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岛上唯一的狗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1.
三句话,让吉普岛警署的好人龙署长为我增加一项精神状态筛查。
事情是这样。我被押进警署的时候,大厅里正好有老人报案,火烧眉毛地说自己丢失爱犬。
我匆匆被搡过,轻轻一瞥道:丢狗?
警员说,不要你管,回过头去。
我看着龙傲天白生生的,年轻才俊的一张脸说,这可真有意思。
我笑道:整座吉普岛上,分明只有一只狗啊。
2.
我竖起手指发誓,对自己说出的话负责。这不仅由于我长期盘踞在这个没什么实际好处,但说话有些分量的位置上,也由于我并不愿意说谎。事实上,你可以认为我信某种宗教,而它的教义第一条就是不打诳语。你看,我的五根手指都还健在,左手也是,在黑帮这一行当里,手指几乎等于壁虎的尾巴,未磨损任何一次再生的良机,即便不能表明我身手矫健,自我保护能力强,也至少彰显我受人荫庇,运气不赖。
更何况,狗的数量又不是什么机密。它的名字我也大可以一并告诉你。波波茶,我们都叫它波波茶,三个音节、包含叠字的名字对于一只狗来说,是可爱的、脱俗的,近乎相当于独一无二。它是一只西高地梗犬,柔软、轻盈,充满活力与瞌睡的时间对半分,要做什么,一切只凭自己心意。
只是恕我不能确定,这到底是谁给它取的名字。就算把毒蛇帮的所有文字和影像资料翻烂,也得不到确切的答案。
这倒不是说毒蛇帮是什么历史悠久、史料丰富的帮派,丧波卧底十年,有资格证明我们曾经历断代(龙署长:“他不知道。”),好吧,反正我们屁滚尿流地举家逃难过。是因为青龙帮?还是因为老署长退下前的最后一哆嗦?
记不清了。毒蛇帮就是一大笔糊涂账。你心里有数,再见,龙署长。
(龙傲天离开了。)
有据可查的影像,我是说那只狗出现的影像,应该和原本的大当家有关,也就是说,原本的大当家该是他,不是我,不论从年资还是本领来看,都应当是这样,老帮主本来也这么认为。名字,一定要问他的名字吗,警察的习惯,真是令人感到陌生啊。
那暂且登记为罗圣灯吧。圣灯,我认为很少有人会用一件物品节束自己的名字,也许它起于一个重要的,或者偶然的节点,比如杀完人,清理作案现场时,他突然在进门处的佛龛上看到了飞溅的血滴。他轻柔拭去,意外发现血竟把佛前的金灯滋养得更加光亮圣洁。佛灯圣虔,释法无边;大罗神仙,真语妄言。于是他就此决定了自己的本名。
我的名字?哦,我只是在一次杀人时,顺手取走一张B1机动车驾驶执照。你们已经搜到了它,它属于马旭东,我用了那司机的姓名。我不会开货车,因此非常羡慕。
罗圣灯喜欢使用热兵器,常用一把6英寸柯尔特左轮,他枪法很好,他的女儿青出于蓝。狗是他在械斗中救下的,家养犬,柔软洁白,像一团不经世事的毛毯,惊慌失措地出现于一栋失火的大楼窗边。罗圣灯纵身而上,白狗颤抖着跃入他的臂弯,那时我的人生刚刚铺展,旁观一切,认为这是一次里应外合的镶嵌。
枪管滚烫,狗亦温热,但它们的温度,一是死的序曲,一是生的昭彰。他抱狗的姿态熟练,甚至温柔,我的一生中很难见到这一男性形象,立刻将其作为我的毕生理想。
罗圣灯那时是年轻的父亲。因为这只狗,他去见贪吃蛇,宣言放弃原本不可能旁落的大当家位置,做大当家的人不可有软肋,他说,我如今身骨,除了软肋已无他物。老帮主说,那该让你做些什么呢,罗圣灯说,让我离开,老帮主说,你手上沾的血越多,怎么做的梦却越发美了。老帮主说,我不杀阎罗,恐做噩梦,既然难担大任,那委屈你留下充做化身吧。
脱去报身,以空为心,大当家只有一位,却有许多影子,罗圣灯从真的落为假的,并不感到羞愧,反而一身轻松,他推脱掉的工作,就全丢给了我。
这就是罗圣灯的故事。他做父亲,一双儿女是妙见大士与天地难寻的傻子;他做饲犬者,乐此不疲地与狗游戏,事实上,我们都很喜欢这只狗,只是不知从哪一天起,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实际已是波波茶二世,或三世;他做影子,为此努力学习商场规则,把枪传给天赋异禀的女儿,但作为兴趣,而不是谋生的手段。他不再做真正的大当家。
不过大当家和波波茶,是一回事。在这个名称下面,是谁都一样,谁是都没关系。反正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余下的皆是残影。
你好像不太相信我的讲述,我知道这对于你们而言,不太可信。
把这些口供都给龙傲天看吧,他会廓正勘误,也会想起很多往事的。
3.
