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腐烂前
在虚妄里,庆祝永恒的生日
熟悉的天花板,昏暗的房间,天光弥散几分,勉强可以视物,紧接着是空气中的甜香。意识到自己的感觉慢慢恢复后,汪鹭知在心中默默倒数五个数。
五,四,三,二,一。一声得意的惊呼自房门口传来,伴随着礼炮拉花的声音——嘭!接下来是音箱播放的音乐声。
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
不对——放错了,不是这个!
细微的“咔哒”声。
音箱被关掉了,歌声改为清唱。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数着秒,她从床上弹起来,面无表情地遮住脸,不记得这是陈却忧重复生日惊喜的第几天,她把一切都演练得足够熟悉,熟到连肌肉反应都厌倦了。
陈却忧已经走到床前。他穿着短袖T恤,围了一条印有乐园餐厅LOGO的围裙,用餐车推来一只蛋糕。在他看来,汪鹭知是猝不及防地被他吵醒了,正在发懵,难得地动作缓慢,大脑宕机,还蛮可爱。他摇汪鹭知的手臂,轻轻的,高兴地,带点哄她的意思,叫她知知。“知知,知知醒了没?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汪鹭知顺着他的力道点头。知道,当然,她想,在陈却忧心里,今天的确是她的生日。
一模一样地,她连着过了十九次的生日。
“几点了?现在。”
“快五点啦,天有点亮了,不刺眼。”陈却忧说,“把手放下来看一看嘛。”
她依言放下。陈却忧轻轻解开丝带,卸掉透明蛋糕盒,乐园里的小动物们团聚其上,火烈鸟、美洲狮、鸭嘴兽、金丝猴,还有她最喜欢的那只短吻鳄小男孩欧斯提欧,他总是戴着不愿摘下的假鬃毛也换成了一顶有奶油花边的生日帽。不得不说,第一次看到这个蛋糕的时候,她是兴奋的,甚至失声惊呼。那会儿陈却忧带着意料之中的满足神情看她,直到她恢复冷静,开始担心这么尖叫会不会把整层楼都吵醒。
“不会啊,这里隔音够好。”陈却忧摆摆手,“而且就算万一有人找上门,我还可以向他低头认错,就说,不好意思啊,我爱人生日,多担待。”
“爱人,起鸡皮疙瘩这词儿。”汪鹭知轻轻地笑。
“我喜欢这么讲。”陈却忧说。
“和偷情比起来呢,更喜欢什么?”
陈却忧就捂住汪的耳朵,像那种规避小狗听到不怀好意言论的主人。他一向不愿意把他们之间的关系称为“偷情”,他认为汪鹭知是他另一种意义上的伴侣,不常见面,而每一次相见都脱离日常。汪鹭知并不反对。事实上,他们正是因为对这段不够愁苦的情感关系有这一层共识,才会出现在此时的长日乐园中。自由的汪鹭知不需要说任何谎,陈却忧对家庭也很好交代。
“我在芒衣出差,被拉到酒店隔离,这个月可能都走不了了。”他提供酒店电话,出示证明,拍摄隔离环境,甚至向妻子展示了工作邮件,那上面确凿地写,Joey,本月你的工作先都转线上吧。
这是真的,出差是真的,酒店是真的,隔离是真的,甚至陈却忧的确每天都要按时按点上班,他变成会议室中的小小一格头像,在书桌前和客户开线上会议,argue方案,直至华灯初上。汪鹭知是当中唯一被隐瞒的部分。
不过运气更好的是,汪鹭知发现,就算没有这些也不要紧。陈却忧的妻子信任他。他公放妻子的语音,那头声音总是柔和的,喜悦的,谈起孩子也一样。他们的小孩叫喜喜,陈却忧和他视频,汪鹭知总会避在镜头死角,敷着面膜沉默地闭目养神,耳边是小男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声音,像喜鹊。爸爸是温柔的,因为遥远;妈妈也是温柔的,因为近在咫尺。汪鹭知想,无论如何,喜喜还是幸福的。不过小孩尚且不会去思考幸福与否的问题,他只高高兴兴地问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一起陪家里的小狗叼飞盘。这时陈却忧就会说,喜喜,乖啊,让妈妈和爸爸说几句话好不好?
