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实的两种用途

不爱世界,亦不恨人

李逗逗会把和郭洪泽认识的过程称为“捡到”。虽然可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捡到——而且那个处境下,她实际上更像是流浪的那一方。可这个词实际昭示的只是一种随意与突然。

记不清那是第多少次搬家。郭洪泽是她在平台上叫到的一个寡言少语的网约车司机,黑色大众,形容低调,空间逼仄,车窗上贴了茶色防晒膜,车里开着电台在听。电台主持人恐怕上了年纪,正播放老歌《祝你平安》,李逗逗昏昏然,不觉得振奋,抬起眼皮从后视镜里偷偷看自己,被大包小包行李左右夹击得有点局促,但需要气势,她扮了个鬼脸,跟着哼了几句。

十分钟后她才觉察到不对劲。

“是一直在放这歌儿吗?”李逗逗问。

“啊?”司机有点迟钝地反应了一下,说,“是的。”

“这不是电台吗,还带口播呢……不会是录下来了吧?”

司机说,“哎,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逗逗感觉他甚至有几分高兴。怎么会有人把电台节目录下来,就为了播这么一首老墙皮似的歌啊。真是古怪。

司机好像看出她在想什么:“我太喜欢这首歌了。”

“显而易见。”

“这段节目是我主持的。这歌就是我放的。”司机说。

李逗逗做了一个嘴张成“O”形状的表情,打量起这个男人的背影。后视镜里可以看到他的眉眼,柔和得几乎慈祥,圆圆的、钝钝的。她想,他的嗓音倒是的确悦耳。

他们是有很长的路程可以交换彼此详细的个人信息。不过即使是出于对萍水相逢者的阅后即焚态度,李逗逗仍感到不该主动打听太多。

好在对方善解人意地继续讲话:“开网约车只是我的副业。”

后来李逗逗有机会对他了如指掌,而后讶异地发觉,郭洪泽十分诚实,初次见面,对她没有半个字虚言。她继而得知更多:郭洪泽那时是广播集团的电台编辑,傍晚五点上班,凌晨一点下班,钱不多,好在事少,每月当班十五天。这是他最后一份能给家里人讲的正经工作。不上班的时候,他就跑网约车。她曾经好奇过,问他,你不是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吗,怎么跑去开车?郭洪泽其时正在吃一块带骨的鸡肉,两颊鼓鼓,十分专心,对任何问题都没有防备,也没有打机锋的兴趣。他说,谁说司机一定要和乘客说话了。

中学校本里讲福楼拜,讲托尔斯泰,说作家笔耕不辍的秘诀是多观察,多交流,和三教九流的人都能谈上一刻钟,再趁热打铁地把这人的形貌语态记录在随身携带的速写本上,将来创作时信手取用。李逗逗天马行空地想,郭洪泽是否在司机生涯中暗自从事这份事业,而自己也是素材之一。

毕竟她拖着两个行李箱三个大包,满头大汗地拍后备箱,不像是一名轻松的、心无挂碍的乘客。郭洪泽慢吞吞地拆安全带,下来帮她一起抬箱子,问她是否要搬家,李逗逗说是,郭洪泽又问那怎么不叫货拉拉。

李逗逗抬眼看了看自己住过的那个小房间的窗户,说:犯不着,我东西又不多,就这些。

下剩的许多都送的送留的留了。她是太热爱阶段性变动与断舍离的人,且没有蓄谋,心念一动就拍板决定,偏偏住进去的时候又喜欢堆积古灵精怪的小东西,天真可亲的爱物再惹人喜欢也就陪这一段,在她的行李中不断地被优胜劣汰。

乔迁新居后许多天,李逗逗清洗外套,在某一件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第一秒她近乎忘了,准备把它丢进垃圾桶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那天郭洪泽把她送到目的地后,又从驾驶座旁边摸了一张自己的名片递给她。

他说:“你下一次搬家再联系我吧。”

她分心审视一下司机郭先生的神情,认为他说这句话时洞若观火。我很喜欢这个房子,李逗逗心说,现在我不想搬家。但她还是把名片扔进茶几的抽屉里。她环视一圈,卧室房门被她贴上了女明星休息室的铁牌,她最近爱上的风格是y2k,毛绒绒与怪兽大学,高饱和度的跳脱色彩簇拥着她,把一路火花带闪电的思绪都变作舌尖上的跳跳糖。她想,也许我这辈子就会老死在这栋屋子里,那么,也就不用联系那个司机了。

