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人的枝叶
哥哥,你不是一个机器人
在后陡门住下后的第二个月,我第一次对何浩楠说了不知道。从我认识他起,他就总以一种十万个为什么的态度对待我,默认世界上没有我回答不了的问题。
“你不应该这么说。”他皱着年轻的眉头,“你再搜索搜索?说不定有类似的模型。”
“我能够进行深度学习,但是超越不了‘权限’。”我耐心解释,“冲击波是一种在全人类‘权限’之上的灾难。世界上还没有能够准确预测出冲击波发生时地的机器,更不用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CZ98–Ⅴ型家用机器人。我的职责包括且不限于运算、电焊、理发、养殖家禽,以及基础教育课程辅导。”
“最关键的是唠叨。”何浩楠撇嘴。
这点或许是事实。我认为这是机器人的美德:我们有非常客观的自我认知。因为个性同样是我们设定中的一部分,而也许制造我的人突然觉得,哎,一个絮叨且热爱催促的机器人倒也还不错。幸运地,我通过了图灵测试。那时候大概已经不流行在合上机器人的胸腔以前,把制作者的工号或姓名缩写及制造日期刻在某根电线上,所以你很难确认我身份的唯一性。更何况世界信息中心曾被一次巨大规模的强烈冲击波毁损泰半,化灰化烟以前,那里面兴许原本有关于我身份的文牒——是吧,远古时代是这么说的吧,文牒。
由于以上各种原因叠加,何浩楠只能通过我左眼下方的一小块凹坑完全确认我。
我们现在一起住在后陡门,和另外七个人与一名机器人一起。这是一个在乱纪元以前留下的地名,没有那么古老——至少那时候已经有很多机器人,但不像我这样极其深度卷入人类家庭生活。这无疑是一种此消彼长,机器人进化了,但家庭消失了:近乎消失。后陡门是如今地球废土中无数微小群落中的一个,我的运算和知识储备告诉我,地球上还有932340个这样的群落,这个数字总在变化,而且陷坑、沼泽与不明水域摧灭了群落间相互交流的心智,我们对彼此近乎一无所知。我告诉何浩楠说,这就是巴别塔。何浩楠问我:“塔在哪里?”
他所熟知的是别的塔、实存的塔。尽管关于此我可能记得比他更加清楚。那座水塔像一柄倒掀的长伞,外墙一半是裸露的砖石颜色,另一半被攀援的爬山虎密密实实包裹。他已经十几岁了,长手长脚,鬓角刚被剃得茬青,双手张开,站在水塔上朝我喊:“这上面,这里有风!”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上去的。但我也爬上去了。很难解释清楚我们谁先摔了下来,好在摔落的地点并不算高,何浩楠没有受伤,我也几乎没有。其后他坚称自己从未爬过水塔,我不置可否,但偶尔指着自己眼角那块小小的凹坑问他:“那这是怎么来的?”
何浩楠摩挲着它岔开话题,尾音轻软,叫我哥。我也就不再试图追究。主要是这倒并不能说是一个伤口,更准确地,我希望称之为遗迹。我对何浩楠实施了一次保护,避免了高处坠落对他造成的伤害。这个小凹坑就是本次保护行为的遗迹。它无伤大雅,我没有因此打算去更换外壳——一换就是一整套,有点太贵了。以前尚且舍不得,现在就更不可能。后陡门的物资并不富裕,不用说在这个冲击波频发的乱纪元里,任何资源都有立刻被摧毁的风险。
蒋敦豪在仓库里等我。走进去以后,我意识到仓库已经非常空荡。
“应该是小毛病。”我故作轻松地对他说,“你不用这么费心,特意替我做检查。”
他问我,“小何在哪儿?”
我说他大概在屋后用竹子扎一些篱笆。竹子是非常顽强的植物,即便是在刚刚遭受冲击不久,焦黑枯瘠的裂土上,它们也会迅速地、大片大片地生长起来,结实的根节蜿蜒匍匐着,抓地的样子宛如坚硬的指骨。何浩楠正试图组织起这些坚固的家伙,用于捍卫我们这三间小小的房子。
“你教过他这么做?”
