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皮儿

金玉其外,破碎之心

身在绿幕前,樊心慈的眼前只有提词板,大脑一片空白。或准确地说,当她藏身在玩偶服中时,樊心慈业已消失,大家会叫她瓦莱斯丽。更爱她的人取更多的花名和昵称,有人叫丽丽,朗朗上口,乐得土气,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叫她小瓦斯,并为她建好瓦莱斯丽和小瓦斯家族两个超话,他们喜欢这个名字,愿意贡献归属感。多么正好,她恰恰是一只无脸羊,黑黢黢的毛发里,连眼睛都看不见,活像被亲吻和轰炸过。

她有两名饲养员,七名同事,现在,大家都轮番到这个小小的临时录影室里待命,挨挨挤挤的。在她前面离开这个小房间的是乐园炙手可热的大明星欧斯皮欧,玩偶服里他们看不见彼此的表情,但樊心慈进门前看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欧斯皮欧站在露天采样点把头套摘了下来,屈膝做了一次咽拭子。

他们都知道这实际上并不符合乐园守则。守则有另外一个听起来友好动人一点的名字叫“童话怪谈”,乍听之下是一些完全不可思议的夸张约定,但的确每一个玩偶中之人和身边的饲养员都谨小慎微地遵循着它。有些条款很小,诸如睡觉前一定要和自己的玩偶聊聊天说句晚安,有些则很重要,包括在乐园中,只有进入特定的“安全屋”才可以摘下头套,脱掉玩偶服,恢复中之人的身份,同时这一行为也被合理化解释为“休眠”——供中之人更衣的“安全屋”,实际上就是小动物们的休眠仓。而休眠许可,在乐园的绝大多数空间里都不生效,任何可能被游客发现的开放场域,更是绝对禁止。但这一刻,即便被看见在禁区强行开启了“休眠许可”,也没人阻拦欧斯皮欧。大家的脸色都灰败极了。

只有提词板却还在规律地闪动。没有人叫停,这就意味着瓦莱斯丽需要把动作继续做下去。猝然宣布闭园后,乐园爱好者们哀鸿遍野,乐园各个渠道的官方账号为了维持日活,便趁机征集了许多大家想要和小动物们说的话和提的问题。“和乐园宝贝们在童话世界里云相见”,他们写道,樊心慈想象自己正在视频通话。

“丽丽也被隔离了吗?吃得好吗?”有人问。

樊心慈点了点头,哀伤地比了一个嘴角向下的表情,因为面部表情没有那么清晰,她需要用更多的肢体动作来外化小瓦斯的内心活动。“吃得好吗”,饲养员向她比口型,示意她别忘了这一问,她连忙假装揉揉面颊,又用力点头,在腹部比划出大大的鼓起,还转了一圈以显示腰围上涨,表明自己吃得很多。

无疑,这符合设定。和她的羊同伴比起来,瓦莱斯丽就是一只贪嘴的小羊,总是在看动画片的时候忍不住就吃下太多的零食。对于这一点樊心慈显然牢记于心,虽然她本人对食物简直可以说毫无多余的欲望。

其他的问题也没什么出格的。有人问瓦莱斯丽现在每天在乐园里都做些什么,她把双手背在身后,面对镜头微微蹲下马步,顿了几秒,然后佯装咳嗽,清清嗓子。她是在做咽拭子。有人问小羊有新衣服穿吗,她摸摸自己的耳朵,又提起裙摆优雅地转一圈,行礼,然后假装嫌弃地拍了拍,意即还没赶上,只能穿着旧衫。还有人问她会不会在年末的花车游行里单独出场,瓦莱斯丽也不知道,她左看右看,仿佛在观察周围有没有人会泄露秘密,然后比了一个“嘘”的手势。饲养员笑眯眯地夸:“丽丽真是小机灵鬼。”而后告诉她,问题答完了,下班吧。

下班。奥维斯塔还在一旁等着,他们擦肩而过。樊心慈直接把头套摘了下来,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饲养员张张嘴,想提醒她到了安全屋再说,樊心慈先拦了她,“我一个人去,你先回吧。”

饲养员还想说点什么,樊心慈笑了一声:“这都什么时候了,讲究给谁看。”