我最早见到宇文那会儿,她是少女模样。
这令我产生隐秘的危机感,水汽延缓人的衰老,残忍和乖戾又阻止皱纹蔓生,于是这成了我为自己培植另一个秘密的方式,以便十年如一日地令人感到,我始终年轻,没有力不从心的可能。
宇文,宇文,我远远地叫她的名字。她穿着白色洋装短裙,赤着脚,仰头从树上射落椰子。椰子落地的声音是闷闷的,扑通,扑通,没有任何水花的声音。她在那些逐个落下的椰子中灵巧穿行,小狗熊无知无觉、天真懵懂,在挂落熟透苞米的大田里丢三捡四,但宇文太聪明了,她用眼睛就能看出汁水最丰甜的椰子是哪个,她用枪托砸开弹孔,凑近抱饮。听见我叫她,她赤足跑来,问我,有事吗,马哥。我一手把丁尼生诗集举得高高的,一手死命拦着那个咬我胳膊的犟小孩,说,你把这小子从我身边带走,赶紧的,闹得他。
宇文话不多,把椰子塞在小龙怀里,一手拽着他,一手握着枪,扭头就走。我说,当心果汁水沾裙角上。我看两眼丁尼生,这老头说,时间没有现在,永恒没有未来,也没有过去。我又看两眼宇文,她留给我一个乱发翘起的后脑勺,抽条的小姑娘,好一头黑亮又硬的头发。
贪吃蛇那段时间沉迷武侠小说,金庸,古龙,梁羽生,除却达到前所未有之生命的大和谐以外,他还钟爱那种取名方式。所以他给那捡来的小孩取名龙傲天。我不确定贪吃蛇又打算把他培养成什么,他没有自己的孩子,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又有许多收来的孩子。毒蛇帮是一个不存在“自己的孩子”的地方,因为血脉是一种会让人丧失理智的、原初的激情,它对我们生命中那种得过且过的安全阀门有危害。所以,一旦有了“自己的孩子”,要么死,要么从精神上不再信仰毒蛇帮。比如罗圣灯就是后者。无疑,为了宇文,为了宇文的弟弟,他选择了另一种生活,鞠躬尽瘁的生活,这与我们截然不同。
所以在大多数时间里,波波茶无法被顾及,它简直成为在毒蛇帮里散养的小野物。好在人命按条数算,赏金蹭蹭上翻,狗却总能在腥风血雨中间讨一个小窝。或者,换一种说法,人与人兵戎相见,但对狗的感情,是零碎的钞票,我们大多数时间都能从兜里掏出一些。
是宇文率先发现了这件事。孤身一人的小孩,需要玩伴的年纪,我总不能带他去包含地下服务的游戏厅,或者过早教他瞄准靶心杀人。简单来说,我们不懂幼儿教育,龙傲天绝大多数时候跟狗玩。宇文有一天在旁边试图用弹壳摆一只蝴蝶,摆着摆着被午后的日光晃了眼,说,马哥,我怎么看着小龙和波波茶像是双生。
白生生的小男孩儿,白生生的小狗。波波茶踩在小孩的肚皮上,轻轻地伸出舌头舔他的脸,小孩一脸口水,试探地亲了亲他种族不同的兄弟,他基本上不说话,用踢人咬人和安静表示自己的情绪,我们一度以为他患有自闭症,但吉普岛本地医院称他一切正常。亲完波波茶后他确实开了口,波波,他眼神亮晶晶的,很罕见,他说:你要是会说话就好了。我不爱说话,因为没有想说话的人。
那天那小孩看得我心里发毛,他早慧得不像话。一旁的宇文闻言,用弹壳敲了敲桌角,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她说,波波茶,过来。
波波茶立刻丢下了那小子,热情洋溢地扑进宇文怀里。我转头看见,她脸上噙起一抹胜利的玩味的笑。
后来宇文消失了好一阵子,贪吃蛇问起,罗圣灯说,吉普岛的教育资源有限,我送她出去念书。贪吃蛇愣了半天,说,简直荒唐,你以为你能送走她?罗圣灯说,那是她自己的事。罗圣灯说,我只是不希望她在这里,或只在这里,存放太多刻骨铭心的感情。鸡蛋没法放在太多篮子里,不要紧,至少在第二个篮子里,放一个。
老帮主笑得眼睛眯起,你别忘了,吉普岛是闻名世界的旅游胜地,异乡人总是能在本地人心里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再说了,你的这个孩子,一生都没什么可担心。
4.
