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果山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发心要写一出以猴戏为主题的话剧这事儿,挂在松天硕这儿许多年,而今总算是成了。宇文秋实两手空空地来找他,在台侧站了一会儿,又把自己塞进观众席里,场灯没开,他穿得又深,连松天硕都差点没发觉。

“毛病又犯了是吧?来了也不吭一声。”

宇文秋实眼皮都不抬,随口抗辩说没来多久。

“随你便。”松天硕说,“反正你天天搁我这应卯似的,我不管了啊。”

吃了吧?他刚打算走,宇文秋实问,今儿什么进展?

松天硕想起他确实也会每天问这么一嘴。“吃了,劳您惦记。”他说,“今天可是来着了,带妆走台。”

宇文秋实又说怎么没别人来捧场。

“我压根儿没挨个通知。”松天硕说,“忙得简直是不着四六,得了,今儿就演给你一人看看吧。”

宇文秋实应了一声,说甭管我你演去吧。

就完了。数九寒天,他挺守时,几乎是打从这戏建组起,过午就来松天硕这儿泡着,兜里揣本书,看一会儿睡一会儿,倒像是剧场一景。松天硕开始管他管得厉害,说他这样熬坏眼睛,又说座位逼仄硌脖子硌手,宇文秋实说,我打小就这样,习惯了,从来不爱好好坐着,作业本儿一摊,都是趴着写的。松天硕还要说什么,宇文秋实说再多嘴我可不来了。对方就闭嘴了。宇文秋实说,哎呀行了,多大事儿,我就是爱看,你打小在台上演那小猴儿,我就爱看。松天硕说,哎哟,我求你记点好的吧。

松天硕去后台勾脸,宇文秋实窝在座位里翻书,唯一令他感到稍微有点麻烦的是,如果他要尽量轻车简从,那就只能携带平装书。好在他对书没有外表上严苛的爱惜,将它们卷一卷就能够揣半截在兜里带来带去,他读卡尔维诺,从书架上那一套里随手抽出的一本,波罗正在与忽必烈汗高谈阔论他的帝国。偶尔有剧组工作人员路过,都悄没声儿的,他们不好意思和他打招呼。松天硕说这也正常,他看着是有点儿冷性,宇文秋实纠正说:是懒。

他听见松天硕喊他的时候,对方已经喊了好几声,见他抬头,露出一个“就知道你丫又在神游”的笑。

“勾得还行吧?”松天硕已经扮上了,站在台口问他。

“还成。”宇文秋实端详了端详,“挺威严一猴儿。”

“我这不是在笑吗!”松天硕失笑。

“还是小时候可爱点儿。”宇文说。

“我真是纳了闷儿了。”松天硕说,“说起小时候的事儿,VCD刻得都没你清楚。”

宇文秋实不答,不过是受用的。他暗自将眼前的人与过去比了比,确有格外相似的部分,然而无法重叠。

他其实很难说清为何那印象格外清晰。他打从幼儿园开始寄宿,见爸妈不如保育员多,每天总想闹出点声响才罢休,午休时候偷偷从床上溜下来画小人书,被老师抓个正着。好在年轻老师并没一味拦阻斥责,只把他带到钢琴旁边,抱他坐在身前,抓着他的手认认真真画了一幅现实主义作品:芳草地,花蝴蝶,大家围成一圈跳绳、丢手绢,小男孩宇文在高高的角落荡秋千。午休时间结束前他又悄悄溜回床上,再一脸清醒地和大家一块出来上课,老师给女孩子梳辫子,个个头皮扯得紧绷绷,给他在眉心点小红点。他是这样的孩子,一度以为只有午休后大家一块儿坐在电视机前看奥特曼才是新鲜事儿,不料竟有一天看见金灿灿的孙悟空在自己面前,一个侧手翻就翻上了舞台。

他想那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小猴儿,自然由与他年纪相仿的人扮演。假期爸妈领他上北动看猴子去,猴山是一座真正的山,长在凹陷的地上,人们得以围在猴山边,高高地俯瞰猴子们。猴子攀援其上,嘁嘁喳喳、抓耳挠腮地吵闹,小姑娘扎两根羊角小辫,面颊红若猴屁,大叫:花果山,爸爸,花果山。她有些害怕这群猴子似的,向花果山投掷了一块饼干。宇文看到饼干跌落在地,碎成几块,猴子去拣。这怎么可能是花果山。他突然哭了起来,妈妈问他是不是饿了。

