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岛上唯一的客人

天涯岂是无归意,争奈归期未可期

*《吉普岛上唯一的小孩》续作。
小雷视角,内含放雷/小心打雷/雷宇,微量松宇/酷放/放旸/大当家和隋子。

1.
非要说的话,我和吉普岛关系不大,往大了讲,我来自北方。血脉留在我的上一个名字里,被大雪埋个干净,如今没什么人叫我淞然,在这座岛上,我就叫雷子。王天放说,放宽心,在这儿,咱从来不拽那些文词儿。我说,我宽心,放哥。放哥说,哎,哎,那你就喝。

滕哥刚结了婚,王天放痛喝一顿。芭蕉棕榈承接落雨,王天放破碎沙哑的歌喉摆荡,像一个猛子蹿进雨林的人猿。

人总有要疯的一时半刻,王天放就算滴酒不沾,也疯得适逢其时。他的手黏在我手心。灯光黯淡,我按照被训练后条件反射的思维,分析他脆弱的脖颈。

我想,如果在这里扎破他的颈动脉,那么所有人都会猝然看见一注血喷泉。也许王天放能在合眼前,看到众人为他痛哭流涕。

2.
第一次来吉普岛,我坐了很久的船,止不住发晕。码头上最多的东西是鱼眼珠,日光下这些惨白的陈尸即将无知无觉地出海。第二多的东西是海鸥,这些傻鸟长得愚蠢至极,而且吵吵嚷嚷,在一切人会碰到的地方拉稀。我蹲下呕吐,把酸水吐进海潮,晕头转向了一会儿,重新站起来,看到一只细白的手,递来厚纸巾。

来人头戴大檐帽,几绺头发滑下来,半遮住缀了一颗南洋珍珠的耳垂。

我问:你是二当家的?

她说:别再这么叫了。没人嘱咐过你?

我摇摇头。北边的人联系上我也才是不久前的事,那人风尘仆仆,脸色灰败,在月台的人潮里,他拿下帽子拨弄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他身边的人推着行李箱,摘下眼镜擦了擦,和我说,你别介意,他刚刚丢了人,丢了魂,几乎把半辈子的生活都割断了,一时半会恢复不了。

我说:可以理解。

那人说,那我们长话短说,我给你交代任务吧。

杀手不会做任何除杀人以外的事,除非他已经准备赴死。这句话听起来是很浅显的道理,是吧。但直到隋鑫告诉我,我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如果不杀人,杀手就会被杀:但从我认识隋鑫起,他活着的每一秒都像死的前奏。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做好准备的。

以及,他死的时候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一切境况,我都是听这位上线老张转述。他说隋鑫并非死于械斗、火并,他是死于偶然的枪支走火。我听出他尽量克制称隋鑫为阿隋。对于我们这类奔波在不同身份的人之间,选择正确的称谓,对于抑制对自己卧底的组织的归属感,十分重要。打个比方,如果我们仍在谈论与隋鑫相关的事务时叫他阿隋,就仿佛轻薄了他的死亡一般。

老张说,我们选中你,是因为了解到你与隋鑫交好。

我诚实地说,是。

还有问题吗,他向我确认。

到了吉普岛,我该联系谁呢。我问他。

你会在码头见到一个人,她是值得信任的。老张看着我,我们边走边说。他看起来一点也不魁梧,甚至身形有些摇晃,我几步赶上他,无来由地想到,老张也应当有一个尘封已久的本名,只是也许他饰演老张的时间,比大多数人更长。

就像看透了我在想什么一样,老张转过头对我说,我用这个名字在吉普岛生活了太久,运气好,多走动的话,也许你会遇到我的儿子,他和你差不多年纪,也是一个很高的年轻人。

你把他留在那里了?我问。

老张说:我把我的家庭留在那里了。

3.
宇文是一个好的联络人。

自老张离岛后又发生许多事,连老张也无法尽述其中关节。于是,一切都由宇文向我讲述。她说,警署与毒蛇帮暗地做了交易,原本说好,留下大当家、二当家与一个堂口成员的性命,并谈妥了伪装、越狱、营救等一系列事宜,孰料最后关头,大当家忽然消失,至今遍寻不见。

我说,我有很多问题要问,我能一个一个问你吗。

宇文说:小雷,喝口水,慢慢来。

我问宇文,所以,你爸失踪了,是吧。

宇文说:错了。那天我和老张……我和天硕猝然演上离婚闹剧,我爸受到误伤,加上积年陈疾,没几天就离世了。不过,他大概也从没想明白,我爸自始至终并非大当家。

我假装没有在意她人称的变换。

我说,懂了,所以大当家另有其人。

宇文说,下一个问题。

我说,那么,二当家也是假的。

宇文笑了,她的眼角忽然蔓延出明媚又危险的气息。

她说:我是二当家本人,如假包换。

我说,毒蛇帮的职位和人选听起来太复杂了。

宇文说:你想想,蛇会做什么?

