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年梦
落花之梦,以轻为名,却是不能更重
*苗第一视角。是呈芃,也可以说是苗宇。
内含大量单向苗宇,并有雷宇和松宇提及。
有一天上课时我在睡觉,醒来额头出现印子。张呈看着我,龇牙咧嘴但无声地笑,迅速拍下照片,然后递手机给我看。我像突然长出很深的、歪斜的皱纹,太丑了,我删除了这张照片,然后张呈又从回收站里熟练地恢复它。
这一切都发生在课堂上。我们坐在后排,很安全,老师不太管。张呈看着我,时间放缓了一会,他瞳仁非常黑,我以为他又要笑,但他忽然说:苗,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今年结束,张呈便认识我第六年。我们在北京灰头土脸,我们在北京苟延残喘。我们形影不离,很容易被误认为亲如兄弟。我很讶异他说出这样的话,因为我不知道他还会思考这种事。在我看来,张呈比我更爱北京。他更多地带回一些值得庆祝的好消息,比如签了公司,比如演出拿了一点小奖,比如兼职赚得一份小钱,总归听上去有种前途光明的气质。我们大部分状态在为他高兴,并立刻决定要他请客,然后乌泱泱前往水城撸串。也有小部分状态不那么光明,表现为吃完后在夜色中抽一根烟。
事后想来,我也许就是在抽烟的过程中第一次看见宇文秋实的。只是那时候我的确不认识宇文,只把他当做一个路人,他站定在我们刚刚走出的串店门口,见我正在看他,指了指地下。
“东西掉了。”
我低头一看,是校园卡和打火机。不知道是我口袋漏了,还是刚刚拿东西顺手带出来的。捡起物件时我向他摆摆手笑了一下以示感谢,他大概是看到了我手里的火机,走上前问我方不方便借个火。
我径直递给他,他道了谢。
“里边儿酒喝得太闷。”他说,“出来中场休息。”
张呈在不远处叫我,来不及再搭话,我点点头就离开了。不过,他的脸隐在烟雾里,我想他本来也没有攀谈的意思。我只是记得他大概戴着一根皮质手链。
留长发以后,我开始习惯在手腕套上皮筋,张呈刚开始觉得好笑。苗,他说,你知不知道,零零后早恋确定关系以后,男生手上就会戴着女生送的橡皮筋,这是一种名草有主的暗示。我说你是从哪听来的这些。张呈说,是我教的小孩跟我讲的。我说,你们也没差几岁,凭什么就说人家是小孩。张呈在我面前窝肩缩背地扮演老人,剧烈地咳嗽着,说,苗,此言差矣,我们都老了。
我说,你快滚。
张呈绝大多数时间都显得快乐,我不知道为什么。当然,我绝大多数时间和他一样快乐,一起快乐,我想,这也并不意味着什么。张呈说,苗若芃总想显得老成持重。张呈说,苗啊,哥虚长你两岁,有两句话不得不说……我知道他只是在装蒜,在他开始有可能的毫无营养的长篇大论前,我用手头最近的东西砸他,张呈手脚灵活地接住。张呈说,真富有啊你,拿一票夹的票来孝敬我。我说你拿来,别给我弄撒了。张呈说,瞧把你紧张的,喏,要是有戏看,你自己别忘了就行。张呈像一个昂首挺胸的大高个儿锡兵一样,踢踢踏踏地走开,哼着一首大概是 Finding Neverland 里面的歌,很适合他的音域。
而我突然想起当晚真的有戏要看。
这也就是我真的意识到,有宇文秋实这个人存在的一晚。
