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日乐园
长日的乐园,梦幻的疆界
陈却忧
找樊心慈我没费什么工夫,走进“火红剧场”就看到了她——在剧场舞台上,穿着我闭上眼睛也能想象出的柯罗诺斯玩偶服,陶醉地演一天三次、每次二十分钟的儿童剧《狮心奇缘》。门口没有任何人检票或引导,从前我们进场的时候,通道总是围得水泄不通,每逢特殊假日场次,还会多一个人在进场前给你派发那种小桶爆米花之类的食物,香甜金黄,爆得非常好,没有硬的,嚼在嘴里通通像是黏糊糊的糖云朵。每当这时候《狮心奇缘》就会增加一个特殊环节,柯罗诺斯会走下舞台,向观众伸出手掌说,“您好,女士,我闻到你的爆米花香气了,它就像森林里榛子落进泉水,松针被太阳烤过,沾满蜂蜜的气味,让我有些想家了,所以您能分我一颗吗?”
往往观众都会轻声地善意哄笑,然后如她所愿,有些孩子还能借此机会与她近距离接触,是非常美妙和幸运的体验。毕竟她是那种看起来并不凶猛的小狮子,似乎对于捕猎和成为森林里的王者没有任何兴趣,童年时期被逼迫着踏出家门,自此再也没有回到过出生的地方,于是永远在思念它。也许人对狮子的形象都会有一个刻板的构想,卡通化它们的鬃毛会得到太阳,但柯罗诺斯反其道而行之,她的前额有一道月亮形状的疤痕。我对此也如数家珍——这是她深夜独自在森林中睡觉时,被蔓生的荆棘划破的。从此,她成为一只温柔的狮子——你见过把小浆果放在掌心的猛兽吗?这就是柯罗诺斯会做的事。
总之,她带来平静、浪漫与眷恋,她是长日乐园里最受欢迎的动物。可今天观众席上空空如也,柯罗诺斯依旧在流浪的行旅中走下了台。我盯着她,担心黑乎乎的观众席会让她行动受限,她却自然得多,向空座位伸出手掌:“您好,女士,我闻到你手里的爆米花香气了。它像刚开口的榛子落进山泉,清香的松针被阳光慢烤,新鲜蜂蜜涂在我的鼻头,这让我稍微有点儿想家。所以,您能分我一颗吗?”
没有人回应她,她演得认真。然后她就来到了我面前。
“先生,您好……”柯罗诺斯罩下一片清凉的阴影。
我抬头看她,她仍在兢兢业业说台词:一般来讲,互动会发生三次,台词允许微小的变动,人称也根据互动者的性别和年纪变换。我看了太多遍,也陪她演过几次,此刻演员的素养又油然而生,假装揽着一小桶爆米花开始无实物表演,摇晃一下,像拣骰子似的捻了一颗在手里,左看右看,放进她的手心。
她乖乖提着裙摆鞠个躬,刚准备走,我站起身拽住她的袖子喊她,“心慈……?”
樊心慈微微一顿,转头看了我一眼,使了点劲挣开,走上台继续演出。
要知道,人是无法透过玩偶服看到中之人的表情的。但我太熟悉柯罗诺斯的“状态”,那一秒她呈现出一种类似“断片”的状态。要如何准确表述呢,中之人的演绎必须准确清晰,即便是表演“困惑”,也必须配合清楚的歪头、挠头等动作,只有这样,观众才认可这种情绪状态成立。但那一瞬间的柯罗诺斯并无任何行为与行动,她只是隔着厚重的服装“看”了我一眼。
那一秒是樊心慈,不是柯罗诺斯,同时也是樊心慈的告诫:别让我出戏。
我的确不是故意的,只是我有事要求她办,没那么多时间看她慢吞吞发挥演员的专业性。长日乐园如今已经进入一种诡异的紧急状态,在这场演出开始前我甚至还被迫又听了一遍那段覆盖全域的广播。
“长日乐园的朋友们,你们好。我们接到可靠消息,经过世卫组织紧急确认,全世界正被一种名叫迪塞尔的病毒迅速攻陷,该病毒发病症状尚不明确,传染性尚不明确,传染方式尚不明确,我们唯一知道的是,染上病毒的人一定会在短期内死亡,且死状千奇百怪。根据上面的指示,长日乐园将从这一秒起进入封闭状态,朋友们可以在园内活动,但禁止擅自离开乐园,否则我们也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感谢各位的积极配合,长日乐园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地方,祝愿每个人都在这里找到幸福。”
这段广播第一次播出是在前一天晚上。烟花秀刚结束的那会儿,一切都还正常,我和汪鹭知一起往回走,她从相机里抠出一块电池,抱怨烟花最漂亮的时候相机居然刚好没电,虽然她当时心情不佳,但至少表现得对什么挺在意,对热闹的人群也接受良好,这其实也是我打算和她一起在长日乐园住几天的初衷,因此我一边附和着她的抱怨,一边悄悄地在心里松了口气,想着幸好不必再操心更多,否则我就要招架不住了。
刺耳的警笛声就是在我丧失警惕心理的那一刹那产生的。我立刻以为是哪里失火,汪鹭知则紧张地拽着我的袖子。我们四周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一小撮人企图奔跑,嘈杂声使人错过了广播的前两句话,但播报者显然加重了“病毒”二字的音量,人群一片哗然。
“刚刚在说什么?”汪鹭知问我。
她是一个做题不考究步骤的人,于是我挑了一个最简单的答案告诉她:“乐园封闭,我们得继续在这儿呆几天了。”
大概也因此,汪鹭知表现得比绝大多数人都安然。拨一个周末全家休短假的人多,“出不去”意味着大人没法上班,小孩没法上学,也没人会带着工作和作业来这儿,一切忘忧的设施都立即叫人变得丧气起来。相比之下,汪鹭知只是嘀咕着自己衣服没带够,但我们订的是乐园假日酒店的家庭套房,墙壁里嵌入洗烘一体机,因此就连这个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我也一样没什么可烦心的,如果不是半夜汪鹭知忽然翻身抱着我,悠悠地在我耳边轻声说“别忘了明天”的话。
樊心慈在空荡荡的剧场里鞠躬,一板一眼,谢幕一遍,安可一遍,这次等场灯亮起来我才向她走去。她朝我挥挥手,我跟着她走到了后台,狭窄底幕和墙壁中间隔出一个简陋的化妆间。她自顾自地在里面脱那身沉重的玩偶服,我上手帮她托起头套。
“说吧,怎么想起来找我?”她开门见山。
我寻思着还是要和她寒暄两句,表达关心,就另起话头说,“今天又没人,你演归演,怎么把爆米花互动也演进去了?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樊心慈瞥我一眼,“乐园头牌戏没人看的日子。这还不算特殊?”
“我还以为至少会有一些人会愿意在乐园里逛逛,没想到禁令一下,大家都闭门不出了。”
樊心慈说,“商店全关,游乐设施也基本停摆,什么玩的都没有。再加上人都怕死,谁还出门?”
我说:“你不是还在演出嘛。”
樊心慈说:“我在宿舍憋得慌。”
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樊心慈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演这个是死工资,一场三百块呢。”
我问:“你说我们这么近距离接触,会不会传染?”
樊心慈说:“随便吧,谁知道。”
我说:“万一你染病死了,那我很可能是杀人凶手。”
樊心慈说:“行了,别想了,死的是你也说不定。”
我说:“我给你带了礼物。本来昨天准备合影结束后给你,但你走得太快了。”
樊心慈总能收到礼物。在工作状态下,柯罗诺斯是不可以收礼物的,她吃空气食物,听空气音乐,向人群播撒飞吻。但人食五谷,知冷暖,樊心慈可以。我拿出在运动商店挑的护膝,“高强度跑跳太熬人,年纪轻轻要保护好膝盖。挑了贵的。”
“你再这么送下去我真的不好意思收了。”樊心慈一边说一边接过。
“你又不是没收过更夸张的,我知道群里有人筹措过,要送爱马仕丝巾什么的。”
樊心慈说,“这和奢侈品不是一回事。你这都是……保温饭盒、运动手表、鱼油胶囊……”
想了想,樊心慈说:“太家常了。”
我想她说的没错,但我只是说:“实用嘛。”
脱下的玩偶服像一泡臃肿的蝉蜕,樊心慈又变回那个头发落肩的小小姑娘,脸被汗水浸泡得微微发白。她把礼物随意塞在帆布包里,轻车熟路地看我,“又有什么烦心事啊,说说呗。”
“想请你帮我找个东西。”我和她开始并肩走路,“一个生日蛋糕。”
樊心慈眼里忽然冒出那种危险的欣喜。我吓了一跳,本能地补充道:“给我妻子。”
樊心慈
柯罗诺斯最多的时候是三个人,最少只有我一个人。我也是成为她时间最长的人,另外两个姑娘是比着我的身高体型找的,她们干了几个月都撂挑子,说太累了,膝盖积液,肿得好像馒头,脚踝长骨刺,没法正常走路。
这的确是一份熬人的工作,经理和我商量,说一时半会招不到新人,就算招到了,培训还得有几天,只能先叫同事来帮忙顶一顶,再就是给我减工时,只是工资相应也得减。我没话说,同事顶班杯水车薪,毕竟人家也有自己的角色要顾;而从早到晚地干,我没几天就得歇菜。这身衣服看着可爱,也确实重。你看,她和别的狮子有点区别吧?她的鬃毛不是一绺一绺的——那样挺不起来——她是小栗子似的,就好像一颗一颗用裱花袋挤出来,镶嵌在脸盘边上一样。她就是这么实在。20斤重,我每天穿至少八个小时。记得面试的时候,我在面试官眼前跳足了一百个开合跳。在这之前我做了三个月hiit,每天暴汗如雨,以为自己可以轻轻松松过体能关。结果计时器鸣响的那一刻,我耳膜充血得几乎听不见,还在凭本能继续跳。出门时,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快要爆炸了。
所以有时候我也想,是不是我就该是柯罗诺斯。虽然也许这样一份工作,也许不会有人和我抢。
说回来。因此近期柯罗诺斯出现在乐园中的时间减少,合影环节也宣布取消。我偷偷在微博看,柯罗诺斯广场上都是要长日乐园官方出来给个说法的人,各种猜测也五花八门,从最简单的离职到职场霸凌,再到违反劳动法,人们能够根据裤脚的长度分辨出柯罗诺斯里面的人到底是谁,我们被以“高、矮、中”分别命名,而我因为是最矮的,所以花名取谐音叫做“小爱”。
“听说糕宝和中中都是负伤严重,无法工作所以才离开的,@长日乐园官方微博 聋日别装死了,除了压榨员工你们还会干嘛?”