那时候李逗逗还在公司上班,负责体量几乎没有的西班牙语区业务,偶尔在社区里回复一些枯燥的、看起来不像真人提出的问题,很机械。周末她去参加即兴剧团组织的线下活动,在一圈人里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乏善可陈的普通职员,在被主持人互动到感情经历的时候沉默片刻,犹豫着讲起读书时交过的一任西班牙男友。

她说,我通过恋爱锻炼西班牙语口语,心情好的时候也教他中文,他用我小学时的田字格本写,甜心,猪。你是甜心,我是猪。我们分手那会儿他的中文听力和阅读都已大有长进,我带他去KTV和朋友一起拼酒掰手指,你有我没有,她们痛痛快快说了一圈荤话,突然想玩点纯情的,就说:我谈过十个以上对象,80%都没有动心过。我不假思索地把手指收起来,然后看到我那个前男友的中指,清晰地、骄傲地竖着。

即兴活动结束后大家合影,李逗逗心里还在想自己讲的这件事。有个不认识的男孩快走几步跟上来寒暄,问她能不能加微信,说她在人群里站起来讲话的样子很漂亮,李逗逗笑说当然可以,目送他离开后却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她想,要不我搬家吧。

赖铭佳被她拽出门喝酒,在酒吧卡座里把卷发顺手扎在头顶,喝起威士忌像喝水。你不能再搬家,她喝一口酒,把冰割摇晃得很响,你没有换工作没有赚更多钱也没有改变社交圈,搬家一点都不明智。

我知道,可是佳佳,搬家是会上瘾的。李逗逗说。

是,你就是搬家上瘾了。人怎么能通过搬家来找新鲜感和刺激呢。赖铭佳苦口婆心地说,而且你现在这个房子简直是撞了大运才能租到,价格适中离地铁近窗户不朝西房东不事儿,还有什么可搬的,你给我一个理由。

李逗逗想了半天,只想出一个,说:上次搬家我找的那个司机挺好玩的,这次还可以找他。

蠢蠢欲动的心情并不能和行动一样立时被按住,在生活中寻找刺激和变动的方法,不是太难,就是效果太微弱。她想起小时候过年放炮仗,最爱听摔在地上那一声轰响,但凡有一点闷她都觉得不痛快,也压根不怕炸到手上。她总不能真辞了工作脱产在这城市里孤魂野鬼似的活着吧,她又要去做什么呢,或者她冲进一家又一家酒吧,祈祷《卡萨布兰卡》的剧情神迹一般降临在她身上,哦,老天爷,这太被动了。

即兴剧团的群里在接龙下一次活动的参与人数,即便她连这个群的消息都免打扰了,还是顺手跟了一个,李逗逗想,去就去一下吧。

这一次她迟到了。进门的时候,欢迎新成员的流程已经接近尾声。趁着前一个人刚刚坐下的间隙,她溜到角落的位置,看到新站起来的那个人,似乎有非常眼熟的背影。

她忍不住小小地倒抽了一口气。对方被吸引着转过来看她。

没错,是他。

李逗逗忽然笑了,喊他:诶,司机,你好。

司机郭洪泽先生礼貌地做了个请上车的手势,顺势对所有人说,是,我现在的主业是一名网约车司机。旁边这位是我的搭档……不是副驾。很巧,我是今天刚捡到他的,现在还记不清他的名字。接下来,有请我的搭档老师发言,希望他多说一点。

有人稀稀拉拉地发笑。他身边那个人接替他站起来:从李逗逗微仰的视角看上去,他们有相似的身形。我是吕严,不是发言。搭档老师快速地说,这很显然。如果玩是一份工作的话,我的工作就是玩,更广为人知的说法是富二代,但这个词有点太扁平了。我和网约车司机郭先生随心所欲地成为了还没有想好名字的组合的搭档的原因一是,他向我自我介绍他本名叫土豆,姓土名豆;二是,他早先有点饿了,问我关东煮能不能分他一串,汤也让他喝一口。

郭先生从旁补充说:我们东北人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东北人具体来说会怎么做,那么我会观察一阵子。吕严说,但就像刚刚说的,我喜欢玩,夸张又亲切的欺骗和敲诈都是好玩的。

