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衫
他呢,是一朵花
1.
春天,宇文秋实接过松天硕递来的本子时,刘旸还在苦想他承诺的那一个。他是太忙了,一如既往忙得五花八门,在多个城市间辗转,讲完专场下台,剧院侧门口观众朋友夹道在等。工作人员护在身前预备开道,刘旸已经同索要签名的人左右腾挪地搭起话来,嗓子疲惫了,精神还撑着,听人许愿,听人还愿,一番忙乱,人群散去,终于宾主尽欢。
走几步,路对面是他叫好的车。他一看,宇文秋实和松天硕不在车里,都站在不远处步道的岔口。
“走啊,上车,还杵着呢。”刘旸叫他俩。
松天硕还朝他挥挥手,大概意思是再等等。宇文秋实却把抽了半根的烟掐了,快步走过来。
巡得不远,还在北方,不过眼看着就要南下,松天硕随意挑拣了一个监工的借口说要来找他,把宇文秋实一道叫来。刘旸翻了翻日程说干脆官宣你俩做我的飞行嘉宾,给大家一个惊喜,又埋汰松天硕怎么不早点讲,松天硕说得了吧,单口飞行嘉宾是不是还得我俩挨个上台说一段,宇文秋实说票都沽清了,你这惊喜不是给观众的,是给黄牛的,等人赚得盆满钵满吧就。刘旸说那你俩这趟就是纯来折磨我的是吧,赶紧找个班上好吗,松天硕说,让你说话不算话,哈。
就是在剧院对面,在分道扬镳、逐渐散去的各种人潮以后,宇文秋实接过松天硕递来的一份剧本,白纸黑字,拿透明文件夹包好,订书机磕两个针。夜风已经开始变暖,他就着斜角的路灯翻开第一页,上面只写了句唱词:桃花马,双利刃,与她不差半毫分。
夜风起了点温和的涟漪。宇文听到松天硕在旁边同样温和地说:怎么样,你看看,提提意见,然后,演一演。
2.
他后来想,如果这算邀请的话,可能是有点草率。但就是这么回事,况且松天硕也没说这多要紧,没和他约定什么准确的时限。宇文秋实就着这行字抽了半根,上了车脑子里仍云遮雾罩,把剧本卷成一卷松松垮垮地抱在怀里,刘旸热热闹闹地讲他今晚的现挂,嘴瓢了,节奏差点救不回来,吓得脑门上有汗如泪水一样密密地渗出来,然而有惊无险。
讲着讲着他又忽然说:宇文,虽然我的本子现在还啥也没有,但你放心,我保证,肯定给你写个女装的角色。
刘旸兴致勃勃。宇文秋实想,怎么又绕到这儿来了。
刘旸指着后视镜,宇文秋实抬眼,和自己的目光撞个正着,刘旸说,你没看到自己刚才的样子,眉尖若蹙。
松天硕插嘴说,什么眉尖若蹙,他啊,林黛玉?
刘旸说,也不知道刚刚想什么呢,那么惆怅。
他们讲着讲着就真真假假地拌嘴,宇文秋实倚在后座看窗外。时间逸散了,他刚在外头要求松天硕简单讲讲那个叶姓角色,讲三十秒,松天硕讲之前还先垫上三四句,打不必再打的预防针。你知道的,我们团里的戏,人物之间情感冲突都强,寻死觅活的。松天硕说,叶雁卿,雁卿是他小字,不过也就这么叫了。打小他学的是花衫,青衣花旦戏都要演,唱念作打无一不学——宇文在这里插嘴说,那你让我演个屁。松天硕说,你别急啊,雁卿早早地就倒仓了。
听过两耳朵梨园事的人都知道倒仓是怎么一回事,倒也不是就此就断了生路,但无疑前程紧缩,一派灰败,武旦还能扮一扮,只是从穆桂英倏地降作孙二娘。宇文说,这演的是哪一出啊,落难的凤凰不如鸡。松天硕说,哎,其实是长姐如母。
哑谜就猜到这儿,宇文秋实揣着半道没解的题,打道回京。
他继续翻剧本。雁卿坚持搭了两年武戏,不能唱,不再唱,也许他心气高,猝然落魄的确憋屈,终于干脆决定全部拗断,放弃演员身份,转而去做行政小事,写写材料,跑跑腿。原本指着他一鸣惊人的,在少年时期就押宝他的资深票友唐冶湖,于剧团多有襄助,也为他操心不少,不仅工作上,甚至个人生活。
雁卿十八九岁的某一天,唐冶湖把一个孩子领到他面前。也许是孤儿,也许乱世里同父母亲人走失,总之眉宇间许多惶惑凄楚,唐冶湖说,这是小玉儿。