小猴子的脸勾成一个桃儿,在台上耍棍、单手翻,挤眉弄眼,十分灵活。小猴子念起台词:天地才分育吾身,参详学道拜昆仑。神通广大超三界,要上灵霄为帝君。没有唱,只是念。宇文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大家都噼里啪啦地鼓掌,他听见有人叫好,喊“再来一个”。后来幼儿园把这次文艺汇演节目刻录下来,每人发了一光盘。他搬出家里的DVD机回看,膝头摊开本西游记卡通书,那时电视机里也热热闹闹地播放西游故事,新鲜极了。

松天硕并没明说过那是他,或说他们压根儿没确证过,只是相互默认了。当宇文秋实想起儿童时期在舞台上与他咫尺之遥的孙悟空时,他便拟像一个幼童松天硕;当松天硕听他提起观看猴戏的经历时,也默认正是自己。这没什么可惊讶的:他们共享一条米格尔街。

更何况松天硕似乎真把孙悟空当作他演艺事业的启蒙了。他绘声绘色地讲自己的第一个小猴脸是爷爷给勾的,还给他改了套小衣裳,“那小褂子,那小帽儿。”他祖父做的正是梨园行里的“箱官儿”。宇文听时比他人沉静,简直不像个外行人,搭茬说自己小时候特爱看耍猴,那耍猴人管他同吃同住的猴子就叫“老孙”,给他穿金灿灿的倌儿衣服,猴儿一蹦跶就蹿到他脑壳上扒着,留下一张笑嘻嘻的合影。打哪儿来的还是得从哪儿去,松天硕把这个理说得真如石头蹦了一回也似,然后说他正打算写一个演猴戏的人。他爸过去埋汰他文学水平不够,盼着他自己写个本儿,这回总算有的放矢了。

由是宇文想到他来风雷的第一趟。他的日子还是照样过,有戏时精神着,没戏时耷拉着,松天硕给他消息时他正4S店里坐着,觉得那里面放的国产电视剧不堪入目,叫人难以忍耐。一拿上车他就去了板章胡同,拐进去一瞧,门楼轩敞洁净,黑底金字的一块匾,上书“北京风雷京剧团”,松天硕眉眼带笑,就站在门口呢。

呦,少东家。宇文秋实逗他。松天硕接招,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晚上咱烤肉刘去?走两步就到。

宇文问他怎么想起自己来了,松天硕说,这不是想着你对猴子有情结吗。情结,他鲜少用这么书面一词儿,宇文想想,说也不能这么说,依我看,就是长椿街上那书店吊得我,五十二集的西游记动画书,老板一周就进一两本新的,我每周五就盼着家长带去买,凑到如今还没齐呢。他一边说,松天硕一边带他进去,他爸把剧团熟务大半都交他手上了,他现在比起少东,更像事无巨细的老板,连大厅里的气息都让宇文觉出一些亲切。

“别喝啊,不知道谁的剩茶剩那儿老半天了。”松天硕阻止宇文秋实拿起茶桌上的杯子,“你这手真的是看不住。”

宇文乖乖放下茶杯,看到墙上挂着一幅美猴王水彩,那翎子高高的,漂亮极了。

“要不我带你四处逛逛去吧。”宇文秋实说,“虽然也不知道都还在不在了。”

松天硕一向从善如流。

宇文秋实心里像有一本九十年代北京城建的活地图,记忆好像也在那会儿是最全乎的。二人先各交十元人民币进了北京动物园正门,宇文说起逛动物园的路线:猴山、熊山、狮虎山,一趟看完后出门,前往莫斯科餐厅吃饭。谁料第一站就折了,猴山再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猴王也换了届。正有动物园工作人员在那儿解说,介绍说这儿那儿都是猴山新建的擎天柱,这一根,了不得,是美猴王的金箍棒,定海神针。松天硕还在兴兴地找猴子看,宇文秋实搂了两眼就拔腿要走,说:连山都被削矮了不少。

