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二笔
宇宙始于触碰
从某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起,李奕谆彻底接受了张旸会变成物品的事实。
准确地说,是每天他醒来以后,会发现张旸又变成了一种不同的物品。张旸曾变成一双筷子,变成一盏床头灯,变成一只空掉的咖啡塑料杯——差点被李奕谆丢进垃圾桶。在一切的起点,张旸变成的是一把吉他,并不具备普适的日常性,但不得不说很有代表意义。
李奕谆仍然记得那份心灵的震颤。张旸变成的吉他斜倚在沙发上,他顺手拨了拨,弦并没有松,正准备把它摆好,吉他说话了。
我是柚子,我是张旸。吉他说。
它的声音不如张旸含混,更为清晰,但总的来说还是非常相似。李奕谆大惊失色,他已经拿起了吉他,立刻又把它摔进了沙发里。
吉他在接下来的一天中都因此耿耿于怀,虽然在人的认知里物品应该没什么情绪才对,但是李奕谆确实多次听到吉他发出的声音。他赶到吉他身边时,吉他又会显得很安静,仿佛一切没有发生。
前五次李奕谆都怀疑自己幻听,毕竟奇怪的事件极有可能导致他精神紧张。第六次他问一直静止张旸:你腿麻吗?
生命在于静止,张旸当天没有腿。
李奕谆说:我给你捏捏。
他片刻前在洗菜,手上水没擦干净。
吉他张旸警惕地说:不要碰我。
李奕谆说:但是你不能动哎,会不会太无聊了一点。
张旸说:我只是想让你先把手擦干。
李奕谆最终给他挪了个位置,把他平放在了沙发上,他认为那样就是张旸在躺着。很显然张旸拒绝进入吉他袋。李奕谆问他这样有没有感到好一点。
张旸说:还好哎,我现在没有肢体的感受。
李奕谆问那你能感到什么。
张旸说:我的胸腔空荡荡,没人在里面唱歌。
李奕谆对这个吉他张旸印象还是蛮深刻的。除了因为它是张旸学会变身后的第一个产物以外,还因为它似乎非常积极地表现出了求医问药的意愿。
这让李奕谆感到意外。吉他提议把他背在身上去看医生。
李奕谆问,那应该怎么描述这个病症?变物症?
吉他张旸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这是李奕谆的观感),说:我不记得世界上有这种症状,这可能是你自己发明的名词。
李奕谆说:这当然是!医生听完这么回事得把我乱棍打出。
张旸说:但怪事确实发生了。
是啊,确实发生了,李奕谆说。
吉他还好吧。张旸说。
还好,李奕谆表示赞同,至少很熟悉,而且基本没有危险性,不会引发不安。
还是有的,张旸说,比如被抡起来的吉他砸到头,也会头破血流。
你不会要自己跳起来砸到我的头上吧,李奕谆说,柚子,这是自残。
那好吧,那么等我找到共犯再说吧,张旸说。
除此以外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对话,当天也没发生任何不可控事件。
当晚睡下后,李奕谆正酝酿困意,突然想起了吉他张旸,翻了个身,又睡不着了。一直到天蒙蒙亮。
并且李奕谆做了一个较为漫长和复杂的梦,梦见吉他张旸长出了四肢,抱怨李奕谆一直把他放在沙发上,他的四肢麻痹冰凉。作为惩罚,他对着李奕谆演奏了一首难听的歌曲。李奕谆试图安抚这个张旸,张旸一直摇头。我还有很多,张旸说。他不知道张旸还有很多什么,吉他张旸有节奏地跳脚。李奕谆认为他看起来很着急。最后张旸往自己的胸口掏着什么东西,李奕谆怕他要掏心,立刻吓醒了。
睁眼一看,九点钟。
他没有睡意,早上涌入脑海的唯一想法是吉他张旸。
李奕谆立刻下床,趿拉着鞋瞬移出房间。
他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发现吉他好好地放在吉他包里,而且并不会说话。
屋子里仍然没有张旸。
直到李奕谆深感疲惫地回到卧室,他的床头灯忽然说:你回来了,我在这里。
李奕谆的床头灯长相朴素但大方,光线柔和但够用,放在房间里十分合适。他愣了一下,去按床头灯的按钮,灯亮了。又按一下,灯关了。
功能没变啊,还是灯。李奕谆说。
当然了,张旸说,这没什么可奇怪的。灯就是照明用具,我会照明,这很正常。
可是你是张旸啊,应该有点什么别的……别的?