乐园现在凋敝得很。封闭头一天,夜晚的烟花秀没有取消,人类外出的权利却已被全部剥夺。她凑着一扇窗户和同事傅珊一块儿看实则早就见怪不怪的烟花,傅珊笑说:“清闲得像游客,这还是头一回。”

樊心慈说:“要真是游客,就不住员工宿舍了。”

傅珊说:“想点儿好的,酒店那儿视野说不定还没咱们好呢,又拘着。我听他们估,一口气封了六百来号人,不给出不给进的。”

“咱们不也不让动了吗。”樊心慈说。

傅珊说,“我刚下楼看了,没人管。还是和以前一样,值班的安保十二点就睡觉去了。”

樊心慈说:“我想趁他不注意跑。”

“平时也没见你多勤快,能不动就不动的。”

“我积液疼得越来越厉害了。”樊心慈找个椅子坐下,卷起裤管,抱着自己的右膝盖晃了晃,侧着耳朵听,“傅珊,你来听听能不能听见声,摇了摇感觉里面都是水。”

“别折腾了,再把人整废了。”傅珊过来给她捏捏肩膀,“这么严重不请假?”

“不是去看过一回吗,医生给我拍了片,针了灸,特严肃,跟我说,你也不想年纪轻轻就丧失行动能力吧?吓得我以为自己已经高位截瘫了。我说都是工作需要,他说这份工作对我的身体损害相当大,得不偿失,让我马上辞了。”

樊心慈眼底带笑,“这话说的,我说医生我辞了工作你养我啊?”

傅珊说:“但你这确实不能再拖了。针一次哪够?”

“那你帮我给Gary说说吧。”樊心慈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傅珊问。

樊心慈说,“我给Gary提过请假休息一段时间,提了几次,他从来不批,说太忙了,业务上升期,本来就没人换班,随便找个人替我的话,那些游客眼睛又特尖,一看就看出来了。”

“唉,他也没说错,都不容易。”傅珊说,“我们不是一直在接着找人吗,再忍忍,等新的中之人找到,就有人和你分担了。”

“我真不是要听你在这儿体谅情人的,傅珊。”樊心慈说,“咱俩才是一起进来的,结果男人哄你两句,你耳根子就软了,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我也没说什么难听话吧。”傅珊冷笑了一声,“新人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你上司哪个理由说的不对?别临了了都怪到男人头上,你这层皮套着,礼物没少收,马路没少轧,规矩也没少坏,人在做天在看,谁不知道谁呢?手机亮半天了藏都懒得藏,真有意思。”

说完傅珊就摔门走了。大概是去找Gary也说不定。

樊心慈就去回应她那手机。消息是那个她认识了多半年的男人发来的,她在心里称他为小陈。

“我们大概要在酒店里隔离上一段时间了。”小陈说,“本来还想约你出来吃个饭。”

“好久没见了,昨天想着去看看你也没来得及,这趟还给你准备礼物了呢。”小陈又说,并附上礼物盒照片,看不出来是什么,但上面有瓦莱斯丽的立绘贴布。

“你们应该也在宿舍里不能乱跑吧?”小陈接着说,“管理严格吗?”

她和小陈相识还是因为小陈的太太。太太是瓦莱斯丽狂热爱好者,但凡来乐园玩,一定会去她出现的地点打卡合影,戴瓦莱斯丽的头饰手饰,衣服妆容也搭配全套,在花车游行的人群里开开心心地欢呼尖叫,喊瓦莱斯丽妈妈爱你之类的话。没多久她就眼熟了,会在花车上特意朝那个方向给出回应。偶尔她也看网上自己的互动视频,在给同一个账号点了好几次赞以后,收到了对方的私信,问她是不是瓦莱斯丽的中之人。

“我不是和你互动的本人,我是她先生。”对方见她一直不答,就补了句解释,“我太太职业原因,不能用眼过度,这个账号很多时候是我帮她打理。”

账号里全部都是瓦莱斯丽的照片视频。

斟酌再三,樊心慈回了两颗爱心,和一句“谢谢你们对瓦莱斯丽的喜欢”。

结果对面说,“那下次我们去看你的时候,我给你捎点糖皮儿?我认识一个点心师傅,手艺特好,做这个特牛逼。”