我说:嘶嘶。

宇文说:蛇会蜕皮。蜕去一层又一层身份,直到走投无路,直到日暮穷途。这也是毒蛇帮存活至今的原因,毒蛇帮里,没有一个人,会永远守着一种身份活。我们已经习惯改变,习惯背叛,习惯告别。

我说:你不会觉得迷茫吗?我听得很痛苦。

宇文说:不会的。我们有永恒的目的,那就是活下去。

宇文说:这也是为什么,毒蛇帮敢和警署谈人质生意。帮派,不只是帮派,我们依赖的是金钱、资源与政治,只要我们和那些明处的人还有得谈,就死不透。

我说:你是毒蛇帮的二当家,怎么会来接我去杀毒蛇帮的人?

宇文说,是杀王天放,不是杀“毒蛇帮的人”,你一旦得手,王天放就不再是毒蛇帮的人。你需要为阿隋报仇,我需要给警署更扎实的交代,天硕需要承这份情。这行动信息公开、透明、简单,它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很好的。

那个下午阳光很好,我坐在沙发上,喝了两大杯香茅茶,吃完一整盘芒果。宇文始终端庄,眉眼之间没有不耐,即便当我在走神的时候。我在想,是我需要为隋鑫报仇吗,还是他们需要这样的借口呢。坐得久了,宇文从身后的书墙上随便拿下一本翻看,书架旁,是一块空空如也的相框。

那里原来是什么?我指着墙面问她。

我以为她会回答我那是婚纱照或者别的什么的,但宇文说:“是南方。”

4.
我如实告诉她我没有听懂,宇文只是笑了一下,说如果是大当家,他大概会明白。他们很久没有畅谈博尔赫斯,大当家向来有写诗的爱好,和抽卷烟一样自然而难以戒除,不过她不太相信大当家还活着,即便活着,宇文说,或许他也已经不再是大当家了。

我得承认她很迷人,但带着一身水果的甜味离开她的房子后不久,我就感到饥肠辘辘。所以我决定去集市上买点吃的,如果太阳还没下山,就再走去隋鑫埋骨的地方看一眼。

在我还是小孩的时候,我和隋鑫就想象过死亡。这倒不是因为我们想寻死,而是因为挨饿受冻对我们来说,太是一种家常便饭,身体上的不适和痛苦时刻向我们发出警告,以至于我们老觉得自己明天就死了。当我非常饿或者非常冷的时候,我就大哭不止,隋鑫横着脸捂我的嘴,说,哭,再哭你会连最后一点力气也没有的。

我说,你看过格林童话吗,那里边女巫都住一种挺带劲的房子,墙是巧克力做的,窗玻璃是糖做的,屋檐子是蛋糕做的,饿了就能掰下来吃。我就想死在那种屋子里。

隋鑫摇头,说没看过,他说,我只知道我奶给讲的妖怪故事,大雪封山,采药人下不去,又挨冻又挨饿,眼看就要死了,人参和狍子跑出来,主动献身,采药人咬了一口人参,咬了一口狍子,抱着它俩活过了暴风雪的晚上。我不想孤零零地饿着冻着,如果要死,有人看着,有人知道,死在又饱又暖和的幻觉里,那样还行。

我眼眶一热。隋鑫又说,你怎么还看过那种西方玩意儿,过苦日子之前,你是不是什么小少爷啊。难怪哭的那样。

我说,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

遗憾的是,当时我大可以不记得,如今有关隋鑫的一切我却都清楚地记得。隋鑫比我更早被人选中,那人说他眉目浓硬,沉默耐痛,是杀人的好苗子。隋鑫指着我说,你把他也带着。

在我们两个人都注定要成为杀手之前,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雷淞然,无论如何,你不要哭。