他喊妻子的名字,昱宁。汪鹭知感到这是个知识分子气息浓厚的名字,她见过他妻子的照片,她穿一条图案很有名的Lolita裙子,同系列的波奈特帽和直柄洋伞,圆脸,五官近乎幼女,没有生育过的疲态和慈祥,像喜喜的小姨,或者姐姐。她的笑容因而蕴含着天真的本能。昱宁细声细气地告诉他,泉亭的形势也急转直下,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住的小区还没有封闭。
“但是爸爸妈妈那里封了。我每天联系他们好几次,电话经常打不通。”昱宁说。
陈却忧说,“我也联系过。社区事忙,妈妈都是说没两句就挂掉了。爸白天一个人在家,又耳朵背,是有点麻烦,不知道该怎么托人去看看。”
“刚巧那几天保姆请假回老家,再想来也不能了。”昱宁说,“社区的志愿者前段时间得闲还照看照看,可据说现在人手紧巴巴的,顾不过来,我愁死了,又没地儿操心,真恨不得跟你换换。”
“这是说的什么话。”陈却忧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这里什么都做不成,还无聊透顶。每天睁眼就是工作,到点吃隔离餐,饭,一荤一素,水果或者一盒酸奶,下午四点下楼做检测,衣服只有三套来回换,活动区域就这么二十平米,今天和明天完全没区别,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和你们聊天。”
“你知足吧,好吃好喝伺候着。”昱宁说,“我一直没说,物资保供出问题了。菜难抢得很,为了点青菜鸡蛋肉,要早上六点爬起来拼手速。我这里还算好,妈妈那边什么都买不到,买到也送不进小区。”
“妈妈没和我说过。”
“公司前几天送了点菜肉应急,我把地址填到他们那里了,还有条鱼。应该能撑几天。”昱宁说。
陈却忧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估计没几天我就能出隔离了,回去陪你们。”
他们每每要聊上几句这些烦人的琐事,却又没什么进展。最后还是喜喜来结束对话,他万事不知,扬起脸蛋问爸爸讨要一个吻,响亮地说爸爸再见,又说爸爸我想你,可爱的孩子,情绪开放又健康。“叮”一响,视频挂断,陈却忧没什么不耐烦,他会满足地喟叹一声。
“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陈却忧说。
“昱宁也不知道你说谎不打草稿,一个大活人在你边上还能给说没了。”
陈却忧伸手把她干掉的面膜揭下来,“怎么,你还想问我要个名分?”
“谁稀罕,你还能在遗嘱里分我一栋楼不成。”汪鹭知嗤之以鼻。
“那你图我什么?说来听听。”
汪鹭知深深地看他,“图你是个巧言令色的逼人。”
她响亮地亲了他一口,道德在情感愉悦面前一文不值,况且陈却忧完全是她的菜。他身形清瘦颀长,肌肉保持得很好,头发卷度合适,眼神里不是忧郁,而是一些怠懒,这点狡猾的神色把他和自我怜爱的文艺迷失男区分开来。他花那些不必挥金如土的浪漫小心思,又体贴得不至于太殷勤,正好是汪鹭知的风格。他们床上也很和谐。只是今天在最后一步的时候,陈却忧伸手去床头柜里翻安全套,发现没了。
这种情况下,汪鹭知宁肯不做。他深知这是牢不可破的原则,嘟囔了几句就起身下床往浴室走,半路又不死心地再翻了翻。
“别翻了,真没了。”
“能买到吗?”陈却忧问。
“你打电话让酒店前台送点上来。”
“这个点还有人值班吧?”陈却忧迟疑道。
“你真当这儿还是普通度假酒店?”
“知知,我们在这儿隔离多久了?”