等我到了罗圣灯那时的年纪,我莫名地想,他可能是提早觉察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端倪,打算用物理隔绝的方式掐断这一苗头。他本来能说会道,常有惊人之语,老帮主说他的脑子像歪了十五度锐角长出来的,加上又做了不少时间商人,莫名给人以狡猾又沉静的感受。
所以,他不可能不知道老帮主多么属意宇文在毒蛇帮大展拳脚,也大概早就猜到老帮主预备让小龙也当家,甚至,他还可能意识到宇文对小龙产生了异样的关注。大当家、二当家、三当家,地位的高低是轻微的,分工的不同才是显著的,倘若大当家主打老奸巨猾叫人捉摸不透,二当家主管内外各项事务,三当家主要指哪打哪,那么也许毒蛇帮是可以叱咤风云我任意闯万众仰望一阵子的。
只可惜,老帮主的谋篇布局在我们三个人身上都出现了一定的偏差。
波波茶一世的失踪和龙傲天的失踪几乎同时发生。老帮主罕见地失控,帮中人手拖家带口地在吉普岛地毯式搜索,三天以后,老帮主说,这座岛一共就这么大,如果我们找不到自己想找的人,和想找的狗,那么他们一定是死了。
在毒蛇帮的话语体系中,死不是肉体的寂灭,或意识的丧失,死只代表人生的重启。
我说,那该怎么办呢。
老帮主说,你学着办。
这是他自此退居二线的表现。我没有任何挂碍,反正办得好不好都是自己的事。于是我多方打听,费尽周折,又找来了一只一模一样的西高地梗犬,柔软洁白,像一团不经世事的毛毯。老帮主问:龙傲天呢?我说:随他去吧,这小子。老帮主默许了。
没有小龙,也没有宇文,我找来了苗苗。小苗一掌眼就对这只小狗爱不释手,吃饭的时候都要一只手搂着它,自个儿吃一口给狗喂一口。我说,这是波波茶。小苗接受良好,于是我回报老帮主:成了。
翌日,贪吃蛇溘然长逝。我想他也是诸事毕尽,不必再活。
5.
罗圣灯老得很快。我想,这有狗的原因,有宇文的原因,也有他一直没长大的小儿子的原因。好在,衰老并没有伤害他的精神,他的操劳都是心甘情愿。我们长谈过,他说毒蛇帮如今在他眼中是一个企业,他得到一份打卡上下班的工作,光鲜、痛快,能够养活孩子,支持他们去追逐自己的梦想,他说这样明白晓畅的思路令他醍醐灌顶,感觉一生快可以走到尽头。
我说:灯兄,你的一生,和那些陆地上的人类已经无异。
罗圣灯说:海岛不也只是一片小小的陆地吗?
我说:依照人生的积习,你女儿家庭美满,儿子留在身边,虽愚钝但听话,不算坏事。接下来,你该操心孙辈的事情,比如他要考哪个大学,是否会离开吉普岛,以及,你是否需要发展一段黄昏恋:房子留给谁?财产分给谁?墓地买在哪里?海葬还是火葬?听上去就是一堆麻烦事,哎呀,真是头痛。
罗圣灯说:我绝不替他们操心。
我说:当心一语成谶。
关心波波茶二世的只剩下了小苗,因为一切急转直下。我发誓我在提到一语成谶时并无任何诅咒之意,只是墨菲定律使所有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全都发生。宇文匆匆离婚,毒蛇帮草草被一网打尽,我在警署留下详尽的口供,其中巨大篇幅讲述了罗圣灯的故事,我想,警署的案卷比毒蛇帮可靠太多,这样若干年后,也不至于往事散佚。那时我已存死志,唯独希望至少留一个人记得我的遗物摆在哪儿。没想到几天后,龙傲天来到了羁押我的房间。
他说:有人预备保释你。
我看到紧随在他身后的人,有一张哀伤而明丽的女人的脸。
6.