原来是这样的长姐如母。宇文秋实把剧本合上,揣测接下来的情节走向,雁卿与小玉儿,不是相爱便是反目成仇,唐冶湖又是否打野狐禅?他看过,松天硕也提溜他和刘旸演过那样式的戏,穿白大褂,整套裤缝笔挺的银灰西装,金丝边儿眼镜,白日里是一种面孔黑夜里又是另一种,像麦克白,又像亨利·诺尔曼·白,他很明白这种给情节设色作画的方式:人的面孔总是不止一种,有一款富含浪漫主义因子的戏剧里,人总是善恶鲜明,却又易如反掌,全凭情字所钟。
松天硕畅通无阻进门的时候,宇文秋实已经睡着,手压在被子外面,按着剧本。导演轻手轻脚地避开这块区域逡巡,屋里有暖气,靠在地上活动自由,钻进被子里睡也简单。睡着的人头枕一个小朋友,一只山羊,长着弯弯的棕色小角,它是一只结实的玩偶,棉絮扯得紧实、塞得饱满,能托住人的脑袋。
宇文,宇文。他试探地喊两声,手上套着刚收缴来的钥匙圈,伶仃几个,缀了小小的镰刀红星。不知道得是多不操心的人,才会开门忘了拔钥匙,又进门读了几页书就悠然自得地陷入睡眠。宇文当然是不醒,松天硕根本没诚心喊他,他带着平板来的,里面塞了若干份新鲜出炉的小孩资料和唱段视频,是他掌过眼和心属的小玉儿,都是有童子功的好孩子,本来今天登门,就是打算和宇文秋实一块儿先看一看挑一挑,因知道对方横竖也记不得,又没别的要紧事,他连招呼都没提前打。
结果就是,宇文秋实也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他面前。阖眼深眠,眼皮粉粉的,没刮干净的胡茬青青的,素净的一张脸。松天硕举着手机,就拍下了这样的画面。
3.
宇文秋实的睡颜被广泛传播。
其时刘旸、松天硕和他仨人正坐在东华门那家四季民福里,不知捞着什么好了,座位窗外就是故宫,绿瓦红墙。刘旸说点只烤鸭吧,鸭子上了桌又没人吃,松天硕一边一点一点地揪那个松鼠鱼吃,一边说什么家庭条件,你点完就晾在这儿啊,刘旸说,阳光真好,阳光太好了,我看宇文又要睡着了。宇文在阳光里眯着眼睛说,我没睡,又说,都赖松天硕。
松天硕虚心,说怎么都赖我了;松天硕又心虚,嘿嘿笑了一串。松天硕的确是始作俑者,是罪魁祸首,把照片发送至因特网,没忘了在剧本上贴个小贴纸,不出所料,一石激起千层浪,观众朋友们一顿妈妈姐姐宝宝老婆乱叫,美得好比西子捧心。再者即便不知道剧本叫什么,又是讲的什么故事,总晓得要有新戏上演,于是再狂喜一番。刘旸说,了不起,松天硕连饥饿营销都学会了。松天硕说,你这样讲,就好像我在利用宇文一样。刘旸说,剧本我又不是没看过,你不就是在利用宇文的美貌达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吗。松天硕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啊!刘旸你真是嘴上没把门的,迟早有人治你。说着松天硕又去看宇文秋实,宇文不讲话,在旁边光顾着笑,笑得嘴巴咧成方形。松天硕说,不过宇文真是不能再女装了,再装下去,怎么看他都觉得好看。刘旸说,你看着吧,你看我俩谁先放弃。
连刘旸看了后半截剧本都咂舌。叶雁卿自此和小玉儿相依为命,说是称作没有血缘的兄弟,实际上被捶打厉害的十七八岁少年已是成人形状,雁卿一心把他当自己的孩子养,不让这孩子再沾梨园行,给他取了大名叶玉罗,打定主意要送他去念书。既要把孩子托付给教授文化知识的学校,雁卿也要改变身份,一个更合宜,更像来自于“家庭”内部的身份。
雁卿想,从此,我便假扮他的母亲。
读到这里,宇文秋实哑然失笑,却又止不住浮想联翩。他起身去倒掉桌前一点残酒,拿汽水儿和伏特加随便兑的,溶不好,喝在嘴里先发甜后发苦,然后浮起一股冷冷的酒精气味。
接下去松天硕的心思就有点昭然若揭,非要叫叶雁卿扮一个实打实的女人不可。也不奇怪,他花衫出身,且小学的是花木兰、穆桂英、双阳公主的爱恨情仇,能文能武,做惯了美娇娥,再者他十二三岁时,唐冶湖也是变着花样宠他,只要戏好,不害他的东西什么都愿意给买,连这孩子他也有说法,说:小雁儿,我怕你孤单。宇文秋实原本轻轻揭过这句台词,现下又匆匆翻回头看一遍,悚然在想:这不知来处的孩子,既然是礼物,也就没有随心所欲的道理了。