李逗逗觉得这个晚上因此很不错,自己的心情截然不同。活动结束后,吕严径直朝她走过来,自然而然地发出邀请。

“一起去吃烧烤吗?我看你们好像认识。”他指了指郭洪泽,“他刚刚朝你这儿看了不少眼。”

李逗逗说,“因为我是他的优质客户。”

吕严说:“那更要走了,今天不谈一笔大生意说不过去了不是。”

如果说收购了烧烤店近半羊油、鸭肠和牛肉小串是一笔大生意的话,那他们不仅做到了,还超额完成。吕严惊讶地发现这个女生还挺能喝,且在布满油渍的桌前丢掉许多拘谨,把手臂高高地举起来叫老板再来一桶三升的百香果啤。他喜欢和人聊天,他们交换朋友八卦,好笑视频,大笑得很畅快,郭洪泽反而成了那个话不多且在专心吃东西的人,偶尔瞅着他们的话口紧锣密鼓地插一句,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吕严说:“你也别紧着吃,说说话好消化。”

郭洪泽说:“你管我。”

李逗逗就坐他对面,有点惊讶地抬头看他,向着吕严说:“你看,你看啊!他还撒娇呢。”

吕严撇过脸去。郭洪泽则摸摸自己的脸,“我在撒娇吗?”

李逗逗点头:“刚你的嘴巴都变成M型了诶。”

郭洪泽说:“你这么说就好像在仔细观察我一样。”

李逗逗说:“我在观察你们俩。好有意思,今天有好几个人说你们长得像,我觉得你们其实一点都不像。”

此话说过也就过了,吕严和郭洪泽都没让她展开讲讲。吕严后来想,也许是自己当时并不在意这种既视感。他在某些方面因为轻率而非常迟钝,完全没觉察出郭洪泽实际上不是一个友善的人。最早他试图用攒任何局都叫上郭洪泽的方式让他顺其自然地融化进自己的生活里。那些朋友间的玩闹也没多么多元了:无外乎吃饭、喝酒、蹦迪、唱歌,郭洪泽在饭局上专心致志地吃,在酒局上沉默地举杯或不喝,在KTV里正襟危坐,在舞池里——他不会在舞池里,好像舞池是雷池,是会把他整个吞噬掉的幻梦沼泽。这下吕严再迟钝也明白了,郭洪泽高低无法成为他“朋友圈里的朋友”。

“我觉得那些地方不适合我。”郭洪泽坦言。

吕严问:“你喜欢去哪儿?”

郭洪泽说:“家里。”

他没有说谎。吕严很显然地知道这一点,郭洪泽在心情很好、柔软、开放、友善的时候会满嘴跑火车,在不适、内敛、封闭的时候就会无比诚实。也许诚实对他来说伴随着残酷。吕严撇撇嘴,他有丰富的面对这类残酷的斗争经验,他说:“那下次来我家,我家挺舒服的。”

他的邀请确实是真心的。

事与愿违,在此之前是吕严先来到了郭洪泽的家。或者说,称这个房屋为家还有些勉强,至少在吕严看来,这个房子与他宽敞、舒适且富有个人趣味的屋舍相比,寒酸得几乎没有人居的气息。他走进来,顺手开灯,四处参观,连冰箱上的台历都忍不住拿起来翻看,郭洪泽则径直走到客厅中间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趴在椅背上。

房子不大,走完一圈,吕严预备坐在他附近的时候才意识到有点不对劲。

“你这儿就一把椅子?”他眼神逡巡着问。

郭洪泽趴着点点头。

“不是……家里来客人了坐啥啊?”

郭洪泽说:“没有客人。”

“那我总得……”吕严比划了一下,“我得坐一下子吧。”

郭洪泽点点头,认为他的要求正当且合理。他偏头想了想,说,阳台上还有个没拆的快递,里面应该是一把椅子。

这无疑是一趟收获颇丰的旅程。吕严从阳台拿来那个倚在墙角的大型快递,从自己身上掏出钥匙划开(他也懒得在郭洪泽家找任何物品),他松了一口气:确实是一把椅子,还没有组装起来。郭洪泽好像融化了,黏着地停留在唯一那把椅子的椅背上,看吕严有条不紊地劳动。吕严熟练地多线程工作,他做着手工问郭洪泽,你平时在家干什么?