过了一小会儿,樊心慈才反应过来,对方看了她的社交账号。她的确提过想吃糖皮儿,这是她老家的特产。她的账号里几乎不存在瓦莱斯丽的痕迹,甚至连在乐园工作的动态都很稀有,她不明白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后来她和小陈见面,忍不住问这个问题,小陈说:“很简单啊。瓦莱斯丽不是经常会这样捏一下下巴吗,和你真人在视频里的动作一模一样。”小陈也如约给她带来了糖皮儿,黏牙又甜蜜,樊心慈问小陈太太怎么没一块儿来,小陈说:“她喜欢的是瓦莱斯丽,不能打破她的幻想。”

偶尔她会擅自揣度,这句话是不是意味着小陈和其太太不一样?小陈和许多人不一样,小陈的心意实则是,“他们喜欢的是瓦莱斯丽,我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此后又见过几面,每一次她都不是瓦莱斯丽。樊心慈犹豫了一会儿,想起傅珊说的话,把输入框里的“还好”删掉,换成了“我们出入挺自由的”,点击发送。

小陈秒回:“那我能托你办件急事儿吗?我太太今天生日,我不想让她什么都没有。你知道这会儿还有哪里能找来蛋糕吗?”

怕她为难,小陈补充:“什么样的都行,哪怕假的也行。”

事实上樊心慈是感到——自己必须要走出员工宿舍一趟,而一切都是契机。傅珊告诉她安保懈怠是,她摔门而出是,今晚的烟花是,小陈贸然的求助更是。加之过生日的是瓦莱斯丽最好的朋友之一,她又倏尔燃起了某种义务。在这个没有外卖,商店关门,不进不出,交接困难的地方,她要怎么凭空变出一只蛋糕呢?

让魔法和童话成为日常。这是长日乐园的宣传语。来到这里的人都发自内心地相信,起初樊心慈也一样,人们站在她面前寻求理想的东西:瓦莱斯丽,我对生活失望极了,你是唯一能让我感到快乐的朋友,你可以拥抱我吗?或者说,瓦莱斯丽,你上班的时候会累吗,我这周又搞砸了一些事情,我是不是很差劲?她为过生日的朋友庆生,对着空荡荡的一片吹蜡烛,有人生了重病,把见她写进了自己的遗愿。她应允、安慰,许诺、弥补。她像小小的、具象化的神祇,面对着如潮的善男信女。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是了。刚开始的时候。只不过后来她非常缓慢地发现自己并不是,没有什么幡然醒悟的关键点,只是日复一日,她疲倦,机械,一身病痛,和那些束手无策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差别。

小陈出出现时戴着口罩,还背着包,见到樊心慈以后他从包里拿出了礼物包装盒,樊心慈摆了摆手问:“你怎么出来的?”

小陈言简意赅地说:“后半夜门口换班。”然后问,“我们去哪儿?”

樊心慈说商店。小陈说:“你应该戴顶帽子什么的,遮得严实点。”

“可现在街上除了我俩,一个人都没有。”

“我没想到会这么荒凉。在我的想象里,街道上都是穿防护服的人,他们目光如炬,严阵以待,把胆敢逃出房间的人不留情面地抓走。”

“也许是因为他们觉得不需要,毕竟乐园是一个更大的看守所。”

他们往商店的方向走——同时也是乐园的入口处。樊心慈更熟悉路,小陈跟在她身后。

“听起来这不应该是瓦莱斯丽的扮演者会说的话。”

“也许吧,你太太听到我这么说,说不定会很心碎。但我本人和我扮演的羊之间,很可能并没有任何关系。”

“这我不清楚。我其实从来没了解过那羊是怎么回事。”

“这可奇了怪了,我还以为你早就耳濡目染了呢。”

“你确定在商店里能找到蛋糕吗?”

“我有钥匙。”樊心慈说,“然后你知道吧,在橱窗那儿有一小块展示角,有个乐园动物蛋糕,翻糖的,一直摆在那儿,我们把它拿走就行。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蛋糕了。”

“多亏有你。”小陈说,“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你是不是不喜欢瓦莱斯丽?”