春往深处走,松天硕筹备建组。宇文秋实给他发消息,罕见地约见,细想一想,地点定在中戏门外他常去的、熟悉的咖啡厅。松天硕说他穷折腾,就在家门口不行吗,但人还是拖拖拉拉来了,穿个趿拉板儿,背个双肩包,一来就说忙,但把剧本散页和技术资料摊了一桌子,然后说:得亏太阳还没下山。
宇文秋实不急不慢的,拣要紧的瞧,松天硕的字像小乌龟爬,写急了是小乌龟张牙舞爪地爬,难看。松天硕解释说,这回唯一的大改,是把雁卿和唐冶湖的感情桥段删了,审查的空子不好钻,即便是女装扮相,也得删,好在剔干净了也不错,倒少了一些枝蔓。又碎叨叨地说,小玉儿两个小演员总算都敲定了,确实还想再加两个平行卡,只是场次不够,没这个必要,经费也不允许,孩子是好的,透灵了,你得空得来风雷见见,磨合磨合。再问,我这里有戏校的青年演员,条件不错,但他们都是一个毛病,演起话剧来一板一眼,程式味儿太重,一时半会儿还磨不掉,所以还想着给青年的小玉儿空一个B卡出来,你忖度一下,还有谁合适?
噼里啪啦一顿说,熟悉的工作人格。宇文秋实一般不大条分缕析地搭理,因为松天硕提是提,问是问,实际上心中早就有了成算,也不再设想对方会拒绝。他唯独想了一想,喝掉最后一点咖啡,说,小苗行不行?
松天硕恍然,说哦,在脑子里模拟一番,拍板说:可以。
宇文秋实又问,唐冶湖是谁来演呢。
当时松天硕正把他乱七八糟的大背包搁在膝头,从里面掏东西,掏出一堆散碎无用的家伙什儿,纽扣、小票、一根手指长的小手电,两撇小胡子。宇文秋实不防他把小胡子粘在上唇,忽然抬起头问:我这样,像不像?
宇文秋实说:像啊,像高俅。
4.
当然松天硕最后还是没亲自上阵。剧团前辈里,尚有形象比他更贴合唐冶湖这个人物的,加之这戏布景和服装都多,迁场任务繁重,实在难以分心。叶雁卿光是裙装就挂了十几套,挨挨挤挤地在服装间的衣架上,看着都有些不堪重负。宇文秋实穿梭在这些鲜亮的衣服里,松天硕把一根中性笔别在耳朵上,手里还攥着手机发语音,也陪着他挑,一副三头六臂的模样。宇文秋实说,这都太打眼了,我站这堆衣服里就是一灰扑扑的大爷。松天硕一边给舞台监督说门帘的尺寸和花样,一边拎出一件缃色的倒大袖旗袍说,拿着,不就欠捯饬吗,你试试这个。
倒大袖,娴静,平敞,好活动;缃色,明丽,又不张扬。到底是导演,眼光这样毒辣。宇文秋实坐在镜前,化妆师给他试戴假发套,先试了带大卷的,又试了童花头,甚至翻出一顶结了麻花辫子的。像女学生,招人疼,化妆师说,宇文秋实把手机对着镜子,他说,年龄感是不是还得上来点,化妆师看着他的手机镜头笑了,说,是的,这造型有点太稚嫩了,不过宇文老师是不是也挺喜欢的。
宇文不好意思地把手机放下,没拍。他羞赧,但承认,的确在更接近女性化的舞台形象时感受到无需多言的美。这种美真的属于他吗,这件事使他时常地困惑。当离开角色,他在自己心里是自满得意的小王,在冰雹夜心灵受创的小孩,不太正式的散漫恶童,不苟言笑的不正经人,没作假过,全凭自己心意,那么一定混沌、肆意、张牙舞爪,不太好看。这种整洁、浪漫、富于艺术性的美真的属于他吗,只能说,很显然,并不完全属于他,他是某一颗机芯,但光彩的能量不全是他的心脏泵出的。
但他也参与创造了,的确很美,而且这美附在了他的肉身上,大可以不吝细看。宇文秋实偶悟:我正儿八经地把自己当做客体了。
这样想他反而松了口气。至于松天硕,那是个在中心制里如鱼得水的导演,他是完全该把演员的角色当做客体来审视的。
想到这里,化妆师出言打断他,宇文老师,这个发型您看是不是好一点?我刚问您呢,您没听见,走神了。
宇文秋实看向镜子里,原来是低低的小发纂,八字刘海儿,像林徽因。
您稍等,他说,我照一张儿。
他注视着镜子,并没抬起手机,不知陷入了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记忆遗迹。
5.
