坍缩墓园
安欣对李响讲了一年份的话。
20年清明节后两天,安欣去扫墓,两手空空,一头白发。
翌日要上班,路上没几个人,只有墓园前小路的尽头,还有一顶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祭品小棚,老板头皮茬青,坐在门口叠元宝,默不作声,堆了金山银山。安欣走过去问,卖花吗?老板指指身后,还剩几盆被人挑剩下的黄白菊。
安欣就这样提着满手东西,走到李响墓前。他本来嫌花的品相实在不好,皱着脸在太阳下不讲话,但老板一边叠,一边头也不抬地同他讲,都拿走吧,多烧点纸,一年我也就额外多做这几天生意。安欣看着老板,说,你在这里好多年了哦。对,老板说,好多年了,有印象的,我对你。
他把这件事讲给李响听。响,他说对我有印象嘛,我知道的。我每年这个时候都来。但其实我记不清他的脸了,记不清有这么一个人。以前我们认人,多清楚,多灵敏,目光锐利,我感觉,安欣揉了揉鼻子,他说,我感觉现在我变得有点迟钝了。他笑了两声。
李响不讲话。安欣从衣兜里拽出抹布,去野地的水龙头上沾湿,把墓碑擦干净,从前排一块墓的背后拎出一个烧得漆黑的火盆,把黄纸和元宝填进去。他掏出打火机点上火,火苗扑闪着,即刻落进饱和的空气。他本想顺便点一根烟,烟盒推出半块,又收回去。
响,我是先去看过师父了的噢。安欣忽然想起什么,赶紧和李响讲,我肯定是先去看他嘛。不过师娘把他那边整治得蛮好,蛮好。好大的两盆花,白得像雪,开得好,扫得也蛮干净。师娘肯定来得早,我一直落在后面,来得迟,迟两天反正你也不会怪我,对不对。安欣又笑了,这么多年了,我年年迟到,你什么都没说。年轻的时候他就不会笑,嘴角肌肉上翘,比哭难看,孟钰抓他拍完照,看着合影,老是气得捶他胳膊。
说着,他觉得胳膊隐隐发酸。安欣受伤若干,手臂贯穿伤虽然旧,想起还是冷汗涔涔。那时安长林还有余裕管他,许多个相似的骨科病房,白大褂医生老头,对着阳光把他的X光片研究复研究,看不出哪里有误。安长林沉声说,也是心病。无所谓了,心病常在雨夜作痛。火焰慢慢伏下去,安欣觉得手心灼热消减,于是添了两刀纸。
我这几年吧,确实老去医院报道。他拣一根灰扑扑的树枝拨弄,仿佛火焰是李响听他叙旧的耳报神,他必须侍弄得它们热切。响,以前仗着年轻啊,很多事咬咬牙,也就扛过去了,年纪上来,毛病都出来了,也是难免。我去针灸,然后拔罐,医生那老头问我,有感觉吗?酥酥的,有点麻有点热的感觉。我说,没感觉。他说,一点感觉都没有啊。我说,没有。他说,哎呀你这个胳膊怕是废了……我讲,哎,医生,你不好危言耸听的。
安欣举起他暂时的拨火棍,把一点火苗扬上天空。不信你看嘛,响,你看,我拿东西手也不抖的。平时拿茶杯啊,端饭碗也很稳的。不过,针灸我是有在做,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现在我很懂这句话的。别的药呢,我也有在吃,这两年睡觉也老龄化了,我去医院挂那个神经科,人家现在有专门的睡眠门诊。安欣沉默了一会,说,响啊,你说你那个时候就比我能睡,是不是。出任务你压在安全带底下睡,单位值班一沾枕头就能睡,你说说看,你现在还睡得比我早。
燃烧让空气鼓动,安欣避在上风口,但停留时间太久,不免还是被熏得眼红。他从前流泪很快,可看李响的墓太久,只觉得在眼泪落下之前,它好像就已经在眼眶里被蒸发成盐。
熏得我难受啊,响。他说。有了这个理由,他总算抬手揉了揉眼睛。
不说话的时候,安欣就站起来,站直,四下看看。烧焦的纸灰扑簌簌飞远,像火场的蝴蝶。他从前不甘寂寞,想制服每一个他看着不痛快的人,也想逗弄每个让他痛快的人,最熟悉的态度是看着他们露出笑容说他讨嫌。但不知不觉,他就度过了太漫长的、沉默的时间。
风在这段时间里时有时无地停歇。近日暮,本来萧条的墓园里人影更稀,安欣太失神,最终还是把脚下的火盆耗得熄灭。
老板额外给了一刀黄纸,安欣重振旗鼓地蹲下,重复熟稔的流程。我知道你觉得我烦,他对着缄默的无机质物体嘀咕,再多给你点话费行不行。
三十岁上下,距父母离世有十好几年,他同高启强讲过一些小小的往事,高启强回以并不掩饰的记忆。他们只在追溯时按捺暗流,安欣扪心自问,他真痛吗,至亲捐躯前,他识别疼痛的方法还是只有落在身上的拳头一种。十几年后,他已尝试以这种疼痛劝降,即便无果。时间再往前倒推,他更年轻,响也年轻,平平的值班夜,响顺手给他泡杯面,斗室昏亮,他们坐在行军床上。他看到整颗埋在面汤里的卤蛋,大概来自小超市真空包装,安欣的眼泪忽然啪嗒啪嗒落到碗里。他那时真是个爱哭的混小子。李响问他怎么了,混小子哽咽着说,想吃荷包蛋了。
滚水下慢慢凝固合拢的,洁白的水波蛋。他不好直说想念妈妈,也不确定这究竟是具体的,还是个广阔的幻象。
可李响真心细如发,他只在那时提了句,我妈也走得早。然后说,行啦,你凑合吃吧。
安欣想,李响明明比他小俩月啊。虽然现在,这人比他年轻很多了。
纸快烧尽了,他也没多说几句话。安欣觉得歉疚。响,我话是不是变少了。他低头,但觉李响不会怪他,又赶紧抬头,不想叫自己的灰白头顶对着他。没办法,安欣说,该说的话我肯定会说的,剩下的,都到你这里来讲了。确实没办法,他说,不高兴讲的话也讲了很多,听了很多,讲的时候,我脑子里就有一个小人,不听不听,把耳朵塞上。但我……安欣说——他隐约觉得自己腿蹲得有点麻——响,你也别太操心了。
他拍了拍墓碑的一角,借力站稳,看到了金色的名字,注视了年轻的李响。他预备告别,整整衣服,在虚空中扇了扇灰尘。现在我也没什么说话的人,安欣说,响,你看,天快黑了,我怕赶不上公交。那这一年的话,我就和你说到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