我在集市上转来转去,一旦想到得去看隋鑫,就不知道到底该买点什么。

路过一个摊主的时候,他叫住我。

“不知道该买点什么的时候,就来点露楚吧。”

我没听说过露楚这种东西,也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就看透我的心事。

我先抬头看了看这个人。

是个年轻汉子,招徕客人的微笑很熟练。一笑,两颗虎牙就露出来。他穿着花衬衫,手底下还逗弄着两水盆拇指长的小鱼,拿手掌抄着,把它们从左边过到右边。小鱼被折腾得只想摆尾躲开,但他的手掌灵巧,小鱼无法逃避。我看得入了迷。

他任由我看了一会,清了清嗓子,放过那群小鱼,拿手剥开额前沾湿的刘海。鱼群里已经有些倒霉蛋被摆弄得翻了肚皮,还有一些缺头少尾地沉在盆底,成了无知无觉的黑屑。

你看,生命力不够强,就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精彩的事。他朝我笑,所以,看够了,你打算买点什么?

他是那么自然。我磕磕绊绊地指着展板里那些漂亮的、拇指大小的露楚样品,这个,西瓜,我说,还有杨桃,椰子,这些水果形状的,我都要了。

他从善如流,装了满满一兜给我。

“你是不是要去看望故人?”

我点点头,给他钞票。

他说:“捏这些小东西,和处理人一样,麻烦,怪累的。偶尔也会失手,我竟然会感到难过。”

我转身离开,手中的袋子有一股鲜活的鱼腥气。

5.
带我见王天放的人,是宇文的儿子。

准确地说,是宇文和老张的孩子。

和老张所说相同,他很高,比我瘦很多,看起来对于父亲的缺席,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当然,我总不能追着他问他的心理感受,毕竟他不是犯人,也不是我的目标,我没有任何必要突破他的心理防线。

吉普岛在这两天急剧降温,每个人都顺理成章地穿上整套西装。张呈一边给我解释我的假身份,一边在衣柜里翻找一件合适的外套。

给我妈找件御寒的衣服,他说,以前这摊事情都是我爸做,但他走的时候,我答应他要照顾好我妈。

你翻出一件黑的了。我说。

那件不行,张呈说,我看不得我妈成天穿黑衣服。你不知道,我爸没走的时候,她挺喜欢穿颜色鲜亮的衣服,像片会跳舞的叶子,那才好看。

我说,听起来就好像你爸死了。

张呈瞪了我一眼,我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

还好张呈脾气不差,他从衣柜深处拽出一件浅绿色的毛茸茸的工装外套,费劲地把它展平,像自言自语一样,说:我妈可能宁愿当他已经死了。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

我说:宇文也会去?

去,张呈说,我妈,小舅,我们都去。到时候,你就和我和我小舅一道做伴郎,有什么活儿跟着我们干就行,哦,对,王天放也在。

我说,我还以为你妈不会让你掺和这事儿呢。

张呈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地看着我。

我妈为了我,他说,我也得为了我妈。以前我不明白,但吉普岛就是这样的。这样也很好,至少,我不会像小舅那么伤心。

我说:等这事结束,我就第一时间离开你们这吉普岛。

6.
婚礼上,王天放在唱歌。

在拉着张呈跳舞。

在开火车。

在痛饮美酒。

在被新郎踹个跟头。张呈搂着嚎哭的王天放,而我此刻仍在纳闷新郎到底是谁。宇文笑呵呵地举着手机看热闹,没有一点黑帮头领的样子,我悄悄凑到他面前问:咱们今天都聚在这块儿吃吃喝喝,到底是为什么?

宇文眼睛里有点笑意,也不看我,仍旧举着手机,嘴角微动地说:今天的主角是军方的人,具体的你不用知道。

我说:那警署没来人吗?