叶雁卿绝大多数的戏都并不难排,因用不上什么身段唱法,这是一个业已对梨园心灰意冷的人,连日常挎着菜篮子上街买菜,都刻意叫自己只哼芭乐歌。那两个演小玉儿幼时的孩子练了四年多,也登过台,比过赛,亮相时的样子熟得不得了,大家为表亲切,也不叫这俩小孩本名,就按年龄和个头给人家排了,大的叫大玉儿,小的叫小玉儿。大玉儿来得少些,松天硕还偷偷背着人讲,说人小孩来了一地的“大玉儿”声,像在叫孝庄。小玉儿又格外黏着宇文,爱往他身上猴,连打瞌睡时都贴着他,宇文自己靠墙根倚着,旁边一团睡得扭股儿糖似的小孩,他隔着软毯子轻轻拍一会儿小孩的背,给小孩哼《大花轿》,母慈子孝,但是好笑。
轻手轻脚路过的演职人员都爱上这幅岁月静好的场景,偶尔还有人打趣,宇文老师挺喜欢小孩儿啊。闻言,宇文看一眼睡得一头口水的小孩:还是孩子呢,孩子,就没有不像小狗小猫的。他跟来人笑:还是喜爱小猫小狗略微多些。
不过小孩的专业素养,不用说。松天硕也是特意挑拣了,选出这么两个基本功够用的孩子。谁叫叶雁卿接下来的人生,几乎是一种因果报应不爽的具象,他一心预备培养着上完小学上中学,就算考不上大学也能念个职校的小玉儿,偏生爱听戏,爱唱戏,放学放假都往戏园子剧场里跑,别说做作业了,上课光顾着打瞌睡,被拎出门罚站了半堂课,老师一打眼,见他自动自觉地在走廊上压腿。叶雁卿鞠躬尽瘁,斗智斗勇,软硬兼施,舍不得对这个心肝儿肉一样的宝贝下狠手,终于还是迎来班主任叫家长的一天。
宇文穿了倒大袖配背心的上衣,改良过的马面裙子,站在班主任办公桌前,老师叹了一口又一口气,说,孩子的志趣不是不能引导,但实在不能硬掰,学校也容忍了这么久,您看这孩子有起色吗?有哪怕一分心思在学习上吗?《孔雀东南飞》他倒是背得,只可惜背的不是“五里一徘徊”,而是“奴每日在机房穷心尽力”。叶女士,您还是把他送到戏校去吧,别耽搁了好苗子。
到此,有段戏就漂亮得很。叶雁卿心事重重地返家,还没进门,听到唱机里在放《棋盘山》,正好还是窦仙童的唱段,他从窗格里偷看,不知道小玉儿从哪儿翻出他过去做花衫时的头面衣裳,正期期艾艾地跟唱,那一板一眼,一颦一笑,虽然不够扎实,但神气实在像样。他又羞又愤,又看得出神,只觉百感交集,进门把小玉儿捉个现行前,先拨了唐冶湖的电话。
那小孩儿便在他崩溃边缘的、尖利而心碎的质问中,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哀求。唱机里反复放着窦仙童出阵前的唱段,小玉儿痛彻心扉地且哭且唱着,“哪家的女子有本领,居然也有上阵的人,兄长为何败了阵”,恰在此刻,唐冶湖踏进了门。
小玉儿排得动了真情,真哭了。松天硕赶忙叫停。小孩一旦哭便难停下,抽抽搭搭地打嗝儿,宇文松松垮垮地把他揽在面前安抚,又说他唱得好,可自己的眼神还飘着。于是松天硕又走上前来,先蹲下给小玉儿递儿童纸巾,把这孩子轻轻地从宇文的怀抱里扒拉出来,把他沉甸甸的小头面也顺手除了,交给场下的爸妈去安慰,然后给宇文递了瓶水,叫他去一边坐一会儿。
宇文秋实沉默地坐着,松天硕沉默地坐在他旁边。宇文身上还是那件格正的裙子,软平底鞋,松天硕不知怎么还在想着戏里的事,说你这裙子还得换一条,这条够端着,不日常,裙角扫着个鱼缸都能给掀翻了。宇文秋实也在想戏里的事,只不过不是同一桩,想了半晌,说了一句,最后还要我唱一折,可真是献丑了。
松天硕说,就一小段,又没有武打,能练的,我给你好好调调。总不能就最后唱戏的时候找个人替你,那多可惜。
宇文秋实说,哦,这会儿不要童子功了。
松天硕说,你要正经演个什么旦角,那肯定还是得啊!