李奕谆好像没说完,他大概是想说功能,或者用处,但感觉怎么都不太对。毕竟用这些词形容一个人很冷漠,张旸并不确凿是一盏床头灯。
可能是我会跳闸?张旸说,我的意思是,作为人的时候我也会跳闸。
你真的不想和我去找医生吗?张旸问。
这不太合适吧。李奕谆说。
张旸说:好吧,我尊重你的意见,小智。
或者至少我要知道应该挂哪个科室的号,李奕谆说,不过与此同时我总觉得这是可以自愈的。
就算不能,也不至于到摧毁生活的地步。张旸补充。
这时候还是挺像张旸的。李奕谆表示。他把灯打开了,在白天。
李奕谆感到自己逐渐代入了养宠物者的心理,只是别人的宠物是猫狗鸟金鱼蝎子,他的宠物没有任何生命征象,只是会说话。看着网上热门的小狗按钮教学视频,他倏然想到:张旸甚至不需要这种按钮就能和他对话,这种按钮的本质只是对人类语言音调的刻板记忆,但是张旸会说话。事实上,这种心理是不对的:张旸的灵魂寄居在无生命物体中,比宠物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张旸陆续变成许多东西,以24小时为节点。变身的那个瞬间,据李奕谆测算,约在凌晨四点左右。李奕谆揣测这是游戏更新的时间,张旸起初不明所以,而后经过深思熟虑,表示也许这代表自己的变化总体上是一场游戏。现在是一周目进行时,张旸说。
那什么时候才能通关呢。李奕谆问。
当天张旸是一个咖啡被喝空了的塑料杯,差一点就被李奕谆扔进了垃圾桶。他说我怎么知道,也许你可以问星*克。
李奕谆是一个善于总结生活规律的人,他同样试图从张旸每天奇形怪状的变化中总结规律。实际上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唯一确认的是张旸将会变成这屋子里有的一样东西,属性随机,价值随机,大小体积随机,固定的特征还有以下两个:可视的,可移动的。他好像感到了一种图鉴收集一般的快感,甚至询问张旸:你会变成冰箱吗?你会变成除蟑药饵吗?万一哪一天你变成我的外套怎么办?
这取决于你。张旸变成了一盆绿萝,长在厨房封窗的一小块窗台上,李奕谆看着它洗筷子,他昨天还喝了点酒,杯子也需要洗。李奕谆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他认为自己实际上在这种随机的变动中无法发挥任何主观能动性。
我的意思是,也许你可以在心里许愿,希望我变成什么东西,这样可能我第二天就会变成什么。张旸好像觉察出了他的疑惑,开口补充道。
我还是希望你变回人。李奕谆关掉水龙头,厨房变得安静。他的手湿漉漉的,水滴都落进水槽里,绿萝张旸仍然感到一股湿乎乎的忧郁力量。
这不是真心话。张旸指出。
人比其他任何东西都好,李奕谆说,因为人和其他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那你应该听我的建议去医院的。张旸说,反正今天我是绿萝,抱起来也不太夸张,最多也就比较像这个杀手不太冷啦。
不要老想着去找医生啊。李奕谆说。
绿萝张旸敏锐地觉察到,他有可能在发火。
从一盆绿萝的视角来看,你有一点固执。张旸说。
他想反正李奕谆不至于因为这句话就把它从楼上丢下去。
李奕谆没有回答他,他取来一个小浇花壶,灌满清水的,对准绿萝张旸喷喷喷。细细的小小的清清凉凉的水珠洒在张旸的脸上。李奕谆说,我不想让这件事和矫正发生联系。我觉得迟早会变回来嘛,毕竟你曾经是人。
张旸说:万一呢。
李奕谆说:那我就多想一想吧,也没别的办法。
李奕谆一失手,按得太用力,水滋了绿萝张旸一脸。然后他说:还好我们不需要每天打卡上班。
过了一段时间,总之是李奕谆已经完全习惯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在张旸还以人的状态存在时,他们似乎进行过相关的对话。张旸正在搞发型,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问李奕谆想变成什么别的东西。
李奕谆正在刷牙,嘴里含含糊糊的,听不清他在讲什么。张旸看到泡沫,在他的嘴边,他觉得李奕谆也许在说都可以,或者一个差不多的答案。他猜想李奕谆不管变成什么都会继续每天规律地生活。他练习,作曲,打扫卫生,用餐,购物,没有什么改变。在他想象的档口,李奕谆刷完了牙,开始漱口,然后他清清爽爽、字正腔圆地说:可以考虑一下变成你。
这是一种逻辑谬误。张旸指出,就像你答应阿拉丁只许三个愿望,结果第一个愿望就是我想许一千个愿望。
我不是需要寻求此事的结果,李奕谆说,我这么回答,是因为你是除我以外的另一个人。
那时候李奕谆是这么回答的。洗漱完毕后他们两个人还要去排练,张旸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但是绿萝张旸就不一样了。绿萝张旸继续深入:人和其他东西的区别是什么?