“中中和糕糕的离职时间只隔一个星期,不是我阴谋论,很难说我宝不是被某人用什么手段挤走的,做玩偶人久了,真以为只有自己是柯正宫别人都是替身吗[微笑][微笑]”
“糕离开了好可惜啊,最喜欢糕柯啦!感觉糕的小柯罗软软糯糯的,真的很像一块小甜糕,不知道是不是我有滤镜,总觉得表情都甜美好多~”
好在广场上还有一条热门,是@柯罗诺斯全球粉丝后援会 在努力维护秩序。这是一个半官方账号,得到了长日乐园的授权,但并非官方在运营。我知道陈却忧就是这个账号背后的人。这倒并不是说我明知故犯,在玩偶背后不遵守规定隐身,却费尽心思和自己的粉丝私下联络,而是由于当初柯罗诺斯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偶形象,讨论度寥寥,一天内来互动的人不会超过二十个,却早早地有了一个朴素的账号,头像是柯罗诺斯的公式照片,生日是柯罗诺斯的官方生日,每天发布的内容除了柯罗诺斯的照片,就是没有任何特效的互动视频。
我顺着拍摄的方位确定了他的身份。当然,最明显的一次是视频里混入一个很近的人声,是男人的声音在说“当心点”,同时镜头晃动下移,带到小孩的后脑勺。
视频没有剪辑,我回看时想起,的确有个孩子像小牛犊一样冲向我,被前排的游客及时拦下——且当天的那一簇人群里,只有他一名男性。
我们识于微时。
不明白是出于什么原因,我最初甚至并未表明自己的身份,只说自己也很喜欢柯罗诺斯,陈却忧表示赞同,说这个人偶的确可爱,会让他想起自己的女儿。然后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陈却忧某一天突然问我,周五中午有没有空。
那天是我的休息日。虽然我的社交圈除了读书时的几个朋友,只剩下和我一样做人偶演员的同事,而我们甚至在合影的时候都改不掉摆出招牌动作的习惯,所以严格意义上我也没什么休息日。陈却忧说:“那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我说服自己:我只是需要一个新的、不是“同事”的朋友,作为生活中新鲜的缺口。我刻意摈除了自己脑海中其他想入非非的状况——毕竟他在第一次对话中就表露出自己有女儿的事实,实际上,就连单独和他吃一顿饭这个行为本身,都很可能遭遇道德的疑窦。但我说服了自己:我的道德水准比下有余。
不得不说,那顿饭让我恼火。因为我很快了解到,陈却忧从一开始就明白我是柯罗诺斯的中之人。
“你的社交账号上有几个没清理干净的定位——就在长日乐园。”陈却忧解释说,“所以今天的第一件事,就是提醒你把社交平台的自动追踪定位选项关掉。”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有点蠢。”我说,把菜单向他推了回去。这代表不满。
陈却忧的眼尾下垂,看起来很好说话,这也是我敢于生气的原因之一。“我也只是猜测,你只要不亲口承认,我们都可以当你不是柯罗诺斯。”他轻声说,“而且我理解你想隐藏真实身份的行为,挺好的,这属于职业素养的一部分嘛。”
他喝了口水,对我眨眨眼。
“而且你本来也不是柯罗诺斯,对不对。”
这句话我是有点爱听的。我把微信二维码界面调出来,放在桌面上让他扫,然后打了一遍我的全名。
我能感觉到,陈却忧肉眼可见地愣住了。
“怎么了?”我问他。
他抬起眼看我,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维持了几秒,被他那种会让人卸下心防的笑容替代。
“说来也巧,我女儿出生的时候,这个名字也是备选之一。”
我顺嘴问,“那最后选了什么?”
陈却忧没答,说,“她小名叫喜喜。”
他大我十岁左右,行动举止兼具父亲的责任感与年轻人的活跃,让我觉得舒服又踏实,偶尔他提自己的家庭,说妻子原本也要一道来,只是工作原因暂时跑不开,十分坦荡的状态也让我多了几分好感。“我们全家都是柯罗诺斯狂粉。”他强调。
我说:“其实我更喜欢朋友这个词——长日乐园里我最喜欢的一个词。”
当时我是刚大学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女孩,天真得可怕,全凭一腔摧心断肠的理想情感说出这句话,以为能够对这种界限攻守自如。相当长时间内也的确如此,我们偶尔见面——我是说,偶尔以人的面孔相见,陈却忧常来长日乐园,带着柯罗诺斯的照片、视频与各种型号大小的毛绒玩具离开,不过总是独来独往。
“怎么都是一个人来?”我有一次忍不住问他。
他耐心解释。因为要为我运营账号,他必须经常入园;乐园门票不便宜,相当于妻子和孩子放弃了多数入园机会;加上孩子需要上学、补课;妻子工作地点路途遥远等等。林林总总理由堆叠,没什么不对,也没什么非如此不可,我甚至猜他有什么不想说的隐情,譬如已经和妻子协议离婚,或者分居,但显然他们之间还有感情,或者长日乐园对他们而言有着非同一般的纪念意义,分道扬镳后,一方选择彻底抛弃,另一方则沉溺其中。结论既成,我越看越像,不敢再思考我对他的想法。
于是我表现出一种乐于倾听他生活的姿态,希望这样他和我将始终有话可说。部分地,这愿望实现了。陈却忧有时甚至主动找我,聊聊工作什么的,我对他的职业发展史了如指掌:大学毕业后他考进一个历史悠久、曾负盛名但已后继无人的木偶剧团,先是负责写点公文,搞搞政府联络与接待——也因此认识了其妻子——然后像赶鸭子上架一般写起剧本,再然后学习木偶制造和操作,半推半就地当了戏剧导演、拿了文化基金、借着文化投资的东风和妻子娘家的力量,在新的剧院硬是抬起了这台戏,竟也算不小的文化事件,眼下这木偶剧团无论如何是不放人了,就指着他再写出新戏来。他说因此他对人偶总感到亲切,他认为我们算半个同行。我向他抱怨写不完的情况说明——每当人偶演员没有按照人偶的逻辑行动,而是露出“像人”的破绽时,我们就得写这个东西;他则为受到掣肘的职业道路烦心。
“我现在消极怠工。”陈却忧如是说。他确实越来越常出现在长日乐园,而不是去上班。据他说,剧团的老领导翻出一大摞陈年剧本要他修改排演,岳父觉察到他的抗拒,三番五次找他喝茶,话里话外都是叫他戒骄戒躁,不要辜负了自己向文旅局吹过的风。他极不情愿,但不能当场反驳。
坦白说,我没想到他这次会开口要一个生日蛋糕。或者说,我没想到的是,我会接触到他在工作领域以外的陈述。这就好像是一个邀请,或一个关卡,而我只要闯关成功,就能得到丰厚的奖励。一旦我这么想,连陈却忧后补上的那句“给我妻子”,都变得不足道。
我简直是笑意盈盈地说:“汪小姐终于舍得来了吗?我还挺想见她一面的呢。”
陈却忧
樊心慈是长日乐园的老员工,心里有一张熟悉的地图。这也正是我找她帮忙的关键原因。如果不是临时管控,我们本可以通过很多渠道得到蛋糕,例如外卖,乐园两公里外就有一家服务很好的连锁蛋糕店;又比如乐园餐厅,菜单上有各种印着小动物头像的款式可供挑选;乐园酒店,可惜现在他们完全停止餐厅服务,大家都一起吃盒饭。我深知在这个特殊时期,蛋糕这种仪式性非必需品是在给樊心慈出难题,因此不好意思启齿,没想到她答应得没什么困难。
看她信心满满的样子,我问她会带我去哪里,需不需要我再准备什么,我好回酒店拿。“完全没有,跟我走就行。”樊心慈说。她的信誓旦旦打消了我对于未知的担忧。我没忍住,走着走着,又追问蛋糕的价格、大小和制作工时,樊心慈顺手一指,说:“你要是实在想知道,不如来算一算。”
行道上仿佛是忽然又冒出了一个人。
“小狮子!”