天桥门前空旷,商店全部关闭,散戏后许多行人跨过昏暗的路灯,匆匆超过我。如果张呈在场,他会呼朋引伴地跑过来,再跑过去。我曾经和他说过我喜欢做学生时看戏带给我的时刻,他说他也一样。但我想这不一样,我是说我们喜欢的部分不一样,比如谢幕时,我们会将想象中的自己摆放在剧场不同的位置。走向地铁站的过程中,我回想起舞台上谢幕的年轻男人,他瘦,或者说,清癯,他的角色有些失意,连带着他的挺拔也没有了侵略性。蓝色的宣传册页上印着他的名字,宇文秋实,这不是一个容易被遗忘的名字。我想,他可能会和我一样喜欢散戏后独自走路的时间,不必匆忙也没人会责怪的时间,尽管这只是他用一个角色带给我的想象。但我已经愿意开始想象他了,无疑,他是一个好演员。我业已在想我会怎么记录这场演出,“生活是一道水流,若试图截断它,必定会毁了它”,我忘了这是谁说的话,宇文秋实独白的声音,像刚刚化冻的河水。张呈如果听到我这么说,就会讲,苗,你还是个诗人呢。
回到昌平后张呈已经在打游戏,他戴着耳机打量我,忽然把耳机拿下来。
“你气色不错。”
我指了指他的电脑页面,“你快被打死了。”
看着张呈手忙脚乱地回头,我松了一口气。至少在这一次微小的日常较劲里,我暂时赢。
这是一件有些古怪的事。前述不难发现,张呈不是一个心细如发的人,但他总能在大心脏以外捕捉到我情绪的变化,使我心虚得有几分不快,而且看上去他甚至不是有意的。
寝室的所有人都上床睡觉后,我打开台灯,摊开笔记本随便地写:水流下来。然后停住了。
在静寂的悬停中,张呈嘟囔了一句听不懂的梦话。
我轻手轻脚地把笔记本合了起来。
第二次偶然遇到宇文秋实时,张呈也在。
很难解释我为什么会在路边一眼看到他,而且那显然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宇文秋实。他在马路对面,戴着一顶圆帽子,被人拽着,对面的人比他更激动一点。剑拔弩张的现场,肢体冲突一触即发。我听不清他们说话,也很难辨别出每个人的表情,走上前想看得更真切一点,却感觉到手臂处的阻力。
张呈说,你干嘛,还是红灯啊。
哦。我说,我想看看对面是在干什么。
回龙观最不缺的就是人。庞大数量的人,面目模糊的人。张呈就在我身边,但我一扭头就会难以想象他到底长什么样子。张呈说过脑子里看不到画面是心盲症的表现,我对他奇怪的理论越发免疫,不客气地说,你才瞎了。
托张呈的福,我们遵守交通规则。他大概没想到我真的身体力行要去看热闹,迈了几步跟上我,苗,你是不是看到认识的人了,他说,你平时又不管这个。
我透过逐渐围拢的人群和四面八方的京骂,大致拼凑出宇文秋实并不是茬架的任意一方,他大概只是拉架的人,拉着拉着却身陷险境,罪魁祸首十分茫然,举着鲜红的塑料凳子走来走去示威,看起来实在滑稽。僵持之中,热心群众喊着“报警了”,部分人群遂作鸟兽散。张呈恐怕也想趁机把我拉走,而我在想的是用什么方法才能以陌生人的身份帮宇文秋实解围。
然后我忽然听见有人说,哥,我在这儿呢,哥。这人个子很高,体格又壮,脑壳推成一个毛栗子,十分显眼,逆着人流,三步并作两步地蹿到宇文秋实身边,直接把人拽了出来。
猝不及防地,宇文秋实简直仿佛和正在犹豫的我打了个照面。
但他口中说的是,哎,没事儿,小雷。
就算张呈的神经比毛线更粗,这下也该猜到我的确心有隐情,更不用说他没那么笨。于是张呈旁敲侧击了我好几天,试图揣测是哪个姑娘叫我失魂落魄,一心准备英雄救美。在张呈夸大其词的叙述中,我几乎被每个朋友用玩味的眼光洗过一遍,却因此感到十分坦然、光荣,而且有种隐秘的满足。