松天硕说,它从前是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宇文秋实说,你打小是不是全在练童子功呢。

松天硕说,咱俩那会儿不都寄宿吗,宇文秋实想想说,周五一放学我就解放,我爸妈还挺爱带我四处晃悠的,松天硕说,我妈忙得全国各地出差,一放假呀我就去团里,跟着师傅练功,天晚了对付两口饭,我爸的饭我是从小吃到大啊。宇文秋实嚯了一声,松天硕说,不过也挺好的,可以不写作业,练功可比写作业轻松多了。周一上学了,老师问我作业怎么没写,我就说老师,师父这周练我练得可狠了,您瞧,我还挨了不少打,这么着,我给您来个鹞子翻身,您给检阅检阅……

宇文接茬说,老师觉着,您呀还是虎跳着从我这儿离开吧。

很快宇文就走茫了,松天硕感受到这回事。他这人本来就不兴奋,完全和季春生一个德性——人穷志不短,马瘦毛不长,不偷不抢不反对人民不反对党,就是逮哪挨哪躺。松天硕说咱回吧,宇文说从前王前门大街常有耍猴的,那小猴儿会作揖,会钻火圈儿,燎了毛会痛叫;天桥上还曾有人捏猴脸面人儿,如今想必都没了。他点了一支烟,沉默地抽着,松天硕恍惚感觉此时此地并不是二十一世纪第三个十年的北京。他看到宇文秋实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烟雾里他的侧脸说,今儿怎么就属我话这么多呢。

烤肉刘到底是没吃上,松天硕被宇文秋实领家去了,后者说可以看看碟,上影厂的《大闹天宫》什么的。他也是开车的,四平八稳里一股没洗净的狠劲,松天硕好赖想起旧事,说老宇文你开着这车,倒像是在开面的。

那该在车里给你播一段儿单田芳的《西游记》是正经,宇文眯着眼把车停好,说,可惜拢共讲到五十多回,虎头蛇尾,末了孙悟空说,取经路上还有许多路要走。

说起来奇怪,那天他们看的是《月球旅行记》。黑白画面上,月球人类虾类猴类蜘蛛,宇文也不知道看没看,把自个儿折在沙发里,仰着脸问他有没有想好故事的走向。松天硕说,你容我想想。然后他开始想他爸挑灯夜战编本子的情状,很多大事小情都是他爸听他爸讲的,往往是写了一版他爸读了一遍说,不行,这太像了,得改改,而后又涂抹敷演得更遥远一些。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他说,有一个人,他从小就演小猴儿,三岁,过两年演得更多,上小学的时候他扮成猴儿跟着剧团全北京地跑,也不爱写作业,但是又不讨厌学校。老师和他爸说,要是学校取消了作业呀,您儿子就是最好的学生。他爸也没辙。这小孩四年级才混上了一道杠,中学的时候考试作弊被逮住了,老师延请家长,他立刻就怂了。完了也没做过什么别的出格事儿。要说他一直在唱戏吧,没有的事儿,别人练了六年,他上了六年学;要说他把功夫全荒废了吧,又确实是冤枉了他。有时候他觉得,取经的路是从第一次扮上美猴王才开始的,偶尔吧又觉着,这一切完全可以和他不搭边儿。大多数时候觉着他自己做得还可以,一切都是应当应份应得。如果没生在梨园行,他会是什么样儿呢?他没想过,但确实打算想想,想到哪儿是哪儿吧。就这么回事。

宇文听他絮叨了这一篇,说天硕,你要是没接这剧团,老爷子是不得揍你?

松天硕笑,说可不敢这么想啊。

他这戏终于也是改了头道改二道,宇文秋实无所事事,再探再报,就是今天见到松天硕勾了脸,戴了草王盔,精神抖擞地站在转台的一边。松导说为保证戏剧冲突,这孩子儿时已经叛逆很多,直着脖子不愿意在梨园行里挨打同时也记吃不记打,结果因为跑得慢,打在身上反而比别的师兄弟更疼。青春期里他干了不少不大不小的混事,翻墙抽烟打架欺负小孩,朝操场上的漂亮姑娘吹口哨,一酒瓶子差点给人脑袋开了瓢,他试图对一切不屑,对一切充满兴趣,除了他家世代在做的事。戏比天大那就是混账话,是糟粕,把我当人了吗,您们?