“恩多!”
恩多看上去和樊心慈很熟,笑嘻嘻地拉着她的手站起来,我才发现她坐在低矮的花坛边上。由于她染了一头绿色长发,又穿着鸦青色的长袍,低头时几乎可以巧妙地隐身其间。樊心慈“呀”了一声,“你桌子呢?你坐的是牌桌布?”
恩多满不在乎地说,“太重了,又没人帮我,我不高兴抬出来,就着地上算一算得啦。”
说着,恩多已经开始熟练地洗牌。她好像一直把这副牌合在手掌间,流畅地切牌、插入。
樊心慈笑眯眯地介绍,“恩多是塔罗师,在魔法农场游乐区入口附近摆摊,你可能不常去,没注意过。她平时生意可好了,算一次运势收八十八块呢。”
“单个运势八十八,算五送一,牌阵解读一百六十八。”恩多修正道,“没有友情价,算牌不收钱会遭天谴的。”
她们攀谈时忽略了我。对于这种东西,我的知识水平仅止于“缘分天注定!直接回复男姓名配女姓名(如郭靖配黄蓉)马上获知您和他(她)的缘分,专家分析解缘,大家测了都说超准哦”这类短信,只是凭直觉猜测这和风水、射覆、新生儿取名是同一种行业。但樊心慈看起来驾轻就熟。
“好容易捉到你这么清闲,就帮我算算这段时间的桃花吧。”
我觉得樊心慈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
我于是问:“这牌……能算具体的事吗?”
恩多爽快地点头,“什么都能,小事反而好算。”
“那就问一问牌,我今天能找到一个生日蛋糕吗?”
恩多讶异地看着我,我听见樊心慈在笑,“你应该问我吧!这种问题的话。”
三张牌正面朝下,一字排开。恩多抖了抖被自己坐在屁股下的紫色桌布——绣着金色的六芒星,她把牌放在上面,一张一张地翻过来,从我这里看去,两张倒着,一张正着。
“这是一种最简单的牌阵。”恩多说,“它叫做‘是非题’。”
樊心慈瞄着牌面的文字,念出那些牌的名字:月亮、宝剑五、圣杯侍从。
“这代表什么呢?”我虚心发问。宝剑散落,灰云如扯絮;海水边持杯的人裹着驯蛇人的头巾;小犬对月吠叫,月轮中有半张慈和神秘的脸。我想这大概有什么约定俗成的深意;恩多看上去胸有成竹。
“你的精神力量不敌汹涌的隐秘情感,只好为它所驱策。”
“这个牌意好像和我问的问题不沾边。”我说。
月亮似乎把半张慈和的脸转向我,审视我的真正心情。恩多大笑道:“逗你玩的。是非题的判断标准很简单,只看牌的正逆。两张逆位、一张正位,代表‘事情有可能成功,但可能性较小’。”
樊心慈抱着膝盖坐在一边。“也许我们会遇到什么困难也说不定。比如走在路上被法尔泰南抓了现行;感染了严重的迪塞尔病毒,立刻倒地暴毙;找不到任何一块能用的蛋糕,最后只能画一个来望梅止渴;或者明明知道它就在那儿,但没办法拿到手。”
我赶忙说,“我的钱是够的,要花很多钱的话,我也有心理准备。”
“如果是我过生日呢?你愿意花多少钱给我买个蛋糕?”樊心慈忽然发问。
我问:“今天是你的生日?”
恩多递过一张牌。“喏,你今天的日运,别搞反。”
樊心慈便不回答,转而专心研究手里的牌。听了恩多的嘱咐,她把牌面翻了个个儿。长着巨大红翅膀的金发天使吹响号角,人们跪地祈祷、号泣。“这是什么意思?我要脱胎换骨了对不对?”
恩多耸了耸肩。樊心慈接着说,“除非我不干这份工作。否则没有什么脱胎换骨可言。”
“那对你来说确实很难。你的工龄比我还长呢。”恩多说。
樊心慈看着我,“你怎么看?”
我发现这是她第二次问我的看法了。
“对我来说,远没有对你自己重要。”我说。
“我当然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樊心慈说,“你觉得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想了想,忽然又感到一些柔情。“意味着很多吧。”我说,“我想起自己给你拍的第一个视频。那时候你站在花车上,和很多别的人偶一起。花车开得很慢,前面好像堵住了,一直没法走,你们得不停和游客互动拖时间。但那时候你学会的舞步和动作都不多,更准确地说,那时候大家全部很生硬,你已经算还不错的那个。你那时候就一直在挥手,挥累了就放下来,把手放在胸前绕圈。”
我试着比划了一下,樊心慈下意识地跟着我比划。她笑了。“现在我都打头阵,或者压大轴。”
“你身边站着谁……我忘记了,总之不太会跳舞,也没法控制住自己的移动。你被撞了个趔趄,摇摇晃晃差点失去平衡,很危险,还好你及时抓住了栏杆。”我陷入回忆。那天的天气大概非常好,一种很清洁的天气,仿佛租借给乐园一款滤镜。柯罗诺斯穿着浅栗色的小外套,像个了不起的冒险家,或者侦探。她被身边那个大头家伙笨手笨脚地撞了一下,在就要往后仰倒的千钧一发之际攥住栏杆,歪歪头,做了一个体操谢幕动作。身手好极了!我举着手机录像,心底在为她喝彩。
这个视频让柯罗诺斯小有名气。我字斟句酌地总结,“化险为夷就能得到称赞——因为这意味着你是灵巧的、幸运的、被眷顾的。”
樊心慈笑道:“真受不了,你总是把我想得那么好。”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撇嘴,纠正道:“或者说,你总是把柯罗诺斯想得那么好。”
我说:“看来我没说出你想要的答案。”
“倒也不尽然。扮演柯罗诺斯为的就是这些柔情而已。”
我们说话的时候,恩多一直在旁边玩她的牌。她懒洋洋地看着樊心慈:“我说……你的暗恋不在这时候挑明,还想等到哪天?”
我表现得有点惊讶:“暗恋?”
“嗯,她特别——”
恩多刚起了个话头,樊心慈就扬起了手,女巫的塔罗牌被纷纷打落,哗啦啦散了一地。
“恩多——”樊心慈愣住了。她叫了恩多的名字,像求助,有些恳切,有些歉意。
“嗯,我是说,小狮子特别特别喜欢你。”恩多看起来毫不在意刚刚的变故,她的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谈论天气。“你呢,也别一副‘天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真是晴天霹雳难以置信’的表情了,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很多事情要是不捅破,就无论如何都会有余地……”
恩多响亮地“嗤”了一声。
“你当然觉得这样好。家庭美满的同时对小姑娘施放善意,和她讲讲心里话,不费吹灰之力的事,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感情,能随时抽身,很自由,也没给任何人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小狮子辗转反侧,都是她咎由自取,对吗?”
樊心慈说:“恩多,虽然……但你这样说我也有点难过。他不是没有付出,他为柯罗诺斯做了太多事。”
“柯罗诺斯是柯罗诺斯,你是你。”恩多说,“我得提醒你,严格意义上讲,你和这个男人之间的交往,对于你的职业来说是过界的,你根本不该让他知道柯罗诺斯的衣服里是一个什么人。”
“心慈,我觉得我需要解释一下,也可以说是自辩。”我飞快地说,“柯罗诺斯是独一无二的,但你同样是不可替代的。因为在我眼里,柯罗诺斯的一部分只能被你赋予,如果是其他人来扮演,那就没有意义。它在我这里不具备糕糕、中中和小爱的分别,只存在你。”
樊心慈显得稍微有些迷茫,她摇摇头,缓慢地说,“恩多,你说得不对。你和我一点都不一样,所以也不能相互理解——我们之间是真人演员和人偶演员的区别。恩多是在你的脸、你的体型上生成的。你甚至可以说话,你拥有恩多的力量,但就算不在这里,你照样可以帮人占卜塔罗牌。离开了这个名字,你还是你,可能会被认出来,高高兴兴地和人合个影,或者彻底抛弃掉这种妆容和打扮——恩多是你的附属!你可以像割掉眼袋、阑尾、腹部赘肉一样把它扔掉。但我不行。”她看起来快哭了,“柯罗诺斯是我的一切。”
“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说。”恩多面无表情,“好吧。那么你想做什么?继续每天跑到我这里来占卜你的感情状态,等这个男人来找你?给你一点可怜的、从他指缝里漏出来的关心?继续骗自己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樊心慈而不是柯罗诺斯,他为你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只是不知道你对他的心思,他多天真啊,天真得迟钝——你是要一辈子做这只蠢狮子吗?”