“如果我说是,你会不会有点生气?”小陈思考了一会,小心翼翼地回答。

“当然不会。我蛮恨它的。”

小陈沉默了几秒,说:“坦白说,这个回答我没预料到。”

“你们把它当作无害的、毛茸茸的小东西,搂搂抱抱,多可爱啊!可瓦莱斯丽是羊吗?瓦莱黑鼻羊?还是说它是人呢?如果没有人它会活过来吗?它是会把我吃了的怪物,我只认可这一种解释。到我真的尸骨无存的那天,我,会把汗、眼泪,很多咒骂,煎熬地承受它的痛苦和崩溃,都打包还给它。”

“忘了瓦莱斯丽吧,心慈。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可以不聊它。我知道你的名字,不会把你当做别的任何人,或者不是人的什么。”小陈说。他不自觉走近了一些。

“你让我想起一个前男友。”樊心慈说,“我去看病的时候认识的,很年轻的骨科大夫。他是唯一一个直到分手都搞不清我到底在干什么工作的人,以为我是群舞演员,兼职发传单。本来和他在一起很好,可惜他太忙了,后来和同科室的护士结了婚。走这里,你跟我过来。”

樊心慈轻车熟路,绕到了商店后面。那里是一片小小的花坛,空调外机掩藏其间,还有一扇并不起眼的小门,她掏出钥匙开锁走进去,打开了手电。小陈紧随其后,他看见这个小小的赘余空间里胡乱摆放着椅子,几套黑衣服,还有叠好的防护服。

“从这儿能直接进商店。”樊心慈说,“这是我们临时换装和休息的地方。”

商店里整齐摆满不同尺寸的毛绒玩具,发卡、钥匙扣、玩偶、头套、毛毯、睡衣……各种各样的东西,琳琅满目。小陈在这些可爱的家伙间穿梭,忍不住猫下腰。也许当头顶悬挂着一颗迪斯科灯球时,这一切会更美,璀璨的光明正大的注视将把一切幻化为真的。而现在,他们是货架之间的小偷,金羊毛就在不远处。小陈看见了它,橱窗亮晶晶的,蛋糕安坐于托盘之上,其外并无一人。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蛋糕托了出来,借着微弱的光,看到乐园的动物们在其上团聚:他能认出短吻鳄欧斯皮欧,无脸羊瓦莱斯丽,还有另一只什么,以及别的动物,他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他转头向樊心慈道谢,惊讶地看到对方一脸痛苦地坐在地上。

“你怎么了?”

樊心慈沉默地卷起裤腿,在她把手掌覆上去之前,小陈看到她的膝盖肿得老高。

“膝盖突然痛得走不了路。应该是刚刚走久了,而且走得有点快。”

“这是你们的职业病吧?”小陈蹲下来,片刻后又说,“对不起,说好不提你的工作。”

“我的头套有十二斤。”樊心慈说,“因为瓦莱斯丽有角。那是很逼真的、实心的角,饲养员曾经被刮得手掌出血。身体还要更重一点。”

“我陪你坐一会儿吧,会好点吗?”小陈说,“这个商店里会有药吗?”

“你可以找一找,但我不建议。这里毕竟不是有求必应屋。”樊心慈说,“而且长日乐园里不会有病,我不会老也不会死。”

“这份工作再做下去,你的腿会废掉的。”小陈坐下来,他捧着蛋糕。“认识你这个人逐渐让我发现……这里的一切都虚假得可怕。甜蜜的幻象,依赖无止境的劳动;所有的汗水都被忽略了,投射在人们眼前的是没有主体性的表情,而且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无来由地揣度:小羊又笑了,小羊很委屈,小羊摸了自己的头,它很困惑!全都是妄想,瓦莱斯丽只是傀儡,童话是一场剥削。”

“你了解得很清楚,比绝大多数人都清楚。”樊心慈说,“让今晚稍微显得有了几分希望。”

“因为我面前的是你。一直是你。”小陈说,“从来不是那什么傻逼羊。”

樊心慈轻轻吐了口气,“陪我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吧。”

“到天亮之前都没关系。”小陈说,“讲点什么吧,有关自己的。”