这份从小到大没有改变过的,对于朋友情感状态的促狭无疑可以指责,但大多数时候,学生生活中的事件就是这样乏善可陈。而且事实上,他们也是容易忘记的,连张呈也在几天后失去兴趣,对我似有若无八卦的探索时长,甚至没有超越我自己内心秘密的情绪变化。当然,这部分也由于他正忙于排练。
上面我也说到,张呈经常带回前途光明的好消息,在一众闲人中间,他又找到了活干,每天起早坐地铁自遥远的昌平到国话排练,排到入夜才回来,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报销他赶不上末班地铁的打车费。我们的作息彻底昼夜颠倒,是以没人知道他要演一个什么角色,只看到张呈往宿舍群里发一些面目可憎的小视频,他坐在摩的后座,前额的头发被疾风吹起,飘得像蒲公英。
我说,叼。
张呈私聊我,说,这是我们导演的座驾。
冲着他这副嘴脸,我说,你们导演是不是有点穷。
张呈给我发了一条语音。
苗,他说,你来玩,可好玩了,我们组人都特好。明天你跟我一起来。
风声太响亮,张呈的声音含混在汩汩的、无形的湍流之中,我反复听了好几遍,才听出来他是在说这么个东西。
我次日下午才姗姗来迟,张呈一会儿得空就给我发条语音,问我人在哪里,说要不要我从演员通道出来接你。我没回话,按导航一点一点摸过去,他举着手机在那儿等着我,笑嘻嘻的。我说,消极怠工,导演不骂你啊。他说,你别乱说啊,我请示了,他们知道你来。张呈又说,我以为你中午就过来,还给你省了口吃的呢。
张呈给我省了个馍。然后,他站在旁边挠头说,凑合吧,我们剧组伙食比较简单。被他称作导演的人看起来没有架子,在这个大通铺似的化妆间里左右晃悠,笑嘻嘻地蹭来附和:可不是嘛,我那哥们儿好久没来,不知道是不是被我讨饭讨怕了,我得问候问候他。
我四下张望,适当走动,克制自己乱碰道具的欲望,在路过两排化妆镜的残影中忽然捕捉到一个不确定的人像。
我抓住张呈,问他,那是谁?
张呈刚刚挨导演踹了屁股,迷迷糊糊,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说,那好像是我们导演的发小。他说,宇文老师,他叫宇文秋实。
根据概率,全北京不会有第二个名叫宇文秋实的人。
张呈仍在说话,他一旦打开话匣子,就很难闭合。他压低声音说,他有时候来,来也没什么事儿,就躺着,和导演聊会儿天。不过今天他来试妆,你看那一身,那是花衫的衣服,重得要死。导儿想让他来串两场旦角。
我问,他什么时候演?
张呈说,不知道啊,演不演还两说呢,导儿也是心血来潮。张呈说,导演聊着聊着拿上劲儿,噌一下就蹿起来,准备把这身宝贝衣服往他身上比划。我以为他俩跟这儿开玩笑呢,没想到一个敢提,一个现在就扮上了。
我说,我还挺想看一眼的。
张呈说,苗若芃,你对我定妆是一点兴趣都没有是不是。
我说,没兴趣,看烦了。
张呈说,小白眼狼你。
连轴转的导演姓松,他又从前场转回后台,一阵风一样寒暄了各个演员,又踢了张呈的屁股,叫他收收心,准备上前面走台,张呈熟练地卖乖,好事是宇文秋实这会儿总算站起来,整整头面,向着松姓导演抱怨: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站起来吗?我这路都难走。
我看不见松导的表情,但他声音里含着的笑简直要满得溢出来。
他说,你真是,就没见过你扮女人不好看的时候。
旦角我还真是头一遭,宇文说,扮上顶多了,作科够呛。
松导作势推推他,去,走个台去,他说,就当自己扮着爽一爽成吗,我这头面全是真东西。
宇文笑说,哦,合着是我自己个儿扮着爽,不是你看着爽?
