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邻居

一篇普通的甜文

1.

年轻女性李逗逗独居,不爱跟人打招呼,在电梯里眼神永远朝下,在小区里认识的人没有狗多,是以她对于邻居究竟是个什么人也毫不知情,只从她每天出门前看到的垃圾袋下班后就消失这一点里约略判断出,对方的作息比较规律,且上班时间比她迟。

所以她当初也不知道,被自己错拿快递的就是那位邻居。

其实她搬运的时候就有所察觉。快递太重了,虽然箱子上的logo被顺丰胶带捂花了根本看不清,但内容物的重量和她能支付的金额殊为不符,而且李逗逗把它搬上楼的时候抽空思考了一下自己最近的购物清单。

夏季睡衣,购于拼*多。一箱橙子,勤勤恳恳种了小俩月的果园活动换的。可能最重的是她屯的洗衣液,一升的,八瓶,三年衣服不愁洗。也许这确实是洗衣液吧,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笨拙地把箱子放下,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好巧不巧瞄到了不知为何一直没看的收件人信息。

左小学生。

李逗逗自认倒霉。虽然中途一段上电梯不需要她手动搬运,但快递站和单元门中间还是有点距离的。左小学生,听起来和左小祖咒差不多,总不会有人真叫这个名字吧,和李逗逗一样笔画简单,好称呼,亲切得有点过头,而且确实是有那么几分刻奇了。她深吸一口气,发力,把这个沉甸甸的大箱子抵在胸前,一步一顿地走向快递站,这会儿已经挺晚了,门庭冷落,快递稀稀拉拉,站点的老板也准备打烊,走近她看到还有一个身影站那儿理论。

“肯定是拿错了,老板,这显然不是我的快递啊,我不姓李。”那人说,“大美人儿,谁是李大美人?”

大美人李逗逗素面朝天,抱着一箱蛋白粉与他四目相对。

2.

是的,那一整箱都是蛋白粉,与此同时,那男生手里的快递薄薄一袋,是李逗逗的睡衣。李逗逗本来脸皮薄,做人来疯只凭自己愿意,此刻不知怎么的恶向胆边生,豪情万丈地把快递搁到一边:“你就是左小学生?”

男生顺势把手里的东西物归原主,快递站的灯光下,他眼睛圆圆的,微微地瞪起来,隔了两秒,十分没有攻击力地说,“啊,对,小学生。”

李逗逗毫无脾气。

这乌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李逗逗的内心在这短短的一段中波澜壮阔。坦白说,她偶尔有那么一两秒闪过“也许这可能是一场啼笑因缘也说不定”的心情,只是这心情十分微茫,很快也就被此物的沉重与紧随其后的尴尬取代,间或伴随着她对小学生其人不算美好的畅想,甚至分心自忖“还好今天是周五”的社畜自觉(以及紧随其后的悲哀),她也就根本没有余裕思考小学生的相貌与状态。

她就这么一边复盘一边走,到了电梯口才发现,左小学生还在她身后。

沉默,危险的沉默,凝滞的沉默,单方面的沉默,本质的沉默。李逗逗的眼睛继续看地。“叮”地一声,电梯到了,左小学生率先走出,李逗逗的一口气松了十分之一,抬头一看,正是她家的楼层。

事情的结果是,她硬着头皮走出,正在开门的左小学生再次和她四目相对。

他是李逗逗的邻居。

李逗逗佯装镇定地拿钥匙,开门,她的直觉告诉她邻居想说点什么,但是这时候能说什么呢。

“别紧张。”小学生好像说。

她想象自己像极速逃亡一样把自己塞进家里,关上屋门,恍惚间听到后半句:“我是好人啊……”

声控灯灭了。

李逗逗在沙发上呆坐一会儿,按捺下翻江倒海过度活跃的心理活动,最后掏出手机给佳佳发消息。

“我的邻居是小学生。”

佳佳:?

佳佳:咱们空窗归空窗,饿极了也不能犯法啊。

3.