“零点刚过。现在是第二十天。”
陈却忧毫不客气地打了个哈欠,汪鹭知搞不懂他是厌倦还是无所谓。
刚进浴室,他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探出头来:“差点忘了。知知,生日快乐。”
汪鹭知悚然。
这二十天里,他们也不是每天都有兴致做。可但凡零点后陈却忧醒着,他总会问一句隔离时长,再恍然地对汪鹭知道一句生日快乐。汪鹭知说他记错了日子,陈却忧赌咒发誓。
“6月10号,双子座,我绝对记得你的生日。”
“那是我们在长日乐园隔离的第一天,早就已经过了。”
陈却忧讶异地试了试她的额温。
“怎么可能呢?你听我给你算,我们是5月21号入园的,前一天我陪昱宁一起过,第二天才借口出差来找你,不可能错。我们刚在‘赤道漫游’排了半小时,就被通知原地不动了,那时候你在吃芝士玉米棒,还买了一根犀鸟雪糕,扩音没传到队尾,是队伍前面在骚动,我过去打听了一下,回来才告诉你怎么回事的。你还把擦手的湿纸巾放在裙子口袋里,结果那一小片都湿了,你说湿掉的图案,像大象还是帽子什么的。”
是没有错,除了日期不对,别的细节都没有错。她原本也不觉得这是问题,在电子设备上看一眼,不就能知道真正的日期吗。
汪鹭知于是瞄了一眼运动手表:6月10日。
她早在6月11日就这样做了。然后是12号,13号,14号,结果不管哪一天,手机,电脑,平板,Kindle,运动手表,永远都显示当天日期为6月10号。她打电话给前台,对方正因隔离人员过量而忙得焦头烂额,没什么好态度。
“长日乐园度假酒店,有什么要帮忙?”
“今天几号?”汪鹭知不死心。
“6月10号。还有什么问题?”
甚至没等到汪鹭知回复,她就挂了电话。气闷的汪鹭知只能在床头柜抽屉里找到留言簿,愤怒地写下一句控诉。
前台态度叼差!!!
犹嫌不够,把感叹号挨个涂抹加粗。
别的方法她也试遍了。所有她能联系上的家人亲戚朋友,都对当天是6月10号深信不疑,甚至还有人向她抱怨夏天来得太早,比记得她生日并送上祝福的人多上许多。那么,世界,广阔的世界总归还在变化吧,这倒是没有错,汪鹭知于是花很多时间上网,她逐个打开各种APP,试图找到万事万物向前发展的迹象,那些数量庞大的打卡人群仍在打卡,日子不断累加:背雅思单词200个第57天打卡,为了老公轰焦冻美丽芭蕾第11天打卡,挑战月支出不超过三万块第28天打卡,本月第四次提额。然而日期始终是6月10日。她起初感到兴奋,觉得自己捕捉到世界运转时巨大的bug,人怎么能在循环的同一天当中不断积累呢,在跑步机上跑步的人会误以为自己的步伐丈量了前方吗,在滚轮上的仓鼠难道目睹了经纬的移换吗,在近乎狂喜地将要去戳穿的那一刻,她猝然明白。
没有人感到有什么不对劲。
汪鹭知疯了一样挨个点进她关注的博主首页。从她和陈却忧入住那天起,准确地说,是从他们被困在长日乐园度假酒店的那刹那起,时间便在表征上不再流动。游戏博主热情洋溢地发最新的解说视频:还有三天,我们就将迎来大版本更新的日子!结合不同渠道的爆料,我对这次的新角色强度有如下判断……她关注的rapper又演出了,他言简意赅地写道:6月10号,郑州,感谢大家。占星软件说,今天起,你的水星进入6宫,开始逆行,请警惕身体健康方面可能出现的问题,计划可能会不顺利。
游戏大版本理应是7月2日更新,郑州演出则是6月30日,水星也在这一天的凌晨两点左右开始逆行,理论上是这样,按照她的记录和数算是这样。事情仍在继续,从攀升的气温,文化娱乐活动到天象。但没有人对“6月10日”这个罗网提出任何异议。事情仍在继续,世界仍在继续,小孩在上学,或许是网课吧她不关心,期中考试期末考试书包练习题升旗仪式敬礼;成年人们上班,也许是work from home呢也一样那就24/7时刻保持联系吧你的工作需要你,今天地铁某路段又停运了那就打车堵车半个钟头,到公司踩点打上了卡so lucky!所有人都在6月10日原地踏步,不,也不能说原地踏步,他们的记忆并没被刷新。这不是一遍遍把同一天崭新地过一遍,这是开封,世界是一座开封,黄河一次次泛滥完毕,人在历史的尸骸正上方存活。
汪鹭知又给前台打了电话。
“长日乐园度假酒店,有什么要帮忙?”