听到这儿宇文秋实就笑,好嘛,欺师灭祖啊这是,他说。

直到转台上出现两个松天硕。一个破碎的、痛苦的、迷茫的,宇文秋实从未见过的可能也并不存在于这条世界线上的;一个抖擞的,双目炯炯的美猴王,又扎实又平和。前一个松天硕缓缓地被淹没在转台后的黑暗里,在《闹天宫》的唱段里,后一个松天硕冉冉地出现,他念:天地才分育吾身,参详学道拜昆仑。神通广大超三界,要上灵霄为帝君。没有唱,只是念。也许很难说这是一位有信仰的小神,宇文秋实想,这不是克尔凯郭尔,无疑,美猴王不是神明,或说,他并无神明的自觉,他唯一所做的只是承认了他的花果山。

“这么改还行吗?”松天硕问他。

宇文这才回了神。松天硕已经把冠摘了,头还勒着,白衣黑裤,倒像一个利落的锦马超。他说孙悟空的念白固然好,这段猴戏却已经散佚,几乎找不到能唱的人。他愣了片刻,说行,又说打从今儿我要是演猴儿,可算是有心象了。

“哎哟,别太抬举我。”松天硕笑道。他很快上别的地方忙去了。

待这出戏的排演走上正轨后,宇文秋实就不常来了。松天硕给他信息,带着那些乐呵呵的热腾腾的气息说自己不习惯,“老瞅着观众席上怎么没有老宇文。”宇文秋实乐了一会,说自己词儿都下差不多了,再在那儿赖着都能顶他的男主了。不料松天硕顺着说,那你就来呗。宇文秋实没成想会看到这个邀请,他又推脱了:我就一外行。松天硕劝他:这横竖是个话剧。宇文秋实把话头撂下了,不再接,转头给自己联系人里多年有交情的卖碟的发消息,问他那儿进了什么货。这个卖碟的吹过很著名的逼,说就连昆汀·塔伦蒂诺也曾光顾过他的生意,拉走了一麻袋有品格儿的便宜货。卖碟的问,哥,想要什么。宇文想了想说,有讲猴儿的吗。

都是些烂片儿,他就着这么些烂片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这样的事近几年固然发生得越发少了,当他的旨趣,他在历史上本来的位置都越发清晰以后,对自我感到不解的瞬间理应愈加稀少,实际上不如说是松天硕那一假想叫他魇住了,他必须承认自己难以避免地把自己代入进了那份假想里,沉沉地、沉沉地没入午夜;而在某一个世界里有人竟然那样清白啊,从未成为一个怀疑论者。

读表演系后他在图书馆找表演体系和理论的专业书来读,频频感到斯氏的一套论述总有几处显得隔靴搔痒。那时他还不够确定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他想过要出国,也为此努力过一段时间,小时候在火车站看绿皮火车上写北京—乌兰巴托—莫斯科,他做梦都想坐进这班轰隆隆的长途,却从未到达过终点站。他罕见地主动和父母谈话,父母不令人意外地分别写了信回应他,母亲说,秋实,看到你的困惑,我眼前浮现的仍是你因为我所讲的睡前故事而流泪的样子。父亲说,孩子,别忘了,你始终有一个来处。

他只觉得灼热,快要触碰到那个答案,却蓦地改弦易辙的本能,源于他感到迎接他的将是一场猝然的、剧烈的冰雹。研究生毕业前夕他把教授译的一整本《激昂的幻梦》打印成册,画质太陋,斯特拉斯伯格珍藏的许多照片都重影成一团,急就的潇洒,躁动的心,他感到越痛快越是隐隐期待着总有一天自己会把它烧了。这书稿压了许多年终于在他毕业后出版,参与流程的人皆感慨万千,教授本人也情真意切地作序,实体书封上,缪斯的雕塑之影宛若地球。买到新书的第一天他就翻箱倒柜找出了打印本,点了一根烟,把火喂给它。烟屑簌簌地落了下来,小小的火舌炙烤得视线失焦,他这才开始松快地吞云吐雾,看着书名完全化为灰烬与真切的幻梦。