坐着。郭洪泽说,吃饭,看东西,写稿。

郭洪泽写稿。吕严在心里重重地点头——这是他原谅、顺从且追随他的最关键理由。相比于他们随机的结识、稀疏的联络和吊诡的对白,这几乎是唯一稳定的东西。一如郭洪泽在两个月前突然给他发消息说,我写了一个稿子,我们这周末去试试。除此之外他们的日常没有过多交集。他发来文档:吕严只有三天时间来自始至终地消化。他狐疑地点开,念第一句的时候就感到好像穿进一件为他量身定制的西服。以至于他忘了,郭洪泽甚至没有征询他的意见。

效果出人意料地好。当天晚上小有名气的厂牌主理人来搭讪,听上去是商业吹捧,但实在热情洋溢,加之小小的场子是真的炸了,在场每个人脸上仿佛都充满与有荣焉的神情,吕严特意留心场中,没看到之前那个在烧烤店喝半桶原浆百香果啤的女生,忽然地,他感到一丝遗憾,伴着几分轻松。郭洪泽向四方抱了抱拳,表明自己接下来的安排以阻截当晚饭局的邀请。我困了,他说,这两天去医院体检,发现血压有点高,血糖也有点,医生说最好还是静养。他同时捂着心脏,表演得十分逼真。但吕严冷眼旁观,越发看不出他是哪个器官病了。郭洪泽只是胡说,也许是由于适才舞台魅力加成太大,每个人却都宽容地允许他胡说,郭洪泽得以带上祝福,独自满意地回家躺着。吕严落在后面,笑面相迎,一挥手说那咱们走吧。

再然后就是这样,有时收到演出场地方的邀请,艺人经纪的好友申请,他不知道郭洪泽有无得到相似的打扰,不知为何,他不太询问。郭洪泽只是突然生产出作品,交给他,他们大多数时间单独准备,小部分时间交流,然后得到满堂彩。至于这作品背后生产的细节,甚至心情、那把必需的钥匙,吕严都不太能说清楚。有时他的确认为可以换个思路培养一下与郭洪泽的搭档感情——具体表现为在事业上他更主动地提出帮忙。尽管他表露出这样的意思时,郭洪泽看起来并不十分情愿。甚至吕严感到,郭洪泽是意识到必须要应付一下他的热情了,才会说:那你到我家来吧,我们可以聊一聊稿子。他又补充,不过,我客厅的灯坏了。

吕严来的时候就带了工具,十字螺丝刀,一字螺丝刀,绝缘手套。他背着腰包,但包里的东西没有任何时尚的成分。郭洪泽对他的生活没有什么控制欲,吕严问他电闸在哪里时他也一问三不知。无奈,他拨打楼道口的物业电话,下单超市的卡口灯泡与螺口灯泡外卖,等待的间隙甚至踱进厨房溜达了一圈,发现灶台上只有一口没有锅盖的铁锅。

郭洪泽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啊。

不对,吕严困惑地想,他到底是怎么发胖的啊。

他听到敲门声,那时候他正提着冰箱里的一条鱼,把它放进水槽里化冻。郭洪泽家的厨房狭窄,挪步困难,照明也不怎么样。吕严想着应该顺便把厨房的灯泡也换了,但他拆不开那个老式灯罩,然后他打开门,以为是外卖灯泡,结果是李逗逗。

“诶!你也在啊!”李逗逗高兴地摇摇她手里的东西,一盘游戏卡带。她把另一只手里的东西自然地交给吕严,吕严掂了掂,是两盒水果。

于是,他们大约会在四十分钟后吃上饭。吕严打算红烧一条鱼,他大声向客厅喊,你怎么连盐都没有了。他淘了米,放进电饭煲,四处找不到饭铲,只能洗好两双筷子(并找到一双外卖的筷子,正好)。郭洪泽用李逗逗带来的手柄打游戏,李逗逗翻他的书玩。她坐在吕严刚组装好的第二把椅子上,评价道,“你这儿变得像样了一点儿。”

“那确实。”郭洪泽目光不移地说,“我今天拥有吕严。”

李逗逗没搭腔。他们总是各说各的,但能说到一起去。微妙又舒适的默契。“我现在是一名大学教师。”她说,“写作只是我的爱好,每当我戴上耳机写作的时候,就好像漂浮于海洋,没人搭救我,充满了危险,有时身边有鲨鱼游弋,天上的飞鸟也会时不时飞下啄我的眼睛,但只有这时,我属于我自己——哎呦!”