“什么时候能解除封控?”
“不清楚,要等上面通知。”
“什么时候出通知?”
“不清楚,要看防控情况。”
“现在情况怎么样?”
“不清楚,要等上面出调查结果。”
“今天是几月几号?”
“6月10号。还有什么问题?”
“封控什么时候能解除?”
“上一份文件说的是6月10号。”
“6月10号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对面愣住了,不知道这是什么问题,或该如何回答。少顷那头主动挂断。
她并不止一次地打过电话,这是几乎唯一能够对话的地方——即便是无效的。酒店临时封控的游客有一个群,群里成日热议今天的菜色,检测的结果,发送领取试剂的通知,很快大家感到无趣和冰冷,于是开始发自己在长日乐园拍的图片和视频。矮脚小羊奥维斯塔捋捋自己并不存在的胡子,妈妈大笑着夸赞她可爱极了,手机镜头都忍不住抖了抖:宝贝,你不是山羊呀,你不会长胡子的,瓦莱斯丽是什么呀?哦,是无脸羊,我们是有脸的哦,来给妈妈亲亲——于是奥维斯塔和瓦莱斯丽的拥趸吵了一晚上,指责这个视频主人用词有失偏颇,伤害了两只羊的感情。也有人和她最喜欢的那只短吻鳄合影,大大的欧斯提欧,合影的人手上还举着小小的欧斯提欧,戴着花冠和狮子鬃毛。这是长日乐园现在人气最高的小朋友,立即引发大家的一通羡慕,真好呀这位妈妈,带上了欧斯提欧小宝宝,还是节日限定款呢,黄牛代购炒到三千六百块!
陈却忧回来了。总是陈却忧出门去取试剂盒。他并不明白为什么汪鹭知显出一种漠不关心的萎靡态度,但他似乎愿意彰显自己的体贴,在劝说汪鹭知“出门走走”未果后,包揽了需要走出房门的一切活动。没错,出门也仅是出房门而已,这座乐园的游乐设施、玩偶和巡游都停止了,他们无法再去更远的地方。汪鹭知感觉没过多久,陈却忧抱了一大堆东西,手里还提着袋子,接触到汪鹭知的眼神,他连忙解释道:“都消过毒了,干净的。”
他把它们挨个儿放下来。抗原,盒饭两份,几盒药物,简单的医疗物品:棉纱布、棉球、碘酒、创可贴。汪鹭知打量着中药的药剂袋:“我不喝这个。”
陈却忧说:“没事,也不强求我们喝。”
他从袋子深处掏出东西,献宝似的,先是一包卫生巾。“虽然你生理期还没到,但提前准备着。”
然后神神秘秘地摊开手掌,递到汪鹭知面前,是几枚套子。“喏,这是刚需,续上了。”
汪鹭知说:“还挺周到。”
陈却忧笑了,“我碰巧认识一个工作人员,这都是她偷偷塞给我的。”
“那她知道封控什么时候结束吗?”