“你不能这么猜测我!”樊心慈说,“这太侮辱人了。”她哭了。
“爱上已婚男人?”恩多说,“这算什么侮辱!婚姻是放屁。我没什么道德,也无意指责你道德水平低,只是觉得你的行为蠢得可笑。”她补充道,“还有点虚伪。”
我硬着头皮上前,有些艰涩地说,“也许对你来说,真诚地面对自己的心灵是最重要的事,但有时候感情没有那么非黑即白,也并不是坦诚相待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我不想听你的道理,我又不是老娘舅。”恩多用手里剩下半副牌砸向我们,我避之不及,樊心慈呆了几秒,沉默地跑开。
汪鹭知
在大多数时候,人的情绪都呈一种叠加态。比如我会在睡着的同时醒着,在松弛的同时紧张,在一无所知的同时洞若观火。比如我闭着眼,坐在床上,但听到那阵规律的敲击声时,我立刻明白这声音并不自门口传来,被敲击的是窗户。
坐在床上闭目养神很正常,瑜伽和冥想提倡这一姿势。而且我的睡眠常年很坏,后半夜很多时候都是这样熬过的。我没有去开门,只是说,“请进。”
对方换了一个节奏,继续敲窗户。
“请进,没关系,我醒着。”我又说了一遍。
“唰——”,窗户被打开了。我感到一个人影跳了进来。
“您好女士,无意打扰。”那人文质彬彬地说,“我是长日乐园现任治安队长法尔泰南。”
我睁眼。实际上天光已经大亮,这个名叫法尔泰南的人全身都穿着黑衣服,戴着黑色的剑鱼面具,把面容严严实实地遮住,他贴心地把窗户关好了。
“目前我负责乐园中每位朋友的人身安全问题,来这里是做例行信息收集。姓名?”
我愣了一下。
“需要提供您的姓名。”他环视房间四周,耐心地重复一遍。
“我叫汪鹭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仔细查找了一番。
“好的,找到了。非常感谢。记录显示,这里应当住着您和您的丈夫。您丈夫不在室内?”
我说,“他可能在洗手间。”
法尔泰南去敲了洗手间的门,然后推门进去。很显然,室内空空如也。
“他不在。”他确认道。
“也有可能下楼拿早餐了。”我又提出一项猜想。
法尔泰南摇摇头,“现在的确是早餐时间,但根据暂行管理条例,我们会为居住在乐园假日酒店的客人送餐到门口。”
“我是素食主义者,不定期轻断食,所以我丈夫有时会下楼和前台沟通。”
“特殊情况,收到。那么这项可能性予以保留,待查验。”法尔泰南一板一眼地说,“但我必须负责任地提醒,当面的交流与沟通会增加感染迪塞尔病毒的风险,您的丈夫应当加倍注重身体健康。他还有可能在哪里?”
“哦。打游戏去了吧。”我说。
“打游戏?”
“是,他沉迷游戏。但房间里网很差,所以他会跑到大堂去玩。来之前他还和我发过誓,为了专心陪我,在乐园里绝不碰游戏一秒。所以我们除了手机以外,没有携带任何电子设备。但你也知道,因为这个迪塞尔病毒,现在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干不了。我丈夫大概在打王者荣耀。”
我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是编造——我只是随便说了几句,这并不难。想来法尔泰南的造访与人口普查没有区别,只对人的数量感兴趣,对于言辞的合理性则不予置评。他果然点了头:“了解,这种可能我也会考虑在内。”
“然后你们要干什么,去找到他吗?”
法尔泰南颔首:“是的。我是长日乐园现任治安队长,我有责任保证每一位朋友的安全。”
“但你根本保证不了啊。就像广播里说的那样,对于所谓的迪塞尔病毒——你们不知道发病症状,不知道它的传染性,也不知道它的传染方式——短期内死亡?到底是多短?”
“我们会竭尽所能。”他答非所问。
这些问题他当然无法回答我。我相信我们甫被告知这一消息时都像疯了一样上网搜索,海量不知真假的信息涌入,乐园网络一瞬间卡顿得几乎瘫痪。更遗憾的这没有任何意义,关于迪塞尔病毒有太多众说纷纭的东西:它的来源;它的病理;它的活性;它对人体可能造成的伤害。很难想象,但确实如此:一切都混沌极了。唯一显著的变化是医院人满为患,死亡愈发变得多而平常,遍地充满了哭号与讣告。
虽然一切看起来在乐园里都尚未发生。
“除了保证以外,你们还有什么实质性的举措吗?”
在法尔泰南开口前,我阻挠了他:“别说‘把你们关在酒店房间’这种话。”
“我们实际上也没有关押……或者别的什么词吧,您要是能够外出,或坚持外出,或有什么特殊情况不得不外出,我们也会评估您外出的必要性,尽到我们的责任和义务。毕竟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表明外出和感染迪塞尔病毒有本质的联系。”
“确实如此,不然你就不会在这儿了。”
法尔泰南沉吟了一会儿。我不确定他是否觉察到这句话不太友好,然后他说:“帮助保护人类是我的职责。”
真是滴水不漏的水生物,我观察他的面部表情——显然是看不到的,说话时他或许连口腔周围轮匝肌的运动幅度都十分小。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法尔泰南——说真的,我其实并不太了解这些人偶的官方设定,据说这个名字来自诗人纪尧姆·阿波利奈尔的一首诗,这是他为自己假想的骑士之剑所取的名字。这样看来,他是一条剑鱼也无可厚非,长长的尖尖的棘刺耸在前额。而他刚刚所说的那句话显然是以“法尔泰南”而不是中之人的口吻完成的:如若他并非人类,自然也能够避免迪塞尔病毒的侵袭。这样一想,我甚至感到几分悲壮。
“听上去您很像超级英雄。”我如是说。
“是吗?”法尔泰南打量了自己一会儿,说,“您没有说错。如果你意识到这份工作就是保安队长的话,你会很需要这张皮。在我的理解范围里,超级英雄就是披着斗篷的保安队长。”
他说“这张皮”——这么说的时候,他又像一名人类了。但我想我最好别对他的动摇步步紧逼。
“您问完了吗?现在是我和我孩子视频的时间。”
房间内的挂钟是柯罗诺斯形状,小狮子的圆脸盘上镶嵌着指针,它的鬃毛变成了时间的鳞片,现在正正好指向八点,早晨八点,孩子出门上学前的时间。离家时通常是老人送孩子上学,我们会规律地视频五到十分钟。法尔泰南抬头看看挂钟,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您随意,我去楼下找一下您丈夫。”
因为这句话,我后背蓦地冒出一身冷汗。但我强装镇定地打开了视频页面,延迟两秒,喜喜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喜气洋洋的。“妈妈——”
喜喜说这句话的时候,法尔泰南正好离开。
“喜喜?想不想妈妈呀?今天早上吃了什么?睡觉的时候乖不乖呀?”
我按部就班地问他。喜喜像一条小小的、热情的鲶鱼,不停地往屏幕里咕涌,仿佛真能透过小小的窗口挤到我身边似的,他回答问题的声音非常响亮,我伸手把通话音量调小了一点儿。“妈妈不在家,和外婆睡觉的时候不能总是乱动啊,外婆的睡眠质量不好。”
“妈妈,什么是质量?”
“你以后就知道了。”我想了两秒,最终决定这么回答他。他太像十万个为什么,什么都想拿出来问一问,而且非得问出个结果来,很难对付。但我知道怎么打发这种小孩儿,我拿过床头柜上的一只柯罗诺斯玩偶,举到他面前:小狮子,这是小狮子,它叫什么名字呀?柯罗诺斯……喜喜喜欢它,对不对?
孩子快活的尖叫冲破天花板:“喜欢!喜欢!”
“让爸爸给你买哦!不和你抢。”我把小拇指伸过去和他拉勾,一,二,三。
“好啦,喜喜在干嘛呢?让外婆念绘本。回家你把故事讲给妈妈听好不好?可以玩一会儿,但是记得准时把手机还给外婆,这样才乖嘛。什么表情呀?别哭,不要哭,妈妈很快就回来了呀……喜喜?喜喜?”
小孩哭丧着脸,伸手按了挂断。小孩总是这样的,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心境转变,追着他们问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哭?为什么尖叫?为什么忽然满脸痛苦?不像小孩应该有的、应该产生的、应该承受的痛苦,好像被一种来世的体验袭击,被迫吃下了无法消化的情绪。不管怎么问,问多少遍,他们总是无法正确、合理、清晰地表达。真苦恼!
我放下手机时,被法尔泰南吓了一跳——他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回了房间。我大叫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不好意思。”他也知道是自己吓到了人,“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不想打扰你的通话。”
“有什么事吗?”
