊恼地说。

总之听起来李耕耘也心烦意乱,我顺着沟往深处走,随便应付着他,我说是,是,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我说你刚看卓沅哥,我就感觉他今天一天情绪都有点低落,刚刚他直接就扛着锹往回跑,大家都往家里跑,你倒好啊,你倒好。我一边讲话一边往口袋里砸垃圾,它被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但王一珩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我怎么来了,我怎么来了。”王一珩撑开袋口,“我就是觉得,万一,来陪陪你呗。”

他顺手捡起一条黑色的东西,我俩都以为那是一条盘起来的绳索来着。

结果是顶帽子。

沉默了一会儿,王一珩把它攥在手里,“看着像。”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看着像,是不,哥。”

我们那天真的沿着田沟走了很远很远,远到房子几乎小成一颗星星。也许是不想去想,后陡门到底还会发生什么。好像从那天起它也不怎么说话了,我真的六根清净很多,又不习惯,又松一口气。可是自己还没怎么样呢,先把哥哥们吓坏了,赵一博好几次假装随便地踱到我旁边,试图要和我说点什么,最后他就用很担心的眼神看着我说,你太拼命了,休息一会儿吧。

我总觉得我得赌一口气,但我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而且这时候赌气真不懂事啊,大家也都不想再失去什么了。

一个人睡在床上的时候,我就对着床板。

我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我问它。

沉默。好像睡着了。最近它经常是这样。后陡门的天气也是,一段时间里会变得非常不好,赵一博测算过,说是空气里的水分含量好像有点不对劲。我觉得大体上没错,因为我的腰又开始持续地疼。但这和冲击波实际上没有任何关系。我说,“喂,你真的不打算说话了吗?”

我等着等着,都快睡着了,终于听到它非常微弱的声音。

“我也觉得累了。”它好像是说。

睡着前我就把这句话忘了。怎么可能呢,我想。

后来的日子就变得更枯燥一点点。虽然枯燥,但更短暂,我们还有九个人,各自分担一部分更多的活,像蛋糕,原来分十份,刚刚好,现在分九份,但是我们的胃没有变得更大,所以多少有点难受。李耕耘在努力补我们摇摇欲坠的墙,我们的屋子好像一直都尘土飞扬的。他们说赵小童是去探测冲击波去了,他会回来的。“也不知道他会带来什么消息。”何浩楠说。说完这句话他很快什么都不说了,有时候任何猜想都有点残忍。于是我们的饭几乎只有卓沅来做,我和王一珩埋头捣鼓火塘,隔着火看空气,空气中的人形都卷起来了。我看得入迷,一心想把火扇得更大一点。

“我感觉自己脸上的皮在响。”我抹了一把脸,对旁边的王一珩说。

王一珩说:“你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脸好像也卷起来了,突然变得很惊恐。我还挺想笑的,然后我就看不见他脸了。

很长的时间里,我就在想王一珩说过的关于牛和马的梦。那时候我们的床是那种用铁管和薄薄的木板拼起来的东西,睡在上面吱呀吱呀的,王一珩和我头靠头睡,我努力往上翻白眼去睺他,我想说你小子蒙我是不是。但因为我既没有养过牛,也没有养过羊,只是爱吃肉,所以只能听任他在我耳边大放厥词。

结果这会儿我想,如果我醒来,我想,我是得给这小子说,你一点没错。我也做到了!这个梦!关于牛和羊的梦。我变成了一只四脚着地的动物,拼命地往前跑啊,往前跑啊,我说,牛!等等我!羊!等等我!风,你等着!你们一直跑难道是因为孤单吗?孤单吗?单吗?吗?但是但是,但是!真的很快乐啊!一望无际的前路,可以狂喊高呼的自由,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世界,不是我身处的世界,而是,我的世界。

还有我的小精灵。这够让我喜极而泣了。我一个激灵往上跳,它总算出现了!变成王一珩说过的,那团悬浮在空中的影子,一个白白胖胖的泡泡,结果我努着力伸手一抓,只抓到一撮柔软的空气。不知道我跑了多久,小精灵就在前面一点点的地方吊着我,一跳一跳地飘浮着。我累得大叫,让它别跑了。你不累吗?我说,你不是和我说你累得要命吗?