一边问着,蒋敦豪一边熟练地接上那些颜色各异的线头。这简易机器人康检系统操作他倒是的确教过我,可惜我对自己的健康不够上心。他把护目镜式样的检测仪戴在我的眼前,示意我伸手搭住开关。
“没有。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我教完他才会做。他已经二十二岁了。”
监视器屏幕是用一个行车记录仪改装而成的。由于后陡门方圆若干公里只有我们两个机器人,所以我们都被迫学习了很多,蒋敦豪可能更多一些,BL95-Ⅰ型机器人通常是应用于一些精神健康修复和心理舒缓领域,但他现在已经是个不错的机器人全科医生。
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好消息是,漏液不是由于你眼角的伤疤造成的,初步估计原因是过度劳累;坏消息是我暂时没看出来磨损点在哪里。而且因为这个康检系统测不了潮汐值,所以我也没法具体判断你的磨损严重程度。”
“那说明磨损点很小吧。”我非常有信心地说,“所以兴许并不严重。如果不是何浩楠坚持,我今天可能都不会来查这一趟。我觉得这孩子是有点反应过度了。”
“小何和我讲了你眼角旧伤的事。”蒋敦豪斟酌了一下,“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他看起来确实很愧疚,甚至还给我看了一些复盘报告。”
“……复盘报告?”
“对,关于你近期出现过的若干次不稳定状态的详细记录和复盘。”
蒋敦豪翻到一个旧笔记本的某几页,我看到熟悉的字迹。何浩楠严谨地记下时间、地点和场景,例如1月10日,午后,铺设房顶。我就想起确有其事,那天我们为造好的新房子铺设稻草屋顶,我确实没想过我们能做到这一步。那些尚且金黄的、“农业的遗迹”似乎在梦中才会出现。几乎是工作一完成我就躺在了上面,“你也在,你记得吧?那天。”我对蒋敦豪说。
他看起来还是很平静,“是的,我记得。我坐在你旁边休息,你突然让我们看看蓝天,语气很急促,声音很大。那一瞬间我还以为又出现了什么异状。”
我失笑,“只是看天而已。蓝色的天空是非常奢侈的,不是吗?”
何浩楠在那本笔记的最后写下,2月18日,夜,我询问有关冲击波预测可行性的问题,赵一博对我说“不知道”。我合上笔记本,交还给蒋敦豪,“他把这个放在你这里?”
“是的,暂时。是我要求的,这个基本上可以充当你的病历主诉书写参考。”
何浩楠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无中生有,于是我当然也并不能一味否认。毕竟当我也还是一个养尊处优的机器人时,我每年都被安排高规格的返厂康检,如果没有防微杜渐,出现各种大小问题都是有可能的。更何况我自己也意识到,说“不知道”的确很不合适,他并不是第一次问我这类问题,当我被作为某个搜索介质使用时,我应该做的是根据相关性对自己掌握的资料进行排序,再给出带有索引的回答。比如,即便我无法解决“预测冲击波”这一问题,我至少能再次向他展示一遍“冲击波的定义”,以及现阶段人类所掌握的,有关于这一具有极强随机性的灾难的,那些并不多的研究资料。
换言之,我回答不知道并不是因为我真的对这一议题一无所知,而是我不想再第两百次地给他相同的回应。
从仓库走出来时暮色阴沉。根据云团的形状与高度判断,未来四小时内将有骤雨,这大概率会导致部分次生灾害,因此在户外务工是非常危险的。我由是决定去屋后看看。屋后原本是一个巨大的陷坑,我们十个用土灰、石砾和断木一起把它填平,几天阴雨后,光秃秃的新造地面上竟然长出一层稀疏的草茸,还有几粒颜色奇怪的蘑菇。我看到何浩楠时,他就坐在那一截突出的断木上。原本有朵蘑菇的地方。
他也看到了我。
“你刚让大哥给你看了?”他放平手里的竹子,“怎么说?”