再去风雷的时候是首演后一天,宇文秋实跟终于松了口气似的,还是悄摸儿来的,没给松天硕打招呼,结果吃了半个闭门羹。他兜了几圈,对一个剧团员工说声劳驾,斟酌着问,少东家人呢,今儿没来?那人完全认得他,却是第一次和他说话,第一次打上招呼,愣了两秒说,导儿伤着肩了,在医院呢。宇文秋实拔步便走,撂下一句严重吗,那人的话飘远了,说大家伙儿全在这儿发愁呢。

是啊,临演了,发愁是难免的。他一径往医院去,横冲直撞的,面色有些不虞,松天硕倚在房里,吊着胳膊,慈眉善目地朝他乐呵。

老宇文,你刚刚显得有点儿凶恶了。松天硕说。

宇文秋实问他怎么回事,松天硕说是旧伤,下道具的时候抻着了。宇文秋实觑见医生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他瞅着空档问,那还能上台吗。

松天硕还没搭话,医生像憋着股气似的说:您呀,安生养着吧,别落一残疾。

不是,我都想过了,松天硕说,这戏动作不多的,我都调调,确保不会用到我这条胳膊就成,比如说把勾拳改直拳,您瞧——

宇文秋实把他不安分的胳膊按下来,医生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时候睡觉前我妈老给我讲故事,宇文秋实说,天南海北的,有一天她就说印度有个神猴叫哈努曼,它有四张脸,八只手,能在天上飞,能移山填海,刚出生的时候见到太阳,他琢磨着,这东西是不是能吃?差点把太阳一口吞了。他是猴王手下的大将,做了挺多了不起的事,事迹被写进了印度的长诗里。上大学那会儿我发现日本还有个人拍了部《哈努曼和七个奥特曼》什么的,不过丫就是垃圾,纯烂片。那会儿我听了以后就在被子里问我妈说,这不就是孙悟空吗?我妈说,哎,是还挺像。

宇文秋实撇嘴。对方没吭声,连捧哏都忘了当,他不能确定松天硕听懂了没。

宇文秋实说,孙悟空他不是神。

说完这句,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落了地。

松天硕沉默了一会儿,宇文秋实感到过去了很久。

我们梨园行里有个规矩,应了的戏一定要唱。松天硕说。

我应了你的戏,宇文秋实说,我也是要唱的。

没多久以前你还说你是外行人呢。松天硕说。

宇文秋实想了想,说:我就是花果山一居民。

松天硕说:一小王。

嗯,宇文秋实同意,一小王。

扪心自问,他从未救过这样的火。松天硕吊着胳膊给他勾脸,他闭着眼睛默词儿,感觉勾了很久。

好了。松天硕左右端详,说还是李少春的勾法儿更适合他,末了又说,在台上那一回就勾得很快了,那是要抢妆的。

宇文秋实并没有回应任何,他安安静静地把词儿默完了,然后问他,走台之前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那段《安天会》,虽然已经没人记得原是怎么唱的了,但念也是要念好的。松天硕说,你跟我念。

宇文秋实说,您言语。

天地才分育吾身,参详学道拜昆仑。
神通广大超三界,要上灵霄为帝君。

孙悟空折了一边肩膀,神采奕奕的,又一板一眼教习了一遍。

去吧,松天硕朝他做手势。

站在台上,宇文秋实感到有一个确凿的心象,缓缓地、缓缓地出现。他念那四句白,锣鼓经在他耳边,是为时间缝补针脚的声音。密一些,再响一些。

他原本认为,也许已无他未曾感受到却仍会妨害他自由的情感,他意识到汗水在不断地滴落。然而真实的状况,是在事情经已发生后他才察觉的,即:其中似乎还有无因的泪,它们流向过去,流向不曾发生。而他并不能够立时分辨出是为谁而流。除此以外,他几乎忘了一切。


花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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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November 8,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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