李逗逗失恋八个月以后,所有朋友都习惯了,她偶尔会在没有规律的日子里发一点损己娱人的疯。

在他们看来,极为偶然的情况下,危险,绝大多数时候,safe——只要不在家玩火放电把自己磕秃噜皮。

但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刻。比如李逗逗在小区凉亭喝闷酒,她还没来得及倾诉就醉了,所以谁也不知道。

碰上事故现场的,只有在小区里夜跑的左凌峰。

夜色里凉亭中地面晶莹,酒香扑鼻,妙龄女子凄凄惨惨戚戚,他走近一看,原来是喝烧酒了,玻璃酒瓶子叮咣碎一地。

李逗逗没吐,抱着柱子缩成一小团,晕晕乎乎的。左凌峰走近了,她起一大范儿。

结果,阿嚏——打了个喷嚏。

左凌峰这才发现,她居然还穿着拖鞋,小兔子在鞋面上扮鬼脸儿。

“学英语,学英语,还是得学英语……”李逗逗叽里咕噜地自言自语,他就听懂这么一句,想坐她边上也不是,想搭话问问情况也不是,想着要不上楼回家给她拿件外套披一披吧,又怕别人来发生什么不可预料的危险。

当此时,李逗逗打量了一会儿来人,好像没感到什么危险,于是发话了。

“呔,来者何人哪?”

还没等左凌峰回答,她借着路灯,靠着柱子笑眯眯地点点头,“哦,是小学生啊。”

左凌峰说,“你冷不冷啊?喝酒还吹风。”

“嗨,还行吧。”李逗逗说,完了又打一大喷嚏。

“哎呦,说大话了,还真有点冷。”李逗逗说,“小学生,你给我拿件衣服去。”

左凌峰说:“你一个人待这儿能行吗?”

李逗逗把脚上的拖鞋脱下来拿在手里,目光坚毅,示意她可以御敌。

左凌峰拿了件自己的外套,顺手扒拉的,就挂在玄关,想了想,顺手还去鞋柜里提了双客人穿的棉拖鞋,进出门他都是用跑的,把电梯按钮按得哐哐响,心率飙得堪比短跑,不知道是怕李逗逗遭遇不测,还是担心她溜了。

李逗逗还猫在那儿。没进亭子呢,就听见她唱歌。

“A-B-C-D-E-F-G……哎呀小学生你来了咦——新拖鞋呀!”

左凌峰把拖鞋递给她,自己腾出手来给她披外套,李逗逗换着鞋叹了口大气:“我被蚊子咬了。都这时候了,怎么还有蚊子?”

“回去搽点止痒水吧。”左凌峰说。

“地还没扫呢。”李逗逗说,“我真行,喝的还没洒的多。”

“别惦记了,我帮你善后。”左凌峰说,“现在你快回家去,赶紧的。”

“这哪行啊,我酒都快醒了……”

眼看着李逗逗想抱着柱子摇摇晃晃地站在座位上,左凌峰连忙眼疾手快地拽了她一把。

“没什么不行的。如果实在不好意思,你就给我说说,为什么在这儿一个人喝这么多酒。”

李逗逗愣了一下,忽然就有点沉默。左凌峰感受气氛好像一下子有些变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岔开话题,打破此刻的凝固。

“How are you, Sam?”李逗逗忽然小小声说。

“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左凌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先下意识地接了茬。

李逗逗把抱着柱子的手臂放下来,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逸出来。她说,“I’m fine, too.”

李逗逗没有说别的,但是左凌峰觉得自己大概听懂了。李逗逗是一颗浸泡在情绪里的有点毛躁的小脑袋,小得实在可疼,他没忍住,伸手摸了摸李逗逗的脑袋。

李逗逗的声音嘟囔在里面,“不愧是小学生,记得还挺牢。”

4.