他是普通人类,在黑暗中工作的体验不会好。因此我走上前,试图接过他的竹子。
何浩楠警惕地把材料往身边归拢。“我自己能行,而且这几天你状态并不好……”
好吧。我说:“是机器检查不出来的小毛病,我减少工作量休息两天就没关系了。”
他仍然表现得半信半疑。
“你不用太担心。要知道我这一代的V型家用机器人出于陪伴感的需求,寿命和人类的平均寿命齐平,即便处于无法每年进行康检和维护的非常状态,也不会造成超过10%的寿命损耗……”
“我不是要你说这些。”
说完,何浩楠用手掌支着脑袋,不再看我。这是近几年,或说近一年才会出现在他身上的动作,因为这通常表明他陷入一种成人式的苦恼中。你知道比一个人的身体更庞大的、无法消化、也无法溶于时间的那些苦恼通常不会降落在少年身上。所以我断定,我已经眼睁睁看着他成为了一个手上长了茧子的青年。
“我记得,你以前不满于我不是人类。”
他不答话。我于是蹲在他面前耐心等待。这是我常常会做的事,已经成为习惯。总体来说,何浩楠是一个会被耐心软化的人,如果我可以通过言语来劝慰或说服他,那我一定会说更多,只是我认为这大概是他不愿意我多提的秘密——和水塔一样的秘密,如果我将之作为筹码,那未免过于狡猾。甚至我怀疑,他并不知道我听到了他在偷偷摩挲“水塔遗迹”后的心声。
低电耗模式和黑夜都带给了他某种错觉。他夜行到我的假寐处,半跪在我身边,轻轻地把指腹盖在我的眼角,用难以捕捉到的气声说,“哥哥,你不是一个机器人。”
这听起来是个荒唐的心愿,但过于强烈。幸运的是我不必深陷对身份认知的思考,因为不久后我们就遭遇了冲击波,紧接着开始逃亡。这种意义上,后陡门不啻一个收容所,无论是物理还是精神上的。
翌日雨止后,我翻过距离我们住所最近的丘陵。你一定很难相信,在那个地方出现了一桩小小的奇迹。尽管我和蒋敦豪都评估过那片土壤的成分,并得出一致的结论,即那里并不适合任何植物生长,但还是有一棵悬铃木以夸张的速度拔节。发现这件事后,我们几乎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去探望它——虽然并不会给它浇水和施肥,因为我们太穷了。
它是漂亮的,也是危险的,叶子颤巍巍地长出来,树枝断裂时发出清脆得有些干瘪的声音,已惯于做一名医生的蒋敦豪诊断它,认为它的根系并没有扎得很深。“这很正常。”我说。他也这么说,这是一棵和人此刻的处境相仿的树:孤独,漂浮,被随机投放到一片小小的、破败的陆地,依靠本能生长。我看出人类开始依赖它。何浩楠虽然并不喜欢靠着它坐下休息,但他曾带回过一片掉落的叶子。我偶然见证了这回事,你知道这一切都太古老了。
阅读;把树叶作为休止符,或一个单纯的、没有重量的纪念品,用于证明在“活下去”以外,他还曾产生过别的心情,更为殚精竭虑的心情。我没问他究竟把它收在哪儿了,虽然很想问。这是我对人类的体谅。
走到不远处的时候,我发现蒋敦豪在树下。于是我停下来看,并注意到他手里握着东西,细长的,一大截尾部拖在地上。那是绳子,他把绳子高高地扬起来,抛过一根选定的树枝。那树枝不错,至少能够承重,也足够高。接着他用另一根绳子如法炮制,然后在两个绳结之间架上一块薄木板,最后他看见了我,向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看起来还不错。”
蒋敦豪调整这块木板的位置,“这勉强算是一个比较简陋的秋千。”
“你拿着绳子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做点别的。”
蒋敦豪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比方说上吊?”