算了,大约在松天硕看来,这大半篇幅仍是过日子戏的前花衫,还是该属意一个有舞台功底的话剧演员。下辈子吧,宇文秋实说。
松天硕乐了,你一个苏维埃小战士说什么下辈子。
宇文秋实答非所问地说,下辈子吧。重复一遍,像上个词的余温。
6.
把和小玉儿的戏都差不多顺过一遍,苗若芃也进组了。他还有别的工作,并不是每次都来,但挺喜欢这个故事,爱在排练场问这问那地乱窜。在熟人局里,松天硕更松弛些,不再被导演的角色感束缚得那么重,笑嘻嘻地看着苗若芃蹬一双绣花高筒快靴,试图翻跟头。红色的靴筒上绣了几只喜鹊,衬得小苗喜兴得很。
松天硕说,要把张呈也叫来,他俩能马上把这房顶掀了你信不信。
宇文秋实变了个发型,把刘海抿了,发髻上插了根钗子,扮相更像个操持家务的妇人,改穿三折领的深色衬衫和半身裙,袖子挽起来,露出小臂。松天硕还惦记着袖子得改,也许带点松紧的七分袖更好,不至于叫他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太扎眼,宇文没理睬他,半阖着眼默词儿。
小玉儿长大成叶玉罗后,就是第二幕。其时秘密逐渐揭开,唐冶湖的戏份多起来,大段对白,大段独白,节奏轻重缓急,松天硕卡得很严厉,亲自用电子锣鼓经慢慢地敲,把韵律感一点一点敲得严丝合缝。饰演唐冶湖的前辈在戏曲舞台上打磨多年,十分熟稔,但宇文秋实得把这些叮叮咣咣的声音嵌进心底的节奏,反而多了一道工序。
蛛丝马迹浮出水面,叶雁卿千难万难想阻挠的小玉儿学戏之心,原来始终是唐冶湖在帮他实现。这老狐狸借了钱,向他指了学童子功的师傅,还不厌其烦地告诉他,叶雁卿虽然不再唱戏,心里却始终为自己倒仓而憾恨,所以他无论如何,要做叶雁卿没做到的事,要弥补他的憾恨。
不知是因为唐冶湖狡猾,叶雁卿嘴笨,还是因为唐冶湖陌生神秘,叶雁卿却和小玉儿朝夕相处,总之,孩子把姓唐的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对于不要他听戏看戏唱戏讲戏的叶雁卿,倒是十分叛逆。那一点一点枯燥严苛的苦,小玉儿也熬过来,阴差阳错还是接了叶雁卿的衣钵,扮穆桂英、花木兰、双阳公主,唱窦仙童,《棋盘山》。十四五岁,出落得清秀,身形颀长,叶雁卿为他捏了一把又一把汗的倒仓之事,也有惊无险地过了。
唐冶湖重振旗鼓地开始捧小玉儿,过了凶险的关窍,他只觉得万事大吉,又容光焕发,提着礼物和雁卿一道为小玉儿庆祝。不多时,雁卿却病了,病得蹊跷、突然,没有任何征兆,也没什么显明的症状,就是面颊酡红,没有力气。
你是嫉恨吗?饰演唐的演员念白道。
叶雁卿说,我只是没有指望。
唐说,你分明只差一步就功成名就,我正在筹措新的演出,攒上几个好戏班子,几折当家的好戏,再捧小玉儿唱一出《棋盘山》,你看他现在的模样,一如窦仙童唱词里说的,桃花马双利刃,与你不差半毫分。等他一炮打响,你的生活又和从前一样了,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小玉儿是你一手养大的,孝敬你是应当。
叶在病榻上挣扎起来,我一手养大的?倘若我养大的孩子能听我劝,就不会今天还在戏园里挣命,我不准他做这行,他想孝敬的恐怕也不是我,而是捧着他的人。
唐说,你还是那么骄纵,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就胡乱猜忌。我也是为你好,这孩子一颗心也是向着你的,你怎么都不明白。