“这个很难说吧。”陈却忧犹疑道,“而且昱宁不是说了吗,现在外面形势不好,每天都新增很多例,比起来这里还挺安全,吃得也还行。”
“我待不下去了,我要出去。”
“放松点,刚住进来不是过得还挺开心的吗,”陈却忧说,“我们还看烟花了呢。”
是这样没错。汪鹭知努力地试图回忆起自己刚刚住进这个酒店房间的第一晚,外窗视野很好,能看到城堡的塔尖,乐园甚至没有取消烟花表演,她和陈却忧一起趴在窗台上看完了整场烟花秀,还拍了视频。陈却忧温柔地和她接吻,说着“很快封控就能结束”这样的话,汪鹭知说,“就这样挺好的”。她当时心里的确这样想。陈却忧说:“我们一辈子都会见面的,知知。”
这本来也只是他们一次蜻蜓点水般的会面。也因此她曾是很爱陈却忧的,脱离日常生活的实感被浪漫化了,很难不受欢迎。陈却忧因为工作原因常在各地出差,正如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是在日本高知县的一家烧肉店。
很多记忆都已经不太清晰。烧肉的味道、老板热情地向他们介绍“小京都”时的口音,汪鹭知也不能第一时间想起她为什么会去高知旅游。大概是因为之前做编辑时的一位朋友在那里长住,邀请她随便来玩。那朋友她如今也很少联系了,总之那是还可以随意旅行的时候。陈却忧则是当时那家小小烧肉店里的第三个华人面孔,他举着一架相机,聚精会神地记录烧鸟滋滋冒油的样子。汪鹭知和朋友看着他,她们那时都觉得和他认识一下也无妨。
却是陈却忧做了那个先开口搭讪的人。“我想给你们拍张照,可以吗?”他征询意见。应该感激于他穿得整洁又不古板,灰色华夫格短袖衬衫里面露出圆领白T恤,左手戴着腕表,朋友正看着一串提灯两眼放光,无暇他顾,汪鹭知表现出很随意的样子说,可以呀。
她以为也就是和食物一个待遇的。结果陈却忧道声稍等,从背包里翻出一部宝丽来。
“其实我刚刚想,也许不和你们提前打招呼,拍出来的效果会更好。又担心有点冒犯了。”
汪鹭知歪歪头,意思是问此话怎讲。
在这个她没有防备的瞬间,陈却忧按下快门,相纸慢慢显影。他望着汪鹭知笑道:“因为你在自然状态下是最美的。”这一次他说的是“你”,不是“你们”。
几日后她从高知直接回家,陈却忧却还要南下。回台北,他说。汪鹭知有点讶异地在聊天框里问他:你是台北人? 陈却忧说不是啦,我只是继续旅行。秋意盎然,我该去东港看一看三年一度的烧王船。我也想去,汪鹭知说,可惜年假已经用光了。她并不确切地了解“烧王船”是什么,站在高知机场的候机层,上网搜了图片和文章来看,宝船金碧辉煌,烈焰熊熊,人形渺小、器物巨大,确有使人震慑的美丽。她忽然向聊天界面中补缀一条有些唐突的心境。
“真有点嫉妒你啊。”她对陈却忧说。
汪鹭知有时感到她对陈却忧的迷恋是一颗从这里落地的种子。他们本可以没有更深的联系,就这样萍水相逢一回,甚至她愿意坦诚这点轻微的嫉妒(而非对陌生人友好的羡慕)也可被视作是破罐子破摔的行径。可是与他有关的太多事情都太好了,好得夸张,好得不能悄无声息插进生活的序列。比如她从没想过陈也来了高知机场,对方与她一样做了唐突的事,径直拨来语音电话,那里回声很响,不时有冲水的声音。“我在二层的洗手间。”汪鹭知闻言提着包就去了,然后他们在某个隔间里忘情亲吻很久。她至今还记得洗手间的盥洗台上插着一束淡紫色的洋桔梗。陈却忧早就把那张在烤肉店里拍的宝丽来相纸给了她,却说:“我来送没来得及给你的礼物。”
他把一只胶片相机塞到她手里,然后说,“如果现在有酒就好了。”
行人来去匆匆,赶路的旅客没有大醉的心境。她在飞机上看了《卡萨布兰卡》。Rick一次又一次地说,Here’s looking at you, kid. 她感到这是陈却忧没能说出口的祝酒词。好在,汪鹭知想,她没什么离别的不虞,这个时代,只要愿意,他们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联系。
后来她辞职,陈却忧大抵是升职,她反而成为了有更散漫人生的人,只要手头还有一点钱,可以想飞哪里就飞哪里,外力却不怀好意地阻滞了她,和陈却忧见面时的选择,也越发少得可怜。有什么东西悄然变了。陈却忧依旧是体贴的、温柔的,他从不争吵,心思细腻,眼中有活,在一日三餐四目相对的生活中,也不致扣减分数,有个声音却对汪鹭知叫嚣道:你已忍无可忍。
“再不出去,我会死在这里。”汪鹭知说。
“出呀!我不是还鼓励你说要出门吗?走动走动散散心,就不会这么闷得慌了。”
“我不是说走出这个房间。”
“你想出再远一点也行。我偷偷和你说,我认识的那个工作人员,是沃莱斯丽里面那个人——你知道吧,沃莱斯丽,那羊。她平时不是会在主干道那儿合影吗,她有一把乐园商店的钥匙。他们住的地方管得不严,她有时候就趁着下楼的空档,跑到游乐区逛一圈,拿点东西。不过天还亮着,没敢多拿,只拿了一点点。游乐区一个人影都没有,这时候要是能去玩‘赤道巡游’就好了,都没人和我们抢……改天我问问她,能不能也悄悄带你出来逛一圈。”
“这不就是偷吗?”