“说真的这个玩笑……这种宣泄对我们来说没什么价值。”我用力扯了扯那两根长绳,确保它们还算牢靠,我往上看,枝桠上缠绕稀疏的绿意,这使我能想到一些修辞,例如,天空被蒙上一片生长着藻类的渔网,我说,“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做这种……这样的东西。”
蒋敦豪知道我的意思。
“不实用的。”
“不实用的。”我重复了一遍,“但我觉得,大家应该都会喜欢。”
我们相视一笑。“这块木板是直接放上去的,你要小心。”他说。
我依言缓慢地坐上去。虽然绳索不至于立刻断裂,但猝然的重量使它们打摆。我抓住长绳,等它们打着圈儿的摇晃停止。“你看起来非常生涩。”蒋敦豪说。我无从反驳,因为意识到自己的确没有乘坐过秋千。但他下一句话就说要我做好准备。“我想试试看,它到底能荡多高。”
我能明白落叶的轨迹计算方式,但并不代表我习惯像它们一样运动。蒋敦豪摊开手掌,在一切即将静止以前把手覆在我的后背上,用力推动了我。他的力量比我所预判的大得多,以至于我几乎被猝不及防的空气压着后仰。我知道秋千荡得太高了,刹那间它又急遽地落下。
不再有一双手等着我,直到这剧烈的运动缓缓停止。从海潮到涟漪,有时他站得远一些,有时就在我身后,我们实际上无法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其他方面也是如此,也就是说,对于对方,我们没有任何预感。“再高点!”我短促地命令着。如果我有一颗真实的心脏,想必它已经适时地跳出胸腔。我记得我还向右边张望了很久,有时你必须在更高一些的地方才看得到土地有多么广袤,同时又有多么像永恒的涸泽。
高一点,更高一点。我的命令得到了忠实的贯彻。
“能像天一样高吗——”我扭头向站在地上的蒋敦豪大声发问。
他以相同的大声回应:“你是想离开这里吗——”
如果是肉眼的话,我会已经看不见蒋敦豪。这样想着,我向我想坐着这架秋千去往的地方发誓,这不是我的本意。只是在这近乎飞翔的过程中,我忽然想起了那座很高很高的水塔。它像一柄倒掀的长伞,外墙一半是裸露的砖石颜色,另一半被攀援的爬山虎密密实实包裹,形成青绿的波浪。我站在能够爬上的最顶端,双手张开,站在水塔上朝下喊:“这里的风真大啊!”
何浩楠那时就在水塔下看着我,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似乎认为我做了不符合常理、逻辑、他的想象或机器人手册的事,因此稍微显得有些惊恐。我其实也没有什么异样的感受,只是在很高很高处的风中,我的触觉仿佛被唤醒了。我能清晰地看到,那是个手长脚长,鬓角刚刚剃得茬青的少年,他不假思索地手脚并用,向上爬去。这座水塔确实很高,它也许大部分时候已经不再启用,只作为冲击波来临时不实用的庇护所。那些滑溜溜的绿色植物生长时见缝插针,被剥落时摧枯拉朽。我几乎差点就没赶上。在我被可怖的空气挤压和逼迫着与它对冲时,在我终于来得及弥补这次世界上最恐怖的疏失时,我感受到身体中似乎有一个地方,发生了微小的爆裂。
良久,我护在胸前的人问我,“你受伤了吗?”
我不会受伤,只会报废。但那时何浩楠轻手轻脚挣扎着坐起,翻身,我无法准确分析他的语气,他说,“赵一博,你流了一滴眼泪。”他说的就好像那是一些湖水,聚集在一个刚刚形成的小小的水坑。也许我又说了些什么,所以我的秋千仍荡得很高,我看到不远处有许多不知深浅的、凌乱的水坑,与此同时,我的头顶似乎擦过树枝——它又在长。就在这个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