不累哦,不累哦,小精灵说,有人在背着我呢。

然后我醒了。

王一珩好像趴在我的肚子上睡觉,我一抬手,抓到他的卷毛,跟什么海草一样。他像触电一样下意识地蹦起来,开始嚎。

陈少熙——陈少熙——他嚎——陈少熙醒了他醒了!来人啊快来人啊陈少熙醒了——!我双眼紧闭,这喊得像个小破锣。小破锣上蹿下跳地喊了一阵,又摸摸我的脑袋,我的脸,准备要勒我一下,把我抬起来或者怎么样,碰碰我的肩膀,我的手,最后呢,啥也没动。我气若游丝的声音淹没在他的动作里,我只想问问他到底是谁背的我。

王一珩居然听见了,他说,是小童哥啊。

我觉得这一切都和梦一样。我睡了特别久,小童哥回来了,他好像一点没变,像一滴水就这样走进海里,但我又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他的力气可能变大了,因为我很沉,但也可能他的力气一直都是这么大,因为在回来以前他也从没背过我。我特别想问问他我沉吗,但我心里实在是太难受了,难受到不知道说点什么,我实在是睡太久了,看着他们的眼睛我想哭。王一珩端了一碗汤来给我喝,正好,我偷偷把眼泪滴进汤碗里。所有人都来看我了,九个脑袋,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真是的,我又忍不住破涕为笑。我这人就是难过不起来!

完了,我说,全完了。这一场大病,给我脑子都烧没了。

卓哥眼睛红红地说,没事少熙,我们不嫌弃你。

我要趁我的记忆尚在,我说,给大家讲一个我深埋已久的秘密。

真对不起大家,说完这句,我感觉好几个人的神色又紧张起来。

而我终于给他们一五一十说了我的秘密。就仿佛鹭卓哥是第一次问我在和谁说话一样,我不是为了非要让他们相信,秘密不是为了让人相信才存在的——我居然才想通这个事。我只是特别特别特别想说,于是一股脑地告诉他们,我说我能看到一个小精灵!他非常非常小,只有一根手指那么长,所以你们知道我平时是在和谁说话吗?你们觉得我吵,是吧,其实根本不是我哦!我给他取了个名字,好吧,我随便取的,就叫波。小精灵当然曾经对这个名字感到困惑,他问我,少熙少熙,你为什么要给我取这么一个名字啊?我就说,你看过《天线宝宝》吗。小家伙,好小家伙。它一点都没抗议。我就一直这么叫它。我不知道它是哪一天出现的,我忘了,为什么呢,你们没有,可能是因为我经常一个人,我太想要一个好朋友了,于是我就得先学会和自己说话,和别人看不见的朋友说话,我可以让它停在你们的掌心。伸出手来,你们能感觉到吗?不能,摇头,啊这也很正常,它是几乎没有重量的小精灵。但见到你们它真的好高兴好高兴。

我又睡在我的床上。结实多了,舒服多了,在这段我丧失意识的昏睡的时间里,不知道哪位好心人把我的床单解开,在它和床板之间塞了一个厚厚的垫子,不太软,我抬眼看着天花板,我觉得我一伸手就能摸到它。这么想的时候,我的小精灵就那么蹿上去了,晃着脚在那儿唱歌,唱,明月在上,照我心苗*。我说,你什么时候和我学的。王一珩就躺在我顶头,他没睡,他说,少熙,又和你的小精灵聊天呢。我说是,我说,这一切会不会都是梦啊,王一珩说不是。我真少听见他用这么肯定的语气说话,好像这一秒他成了哥了,他特别认真特别清晰地说,不是的,少熙兄,不是梦。

*昆曲《百花赠剑》。


请允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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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March 20,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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