叶玉罗就在这时候端着一盅汤走进来,叶雁卿看着他说,小玉儿,我问你,现在我要你抛下梨园里这些虚名喝彩、蝇头小利,和我一起远走高飞,你愿不愿意?我养得起你,不会少你一口吃的,也不要你成大事,光宗耀祖,只想我们一道过平凡日子。
松天硕喊了暂停,说这里节奏掉了。
苗若芃揉了揉脸说,其实我一直不太明白,怎么忽然这句就转到我了。
宇文秋实一骨碌起身,做了几个拉伸。
唐不过是外人,在雁卿的心里,他再怎么掺和,都不如你的态度重要。松天硕讲,你在这里停顿是必要的,但不能是空白的停顿,仅仅惊讶、惊慌,太苍白了,小玉儿是带着预感和答案进门的,也许他已在门外偷听了一段,并已经想好要继续唱戏,拒绝离开梨园——他们二人之间的冲突才是这场戏的本质,用诗意些的话来讲,也就是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宇文秋实说:用黑格尔的悲剧冲突理论来说,就是两种片面的伦理实体彼此对立,双方各有辩护理由,却因此把对方否定和破坏掉。
松天硕说,不知道人还以为你刚下戏剧理论课讲台。
苗若芃在一边摸摸下巴,反射弧长长地说,这也能算个双关,小玉儿要唱戏,就肯定负了雁卿。
宇文秋实玩笑说,谅你也不敢。
说实话,还轮不到他负呢,松天硕看着苗若芃,笑着补了一句,我是说在这个本子里啊。
7.
空暇时间,苗若芃向戏校的年轻演员学身段和唱腔,作为交换,也纠正他们日常戏份里台词的断句和重音。年轻人容易熟络,一来二去就搭上话。那个演叶玉罗A卡的男生笑起来腼腆和善,和他说,你本来的长发也很好看,又向他请教人物情感逻辑的处理,小玉儿和雁卿,到底是假母子,还是真兄弟,大多数时间,小玉儿会浸泡在这种由叶雁卿营造出的幻觉里吗?
其实吧,苗若芃手里掂着一柄雁翎刀玩,我觉得这里一直挺扯的,交代不清楚。叶雁卿再怎么扮女人,他生理性别还是男的,况且平时他要工作,只在小玉儿学校那里假扮成一个母亲,但小玉儿上了戏校以后,回到知根知底的生活环境,他又没必要再扮了,小玉儿肯定没错觉过他是女人,至于是不是妈妈……要看他内心深处是不是渴望吧。
应该会吧,那个男生说,毕竟小玉儿听的磁带,都是叶雁卿十二三岁的时候唱的。他应该心里和他很亲近,只是因为叶雁卿太别扭了,小玉儿越长越大,也不好意思表露出来。
苗若芃挽了个刀花——这是他这几天学会的新技能,他表示同意:是啊,叶雁卿太别扭了。
那个男生说,宇文老师和叶雁卿完全不一样,我总觉得他是个什么都能看得明白,活得很舒服的人,没想到他演起叶雁卿来也没什么违和感。
因为他是很优秀的话剧演员。苗若芃说。
那个男生说,不全因为这个,我后来又想,什么都能看明白、活透彻的人也不适合演戏,演戏的人心里都需要有欲望、有执念。
苗若芃说,你这个刹那,真像小玉儿。
他自此把这个小玉儿讲的这句话记在心里,然而再怎么琢磨也想不通宇文到底有什么无法廓清的欲望,想着向宇文旁敲侧击一番,又不好意思单独开口邀约,只能借着吃盒饭的机会,抱着餐盒坐到宇文秋实旁边。那儿本来松天硕坐着,天赐良机,吃一半他被道具老师叫走了。
宇文见他坐过来,说:这天儿都变热了,干嘛一个个挑我旁边坐,排练出的汗还不够多呢吗。
苗若芃说,老一个人吃饭容易得胃病。
宇文说,这个知识点很新鲜,没听说过。又说,也不知道刘旸什么时候来看看这个倒霉催的剧组,老吃松天硕这儿的饭,吃得面有菜色。
苗若芃说,哥你觉得,叶雁卿这个角色好演吗?