“我在多个地方找了一圈,发现您的丈夫并不在您提供的地点。”
“也是有可能的。”我一早知道他会这么说,并学着他的语气回答,“但他是一个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所以我并不能时时刻刻监控到他所处的位置。”
“这么说,您是承认您的丈夫外出了。”
“愿意这么理解也可以。”
法尔泰南说:“该怎么解释呢,我再三申明,外出不是被绝对禁止的,我今天只是来登记和更新个人信息。我们乐园本身也不具有执法权,所以不用担忧我们会因为有游客朋友外出就将他记上黑名单,但您原本可以诚实地告知我,您的丈夫外出了,这样还会提高我的工作效率。”
“你怎么申明是你的事,我是否相信是我的事。”我说。不知为什么,我不愿意在言语中表露出顺从,也不因为说谎而感到多么愧疚。
“很遗憾我们在您这里的可信度不够高。”法尔泰南彬彬有礼地说,但我能感受到他的礼节中蕴含着愤怒,大概是因为我显得有些油盐不进,又切实地给他带来了麻烦。
“你可以因此而表达愤怒的。”我说。
法尔泰南说:“我不会这么做。这只代表我们的工作需要改进。但是我确实想从个人角度提醒您一句,以欺骗他人作为手段的人才会惯于丧失对他人的信任。”
我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非常抱歉,刚刚我在您身后看到了最后一段视频聊天记录。如果可以的话,您能够重新放映一遍吗?我想看完它。”
我脑中轰然作响。
樊心慈
我哭了一会儿,并没感到有人跟上来。于是我抬眼环视四周,周围的景象已然发生了变化。原本的乐园是整饬的——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整饬指的是,即便它是童话的,它也是人工的,而人不可能不把一大堆被造出来服务人类的基础设施整理得井井有条。这代表乐园的养护是得体的,每位员工都各司其职,共同保障一个庞大机构的运转。
而现在我看到斑驳的栏杆,枯萎的灌木,用于合影的那些道路装饰倒塌了,坍缩成一堆残留彩釉的木头,不要说彩旗和气球:极目四望,全无飘荡之物。更糟糕的是,路标没有了。我一时间竟然无法辨认出自己到底身在何处。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一个人向我伸出手。她被画着一张鬼脸,面庞上涂满惨白的颜料,眼下长着深色的蛛网,嘴唇被红色涂抹延伸到耳根,看上去她仿佛在笑,笑容却诡异至极。
很快我就意识到这种诡异感来自何处:她的神色中充满担忧。她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愣愣地接过,还没来得及道谢,她脸色一变,背过身去开始呕吐。
世界好像安静了很久。只剩她不停呕吐的声音,我慌忙站起身给她拍背顺气,“你没事吧?”我慌乱得连自己的事都忘了,开始胡乱揣测她是不是被传染了迪塞尔病毒,生怕她下一秒就会呕吐致死。要知道这世界此刻并没有第三个人,我无论如何不想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在一阵差不多能把胆都呕出来的声音后,她总算安静了,缓缓地直起腰。
“你还好吗?”我试探地问她。
她开口,嗓子被胃酸腐蚀得有些哑:“放心,我没病。”
听起来很笃定,我有些茫然。
“我只是太不适应了。”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游乐设施,“我刚刚连着坐了十次战舰瓦鲁多号!”
巨大的瓦鲁多号仍然在不停摇摆,我看了它很久,几乎看得眼眶中要渗出泪来,想象着自己也坐在这摇摆的大船上,已经止不住感到几分头晕。“你疯了。”我喃喃道。
“谁叫我一次都没坐过呢!”她说,“它就每天在我眼前晃啊晃的,我看着那么多人挨挨挤挤在那儿排队,排得没有尽头,他们怎么有那么多时间!我真想把自己也塞进长队里。可我每天下班以后都累得恨不得立刻死在鬼屋门前,我一次都没能坐过。”
战舰瓦鲁多号是乐园最受欢迎的游乐项目之一,每天开园后总是立刻排起一小时的长队,我想我只坐过一次。那段时间陈却忧沉迷于这个游乐项目,向我大力推荐,我装作开玩笑的样子问他是不是这就是他来找我的时间变少的原因,他说,“我说不清楚,但你坐在船上的时候能闻到很浓的海水味,还能听到海鸟的叫声,它摇晃到最高处的时候……你会产生一种可怕的错觉……你自己去体验一下就明白了。”
我也很难抽出时间,实在没办法,我放弃了宝贵的午休。陈却忧说中午大家都在吃饭的时候,是瓦鲁多号排队最少的时间点,在正午的太阳下,这艘铁制的大船没有得到分毫喘息之机,不断运送一批又一批游客,走下来的人们脸上都浮现出晕眩茫然的神情,还有人蹲下来抱住了头。
“严禁心血管疾病病史者入内”。瓦鲁多号的入口处有醒目的标识,我在蠕动的队列里接过一张薄薄的保证书,有那么几秒甚至想要打退堂鼓。
与其说瓦鲁多号是一艘巨大的海盗船,不如说它是一座悬置海面之上的秋千。缓缓启动时,没人能感觉到危险,当它猛烈摇晃时,脑中的弦会忽然断裂,你会想:会不会原本有两根牢固的铁索固定了它,而现在它们被赫拉克勒斯齐腰斩断?瓦鲁多号便适时地摇晃颠簸得越发剧烈。海水的腥味漫过你的口鼻,海鸟扑扇着翅膀逼近——它们哪里是海鸟?明明像极了盘旋不去的秃鹫。
前后左右都有人开始尖叫。但是尖叫无法纾解紧张的心情,因为这种折磨没有起伏,那些企图用尖叫释放自己的人在不断攀升的窒息感中,只能感到痛苦。
我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会在这种状况里还能冷静观察的人,东倒西歪的人的面庞没有什么美感可言。无形的海水仍在向上漫灌,我甚至抬起手腕看了手表——离下午的上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那么也许这次乘坐会在五分钟内结束。也许最高点要来了。
在心里这么想的时候,我的眼前一片发白。
漫灌的海水味远去了,像战败一样匆匆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毕毕剥剥的香气——像火……像某种武器。据说地雷的外壳是杏仁糖味,那么什么武器会是太阳的味道?
太阳的味道。陈却忧说,“你会产生一种可怕的错觉”。
不,我想,我迎来的是一种甘美的事实。
“坐到最高点的时候,你闻到太阳的味道了吗?”想到这里,我问鬼姐姐。
她讶异地看着我。
“天啊,你的脸突然变得好红。好红好红,就像被晒伤了一样。”她伸手轻轻去摸,结果一碰到我的脸,我就像兔子一样弹开。
我双手覆上自己的脸颊,感受到一股可疑的热烫。“也许你没说错。”我一字一顿地说,“又或者我病了,马上就要死了。”
鬼姐姐继续注视着我,她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不会的。你已经坐过瓦鲁多号,体会过‘最高点’的快感,经受过‘纵身一跃’的考验。你马上就会被自己最急切的欲望催促着,诚实地做自己该做的事。”
“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
“未挑明的心意、不道德的情感、难以面对的人,你期望他像对待一个真实的人一样对待你,像爱一个真的人一样爱你,你觉得他能够做到,你不知不觉地期待他做到,遇见一个人,你将会经历什么呢?试探、碰壁、错误、忍让、欺骗、伪饰、伤害、遗憾、无奈、憎恶、不甘、各取所需、虚与委蛇、坦诚相待、对牛弹琴、剑拔弩张、旗鼓相当、蓄势待发、分崩离析,你以为自己会得到什么呢?尊重、赞美、甜蜜、拥抱、亲吻、依赖、信任、包容、理解、浪漫、激情,当然,还有最重要的——爱——至少,你不能连一个回响都没有。注定你会得到你所未经历的,你会经历你所得不到的,它们会交错在一起,只要你记住太阳的味道,你的欲望会带你跋涉到下一个地方,你会选择——会有人邀请你选择。”
我半懂不懂,只感到鬼姐姐的眼神越发明亮灼热。我手中还攥着她给我的纸巾,忽然意识到一件诡异的事:鬼屋早已经在半年前关张。我一个激灵回头看去,发现鬼屋布满尘灰,卷闸门严严实实地拉着,没有半个人影。
陈却忧
樊心慈跑走后就消失了,我喊了很多遍她的名字,都没有回音。我给她打电话,也没有人接。我想她大概是确实生了气,但无论如何不能因为生气就把我扔在半路啊——她答应帮我的事还没做完呢。想到这里我不免有点无奈,遂不再找她,只凭着记忆在乐园乱走。
世界商店在乐园的出入口边,火红剧场却在乐园的深处,我们一路走来,实际上只需要沿着主干道向同一个方向走就够了,只是我回到大路上后,却感觉一路的景象时刻发生微小的变化。茂盛的行道树叶子脱落,灌木断裂散落一地,色彩鲜艳、造型夸张的彩塑都变成了木料,原本动物形状的垃圾桶渐渐消失得一个都不见。一开始我并没发现这一点,直到偶然意识到音乐声消失了——它们本该从伪装成小石块的音响中流露出来。
在这近乎成为荒野之处,自然不会有第二个人。我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发现没有信号。地图毫无作用。在这里,我联系不到樊心慈、乐园的任何职员、报警电话、我的妻子——这些我都试过了,事实上我与世隔绝。
我的手机里似乎只剩下了唯一有意义的东西。
“喜喜……”
我打开视频。
“妈妈——”
“我是爸爸。想不想爸爸?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作业写好了吧?钢琴还课了吗?”
“想——吃了包子!乖的。”他讲话的声音很响亮,但发音不够标准,爆破音总是含在口腔里。我和汪鹭知曾经为此很是担心,我们商量过是不是应该及时把他送到医院检查一下舌系带,后来汪鹭知又觉得这只是他学习拼音的时候太不认真,多练习以后会好的。我默认了。
“爸爸好久没看到你了,你长大了。”
我确实很久没有看过他。小孩子长得过于快,和茶包泡在沸水中变色的速度无疑,我总感觉以前他的眉眼没有那么清晰。
“妈妈,什么是质量?”