“知知,特殊时期,你能不能把道德感稍微收一收?已经过得挺辛苦的了。”陈却忧说,“别这么紧绷,来笑一个。”
汪鹭知把他试图拨弄自己嘴角的手打掉,陈却忧和她在意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要生气嘛。”陈却忧说,“你还得谢谢她呢。你看你的生日蛋糕,是不是挺眼熟的。”
汪鹭知不明所以。
“你想,不然我上哪儿给你现弄一个蛋糕来。”陈却忧说,“这是乐园世界商店橱窗里的那个。是小樊帮我拿出来的,完了还得给人还回去。”
显然,小樊就是瓦莱斯丽。汪鹭知想起栩栩如生的乐园动物家族,被点缀有金粉和珍珠的云朵簇拥着,露出欢欣的笑颜,如梦如幻一般。“蛋糕呢?”
“那一套装备出门前都带走啦。”陈却忧说,“那时候你在补觉,就没叫醒你。”
“我想吃一口。”汪鹭知说。
陈却忧笑她:“这时候你想吃了?这是翻糖的,在橱窗里展示了那么久,没法吃的。我当时还想,翻糖蛋糕的寓意很好,是很永恒的东西。”
“我想吃一口蛋糕。”汪鹭知坚持。
“等我们解封了,出去了,给你买个一模一样的行不行?”
汪鹭知说,“我刚刚给前台打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解封。”
“我上楼的时候前台还叫住我,问是不是8516房的,让我转告你别老给他们打电话了。你这样会影响他们工作。”
“前台告诉我,上一份文件说6月10日就会解封。”
“那不就是今天吗?有说具体几点钟吗?你看,你再等等,很快的。”
“我问前台,6月10日还要过多久呢?”
“我看看,现在是下午五点半,最迟到零点肯定能解吧?那就是最多最多再过六个半小时。”
“我还要过多久的6月10日?我们还要在6月10日里待多久呢?他妈的,永远不会过去的、过不完的、没有尽头的6月10日?我这么问了,前台把电话挂断了。”
“知知,你这是什么意思?”陈却忧终于隐约意识到,这句询问似乎不太对劲。
“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天?”汪鹭知说,“陈却忧,你完全没有感觉对不对?你为我庆祝了二十次生日,整整二十次。”
陈却忧有些疲惫地安抚她,“没有这回事,知知。”
“好,是的,你不相信。”汪鹭知站起来。“因为事实就是这样的:6月10日在你们所有人的意识里都只发生过一次,但在我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看着它被过了二十遍。二十种不同的过法,这倒是很新鲜,因为事实上6月10日只是一种名义,它不违背世界的发展,看,时间仍在流动着呢,喜喜正在长大,昱宁每天六点起床抢菜,已经连续二十天都是这样了,你发现她眼下的泪沟了吗?很可能并没有,因为你在兢兢业业地工作,开会,你的项目怎么说也该有点进展了吧不就是一套视觉设计方案吗,到底有什么不能拍板的!不过话说回来,值得浪费的时间本来就很少,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再常见不过了,也许直到公司倒闭也做不出来呢,然后我们就开天窗!哈,开他妈的天窗!蝙蝠群从天上落下——咻!哎,我们是不是还没一起玩过塞尔达?蝙蝠红着眼睛,在血月下叽叽喳喳地飞过来,我就站在高高飞起的铁箱子上开电磁炮,把它们都电成灰烬!不被命名的时间从来没停止过……而被赋予名字的时间,死寂一片。”
“我知道一直被关在一个地方,人的精神状态不可能好起来。你这样更健康些,昱宁和我都不愿意发疯,但是你会。如果把我忍受的东西也一并释放掉能让你更轻松的话——”
“每一次你推开门给我过生日的时候,我都醒着,我会提前醒过来……然后你推门,滴滴,咔。你唱歌——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唱错了,你把音箱关掉,然后你开始清唱生日歌,英文两句,中文两句,一边唱一边推着餐车往房间里走。我就在这时候坐起来。你在想什么?多完美的生日啊,这是你凌晨偷偷下床出门为我准备的,终于紧赶慢赶在我醒来之前布置好了,太完美了,浪漫,温馨,符合我的个人趣味,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又跑调了陈却忧又跑调了,二十遍就没有一次唱对的,就算我没有任何反应你也不会发现,因为你不愿意看见与自己预期违背的东西,对吗,是这样吗?”