“讲什么呢……其实樊心慈的自我已经和这只羊不可分割了。”樊心慈缓缓地说,她想象着自己又穿进沉重的玩偶服,戴上大头套,强忍着无药可救的痛苦向人群鞠躬问好,“我找到这份工作之前,每周都到长日乐园消磨一个整天,我喜欢这里,知道中午十二点开始游行,所有的小动物几点出现在哪儿,我和他们合影,夸他们今天精神好极了,他们看起来很快乐,我于是吸吮这些快乐。我会唱喇叭里所有的歌。失恋的时候我来这里,和爸妈吵架了我来这里,人生需要一个茧,没人理解我的时候乐园会拥抱我、接纳我,允许我从早到晚做梦。但我一直没想过要在这里工作,直到有一天我在雪山剧场里看儿童剧。这剧只有二十分钟,每天演好几次,它的剧终是一场降雪。降雪结束后我和人群一起退场,眼前是一阵骚动,然后所有人突然像疯了一样往前挤,却没法出门。花了很长时间,工作人员才疏导好秩序,原来是有两个座椅塌了,刚好拦住了过道——也许走在前面的人被吓到了,以为地震了吧。我离开的时候,已经有工人带着工具走进剧场修理。天黑了,剧场门口缠绕着连片起伏的灯串,一些摇摇欲坠的光彩。我忽然觉得有点——”

剧烈的疼痛袭来,樊心慈忍不住抽了口气。小陈没有动。

“——我突然感到绝望。这种情绪来得太密了,简直像剧场里虚假的降雪。演出开始,演出结束,这个乐园就像声控灯,通常只有这两种状态。而我看到了第三种:坏掉了,需要修。修理是这个非日常世界的非日常状态,它已经足够梦幻了,没有人能够想象它的停摆。梦幻是长日乐园需要被保障的日常。决定要在这里工作的时候,我想:我不会再让它坏掉。”

“所以最终,是我坏掉了。”樊心慈说。

小陈说:“你会好起来的。”

樊心慈说:“我们回去吧。我不想烂在这里。”

“你能走路了?”

樊心慈注视着陈却忧的眼神,让后者感到恐惧。她的膝盖鼓胀得像充血的馒头,根本无法动弹。

她命令道:“你来背我。”

沉默像病毒一样蔓延开来,没有人知道它具体的效力,只感到陌生的、被建构的威压。斟酌了很久,陈却忧十分艰难地开口说:“如果现在我们没有被封控,我是会背你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们确实没有。”樊心慈说,“我们现在是自由的,我有钥匙,我们可以走出这扇门。”

陈却忧看着被他摆在地上的蛋糕。蛋糕几乎是永恒的。他绝望地说:“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而天马上就要亮了。”

“必须要做的事?你是指回到你的婚姻?”樊心慈说,“还是,被关起来?然后,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猜测今天会不会被释放。面目全非的人把饭送到监牢门口,吃,你就接受豢养;不吃,你就饿死。”

“你不能威胁我帮助你。你是危险的。”陈却忧说。

“对,对,我是危险的。你说的一点儿没错。病毒就在我的膝盖里,你只要碰我一下——”

樊心慈猛地伸手欲抓陈却忧,陈慌张地躲开,摔倒在地。

樊心慈大笑。

“我只是想要你碰我一下。”樊心慈说,“你看,你真的相信你了解病毒的传播轨迹吗?它可以蛰伏在膝盖里?还是,这是一个应该被挖掉的膝盖?应该被截肢的腿?我想要的只是不认为我是羊的人:认为我是人的人。在认识羊之前先看到人的人。有那么一秒钟我以为你是呢,我简直感觉到爱了。你是个骗子。”

“我是很喜欢你的,心慈。”陈却忧悄悄地向后退去,“你那么的……热心,真诚,细腻……有责任感。我们度过了很好的晚上……我们一起吃西餐你还记得吗,西餐厅不提供筷子,你吃一道醉蛤蜊,用刀和叉子吃,很认真,就好像吃蛤蜊是一份事业,我很清楚,我是从那会儿开始喜欢你的,对,就那会儿。”