宇文敏锐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啦,他说,角色揣摩上遇到困难了。
没有,苗若芃说,揣摩你的角色遇到困难了。
你揣摩我的角色干什么,宇文笑,看到苗若芃的神情后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改口道,你俩一块揣摩呢?但小玉儿和雁卿之间的感情,没有定法,但凭各人的理解。包括他们到底是兄弟,还是母子,其实都混在戏里戏外,拉扯不清,叶雁卿本来就是个糊涂的,但倔强的人,他也妨害了小玉儿,因为爱他,阻绝了他的自由意志。
松天硕这时候回来了,见到苗若芃,招呼了他一声,站在当地把自己最后两口饭扒完,末了叮嘱宇文:下午两点开始啊。说完就又准备走。
不早点儿吗?宇文说,今下午不说要试试连一下勾脸吗。
差点忙忘了。松天硕说,那就一点半。
宇文自己不会勾脸,这回不能把这段堂堂正正摆在台上,松天硕想了个法子,做一串关于叶雁卿幼年学戏的闪回,由小玉儿和叶玉罗在台上一起扮,配合灯光和锣鼓经做出定格和剪影的效果,趁着这段戏的时间,雁卿便在台下迅速抢妆。设想得很热闹,今儿才第一回正经付诸实践。
小苗,我都有点儿紧张了。宇文说。说着,他站起来,晃晃悠悠带着饭盒出去了。
看着他悠悠然的背影,苗若芃好像明白什么,又好像没有。
8.
叶雁卿的重头戏,实则还在更后。
那是一折堪称华彩的段落。宇文为之和松天硕你来我往地讨论过多回,宇文的意思是为什么非要让小玉儿也落难一回,就为了叫叶雁卿拖着残躯回来唱戏?松天硕则坚持要保留这个结尾,他说京话剧最核心的冲突是明明白白摆着的,就像文艺复兴时人渴望做万物的灵长,古典主义作品中无法摆脱对荣誉的追求,所有关于唱戏的故事里,有一条不成文的守则,戏开场了,就一定要唱完。
松天硕说,所以一定有什么敦促戏开场,阻挠戏进行,也一定会有什么天降神兵,充满神性的人,像以身补天的女娲一样,把这出戏完完整整地唱完。
唐冶湖筹措的演出顺利开场,除却要唱一折《棋盘山》外,小玉儿还与他人共同搭演了一场《虹霓关》,半小时的小戏,他演东方氏的丫鬟,说白清脆,年轻活泼,已经赢得不少喝彩,谁知道就在准备走去后台改妆扮窦仙童的时候,小玉儿一个不防,在这黑漆漆的地方踩到了一堆废旧的木料,摔在了一堆粗粝的木刺上,还挨木条砸中了腿。连前场的观众都被这巨大的声响吓坏了。唐冶湖急忙叫人去看,搀出来一个小玉儿已经半脸满手的鲜血淋漓,无论如何,大轴是不能唱了。
唐冶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拿这出《棋盘山》做了重点宣传,唱段经典,还在海报上绘了小玉儿的剪影,许多人就为听这一折来的,要是临场取消,这场子非被砸毁了不可。
一拍脑袋,他只有去求叶雁卿。
多年不曾登台的叶雁卿;早早地在变声期倒仓的叶雁卿;对梨园心灰意冷的叶雁卿。
宇文秋实晃着剧本说,这儿,你看,理想得简直有点荒谬。想想他这一把年纪,一把嗓子,叫他救场?叫个随便什么别的演员都比他强。
松天硕说,那你现在能唱了吗。
宇文秋实跟着他吊嗓子半个月了。
松天硕说,那你想唱吗。
宇文秋实纠正说,你是问叶雁卿想不想唱。
他们没有威胁彼此,只是无言对垒。过了半晌,宇文秋实想了想说,那,让他唱吧。反正谁也不能百分百肯定他唱不了。
排练室里那会儿只有他们两个人,阳光透过高高的排窗斜射进来,把松天硕的头发弄得金灿灿的。宇文秋实盯着他几乎呈麦子色的头发想,他太明白了,松天硕就是这么一种人。他会问出这个问题,而自己最终还是不忍心在每一个这样的问题后面,添上一个否定的答案。
9.