“质量是一个物体中物质的量。”我想了想,尽量简单地给他解释,“就是指一个东西到底有多重。比如,一只柯罗诺斯玩偶的质量是500克。”
我想他如果再问一些什么,我也会解释的。我随便坐在地上,没什么事情要做,有大把时间可以解答许多我知道答案的问题。
“喜欢!喜欢!”喜喜忽然凑近镜头,大声嚷嚷起来。
“我知道,爸爸知道。”我说,“我会给你买的,喜喜,爸爸给你买好多柯罗诺斯玩偶,大的小的,摆在床头,抱在怀里,每一样买一个好不好?”
“好,拉勾,妈妈拉勾。”喜喜伸出小拇指,我也照着他的样子伸出手,和他隔空拉勾。
我抬起脸,感觉到有什么在向我走来,它现身的地方冒出一团又一团浓雾。危险的迷瘴。世界商店里最大号的柯罗诺斯的质量是四千克,有两米高,一只会把人整个埋在身下的狮子。我发誓自己想过要给喜喜买这只玩偶,但我只是站在它面前看了一会儿,没有付款。
“不买吗先生?”导购问我,“这只刚到的,随时可能被订走。”
我说:“我不确定我女儿会不会喜欢。”
“小孩子一般对这种东西都没有抵抗力。而且是爸爸送的礼物嘛!她肯定会开心的。”导购舌灿莲花。
“其实是我自己喜欢。”我说。
“是吧……”导购犹豫了片刻,说,“那你也有一颗童心!”
如果伸手抱住它,应该会很舒服吧?我伸出手拥抱从迷瘴中走出的柯罗诺斯。它坚硬、温柔、有弹性,比我高大,能感受到它的温度。它捂住我的脑袋。“又有什么烦心事?说说吧。”
汪鹭知
在我沉默的那一刻,我明白了,已经没有任何伪装或否认的必要。
“你不必指出这件事。”我冷静地说。
法尔泰南说,“我是一条不够圆滑的剑鱼,经常因为太过坦率而让人不愿接近。很可能我刚刚指出的事实令你感到困扰,我对此感到抱歉,但我并不想改掉我的个性。”
“你们要求在乐园游玩的人都得有个孩子吗?”
“什么?”法尔泰南显得有些困惑。
“我是说,你们是觉得,住进长日乐园的家庭,就非得有个孩子不可吗?”
“不好意思女士,我代表乐园职工声明,没有这种意思。乐园欢迎任何性别、年龄、职业的人,如果非要说我们揪着‘孩子’的事情不放的话,我们也只会希望乐园能够保护每位成年人的童心,也就是说,成年人在我们看来也是孩子,你们没有分别。”
“那你为什么对我的孩子耿耿于怀?”我上前掐住法尔泰南的脖子,把他撞在墙上。“我的孩子只能出现在这段视频里,她就不真实吗?不存在吗?我们就没法对话吗?她没法消费,是不是?她不能为你们带来收益!所以你就攻击我们的视频对话虚伪、无趣、每天都一模一样,我是在欺骗你们,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会骗人的母亲……”
“女士,冷静一点,女士。”法尔泰南艰难地发出声音,用力掰开我的手,“我理解您的悲伤。”
“但我的孩子确实已经不在了。”
冷着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想法尔泰南大概吓了一大跳。我蓦然松开了掐着他的双手,凄然地坐回床上。
“你这句话我听过太多遍,大概你也一样,以为悲伤冲昏了我的头脑,让我做出一些值得被关进精神病院的事。”我继续微笑,“坦白说,我确实有过一段这样的时间,不过早就过去了。你知道……我的孩子是怎么离开的吗?她叫喜喜。我们没有给她取——或者说,她没有为自己选择寓意多么高深的名字。她快读完小学了。我们家离她的小学校很近,她背着书包走回家,首先,孩子们会手拉手过一条窄窄的马路,然后分别被家长接走、坐公交车,或自己走路。有一天她放学,有一个最应该去死的人拿着刀冲向那条手拉手的队伍。他捅了七个学生,其中一个当场死亡,剩下六个的生命体征消失在救护车和医院。你听说过这件事吧?非常恐怖的恶性事件,震惊全国,七个孩子。其中一个是陈喜喜。我们没有对她寄予任何夸张的期望,她死了,整件事是喜悦的反面。我们悲痛欲绝。我和我的丈夫。那段视频是我们还保存着的互动,所以为什么呢,你立刻明白这是一段陈旧的、阴阳两隔的对话?在我眼里她明明和活着一样。”
“你向窗外看看就会知道:现在户外不会有这样的天气。这么明媚……”
法尔泰南让开身子。我走到窗边向外望去,不明白为什么天色灰暗得要命。
“因为你不明白长日乐园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确实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也许是因为我其实不在乎。”
“你没有发现吗?这里的天气总是很好,总是晴天。长日乐园是一块以满足每个人的愿望为生的飞地,愿望的力量越强烈,天就越晴朗。我们会竭尽全力驱散雨云,在海盗船周围喷洒海盐味气体,在剧场释放爆米花味气体,藏起水管、空调、扫帚,只是为了告诉你:你不在现实世界。绝大多数时候,我们能够成功。因为‘不身处现实世界’需要满足的条件只有一项,就是遗忘。”
我恍惚感到窗外在下雪。推开窗户,伸出手浑浑噩噩地接住那些雪花,雪花在我掌心融化。
“为什么会下雪?”我问法尔泰南,以为他能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这明明是五月份。”
“为了让你忘记不下雪的时候。”他说,“我想是这样的。由于迪塞尔病毒……乐园实现愿望的功能崩坏了。人人都怀揣自己的愿望前来,实际上我们不能一一满足。和被愿望压垮的人一样,乐园也被压垮了。一场大雪就顺理成章地降临了它。你明白这意味着接下来我们将面临什么吗?”
我不说话。
法尔泰南说:“我们会一起死在这里。乐园是一座陵墓,我们是殉葬品。”
“这可真不像你说出的话啊。”
“你不会还打算待在这儿等你的丈夫回来吧?”法尔泰南咧嘴一笑,“谁知道他是不是已经逃走了。”
我摇摇头。“我知道他去了哪里。我留在这里,也不是为了等待他,我想等的一直是我的孩子。”
法尔泰南喟叹了一声。
“我本来还想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离开长日乐园。”
“你能怎么给我这个机会?”
他伸出手。“很简单,给我钱。给我足够的钱,我会把你带出去。乐园看起来防备得很严密,实际上漏洞百出,我知道躲开摄像头的路,也知道后门在哪里,甚至如果你根本不在乎路上那些刺耳的警告和雷声大雨点小的无人机的话,你可以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这听起来太荒谬了。”我说,“那为什么我们几百个人就这样被关在这里?向我们下达命令的甚至不是政府,不是什么强制机关,我们违抗的不是法律,不会因此而被投进监狱,根本上可以说我们遭受的是非法监禁,你们本没有任何权力束缚游客的人身自由。”
“第一——”法尔泰南说,罕见地,他的眉眼染上一些无奈,“我也只是被安排来做事。第二,世界上总是不缺少这样的事:我穿上一件衣服,佩戴一种身份,坐在一个被宣布具有某种效力的位置上,人们就会自动自觉地服从,并为自己的服从找到可以接受的理由。这和狗听到摇铃铛会流口水是一样的道理。我亲身经历过,只要坐在出口处,你的身影——普通的,没有任何附属物的身影,就具备强大的威慑力。身影就是敕令。我曾经坐在楼梯上吃盒饭。有个被告知不能外出的人走出来,准备抽烟,他只是想抽根烟,透口气,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他惊慌失措,脚后跟绊着台阶向后倒去,摔在地上。可我那天甚至连面具都没有戴,非要说的话……”
他摆弄了一下胸前小小的工牌,亮晶晶的,上面写着:治安队长,法尔泰南。
“只有这个。”他笑了,“我别着这块工牌。摔倒在地的男人磕到了后脑勺,捂着脑袋痛苦地呻吟。那时我突然福至心灵——是我,甚至还没有摆出攻击姿态的我让他这么惊慌、恐惧、痛苦的。你想象不到那种快感……像潮水涌进我的肺叶,灭顶的快感。我真得谢谢他,在此之前,我根本还没学会用自己的身份来作威作福呢。”
“你应该庆幸你现在还干得很生涩。”
“别嘴硬啦,在这儿教育我一点意思也没有。”法尔泰南说,“我知道我就是个土包子,没你们这些跑到游乐园里过生日、高级套房一住就是一个月的中产阶级玩得花。我也根本不信童话故事的这一套。我每天走三万步维持秩序,给人指路,还得戴着这副该死的面具!合同上写了我每天工作八小时,这八小时里的每一秒我都像一块马上就会爆炸的海绵——你指望我在这儿理解快乐?幸福?实现愿望?这难道不是赤裸裸的剥削?”
“所以,收受贿赂就是你破坏这份工作的方式吗?”
法尔泰南的笑容有些轻蔑。
“别试图分析我的心理成因了。我他妈就是想报复社会,行吗?你到底准不准备走?”