陈却忧抓到了防护服,他开始手忙脚乱地穿上那身防护服,同时他飞快地说:“但我还有婚姻,我有工作,我有需要赡养的、抚养的、交际的、应付的,无法躲避的,难以招架的,点头哈腰的,颐指气使的,无底线索取的,大气儿也不敢喘的,徒劳的,充满希望的,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像弥散性肿瘤的病灶一样难以清除的,不可以放弃的,关系。”

最后,他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他松了一口气。他几乎可以走了。他又走近樊心慈,全副武装地,好像樊是病毒本身。

“所以,我真的很抱歉。”陈却忧向她鞠躬,“作为一个普通人,我不能承受更多。天真的快亮了,再不赶紧回去,我们就要被发现了。”

他贴心地帮樊心慈关掉了手电筒。

“还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樊心慈狠狠地推了他。

“这就是你作茧自缚的原因吗?”

陈却忧一个趔趄,站稳了。他温柔地放下了樊心慈卷起的裤腿,亲了亲她高高肿起的膝盖。

“我真的曾经有过那么一个瞬间决定要和你一起回去,或者干脆不回去,自由,给过每一个人平等的诱惑。如果我没有动过心,也就不会和你一起出现在这里。所以我想是有这样一种可能性的,如果我这么说,是不是也会给你带来一丝丝的安慰?但我只是害怕了。害怕——变化,害怕膝盖。我甚至不愿意看到它。我得把没做完的事做完,去祝我的太太生日快乐。你不用因为没有为她准备最喜欢的蛋糕而感到愧疚,因为那儿,酒店房间里,睡觉的人不是我的太太,她也不喜欢你。现在你能理解我了吗?出现在这里,对我来说,本身就已经是一件节外生枝的事。此时你索取我——”

“咔——”陈却忧凑近,模仿树枝折断的动作。

樊心慈瑟缩了一下。

“我现在只希望,街道上都是穿防护服的人,他们目光如炬,严阵以待,把刚刚走出商店的你不留情面地抓走。”

陈却忧端走了翻糖蛋糕。

“再见,心慈。照顾好自己。”他说,“我知道,你看不起他们,不会要求他们代替你惩罚我。”

樊心慈看不见他的眼睛。陈却忧开门离开了。她一直梗着脖子,忽然感受到极深的恐惧。但她的膝盖似乎不再那么痛了。

“你永远——都走不出那个房间!你会在那里反复睡醒、遗忘、腐烂——没有知觉!”

她对着陈却忧的背影喊道,仿佛她是童话里诅咒万分灵验的女巫。但后者没有任何反应,她渐渐看不到他了。

樊心慈一点一点地,艰难地站起来。她感到所有人都在注视她,难堪极了。好像她是唯一的人类。

我不想成为唯一的人类,她想。于是她开始为自己找寻衣服。

她穿过金光闪闪的、流光溢彩的商店,世界商店,Global Store,全世界的商品都在这里出售,它们挂在货架上,是崭新的,没有拆封的,发卡、钱包、笔记本、钥匙扣、玩偶、毛毯、泡泡糖、手机壳,在万物之中,她找不到衣服,找不到愿意让她穿的衣服,找不到合身的、能够打败羞耻,能够抵抗自由的衣服。她扔掉许多的衣服,它们在她的手里是一块一块的破布。她穿过皱巴巴的白色人群,他们高高抬起手臂,开始喷洒,人群中下起了透明的雨,所有的光立刻枯萎,只有她穿行,仍在穿行,直至抵达尽头一具没有生命的城堡,她熟悉它的重量、形状与构造,对自己曾在此遭受的伤害如数家珍,她曾无比地想要离开,又束手无策地决定返回,走进这个甜蜜的、严丝合缝的陷阱,这里并不令她感到安全,却无疑令她感到熟悉。

黑暗消失了,樊心慈找到她的衣服。

她又变成了瓦莱黑鼻羊瓦莱斯丽。人群争先恐后地向她献花献吻,此起彼伏地呼唤爱她,向她倾诉自己的烦恼,对梦境的眷恋,他们虔诚地发誓自己永远不会忘了她,永远不与她分离。而她向人群挥手、回吻、转圈,拥抱天地,提起裙摆鞠躬,亮晶晶的彩屑倾落如雨,她注视每一个人的眼睛,盲目地,也感激地。


糖皮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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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November 6,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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