虽然李逗逗不想承认,但和左凌峰熟悉起来,的确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成分。

毕竟都那样了。第一次,她穿着家居服,顶着刚刚工作完一整天的满面油光,被折损得只剩下属于社畜的那种条件反射般的逆来顺受,还有灰扑扑的深不见底的疲惫。第二次简直可以说是失态,她连朋友都不想告诉,就是不准备让人见到,结果给左凌峰撞个正着。虽说让陌生人看见窘态有时反而会比亲近的朋友好一些吧,但是……

但是,左凌峰也不是陌生人。

普通邻居,普通邻居。李逗逗这么给佳佳解释。

佳佳不信,佳佳娜娜詹鑫都不信,看样子狗都不想相信。

敏锐的佳佳出于深情厚谊听完全民K歌里李逗逗大美人&左凌峰小学生合唱的rap,说普通邻居会陪你整这个?

半夜两点唱的,李逗逗说,他也喜欢!拉普!你说多巧!

那种每天自律健身的人,可能三十年来也没有多少两点后入睡的日子。佳佳指出。

哇佳佳你太会嗑了,李逗逗高兴地说,你说得对,他应该是对我有意思,我会继续努力的!

不过他看起来没有三十岁。李逗逗说,应该是个弟弟。但他身材真的老好了!

又被李逗逗绕进去了,佳佳不再给出任何表态。

不过,李逗逗的确感受到快乐。

那种微小的,不突兀的,春风化雨一般的,十分自然的快乐,仿佛这快乐本来就该是她生活中的部分,从来没有缺席,没有远离,只是曾经出门散了一小会儿步。

他们一起做些普通的事。李逗逗下厨房,她对着菜谱做点能吃的东西,家常菜,分不清老抽和生抽,糖和盐也要闻一下。想过炒糖色,结果弄糊了锅底。左凌峰进厨房救火,李逗逗给他一条围裙,自己套两条护袖,他说要露一手,憋了半天问李逗逗,你会单手打蛋吗。

李逗逗知道他吃得多的是健身餐,问会不会影响他的健身计划,左凌峰正在分筷子,探过身子说,那就把这当成我的欺骗餐吧。

然后他们一起玩Just Dance,吵吵闹闹的,不像两个人可以发出来的声音。楼上邻居敲门投诉他俩太吵,李逗逗深居简出,左凌峰开门,点头哈腰地诚恳道歉。把人送走后,再偷偷地笑作一团。

还有看电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李逗逗好像宁愿发呆也不愿意看点东西,工作日晚上总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出油的脑袋塞进花洒下,就躲进被子里划手机。琐碎的家务做不完,总是突然就换季了,突然要交水费了,突然垃圾袋没了冰箱要清理了该扫地拖地了,连下楼去便利店买一包抽纸都累极了。但和左凌峰熟悉起来以后她总感到有伴儿了不好意思再对生活如此邋遢了,重整旗鼓的频率远高于从前。左凌峰不太爱出门,他看电影的时候喜欢盘着腿,把抱枕抱在胸前,下巴卡在抱枕上,李逗逗在情节无聊的缝隙偷看他,他看得认真,会伸脖子,不过她也并不常观察他,她总是哭。文艺作品使她流泪,左凌峰递给她纸巾,用脚把垃圾桶够到她旁边,说逗逗,你的眼泪真多。

逗逗抽噎着说,我就爱在黑暗里流泪,我是黑夜的女儿。

左凌峰走之前替她把垃圾袋拎出来(都是她哭的纸巾团),扎好,关门以前说,你早点睡。

喜欢这样的日子。李逗逗哭得眼睛肿着,眼圈儿干干的,但心里满当当的。她又懒得去洗手间好好洗个脸然后涂上面霜敷一个面膜,她把脚架在沙发上,头朝下歪躺着,看自己的脚,脚趾动得开开心心。她想,我,喜欢。原来它可以没有宾语,没有特定的宾语,也会令人感到快乐。

我喜欢。

生活。

小学生也在其中。

5.