这俩人笑作一堆,极度真切。我一直在旁看着,没说话,也没上前,松导小心翼翼地带着宇文走出去,不知是为了这身衣裳,还是这个人。回过神来,我才发现,张呈早也已离开了。
没有办法,我只好自作打算,趸摸着去观众席。好在未到演出时间的剧场,是世界上最空旷疏松的场地。路上大部分黑暗难辨,我摸着墙壁,心中无来由地想,也不知道是我欠谁。绕来绕去,朝着光亮的地方走,居然走到了室外。
旁边是地下车库,墙上明晃晃一块牌子,上书“吸烟区”。
我一掏兜,连烟都没有,索性一屁股坐在台阶边沿发呆。
刚认识张呈时,一切都新鲜。我不知该如何准确描述,只能用这个词。我们偶尔占教室的前排位置,领先班级绝大多数同学,可以一整天为这不足道的成就兴奋不已。苗,来合影一张纪念一下,张呈说。于是我打开相机前置。张呈那时刚去学校附近烫了头,他说一切新气象从头始,他的新发型看起来就很精神,他很满意。记不清是哪一次张呈请客时,他喝了酒,很怔忡地说,我做梦也没想到人生会变成这样。我没有要求他解释,也许是因为人多,也许是因为我也喝了酒。张呈又说,我很久不再做在高考考场上交白卷的梦了。我停了很久,我说,张呈,这确实是好事情。
发现裤兜里手机震动的时候,我已经错过张呈两个电话。接起来,对面劈头盖脸地问:你人呢?
我抬腕,发现没有手表,只能干巴巴地说,这么快就走完了?
张呈说:你人在哪儿呢?
我说:我在地下车库出口旁边。
你别动,你别动。张呈的声音忙里忙慌,我听见他把手机拿远以后问:哪个地下车库,在哪儿?
你干嘛。我说张呈,至于吗,你带小孩儿呢。我一会儿自己回来了。
张呈说,你别动,你别动啊,你还不是小孩儿吗。
服了,张呈真是个傻波一。
我在原地等了他一会儿,张呈仍旧没出现。天色已经全部暗下来,就在我打算自己摸回去的时候,从我来时的通道里,走出一个盛装的人。
当然,在这个故事里,只可能是宇文秋实。
他的戏装沉甸甸的,鞋应该是换了,蹬着双靴子,走起来稳健,没那么颤颤巍巍。他看到我,像看到任意一个出现在剧场里的人一样,点点头。他站在当地抽烟。
该如何描述那个场景呢,他敷了粉、描了眉、吊了眼,头面上有一圈绒球,盛装打扮,从衣袖里伸出一截小臂,手腕上套着一根皮手绳,把纸烟凑到嘴边吞云吐雾。他本来倚在墙边,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身子稍微离开了点。他背后是浓漆一般的日暮。
我假装有事,在左近绕了几圈,低头一直看手机,把群聊一个个点过去,可惜张呈杳无音信。
又一次绕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宇文秋实向不远处摆摆手,扬起声音喊,这儿呢,小雷。你直接扔给我。
小雷没有依言,他走到宇文秋实近前。与此同时,我也慢慢走近他们。
小雷手里拿了一顶帽子。我听到小雷问,还没结束?
宇文秋实说,没呢,不过快了。我出来透口气,多会儿衣服还得还人家服装间去。我要把这穿走了,松天硕砸锅卖铁也赔不起。
宇文秋实说,你别等了,你家去吧。
小雷说,我陪你一根。
宇文秋实就把火递给他。
然后他看向我。
我心中一震,才意识到自己并非隐身此地,我非但一直存在,还一直徘徊,看起来实在居心叵测,却又束手无策。
正准备蹩脚借口时,宇文秋实说,你要不要一起?
小雷已经友善地伸出烟盒。
我抽上烟,后知后觉地为自己找补,我说,我在等人。
等张呈吧,宇文秋实说,他一会儿就来了。
我说,导演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问出这么没头没尾的问题。
但宇文秋实好像明白。他说,知道,他见过不止一个呢。
我说,张呈说你俩是发小。
宇文秋实说,你和张呈认识也不少年头了吧。
我说,比你俩少多了。
宇文秋实说,他啊……他啊。
我们三人又复沉默地抽烟,宇文秋实的话,连同他这个人,便轻得像一声叹息。
张呈来时,宇文秋实和小雷都已经走了。我百无聊赖地踢烟头,张呈捣了我一拳。
你就跟着宇文一块儿回来不行吗,你非得我来找你这一趟。张呈说,走吧快,还能赶上晚饭多吃两口,我跟你说刘——
我打断他,张呈。
张呈说,叫我干嘛。
我说,也没什么事。就是看着你,我突然感觉,我也挺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