“看不下去。”李逗逗把书递给郭洪泽,他顺手就接过了。

吕严端着一盘鱼走出厨房的时候,郭洪泽正好翻到另一页在念:“我喜欢吃鱼。如果老婆能烧一手好鱼,可能这一辈子就能坚持下来。”

“你说什么?”吕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郭洪泽把书放下。“我在念书。”他说。

吕严看了看那盘鱼。

“烧得不好,勉强能吃。你家没盐。”他说,说完又返回了厨房。

目睹这一切的李逗逗开怀大笑。郭洪泽说,“他肯定难受着呢,你还笑这么厉害。”

然后他们一起大笑起来。郭洪泽一边笑一边想,应该把吕严也叫来一起笑才是最好的。

意外地,也不意外地,他有一整季没再想起吕严这个人。直到转年春天,郭洪泽又在吕严的周身活跃了一些,好像突然地把这个人从尘封的联络簿里捡回来。他给吕严发小程序链接:x团拼饭。吕严回给他一个截图:您所在的地区不适用。郭洪泽问,你在哪儿?那么偏僻。他问得非常自然,仿佛自己没有特意对吕严的许多消息不理不睬过。吕严说:我去滑雪了。你在家吧。郭洪泽说,是啊,我坐在窗户上晒太阳。我想象自己是一颗包菜,或者一只大黄蚬子。吕严说,那你会缺水吗。郭洪泽说,我会冬眠。吕严说,你和李逗逗在一起了吗?郭洪泽的手指在键盘上停止片刻,然后说,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吕严说,你别搪塞我。郭洪泽说,我是很诚实的。

吕严不再说话。郭洪泽忽然感到无聊。

实际上,他很久没有过无聊的感受。李逗逗常来找他,有时他也开车去接李逗逗,他们一起在城市中漫无目的地选择一条路驾驶一段,李逗逗在他的车载音响里添加更多选择,除了电台老歌之外。有时候他听到郭德纲的声音,都分不清那是来自于导航还是播放器。李逗逗很久没有搬家,据此郭洪泽知道她辞了职,她写一些作品,第二个给郭洪泽看,郭洪泽不吝赞美,夸奖她才气外露。

他记得有一天夕阳西下时分,李逗逗在副驾上十分安静。看着夕阳她忽然说,我很喜欢它的形状。

郭洪泽没有追问她想说什么。过了一小会儿,李逗逗自己接着说,你不觉得吗?这里看过去,夕阳像一个碗。我觉得,我可以在那里面寄放一些我的情感。

郭洪泽叹了口气,他说,“你真好。”

李逗逗问:这是真情表白吗?

郭洪泽说:如果你介意……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这是真情表达。

车很稳定地继续行驶着。他感到安宁。倏尔他又想到,不知道和吕严提起这个决定性瞬间时,对方是否能够冲破他天然的、莽撞的困惑,迅速地理解。

从雪场回来后,吕严说,你不喜欢人太多的场合,那我们去逛动物园吧。郭洪泽没再拒绝,欣然赴约。

他开着车去,准点到达,吕严做好了攻略,往他手里塞一份动物园地图,规划好游览路线,甚至说好走到一半可以在站点等待游览车。我就跟着你走吧,郭洪泽乐得清闲,说,你走前面。

行,行。吕严说,你不要有负担,我们说好,你要是觉得浪费时间,就把这当成出来找灵感。

郭洪泽说:你觉得我会在什么动物身上找到灵感?

吕严说:猴子?长颈鹿?听说它们经常把脖子缠在一起打架。巨嘴鸟?你见过这种鸟吧,我做了功课的,它们的学名叫鵎鵼。妥空,听起来是不是还挺高级的。

郭洪泽说:全错。我会在你身上找灵感。

吕严说:……你真是。

郭洪泽说:诚实。这是我唯一的美德。

吕严说:残忍。

不,这个误区我必须纠正你一下。郭洪泽说。

吕严点点头。他的心中并没有预感。

因此他完全没有防备地,听到郭洪泽说:吕严老师,诚实没有两种用途。


诚实的两种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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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January 9,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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