李奕谆说:你会在做人的时候更痛苦一些。
张旸问:你说的你是一个虚幻的第二人称代词还是特指我?
李奕谆说:你真是一盆刨根问底的绿萝。
独自吃饭的时候,他把这盆一直放在厨房窗台的绿萝搬到了餐桌上。
其实张旸没想过这一天终于会来临。
毕竟很难解释世界上真的有他们可以去看的医生这回事。但是有一天李奕谆突然非常喜气洋洋地走进家门,手里拿着几张传单,像从家门前直接扒拉下来的,甚至被人踩了半个浅浅的脚印。
张旸是一捧乐高花。李奕谆把传单递给乐高花研读,因为张旸的任何功能都没有受到影响,自然也包括阅读。乐高花张旸在传单上读到:你有疾病吗?你有疾病吗?在这个精神不正常的世界,为自己挑选疾病是解放的一种征兆!如果确实没有精神疾病怎么办?不会治病的医生,给你虚假的问诊体验。
他问李奕谆是怎么回事。
李奕谆说:我在小区广场上看到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人在发传单。
李奕谆说:他的传单好像并不多,但是很少能发出去,就算被人接过去,走没两步又会被丢掉。
李奕谆说:然后我就看到他把别人丢掉的传单又捡起来继续发。
张旸说:所以你就捡回来了。
李奕谆说:我是从他手里拿的。
张旸说:看起来非常不靠谱。
张旸说:但是蛮有意思的。
李奕谆打开手机地图,搜索了传单上的地址,发现位置是离他们4.5公里的一个小区。
张旸说:看上去不远,可以一去。
公交直达,李奕谆说,我会给你也买张票的。
张旸说:那我要坐靠窗的位置。
李奕谆携带张旸来到了这家位于洪福家园5单元28号楼的咨询医院。乐高花张旸一路上都在碎碎念,好像对难得的出行兴致盎然。他让李奕谆看一片正在流动的云,又指挥他绕开积水的路砖,他说自己脑海里突然冒出的一句话:我要杀死大象!小区门口有一家小小的社区咖啡店。张旸表现出了明显的兴趣,李奕谆则感到近乡情怯。
他们来到十三层。李奕谆按图索骥,从一些朴素的一看就知道只是普通住人的房间路过,按照传单上显示的门牌号,站在了一看就让人觉得是在普通住人的房门口。
李奕谆敲门。
与此同时张旸说:传单上居然有电话号码哎,小智,我们是不是本来应该打个电话比较好?
门居然没关,李奕谆一个趔趄,进来了。
他蓦地感受到一股医院里福尔马林消毒水的味道,但又好像不止,这里面还暖乎乎的,散发出一股腐烂的甜香。
张旸也感受到了,还说了出来。他说:好像有一股烂掉的水果没有扔的味道。
李奕谆还没来得及接话,他们面前笑容可掬的人就站在玄关前说:欢迎欢迎。
李奕谆说你好沈医生。
他片刻前看到传单上的电话号码,联系人写的是沈医生。
沈医生是一个和蔼的胖子,头发都白了,皮肤却比较黑,李奕谆认为他应该很年迈,但他脸上又没什么皱纹,看起来就是一个保养得还不错的中年人。他穿着一件写着JEEP的迷彩短袖T恤。总之李奕谆看他不像医生。
沈医生说:你们两个人红光满面,印堂饱满,水星逆行,太阳巨门,看起来确实病得很重哇。
李奕谆说:这些说法好像不太统一吧。
李奕谆说:等一下,两个人?
沈医生说:哦哦,原来如此。
沈医生目光如炬:你是不是看不见他?
沈医生十分淡然,李奕谆震惊。这时张旸说:是。
李奕谆抓住手里的乐高花。他觉得是这束花在说话。
沈医生问: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
还蛮久的。张旸说,不过由于我们住在一起,所以对时长的感受不够准确。
李奕谆感到手里的乐高花持续说话。他把这束花放在了桌上。
沈医生点点头以示了解,转而安慰李奕谆。
没有关系,沈医生说,这种症状并没有很罕见。一般它会出现在长期同居或共事的人身上,对他们的关系造成比较严重的影响。但是——
沈医生的喉咙咯了一声,咽下好大一口空气。
但是经过我的调理,多半都妙手回春。沈医生自豪地往旁边让了几步。
张旸和李奕谆看到了挂在内室墙上的锦旗。 锦旗上写着:悬壶济世,医者仁心。抬头是赠沈贵人。
沈医生矜持地点点头:就是我,我是沈贵人。
李奕谆仍旧认为不管怎么看他都不像一名医生。但是张旸接受良好,已经开始和沈贵人攀谈。
张旸问:那么这种症状的诱因一般是什么呢?