“我没有这种需求。”我平静地说,正如我所认为的这样。
“好,好。我就知道,你们这种习惯了过好日子的人,短视、狂妄、不听劝还吃不得一点苦头。实话说吧,你的人身安全,你的下半辈子和你给我的这点小钱相比,不是重要得多吗?”
“一点小钱!”我惊讶于他的理直气壮。
他气得在房间里四处乱转,“难不成你真的以为自己能一天接一天地呆在这儿?你们这些天真的傻逼!热水空调宽带无限供应,一日三餐盒饭送到房间门口,然后忽然有一天人类胜利了——特大喜讯,我们消灭了迪赛尔病毒!这时候你从这个房间里养尊处优地走出来,一点儿损失都没有,甚至还胖了三斤!你真的以为会是这样吗?你会死的,你明白吗?会死。长日乐园停摆了,没有收入,它没有那么多钱可以供你们无止境地消费和消耗下去,很快,你每天就只能吃到一个馒头,一份烂掉的水煮青菜,一块咬不动的死肉。没有热水,不能洗澡;断电,断网,你会再也没法和自己的孩子联系——”
“你明白你现在是在恐吓我吗?”我深吸一口气说。
“恐吓!所有你没有经历过的危险的生活都是恐吓吗?那它们成真后呢?你会因为我的预警而感激我,同时会因为你没有听从我的劝告而追悔莫及。”他急匆匆地继续说下去,语言变为湍流,“等着死吧,死在安逸的梦里,死在这个破玩意儿能给你们带来心理健康的错觉里!你是这样想的吗?”
我感到颈部受桎梏,法尔泰南激动地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抵在墙上,“那你不如现在就去死,你这张轻描淡写的、高高在上的、让人生厌的脸!”
我看不到他的脸,于是试图伸出手,抓住他面具的一角。死亡似乎在这一刻并不被我所惧怕,我只想看看面具下到底是一张怎样的脸。说不出到底是未知让我百抓挠心,还是死亡之前我必须挑选一桩无足轻重的、未竟的愿望。
他颤抖着,剧烈的抖动被我清晰地感受。
“没有人会知道你死于什么。”我以为这是错觉,但并不是,他似乎松开了一些,“没有人会知道我是凶手。”
我用气声说:“我想知道你是谁。”
他抖动得更厉害。“我理解你想要杀我的心情,既然如此,你就不该还戴着法尔泰南的面具,佩戴着法尔泰南的工牌,你说对吗,法尔泰南?”
我轻轻地说:“你是长日乐园的治安队长吗?你是吗?你曾是,你现在还是吗?”
他的抖动成为了迟滞的犹豫。
“在你收第一笔钱的时候已经不是了。你以为这代表你的丑陋,实际上……这只是你的赎罪券,不是吗?”
他一把扯下工牌。
“谁爱当谁当去吧!”
“做得好。”我鼓励他,“还有这张属于剑鱼的脸。”
他仍然用一只手紧紧钳着我,另一只手试图拽下面具。可奇怪的是,面具好像长在了他的脸上,纹丝不动,似乎他的脸已经和这张面具合二为一。他奋力去拽,没有任何效果。他蹦来蹦去,他根本顾不上我,他试图用锐器撬开这张牢固的假脸,这面具没给他一丁点面子。他试图用摩擦来拖拽面具,于是他把脸贴在墙面、桌面上剐蹭,又趴在地上用脸碾着地面。面具毫无动静,甚至颜色也没发生什么变化,只是沾了一些灰。
突然,他鲤鱼打挺般坐起,结束了剧烈而无用的尝试。响声消失,一片死寂。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气氛似乎变得可怖。他用一种下定决心的力气扳住剑鱼的尖角。我想,也许这一次,他准备贡献出自己本来的脸。
就在他运力的瞬间,我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的脸……”他小声说。
“我的脸……我的脸……我的脸……”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我的脸……他们吃掉了我的脸!我不想失去我的脸……让我把这张鱼皮撕开!”
一段时间后,他断断续续地哭起来。
樊心慈
无聊的假面 危险的扮演
自私的心愿 纸糊的神仙
消逝的童年 永恒的香甜
交往的礼节 错置的场面
诱惑的峰巅 深陷的职员
仓皇的人潮 疼痛的香烟
食髓的枯骨 蔓延的病变
天真的朋友 落难的世界
增生的欲望 失败的思念
咫尺的遥远 长日的乐园
我总以为自己会在下一片平地中遇到陈却忧。在这块漫无边际的巨大旷野中,每一片小小的平地都像是岛屿,安全屋一般的岛屿,拯救每一个因为迷失方向而濒临崩溃的人——我的意思是说,没有别人。我认为这个地方,不会再有别人了。
长日乐园中有许多都市传说。看到“巫女”后,我才终于想起这件事。需要澄清的是,“巫女”和恩多那样画着小女巫妆容,实际上只是涂了一些深色眼影和黑色口红的coser并不相同——当然我这么讲也并不是要否认她的占卜技术,虽然我不情愿再为她做些什么解释,因为她自顾自地破坏了我和陈却忧之间关系的韧性,尽管我也不能为此生气或尴尬太久。我们还是说回到“巫女”吧,传说里形容她的脸,只说她面若桃花,或面若狐狸,而在恩多百试百灵的占卜,和鬼屋里那位神出鬼没的鬼姐姐之外,只有“巫女”,在乐园里根本没有属于她的容身之处。
她好像是凭空出现的,无法按图索骥,飞入迷雾无处寻。但似乎又有一看到她,就能确定她非是“巫女”不可的能力。她抬起手预备拥抱我,虽然她完全是个陌生人,但我如此顺从地前行,“真美呀,狮子,你真美。”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像一只真正的、被驯服的狮子一样伏在她的身旁,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不需要什么解释,不需要理由,她当然知道我是狮子,我是柯罗诺斯,或者用更富有主体性的,更准确的语言来说,我的一部分是柯罗诺斯,柯罗诺斯的一部分是我,我们共同哺育了一个形象。
我也正是这么说的。“对,没错,非常棒。”她温柔地鼓励着我,我们的耳边有动听的乐声。“乐园陷落了,迪塞尔病毒席卷了这座乐园,人是迷惘的,动物是疯狂的,你们这些小小可怜的人偶,在伤人的迷狂中,试图用蛮力剥除自己与皮套的关系,最终却会失去名字、失去面庞。真可怜,还好,你找到了我。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
她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力量,却并不让人感到恐惧。我仍能清晰地握到自己,像握住花束和绳索。我说,“你像一个许愿池。”
“你可以吻我一下,当作它是硬币。”
我向许愿池投入三枚硬币,叮咣作响的祭品,柔软地沉底。她示意我堂堂正正地讲出愿望。
“让我变成柯罗诺斯,让他爱上我。”我说,“让我们拥有一个蛋糕吧。”
我感到她的手指停住了,她温和无误的笑容贴在脸上。“它们是相悖的。”
我摇了摇头,不明白她的意思。她说,“如果一束愿望之间并不矛盾,它们就将顺流而下,归根结底,成为同一个愿望——因为它们共处于一串因果中。可是,狮子,你要知道,变成柯罗诺斯并不一定会让他爱上你。”
“你说的不对。”我执拗地看着她,“柯罗诺斯是一个受欢迎的具象,他为之奉献,与它相爱,你不明白他为柯罗诺斯来了乐园多少次,他为它拍了多少视频,多少照片,花了多少钱排队买它的玩偶,他能理解它备受喜爱的原因,就好像它真正拥有生命——不是断续的生命、一秒钟的生命,而是在另一个世界里从出生一直到此刻。他是柯罗诺斯海域里一艘巨大的沉船。而我只不过是柯罗诺斯的附属,是它生命里灵魂的一小把碎屑。”
“你是这么看待自己的?”
“没错。”我点了点头。“巫女”说,“这是一套具有欺骗性的说辞。你嫉妒柯罗诺斯,因为它赐予你它得到的,也分食本该由你得到的,你这样想,所以美化了它。这样,你就可以把所有的失败归咎为柯罗诺斯并未从旁襄助。”
“难道它不该帮助我吗?”我叫嚷道。
“你把它当做什么?”“巫女”问。
我说:“我的一件衣服。或许是……我的朋友。”
“巫女”说:“柯罗诺斯也把你当作它的一副灵魂。Actually, alternative soul.”
我沉默了,就好像我从未意识到柯罗诺斯并不依赖我也能存活。但很快,我又燃起了另一种希望……
“灵魂的尺寸和成色各不相同,更换对一部分人来说即是背叛。”
“你不是狮子。”“巫女”笑了。她抚摸着我的脸,吐气如兰,“我想我能确定,你不是狮子。”
“你说什么?”
“你是人。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
“这会让你看低我吗?”