“是因为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天,你觉得我有点面目可憎了是吗?”
“是自由啊,宝宝。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自由的空间尺度竟然还允许我们维持正常的人类形态。但现在你像一只河马,而我是一条蚯蚓。”
“也许我们本来就不适合一起过日子。”
“不得不承认,你尽力了,你看,想杀人的是我。”汪鹭知拆开抗原检测盒,把里面的东西倒进垃圾桶。她剪开中药袋,把它们也倒进去,她造出了一小块肮脏的沼泽。陈却忧坐在床边,看着她把自己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丢在垃圾桶里,没有阻拦。
“把它们都冲走吧。”陈却忧建议道。
说着,他搬来了坐便器。汪鹭知便举起垃圾桶底部,把这堆难看的混合物都倒了进去,狠狠按下冲水按钮。
“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陈却忧轻轻地唱歌。
“不对——放错了,不是这个!”陈却忧说。
他重新唱道:“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依旧是分毫不差的流程,汪鹭知倏然感到,她度过的二十次凌晨庆生环节,又同时在脑海中降临。她起初欣喜,被陈却忧的贴心感动,她捂住嘴惊呼,眼里蓄满了泪水,接着她困惑,困惑盖过了一切,生日是个人史中最确凿的锚点,而她被卡在这块界碑处翻越不过,难道不该已经过去吗?为什么他人毫无知觉?她试图叫醒陈却忧一如他才是梦游的那一个,她摇晃他的手臂、肩膀,陈却忧你清醒一点,我生日已经过了啊,你别这么吓人行不行。男人温柔如水,把她拥入怀中拼命安抚:“知知,你做噩梦了?我怎么可能记错你的生日呢,你看手机、电脑、平板、运动手表,今天是6月10号。你的生日没错啊。”再接下来她缓慢地接受,以为这一切总有结束的一天——既然无法改变眼前的诡异,我大概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吧,或者,不必到解决的那一步,至少让我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永远不清楚的前台,努力工作、安抚她情绪的陈却忧,一日三餐,抗原检测,他们从未争吵过以至于汪鹭知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除了6月10日没有改变以外,一切正常。
第十九天,她翻出了行李箱里的多功能瑞士军刀。她应该从床上坐起身,喜悦地接受祝福,然后迎着电蜡烛的光许愿,三个愿望,陈却忧会在她闭上眼的时候唱完生日歌,然后他们拥抱,对,就是拥抱的时刻。
她用这把刀捅进了陈却忧的腹部,确信自己捅得很深。鲜血如注,他的瞳孔痛苦而恐惧地收缩。与此同时,她感到自己被凶猛地肘击,汪鹭知疼得晕了过去。
醒来就是熟悉的天花板,昏暗的房间,天光弥散几分,勉强可以视物,紧接着是空气中的甜香。没有痛意。
五,四,三,二,一。一声得意的惊呼自房门口传来,伴随着礼炮拉花的声音——嘭!陈却忧唱歌,唱错,关机,再唱,然后走近,对她说:“知知,知知醒了没?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汪鹭知顺着他的力道点头,她害怕得几乎心脏停跳。
“几点了?现在。”她颤抖着问。
“快五点啦,天有点亮了,不刺眼。”陈却忧不容置疑地拽她的手臂,“把手放下来看一看嘛。”
这男人满面春风地站着,温柔地向她微笑,衣物洁净,没有任何受过伤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