等一下,李奕谆说,等一下。他向沈贵人求证:你真的能看见柚子?
我说我旁边这个人。李奕谆补充。
他不在你旁边,沈贵人说,他坐在桌子上。
好像是怕李奕谆不信,沈贵人接着说,他穿着一件棕色的外套,看起来很暖和。他还戴了一顶盔帽。他长了一头卷发。
李奕谆说:我没有对你表示什么不信任。
沈贵人说:那么我说的对吗?
李奕谆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在走神吗?
沈贵人说:没什么表情。
张旸说:没有小智,我在倾听。
李奕谆说:我还是觉得这很夸张。那你怎么吃饭呢?你需要睡觉吧。你要上厕所,你要说话,你有和人交流的本能,较为强烈。你还有情绪需要发泄。没有肢体和脸,感觉这一切很难实现。
张旸说:没有太大的区别。其实,因为看不见我的只是你而已啦。如果我的生活是一块胡萝卜杏仁裸蛋糕,那现在就是缺了一块,缺少了和你互动的那一块。你可以想象你自己的生活,和我的生活本质上并无不同,就是小智和柚子中间的一条线——
李奕谆看不见,但是张旸停顿了一下。他想象人类张旸确实比划了一条无形的线。
张旸继续说:暂时断掉了。但其他的部分都是完好无损的。甚至我因为可以看见你,所以吃完饭站起来的时候,都会刻意绕过你哦。张旸说,走位超级熟练。
你刚刚说你的生活是什么来着?李奕谆问。
张旸说:胡萝卜杏仁裸蛋糕。现在它缺少了胡萝卜,以及当中富含的维生素A。
李奕谆说,这真的会好吃吗。
沈贵人开了一些药,白色,粉末状,看起来十分危险。他用那种黑色的不透光袋子,把分装在小药瓶里的药粉装进去,叮嘱了一串张旸和李奕谆都听不懂的化学分解式,告知这种药物不能见光。
张旸试图去提这个袋子,遗憾的是他一提起来袋子就会消失。
李奕谆一遍遍描述这种消失。最后张旸只好把袋子交给他,李奕谆一手握着乐高花,一手像提着一兜菜一样勒着这个袋子。
听起来我很像一个贝果。张旸说。
李奕谆说了一句什么,张旸没有听清,他再追问的时候,李奕谆就再不说话。
两个人走回去。沉默着,一路无话。
或者准确地说,张旸说一些话,但他并不是为了取得李奕谆的回复。他的自言自语像茫然的蝴蝶。
21天。
直到李奕谆忽然听到张旸说。
什么?他问张旸。
我是想说,小智,我们之间的线已经断掉21天了,但我的生活没有崩塌的征象。
李奕谆于是开始数算21天的意义。
我在猜测这些药品,也许它们会令人上瘾。我现在成为了没有骨架的人——只是在你的眼里——化为了齑粉。也许这是你以为的我的骨殖,我只能通过按时吞食它们的方式,重塑自己在你眼中可见的肉身。张旸说,他像在和一只过去的恐龙说话。但我不想治好我自己。
李奕谆说:这不是你的病。
张旸说:如果疾病是错误,我们是不是在以自责的方式争吵?
我只是想要解决,无论它是什么。李奕谆说。
张旸说:如果我们继续过这样的生活,我明天会是什么?
李奕谆说:也许是我的帽子。
张旸说:你分明可以说,你希望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李奕谆说:那就是贝果吧。
很好的答案,张旸说,那么现在,你可以伸出手。
他没有说出确凿的方向,但十分令人讶异的是,李奕谆准确地在一片虚空中找到了他的手。
一如在永恒中找到一个症结。
他找到一把钥匙:互相触碰——这就是那把钥匙朴素的名字。
他们于是牵手,在街边。街边的灌木丛隔开银行的外墙与人行道,小贩攥着气球的拉绳,充满氢气的花朵在低空游弋。他们闻到食物的芳香,还有沈贵人房间里甜腻的、腐烂的水果味道,深知那来自于他丢掉的熟透的苹果。
李奕谆先看到张旸的头,然后忽然感到自己的思念:饥饿如夜蝙蝠群的思念。在张旸尚未成形之时,他拥抱他。他们共同消失于蝙蝠群的攻击中,在整整21天的和平之后。
他们进入了一颗贝果。
而路人只在这个宇宙遗忘的路边,蓦地拾起黑色塑料袋里的白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