这一次搬家终于还是来了。

上涨的房租让本来就不尽如人意的层高和阳台方位都变得更刺眼,加之在北京漂了这么久总算是又加了点工资,再算上公司准备换办公地点的传言,择日不如撞日,在一个工作压抑的傍晚,李逗逗看好了新房子。面积和户型都没什么大区别,老小区,周围能吃的店变得更少了,好处是离地铁更近,不用上班前再蹬一段儿共享单车。

把搬家纸箱挨个儿装满,工人手脚麻利,货拉拉打来电话,很快就到楼下,生活的痕迹非常容易就被打包挤压得无限小,只留下干干净净的骨架。她做了一会儿心理挣扎,偷偷从猫眼里看,对门毫无动静,于是李逗逗又不知道自己的挣扎从何而来,倏尔意识到她竟然在想是不是要告诉左凌峰。

算了,他肯定会知道的嘛。

但是也要和他打个招呼啊。毕竟他陪了我……这么久。

算陪伴吗?算吧。北京很大,环路像蜗牛外壳上的花纹,朋友们散落在每一个小小的痂节里,聚在一起欢笑愁苦,分开后各自蹈赴旋涡,终究还是离得远,物理距离上的遥远,不能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也并不必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

邻居多好啊,普通的,友善的,能玩到一块儿的,跃入生活的试剂,像一滴水溶在水里,在上班和下班之间,在每个有限的珍贵的假期,小学生总是在场。她快要习惯了。邻居真好。

都怪胡思乱想拖延了时间,师傅打电话来催,李逗逗慌里慌张地答应着“好了好了”,匆匆开门的时候,和刚回家的左凌峰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

“你这是……要搬家?”

楼道灯这几天正好坏了,在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看不清左凌峰的表情,只看到他背着运动背包,大概又去了健身房。她近乎有点愧疚。

“不好意思啊……我本来应该是和你,嗯……说一声?但是我房子也找了,明天就请了半天假,时间还蛮紧。我不是……”

她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或者要不要解释。也许本来她就不该愧疚才是啊。

“这会儿灯也坏了挺不安全的,万一再磕着碰着。”左凌峰打亮手机手电筒,“我带路吧,跟着一块儿下去。”

李逗逗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隐约感觉,自己要搞砸一件并不想搞砸的事,并为此有点伤心。

打包的行李,师傅、左凌峰和李逗逗都进了电梯,左凌峰拿手虚挡着电梯门,看最后一件能放的行李箱子运进来,又和师傅攀谈起现在的工价。李逗逗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她看脚,电梯里没有小狗,只有棕黄色的沉默的大纸箱,她把生活的痕迹压缩其间,左凌峰也有份参与。

相似的悲伤在电梯间白炽灯下向她凶猛地袭来一拳,就像再一次失恋一样。她慌忙从口袋里翻手机,低声说“师傅等我一下我接个电话”,快步走出电梯门,避到一边。

“在呢老板在呢,我有空——”她扬声说。

电话那头当然没有老板。她呆呆举着手机躲在楼梯间,说不出第二句话。

糟糕,该死,她要哭了。李逗逗,你还要搬家,明天你只请了半天假,你要上班,你要继续以饱满的精神状态投入工作,你不再是失恋后用掉年假的脆弱无助的人,你是一个真正的战士,一名能独自和生活干仗的女王。李逗逗!

没有用,她还是想哭。搬家师傅还在单元门口等着呢。谁知道她竟然在这儿见缝插针消极避世,谁能找得到她,左凌峰,左凌峰知道吗,他脑子跟得上趟吗,再拖下去师傅会不会加钱?

“出来吧逗逗,没事儿,师傅钱是按小时算的,你再拖着又得多给钱。”左凌峰说。

他就在楼梯间那个门口站着,被挡住了,李逗逗看不到他的胸部以上。她想起刚见他第一面自己就发现他身材很好,倒是火眼金睛。可惜直到今天她也只是单纯地用眼睛去看而已。

她磨磨唧唧地走出来,硬着头皮走过急转直下的此刻。

走过左凌峰。

那个,我问你个事儿,逗逗。她听见左凌峰叫住她。

“我本来是想等你搬完这趟再问的。”他说,“但多的工时费我来付,你别担心。”

左凌峰说,“这么着,你给我留个新地址吧。还有,你接受异地恋吗?”


普通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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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黎若凉
Posted on
October 29,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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