宇文说:明面上没有来而已,你择机而动。

这时候,我又想起隋鑫。我曾收到一封他从吉普岛寄来的信,只有一封,千里迢迢,搭乘飞机自南方来到北方,南不能更南,北不再更北。他在信里写,雷淞然,南方很热,夏天光着身子睡觉还是会捂出痱子,但不用再受冻。我跟着一个有身份的人,但他每天都要东躲西藏,防止各种仇家追杀,他说这是狡兔三窟,反正他在这座岛上产业很多。但我觉得,他这样很没意思,不过,如果他过着很太平的日子,也就不需要雇佣我了。他没有写寄件地址,我想,这样我没办法给他回信,我又想,万一这封信寄丢了,到不了我手上怎么办,我想着想着,把自己想难受了,我想,一封信而已,隋鑫可能根本就不在乎。信太轻了,他的生活大概非常、非常沉重。

即便在成为杀手之后,大多数时间里我也抗拒这种沉重的生活。杀人,不过是一份工作;而工作,不值得占用人生中太长的时间。我总是接到任务,用最快的路线,最直接地做完,然后回到房子里倒头睡下,睡醒后继续颠三倒四地活着,吃很多饭,吃得很饱,在饭后猛烈地抽烟。如果读到这里的人当中有杀手,而你们因忘不了被杀者的眼神困扰万分的话,我有一桩经验可以转告:只要你杀得快,死人眼中的谴责与绝望,便会在你看到它们之前主动消失。

这是真的。因为我和隋鑫一起吃过很多苦,我们知道,死是一种不会被人遗忘的夙愿。

当晚,我和张呈、张呈小舅一起拖着王天放回住处。王天放的裤子皱巴巴的,鞋带散开,白衬衫上沾着酒渍,我提议先把他放下,帮他整理好仪表,也许系好鞋带以后他甚至能够自己走路。王天放还在醉着,闻言哼哼唧唧了一顿,不知是反对还是赞同。

但无论如何,我帮他系上了鞋带。一顿大酒的时间,足够我和陌生人王天放称兄道弟,也足够王天放把家史都向我倾倒一遍。

我总是错,王天放说,我总是错。一般的人,错一遍就知道疼,但我呢,我这人就咬牙不认。王天放的小指以一种奇异的状态斜着,他见我看着他的手指,咧嘴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说:你看我这指头,断过,被二当家切断的——不,现在也不能叫二当家了,直到他走,直到他走的那一天,我他丫的才知道,他他丫的真他丫是个条子。你知道我跟他说什么吗,我说,你带我一起上飞机,行不行,我说我他丫的不是想逃脱法律的制裁,我认,干过什么事我都认了,我就是,受不了了,我再也受不了吉普岛这个地方了,我永远都在伤心,我一辈子都在伤心,你看我,雷子,你看我就现在,这一分这一秒,这儿,还是就我一人伤心,别人都快活,只有我伤心。

我其实不太听得懂,我对王天放说。

是,你肯定不懂,我太笨了,但我经过的事太复杂了,这都是我活该。王天放说。

但我能感受到,我又说,因为我也伤过心。我今早去看了一个人,和他聊了挺久的天。

王天放说,你的心上人?

我说:被你亲手厚葬的人。

王天放把一整杯酒灌下,拿衣袖抹了抹嘴,真心实意地笑起来。我知道,他说,我就知道他不会是孤身一人,这世上还有人惦记。挺好,杀我的人,终于来了。

7.
前一天的婚礼是大事,整座吉普岛都很高兴,集市不少人都参加了,以至于中午以后才出来摆摊。

我因此找了挺久那个露楚摊点。

摊主在那些颜色鲜艳的小点心旁边放了一台小收音机,收音机里,一个哀伤的女声在唱:盼望世事总可有转机。

他看到了我。

“你去见过想见的人了?”

我说:见过了。

“那你办了在吉普岛该办的事?”

我沉默。

我说:你伸一把手,我就能办成。

他说:吉普岛人,都离不开吉普岛。

我说:我见过有人离开。如果这里果真无可留恋,即便是树,也能远走高飞。

他问: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这个请求?

我说:因为我不想失手。

8.
在这里做客一周后,我如愿离开了吉普岛,完成了所有的待办事宜。

飞机即将起飞,我替窗边那个人拉下遮光板,收起小桌板。

我说,飞机落地以后,你还有想见的人吗。

他说:你别跟我说话了,我紧张,你让我睡吧。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吉普岛,也是我第一次坐飞机。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其实,今天是我二十九岁生日。

我说:那,行。恭喜你。

我抓住了他微微颤抖的手。

我说,你知道吗,那个人跟我说,有句话我说错了。他说,“飞离的只是鸟雀,因为吉普岛就是最完美的南方,对于树而言。”


吉普岛上唯一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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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January 15,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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