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封信

黯淡星的彩蛋系列1

李耕耘,

鹭卓刚刚问我这封信是写给谁的,我捂住信纸没让他知道。但我们可能都暴露了,你说这年头谁还写信呢?赵小童告诉我说,他走过来的路上看到一座断壁残垣的图书馆,“非常震撼,壮烈,但一片死寂。”他说。我听了想哭。图书馆变成废墟,就像我们在黑夜里行走,留下灰烬或者脚印,但我们不会回头。

世界不过就是痕迹深一些的沙漠。

无论是看到你之前,还是看到你之后,我都这么想。我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信吗?

你大概会抬起眼皮,不太感兴趣地让我说清楚,又或者假装没听清,好顺理成章地问一遍。但是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说你的坏话。我只是想说,你是一个我第一眼就知道一定会活下来的人。在这个混乱的、随机的世界里,你是让人安心的、珍贵的。这倒不是说我已经想明白为什么我们必须在此刻的极寒和疾风中活下来,冷空气震得我耳膜都在痛。只是说我一点,一点,一点都不希望你死(重要的话,我说了三遍)。

我几乎忘了你为什么向我提起十五年前的事。我们并不总是在闲话,其实几乎不闲话,当然,在危急存亡的生死关头,闲话可多是一种浪费啊。李耕耘,你能想象吗,坐在太阳下的时候,我几乎在想,我只剩下一双眼睛,还有一双手。

我的相机镜头坏掉了。

这些东西都会一点一点坏掉的。世界不正在一点一点坏掉吗?有时候我能听见你说话,一珩,来搭把手,张钥沅,吃饭了,一博,你听我说,更多的时候你不说话,但从来没有停止过。一个人,不说话,但心在跳,那么他依然活着。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你就这样沉默地,坚固地,冷硬地,出现在一些时刻,嘉许每一个用行动堆垒砖块的人,你发誓会保护他们,对吗,元帅?就像保护你的士兵。

让我走过来的从来不是你。我走向的是你的田地。

你的房屋,你的窗户,你的田地,你的一切暂时而永久的东西。让我产生疑惑的也不是你,而是你的手臂,后来我确信啦,这就是你的武器。

有时我和赵小童聊天,你还记得吗?刚来那会儿他看着我手里的栗子,问这是哪儿来的。他又狼狈又有力量,浑身上下是被灵感点亮的温柔,他不是在向我们讨要任何物品。我说这是你种的,心里几乎笑弯了腰,我以为他没见过栗子呢。结果我搞错了,他只是很久没见到创造,才表现得那么新奇。他说,李昊,你听说过一种植物吗,它的名字叫做耶利哥的玫瑰。

我没听过。我相信他也问过其他人,但没人给他肯定的答复,虽然他不表露出失望,但我知道小童打定了什么主意。我试着要帮他,我说,也许你路过的图书馆里保存着罕见的资料,如果你想去那里探险,请一定要带上我。他只是对我摇头。

我不知道要对你说什么。因为我第一眼就明白你是什么样的人,对注定要活下来,或把活着当做本能,把活下去当做夙愿的人,说什么都没有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你的人生一览无余,康庄光明。所以请你一定当做这句话我想讲给风听,也许风会需要我说,你知道每个人都会走的,远行并不由于任何他人的鼓励。因为耶利哥的玫瑰也好,埃拉加巴卢斯的玫瑰也罢,如果不走,我们就没法证明它们存在。而我们走得越远,我们的分离就播撒出越多的种子。这是我们应得的代价。

你会想问我什么吗?但我从来没给过你承诺,我也不会承诺什么。所有还能做的事情里,我只能忘记。我想未来某一天,我会忘记,我会把一切都忘记。但不是现在。迟早有一天,我会把一切都忘记。

李昊


第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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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March 19,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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