紧锣密鼓的合成期间,售票的工作也在有条不紊推进,久旱逢甘霖,刘旸总算来慰问贫穷文艺工作者,关上车后备箱,他提着大包小包,kana举着手机录他。
我们现在来到的是风雷孤儿院,我是热心捐助人刘旸教主,刘旸轻车熟路地走进去,我们非常高兴地得知,再过几天这里就要整体搬迁到国家话剧院小剧场,通过卖力演出的方式,改变入不敷出的处境,我们更高兴地得知,《花衫》演出票已经售罄,只剩下海鲜市场的黄牛还在猖獗,我对黄牛的艺术眼光非常好奇啊,哦对我前两天问松天硕有没有多的工作票,你们知道他怎么说吗,他说你去问问黄牛手里还有没有,要不我帮你问问国话的工作人员能不能在过道给你支个小马扎,我说天硕你知道吗180的票现在闲鱼卖双倍黄牛都要沉吟,得亏不是我自己要这张票,不然就这态度谁看你的,哎,松天硕未富先拽,松天硕耍大牌……
看到松天硕本人了,刘旸遂收了声,开始提起另一个话题。
宇文在哪儿呢,我不想看你,刘旸说,给我看看扮上的宇文,这是我vlog的流量密码。
松天硕大笑着往镜头前面挡,说刘旸,美得你,凭什么说看就看?想现在看你就答应我,首演先给我订俩花篮撑场子。
在闹成一片以前,宇文秋实慢吞吞地走近,他没扮上任何行头,甚至还没化妆,戴着口罩,鸭舌帽,眼睛亮亮的,看不见他的下半张脸,但知道他在笑。
10.
正经首演那天,朋友们人到礼到,热热闹闹来了一大串。松天硕硬是又挤出十分钟出来寒暄,挂着工作证戴着麦,刺啦刺啦,一边还监听着剧场里的工作流程。花篮挤满半个走道,他分心辨认,一对金灿灿的花篮,左边写着“努力的人就是最棒的”,右边写“这出戏的导演是最烫的”,不用说,是刘旸这厮送的,又往前走了一段,他注意到一个单独的花篮,大约是因为没署名,被人冷落着,也没人合影。拿起那张埋在鲜花丛里的卡片,松天硕看到上面写着一行诗:虚名薄利不关愁,裁冰及剪雪,谈笑看吴钩。
怎么有人自己演戏还送花篮。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忽然眼眶一热,返身向剧场后台走去。
全长108分钟。剧场不大,一共五百来个座位,松天硕前半场一直在二层控台后面,全场最高的地方,盯着灯光,盯着音效,抿着嘴一言不发,既是害怕打扰专业的工作节奏,也是害怕自己失控,影响整个剧场齿轮的流畅。第二幕时他得上后台去了,他要去给宇文秋实勾脸,《棋盘山》,窦仙童,凤冠云肩,绣了牡丹,缀着丝绦,窄袖紧腕,扮上是个俏女将。宇文秋实刚从下场口走进二道幕后,满脸汗水,一言不发,他已经在那里等,坚定地握住宇文秋实的手,把他拉到靠椅上坐着,宇文秋实闭上眼,任造型师给他扮上行头,任松天硕在他脸上勾画,松感到自己心里几乎升起一阵所向披靡的豪情,台上的每个鼓点都和他心里默念的那一版相合,在最后一串急急风结束前,他拍了拍宇文的肩膀,近乎凑到他耳边说,“好了。”
他看到宇文的睫毛在轻轻地颤抖。
紧张。有什么理由不紧张呢,他自己的作品,自己写了,自己导了,劳心劳力,巴心巴肝,第一次他把一整个自己全盘认可的东西攥在手里,有任何父辈和人生经历的影响都无所谓了,人不就是靠记忆堆叠至如今吗,这个作品是他的,完全属于他的,至少。宇文,完全没尝试过的新角色,新的挑战,他大概也难以忘怀。松天硕站起来,从侧幕条后看宇文秋实。他走进舞台,像跳进一个金色的梦乡,不再为自己担忧。他们相识真久。
松天硕忽然想起刘旸那天开玩笑似的、赌气似的,说谁先放弃写让宇文女装的角色这种话,这个词果然还是用得太重了,不存在是否放弃这么一回事,因为不存在这样一种艺术坚持,这至多只是一种戏谑的偏好,而它最初起于一则实际的考量。松天硕记得那只几乎没动筷子的烤鸭,最后他打包带回家给自己丫头吃了,小姑娘说滋味明显不如大董,而全聚德还凑合,不过还是吃得挺香。松天硕笑道你爸这工资流水能供咱家吃几回大董啊?他成家立业了,在艺术行当里安身立命,有点小人脉,有点硬本领,不愁太离谱太够呛的事,挺像话的生活。耳机里对讲在催了,导演,导演,时间差不多,您可以上台了,是,松天硕想,他知道的,他就在场边候着,演员都谢完了幕,受完了赞赏,他该上去了,介绍一下大家,讲点动情的话,京剧好,京剧真好啊,他登台了,越来越近,追光灯下,宇文秋实挪着步子,给他腾出中央一块地方,松天硕想,下了台他得好好夸一夸,他真是,顾盼流光,光芒万丈,他真是漂亮。
这一刻,除了这个,松天硕什么也没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