“恰恰相反。我还很好奇你会为了‘爱’做到什么程度。”“巫女”说,“我这么说,只是因为你看起来十分了解——只有人才会这么软弱。会对灵魂和精神持续渴求,却在绝大多数时候把自己装扮成猪笼草。他们远比自己所以为的更加依赖熟悉的环境与事物,可惜迟钝的意识让他们误以为自己只需要享乐就能得到快感和满足。直到他们被陌生、未知和不确定打了个措手不及,恐惧才会从内心深处慢慢爬出。”
我想起从小读过的童话。《海的女儿》,小美人鱼祈求海巫为她配制能够长出双腿的药剂,代价是她的歌喉。而我乞求“巫女”为我制作一张柯罗诺斯的脸,因为我曾笃信,只要得到这张脸,就一定能得到陈却忧的爱。
我几乎笃定地说:“你是在说——他离不开我……因为柯罗诺斯之于我,拥有某种特殊的戳记。”
“也许吧。”“巫女”说,“你得承认,你们之间的关系比你和那个男人可要紧密得多。即便你离职,脱下柯罗诺斯的衣服,再也不做人偶演员这一行……你也会被柯罗诺斯重塑,在身体里藏入它的一部分肢体习惯、反应与神情,以及回忆与梦境。”
“我不喜欢你这么说,好像柯罗诺斯能够完全控制我似的。”
“难道不是吗?”“巫女”轻笑道,“它能指导你如何去适当地、诱人地‘表演’,以获得那些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什么?”
“你尚未想象出的,但有可能得到的一切。相比之下,你现在这份小小的执念,只是微不足道的东西。”
“我爱他……”我苦恼地、自辨似的对她说,“很难说这是一种纯洁的感情,非要说的话,他得体、细腻,体贴入微,是个俏皮的、懂得示弱的男人。我会在他倾诉一些无伤大雅的烦恼后更青睐他。同时,他有家庭:一名女性气质强烈的妻子、一个神秘的孩子。他并不对我多谈起家庭,半遮半掩的禁忌反而增加了魅力。我忍不住想象他是怎么参与家庭生活的……家庭会让他更疲惫吗?还是他享受这个最小的共产主义单位如同享受羊水?不过我心知肚明,如果是后者的话,他就不会找上我了。”
我总结道:“你看,爱掰开揉碎后,就是这些东西。土壤般的好感、争强好胜、保护欲、注意力、想象与美化。毫无高级感可言。”
“哦,孩子……”“巫女”说,“这些就够了。我知道你想让自己变得清醒,但激情总会在自己给自己泼冷水时唱反调。”
“是啊……他在哪里?我只是在胡言乱语,我快疯了,如果不说点什么的话我会忍不住哭出来,吐出来或者抓自己的头发,我等不及要见到他,就好像这世界上除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神神鬼鬼和乱坟岗以外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类,找一个他妈的生日蛋糕,他跟着我,他走丢了——我是说我们走散了。我得找到他!找到他以后我就把他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
“巫女”把我抱在了怀里。我的喃喃自语闷在她柔软的胸脯之间。
在她的怀抱里,我终于开口说,“让我拥有一张柯罗诺斯的脸吧,无论如何,不管他是否会爱上我。”我的声音里,是一种连自己也无法躲避的、狂热的绝望。
陈却忧
我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过了片刻之后我才意识到,那是因为抱住我的人是樊心慈。两米高,柔软的皮毛,巨大的手掌,翻涌的滚烫的皮肉下有股野生动物特有的腥臊气味,那么粗粝、原始,几乎熏了我一个跟头。“我跑了很久……热坏了。”与此同时,她说话的声音还是和原来一样。
我触电般推开了她。
这太可怕了。她站在不远处,向地面投射一大团阴影,而我一时间不能分辨,可怕的究竟是不是柯罗诺斯忽然学会了说话。
“你为什么推开我?”她咄咄逼人地问。
这不像她,她直率,但并不偏执。我惊惧地说:“你不该说话的。”
“是啊,因为人不该听懂柯罗诺斯说话。”她笑了,这笑使我心神俱震。
她说,“但你看出来了吧?我是人。你能听懂人话吧?”
她是人。我失声道:“樊心慈……”
她怎么变成了这样?柯罗诺斯不像一件衣服,像紧贴着她生长的皮肤,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严丝合缝地在这层皮肤上展示。“樊心慈……”我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仿佛这个名字昭示着她还是人——我是说,正常的人。
“你难道不应该叫我柯罗诺斯吗?”
我低头审视那团巨大的阴影,自言自语道,“这不是真实的世界。”
“在长日乐园寻找真实是不妥的。”她说,“你在这里能看到任何一面正常的镜子吗?只有夸张的、形变的、失真的你。可赤裸无疑是另一种真实。非常诱人地,你的欲望就这样,被一些神秘的力量推动着诉诸人前。”
“你不应该这样做的。”我说,“变回去吧?我们变回去。”
“你难不成能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吗?”她反问道。
我不能。我意识到,一部分的自己因为在雾气中看不到樊心慈而恐惧,但那只是一个人看不到另一个人的恐惧,是科幻的,是对于同一个物种的最稀薄而本能的归属。另一部分的自己只因为猝然的分离而如释重负。
丧失,是我多么熟悉的状态啊。
“如果你想要一个解释,我可以详细地解释给你听。”
“免了吧,是要我亲耳听你说你是个只喜欢吊着人玩儿的渣男,带着你钓鱼钓来的暧昧对象,给妻子挑生日蛋糕,并且还觉得那么理所当然吗?感情大多数时候没有明确的定义与结果,但我希望你不要把它当作不存在,在被指出错误、走投无路后,仍然尴尬得不肯面对。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我不想你做出这么极端的行为……”我脱力地说。
她轻蔑地笑起来,把我笼罩在可怖的阴影里。“你不喜欢吗?你连看都不愿意看,是不是?这不是你最喜欢的柯罗诺斯吗?你记得她怎么鞠躬,怎么飞吻,怎么感谢朋友,怎么表达疑惑,跳舞的时候喜欢摇尾巴,跨门槛的时候先迈左脚。你记得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她一边说,一边做着这些动作,我心烦意乱,但即便闭上眼,也能分毫不差地想象出这些画面。
“也有你想象不到的。”她得寸进尺地说,抚摸着自己的脸——她刚开始挠脑壳的时候总是摸得不够准,但现在她的脸服帖得吓人。“在这里,我磨掉了骨头。”
她咧嘴,“把骨头栽进口腔,我就长出了獠牙。”
我被迫听着她一点一点解释这张脸生成的过程,仿佛她真的躺在一张手术床上,医生举起电钻、钳子和针线磋磨她的脸,年轻的、天真的、没有愁容的脸。缝合的眼角、外翻的鼻骨、种植的鬃毛,粗粝的皮肤像是砂纸,柔软的舌头上生满倒刺。每一项过程都把她变得离樊心慈更远,离柯罗诺斯更近,她目光炯炯,我只感受到森然的冷意。
那是看着猎物的眼神。
猎人含着卑微的笑,向我伸出手,“现在,我就是全部的柯罗诺斯了。来爱我。”
我慢慢地走向她,仿佛正受着她的蛊惑。樊心慈的笑意一点又一点地变深,她几乎错觉自己快成功了。小美人鱼放手一搏。
我掏了掏口袋。那里有一个打火机,是我唯一确定会与生日蛋糕有关的东西。所以我出门的时候把它带出来了。
一簇小小的火苗出现在她的一根胡子上,转瞬即逝。柯罗诺斯的胡须卷曲了。她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是的:我点着了她的胡子。就好像这是一根蜡烛——生日蜡烛。
同时,我决定补偿她一个真相。我说,“喜喜,生日快乐。”
我点着了她所有的胡子。它们一根一根卷曲,一根一根枯萎,孩子的生命难道是倒流的?我仔仔细细数过,一共六根。我的孩子永远六岁,身高刚过一米二,体重22.1公斤,爱吃排骨和四季豆,门牙脱落,轻微ADHD,入读小学一年级,明白一百以内加减法,读过三百六十五夜童话故事,喜欢柯罗诺斯。
我把一个吻印在她的额头上,以对待孩子一般的轻柔。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看到你永远让我想起喜喜。我的女儿,我永远停留在六岁的女儿。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柯罗诺斯主题的蛋糕吗,十寸大小,动物奶油,六根蜡烛,图案是柯罗诺斯的脸,最好是翻糖的,这样它就能永恒属于你。”
我拉着樊心慈的手,带着她转圈。我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几乎要飞上天去。“喜喜——喜喜——”我喊着女儿的名字,“这就是爸爸为你准备的、最好最好的蛋糕。”
汪鹭知
长日的乐园,童话的世界
有人成为影子,有人戴上假面
长日的乐园,童话在另一边
救世主的声音响彻云天
救世主把我们通通消灭
救世主把人们通通消灭
人们不知应该如何感谢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终身幸福,祝你得偿所愿
祝你寻欢作乐,祝你洪福齐天
祝你享受乐园,祝你感受人间
天地不遂人愿,我们灰飞烟灭
长日乐园解除封闭状态的第二天,我在世界商店的橱窗旁辨认出了我的丈夫陈却忧。他昏迷不醒,生命体征微弱,橱窗的玻璃被打碎了,一只两米高的巨大size柯罗诺斯跌出来,吻部发黄发黑,有被烧灼过的痕迹。我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感情很好,也许……我是说,在我们的女儿离开我们以前。这是一个偶然发生的悲剧。我很在乎这个孩子,陈却忧则已经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很可惜,我们从来没带她来过长日乐园。总是有各种理由。我想,我们亏欠了她很多年,应该为她准备一个完美的、独一无二的生日蛋糕。我的丈夫大概觉得,他找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