龙傲天给我们留下十分钟时间。
宇文说:我是一个人来的,你今天就可以跟着我走出这里。
我说:其实,没有必要。
宇文说,我本来也只是试一试。握枪的手,戴戒指显得太刻意,可见人一旦动情过,就想不出其他解决问题的法子,总想着,这一趟轮到谁来承一承我的情。
宇文说:但见到小龙第一眼,我就知道,他落网了太多年。我不能再不忍心。更何况,情不过是一把罐头刀,撬开豁开,这丰腴而复杂的个中滋味,不能就不尝了,总得吃干净,才能明白甜酸苦辛。
我说:你平常也拿这一套教育孩子吗。
宇文说:我又给张呈找了只小狗,准确来说,他小舅找的,和原来那只、再原来那只都一模一样,照旧管它叫波波茶,照旧两人一狗地成天打滚,但比愁眉苦脸强。
我说:你讲讲,他是怎么动情的。
宇文说:我进了门,小龙抱着一只狗,正预备交到面前大爷手里。我看着那狗陌生,径直上前说,哎哟,这么多年,我还没在吉普岛见过第二只狗。小龙猝然回头,狗抱不稳,滑着脚落地,摔了一跤,满地乱跑,大爷着急忙慌,全大厅的警员都去抓那只跳蹿的狗了。小龙说,你上回坐机车摔的那一跤还疼不疼。
宇文说,你该看他那时的表情,太可乐了,可又那样洁白,我只好宽慰他说,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小龙。我张开手,那些和石榴籽儿一样密密小小的伤痕早就不见,我戴着戒指,但仔细端详时,看到手上偷偷藏着许多操持家务的痕迹。我说,小龙,太多年了,我们的人生都有了太多太多的变化。
宇文说,小龙和我说,走之前,我想着我得满足你一个愿望,结果没成。今天,你可以和我讲,但只有一个。
我说:你的愿望就是保释我?听起来十分深明大义。
宇文笑了,她说:我怎么可能就提一个。他以为是给旧人开恩,可他把饵交到我手心,我就有的是力气慢慢磋磨。
我说:差点忘了,你大小也经过这么多事,不会犯糊涂。
宇文笑得更厉害:我只是再也不想被警察骗了。他们哄着你,还用上许多许多的借口。
宇文说:不过我站在他身后看他。他真是挺拔啊,像棵光明磊落的小松。
我说:你还打算从龙署长手里要什么人?
宇文说:我那影子二当家吧。他和他哥,一个入夜顶着我的名头在帮里读书,一个白日里做我的好邻居,各为其主,想必我不出手,他哥也不会带上他走。
我说:那你把王天放带上吧。
宇文说:王天放?
我说:然后你告诉他,他那饱读诗书的二当家是个条子。
宇文说:你骗他干什么。
我说:这人心眼儿太实,我怕他在吉普岛上耗死,一叶障目,将来势必还要受苦。
宇文说:你多想想自己。
我说:我会走的。但不是这个时候。
7.
很久很久以后,宇文终于又来看我。当时月轮初升,集市上空空无人,我正准备收摊,连头顶那盏小钨丝灯都已经揿灭了。
太迟了,我起初没发现是她,低头匆匆说,改天再来吧。
宇文说,你又不急着去做别的事。
没错,我现在不必急着去做任何事。我说,那你怎么今天才来。
宇文说:我确实很久都没有找到你,还以为你死透了。
我说,警署的事不是你办的吗,我还没来得及致谢。
宇文说:我们都离过去的生活很遥远,这时常让我惶恐,但又诱惑着我。我以为找到你,意味着离过去的生活更近一步,所以近乡情怯。
宇文说:不过现在我确定了,你死不了。
我说:那你呢,你有什么打算?当初你爸送你出去念书,我以为你不回来了,没想到,你在这里留了这么久。
宇文说:如果在这里变老,风湿的几率会减小。我还想多穿几年裙子。
我说:张呈的枪法怎么样?
宇文说:他跑得快。弹钢琴的手,还是别叫他扣扳机了。
我又说:其实小龙很好,你小的时候很爱他,像爱一只洁白柔软、不谙世事的小狗。
宇文说:是,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现在的情势,你大概和我一样了解。别的我不管,只是我已经爱过一个异乡人,是这一生的定额,故不打算再抽筋剥皮地爱另一位不同路的异客。
我说:你竟然也是会累的。
宇文说:我不如你,更行更远更生。
她不知道,她走后我站在原处吹口琴。比起钢琴,口琴拥有更适合这座岛屿的音色。它自动自觉地冒出一些破碎的音符,而我想不起它们出自哪首歌。我看到宇文独自一人漫行,到沙滩边时,她脱下了鞋子,赤足踩进沙砾中,我几乎以为她走向大海。
8.
忽然某一天,我想起过去偶然在帮中闲逛,听到一首不成调的乐曲,和一句反复多遍的歌词。
那两个人唱的是,波波茶,你是一条好狗啊,但是明天,就要见不到你了。
这是我作为大当家吩咐下的最后一条命令。我说,如果我死了,就请你们把这句话,当作我的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